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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18:06:11

01

(又名《心珠》)

他们相遇的日子是暑假的头一天。

傍晚的光从崖顶那道缝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线。林思墨正低头看水里有没有鱼,忽然听见身后“哗啦”一声。

那声音比鱼跳出水面的动静大得多。

他回头,正对上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姑娘半截身子探出水面,胳膊肘搭在一块石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发梢滴着水,在夕阳下亮闪闪的。

她的眼睛很干净,浅蓝色的,里面映着天光,没有一丝戒备。

林思墨愣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移。

水波下面,一条蓝色的鱼尾正缓缓摆动,尾鳍上闪着粉紫色的光,每摆一下,光就顺着鳞片流过去。

“你……”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半天憋出一句,“你是真的?”

那姑娘眨了眨眼,好像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又歪了歪头,学他的语气:“你是真的?”

林思墨差点一屁股坐水里。

他扶着旁边的石头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叫林思墨,”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她,“你叫什么?”

她听懂了“名字”的意思,抬起一只手,湿漉漉的手指点了点水面,画了个圈:“沫璃。”

“沫璃。”他跟着念了一遍。这名字怪好听的,像水里冒泡泡的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沫璃是人鱼族的人鱼,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

那天她是偷偷溜上来的。

族里的老人说浅水区有一种会跳的小鱼,她好奇,想亲眼看看。

结果小鱼没见着几条,先撞上了他这么个蹲在岸边的人类。

02

第二次去的时候,林思墨带了个苹果。

他也不知道人鱼吃什么,琢磨了半天,觉得苹果又甜又脆,应该没什么忌口的。

沫璃从水里冒出来,看见他手里红彤彤的东西,眼睛一下就亮了。

尾巴在水里扑腾出一片水花,溅了他一裤腿。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捧着苹果跟捧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整个人都顿住了,浅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着,嚼了两下,忽然尾巴猛拍水面,拍得水花四溅,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这个!这个好吃!”

林思墨被她逗笑了。

他坐在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两条腿垂在水里晃荡。

沫璃游过来趴在石头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他。

“你看什么?”

“你脸上有东西,”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鼻梁,“这里,有几个小坑。”

“那叫雀斑。”林思墨翻了个白眼。

“雀斑。”沫璃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在记什么重要知识。

然后她吃完了苹果,把核往水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汁水,一本正经地问他:“你们陆地上的人,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这个?”

“那倒也不是,想吃就吃呗。”

沫璃露出一个非常羡慕的表情,尾巴在水里悠悠地摆着。

那天下午林思墨给她讲了陆地上的事。

其实他自己也就一个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好讲的,就东拉西扯。房子怎么盖的,火怎么烧的,马路上跑的铁盒子是什么,学校为什么要考试。

沫璃听得入神。

有时会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戳戳他搁在石头上鞋,问:“你们把脚裹在这么硬的东西里,不难受吗?”

有时又会对他手机屏幕里放出来的音乐大惊小怪,凑近了看,鼻尖都快贴上去了,然后被突然亮起来的来电显示吓得一猛子扎回水里。过两秒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眨巴眨巴的。

03

作为交换,沫璃也给他讲海底的事。

她说人鱼族会用珊瑚搭房子,颜色越亮的珊瑚越结实。族里最有钱的人鱼住的是荧光粉的房子,一到晚上亮得跟灯笼似的。

她说海底有一种会发光的鱼,大拇指那么大,一群一群地游,人鱼族把它们当灯用,养在贝壳里挂门口。谁家挂得多谁家气派。

她还说海底有座高塔,塔身是用整块黑礁石雕出来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塔尖上放着全族最要紧的东西,不能随便碰。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得像水面上飘的一片叶子。林思墨没太在意,他的注意力被她尾巴上那片粉紫色的光吸引过去了。

天黑了,那光比白天更明显,在水里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掉进了水里。

“你尾巴会发光啊?”

沫璃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嗯,族里就我的光最亮。大长老说是因为我魔力强。”

“那挺好啊,晚上不用点灯了。”

沫璃拿尾巴撩了他一脸水。

后来又见了四五回。

有时是下午来,有时是傍晚。

林思墨发现沫璃好像更喜欢傍晚,因为那时候天边有晚霞,她说海底看不到这种颜色。

他每次都带点吃的。

苹果、香蕉、面包、饼干,有一次还从家里偷了块巧克力。

沫璃吃完之后亢奋得不行,在水里连翻了七八个跟头,尾巴拍得水花溅了林思墨一身。

然后他湿淋淋地骑自行车回家,被老妈骂了一顿。

他也开始习惯跟一个不是人的东西聊天。

沫璃对什么都好奇,连他书包上的拉链都能玩半天,拉上去拉下来,嘴里“咔哒咔哒”地配音。

她学东西也快,没几回就记住了“苹果好吃”“巧克力最好吃”“林思墨的妈妈骂人很凶”这些关键信息。

04

差不多第七回见面的时候,沫璃忽然跟他说:“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林思墨正啃着根火腿肠,差点噎住。“你家?海底?”

“嗯!”沫璃眼睛亮亮的,尾巴在水里兴奋地摆,“我跟你讲了那么多,你也应该来看看嘛。我们那儿可漂亮了。”

“我怎么下去啊?我憋气憋不了两分钟。”

沫璃从水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他。一颗珠子,拇指盖大小,通体泛着淡蓝色的光,摸上去温温的。

“含着这个就行,”她说,“我们人鱼用这个去深海。含着它你在水里也能呼吸。”

林思墨接过来看了看,珠子表面像有水波在流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嘴里了。沫璃拽着他的手往水里一拉,他下意识闭上眼,等着呛水。

结果口鼻间像裹了层温热的膜,吸进来的气带着点海水的咸味,但一点都不闷,也不呛。

他试着睁开眼,视线清晰得很,水底的石头和水草看得一清二楚。

沫璃在旁边笑,尾巴一甩一甩的,粉紫色的光一路洒过去。

“走啦!”她拽着他的手腕往深处游。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蓝,最后几乎黑透了。

林思墨心里开始打鼓,正想问她还有多远,忽然间,眼前亮了。

首先是远处的光点,一团一团的,暖黄色的。

近了才看清,那是挂在珊瑚房子门口的贝壳灯,里头养着沫璃说的那种发光鱼,一群一群地挤在贝壳里,光从壳缝里漏出来。

珊瑚房子的颜色五花八门,有淡粉的,有薄荷绿的,有奶白的。还有一间是沫璃说的荧光粉,亮得他眼睛疼。

人鱼们在房子间穿来穿去,有的抱着东西,有的牵着小人鱼。小人鱼尾巴短短的,游起来一扭一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再往远处看,一座高塔从海底拔地而起,黑黢黢的礁石雕成的,塔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纹路,越往上越细,最后收成一个尖,尖上有一点白光,亮得跟星星似的。

林思墨看呆了,连沫璃什么时候松了他的手都没注意。她游到他面前,倒着游,脸冲着他笑:“怎么样?”

“牛逼。”林思墨说。说完才想起来嘴里含着珠子,声音含含糊糊的。沫璃没听清,歪头“啊?”了一声。他又说了一遍:“特别好看!”

沫璃尾巴尖都翘起来了,得意得不行。

05

那几天林思墨就在海底住下了。沫璃带他到处逛。

去看了她说的那种荧光粉房子。住里头的是个特别有钱的老太太鱼,尾巴上挂满了珍珠链子。

看见沫璃就招手喊“小璃过来让奶奶看看”,然后往沫璃手里塞了一把亮晶晶的贝壳当零食。

沫璃分了一半给林思墨,他嚼了一个,脆的,有点腥,但越嚼越香。

“补钙的,”沫璃一本正经地说,“珊瑚虫的壳。”

林思墨差点喷出来,想吐又不好意思吐,硬着头皮咽了。

还去看了会跳舞的水母。

一群水母在一个大坑里,伞盖一张一合的,触手在水里飘来飘去。一会儿聚成个球,一会儿散成满天星,颜色从蓝变紫变粉变白,跟看烟花似的。

沫璃拽着他坐在坑边的石头上,两个人看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也就是在那几天里,林思墨慢慢摸清了沫璃的身份。

族里的人鱼见了她都特别客气,连那些看起来比她大好多的人鱼都会停下来喊一声“圣女”,然后微微低头。沫璃每次都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但人家该低头还是低头。

只有大长老不一样。

大长老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鱼,尾巴上的鳞片都花白了,游起来慢悠悠的,但没人敢催她。

她见了沫璃从来不喊圣女,就喊“小璃”,有时摸摸她的头,有时捏捏她的脸。

可偶尔也会盯着她看半天,然后叹一口气,说“你还这么小呢”。

林思墨问过她大长老为什么叹气。

沫璃笑了一下,没接话,拽着他去看会跳舞的水母了。

第二次问,她就说大长老年纪大了爱操心,还是没正面答。林思墨也就没再追问。

他那时候觉得,人家不说肯定有人家的道理,逼着问怪没意思的。

06

现在想想,他后悔得不行。

要是多问一句,哪怕就一句,说不定能早点知道。

他在地面上还有事,暑假作业没写完,老妈已经开始起疑了,不能一直待着。

临走那天,沫璃要来送他离开。

“那你明天还来吗?”沫璃问他。

“后天吧,明天得补作业。”

“作业是什么?”

“就是……人类折磨小孩的东西。”

沫璃露出一个“你们人类真奇怪”的表情,但也没多问。

她摆了摆那漂亮的尾巴,说:“那我们后天见。”

然而,脚下的水忽然开始震颤,离别的伤感迅速的紧张替代。

震动愈发剧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翻身。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沫璃脸色变了。

她猛地转头往远处看。

林思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海水变了颜色。黑压压一片东西正往这边涌,速度极快。等那些东西近了,他才看清是什么。

一只只奇形怪状的怪物。

有的像放大了几百倍的虾,壳上长满了尖刺。有的像长了腿的鱼,用鳍撑着海底往前爬。还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圆滚滚一团,裂开一张满是牙的嘴,一路啃过去,连珊瑚都嚼碎了。

它们浑身覆着深灰色的硬壳,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冲进人鱼族领地就开始撕咬。那些来不及跑的小人鱼被一口咬成两截,血雾在海水中散开。腥得林思墨胃里一阵翻涌。

他腿都软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步都挪不动。

沫璃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声音倒还算稳:“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会去解决它们。别忘了,我可是拥有圣物的圣女啊。”

她把他塞进一块礁石后面的缝隙里,又在他周围布了层淡淡的光膜,透明的,像肥皂泡。“别出来。”说完转身就走,蓝色的尾巴一摆,像一支离弦的箭扎进战场。

林思墨从礁石缝里往外看。

沫璃周身腾起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抬手一划,一道水刃切过去,三只怪物的脑袋同时飞了起来。

她又往下一沉,尾巴横扫,把一只爬行怪物的腿全扫断了。那东西翻了个肚皮朝上,还没来得及挣扎,被她一掌拍碎了壳。

她真的很强,强得林思墨都看傻了。但他也看出来,怪物太多了。

一只接一只地往她身上扑,杀了一波又来一波。她的手臂被一只虾怪的尖刺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浮在水里,那些怪物闻见血腥味,眼睛都红了,疯了一样往上冲。

沫璃咬着牙把周围一圈清干净,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缓,一只特别大的怪物从侧面撞过来。她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被撞得翻了个跟头,肩膀磕在礁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思墨在石头缝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没感觉。沫璃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她的尾巴在抖,粉紫色的光暗了一大截。

然后他看见了。

她身后,一只不起眼的小怪物悄没声儿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跟别的怪物比小得可怜,灰扑扑的,混在水里都看不清。

它举起了爪子。那爪子细得像根针,尖上泛着绿光,对准了沫璃心口的位置。

07

林思墨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去的。

他平时连跑步都喘,体育课八百米能跑进四分钟就谢天谢地了。那一刻却快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一把推开沫璃,劲儿还挺大,沫璃被他推得往旁边歪出去老远。

那只爪子擦着他右臂划过去,连皮带肉我别出来吗。”

“你!”沫璃气得拿尾巴拍他小腿,拍了一下又觉得不对,赶紧收回来,“你傻啊!你一个人类你逞什么能!”

“我不能看着你被捅啊。”他疼得吸气,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你对我……挺好的。”

沫璃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眨了眨眼就憋回去了。

她没再说话,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林思墨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座高塔。塔尖上的白光还在,在黑暗的海水中亮得格外扎眼。

“我得去拿圣物。”她说。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但攥着他胳膊的手指头紧了紧,“你待在这儿,这回别动了。”

“我跟你去。”

“你去能干嘛?再挨一爪子?”沫璃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软下来,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水抹了抹,“我很快就回来。你信我。”

她往高塔的方向游,一路上怪物跟疯狗似的追着她咬。但人鱼们看懂了她要去哪儿。

林思墨看见那些原本在四处逃窜的人鱼忽然停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冲上来,替她挡。

有的用身体,直接扑上去抱住怪物的腿,被甩开也不撒手。有的用魔法,拼了命地往怪物堆里扔水刃冰锥,准头差得离谱但好歹能引开注意力。有的什么都不会,就只是扑上去,拿牙咬,拿手撕,拿命拖。

沫璃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身上沾着别人的血,头也没回。

林思墨看见她肩膀在抖,但她游得越来越快,一次都没停。

大长老站在塔底下,仰头看着沫璃一级一级往塔顶游。

老人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水光,但到底没掉下来。只是抬起手,冲上面轻轻摆了摆。

那只手一直在抖。

08

沫璃坐上塔顶那把王座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小了一圈。

王座是黑礁石雕的,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坐上去脚都够不着地。

林思墨远远看见她把双手按在扶手上,整个人弓起来。像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抽。她的白发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往上吹,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剥出来,往塔尖涌。

塔身上的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从下往上,最后汇到塔尖那一点白光里。

然后,亮了。

一道白光“轰”地炸开,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个海底照得跟白天一样。林思墨下意识闭上眼,眼皮外面还是一片白。

所有怪物被那光照到的一瞬间就化了。连骨头渣都没剩,直接碎成灰,散在水里,沉下去,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世界安静了。

沫璃从王座上下来的时候走得不太稳,扶了一把栏杆。

她先去找了管事的几个人鱼,低声交代了什么。又去看了一圈伤员,蹲在一个尾巴断了一半的小人鱼旁边说了几句话,小人鱼哭着点头。最后她才游到林思墨面前。

“你没事吧?”林思墨迎上去,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

她的身体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像隔着层水汽看东西,后面的珊瑚都能透过来。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眼泪糊了眼睛,抬手抹了一把。再看,还是那样。她的左手已经快看不见了。

“你的身体……”林思墨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后半截怎么都出不来。

沫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他心疼说到,眼泪又流了下来。

大长老这时候赶过来了,脚步踉踉跄跄的,游得比林思墨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

到了跟前一把攥住沫璃的手,没攥住,手指从她手心里穿了过去。

老人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嘴角往下撇,撇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眼里滚出两颗泪珠子,混在水里就看不见了。

“孩子,你还好吗?”大长老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沫璃反倒笑了,上前去抱大长老。

她的胳膊只能虚虚地圈住老人的肩膀,像一阵风裹上去。

“我早就知道了,”她把脸贴在大长老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怨,也无悔。只是您待我如己出,我却不能再报答您了。”

大长老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停。像她小时候那样,从头顶顺到后脖颈,一遍,又一遍。

“好孩子,”老人说,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孩子。”

09

等大长老被人搀到一边去了,沫璃才转过身来面对林思墨。

他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眼泪已经淌了满脸,跟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沫璃拉着他在一块礁石上坐下。其实她坐不住,身体已经有点飘了,就半蹲半浮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虽然攥不太住。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跟第一次见面时在水面上飘着的一样,“那些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隔一阵就来一次,来一次就死一大片人鱼。后来有位先祖找到了那件圣物,献祭了自己才把怪物打退。”

“可这东西还会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人鱼族只能一次次动用圣物,一次次牺牲一个最有天赋的孩子。那个被牺牲的人,被称作‘圣子’。轮到我这辈,就是我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林思墨的声音劈了。

“没有。”沫璃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更难受,“圣物认的是命。一条命换一族人的命。从我当上圣女那天起,大长老就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她说小璃你想清楚,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停了停,笑了一下,“其实我那时候也没太想清楚,就觉得总得有人干这事吧。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陆地上有那么多好玩的。苹果、巧克力、拉链、会唱歌的铁盒子。我每次从上面回来都要高兴好几天。但高兴归高兴,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你别替我难过,”她看他眼圈红得厉害,反过来安慰他,伸手抹他脸,抹了一手的水,“守护族人是圣女的责任,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很高兴,能保护大家。”

林思墨想说话,嗓子眼堵得一个字都冒不出来。沫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把眼睛闭上。”

他闭上眼。

“再睁开。”

他睁开眼,看见她手心里托着一颗珠子。那珠子流光溢彩的,比之前那颗含着潜水的大一圈。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一会儿粉紫,一会儿银白,一会儿又透出浅蓝,跟她尾巴上的光一个颜色。

“这是我的心珠,”她把珠子塞进他手里,两只手包着他的手背,其实已经不太包得住了,“送给你,我亲爱的、唯一的、陆地上的朋友。愿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能够开心健康。”

珠子碰到他手掌的一瞬间,胳膊上那道伤口立刻就愈合了,连疤都没留。林思墨低头看着自己光滑如新的胳膊,刚才还皮开肉绽的,现在连个印子都找不着。

他还没反应过来,沫璃轻轻推了他一把。

就一把,力道轻得跟拍灰似的。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浮。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和越来越远的沫璃。

她站在海底的礁石间,仰着脸冲他摆手。五指张开,左右晃了晃。是他在岸上教她的,人类说再见的方式。

“再见。”她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化成了一道流光,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林思墨伸着手往下抓,只抓到一把海水。

10

他在浅滩上趴了不知道多久,哭到后脑勺发麻。

等爬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崖顶那道缝里漏下来几颗星星的倒影,亮晶晶地打在水面上。

他兜里还揣着那颗含了就能呼吸的蓝珠子,手里攥着沫璃给的心珠,湿淋淋地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没了?她没了!她没了。

那地方后来他又去了很多次。

周末去,放假去,高考完了还去。他试过往更深的地方游,含着自己买的潜水设备,咬着牙往下扎。但怎么都找不到那片珊瑚房子和发光鱼群。

水底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偶尔有几条真鱼从眼前晃过去,拿尾巴甩他一脸泥。好像那几天的事被海水冲走了,什么都没剩下。

只剩他手掌心里那颗珠子还实实在在地硌着。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自己也有些恍惚。他不禁怀疑那是否只是一个离奇的梦。人鱼什么的,也太扯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然后他会把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月光看。里头的光还在一转一转的,粉紫的、银白的、浅蓝的,轮着来。

林思墨把珠子珍藏起来,放在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

他记得沫璃说那句话时脸上的笑,记得她尾巴上粉紫色的光,记得她摆手的样子。

有时候伤心难过,就会小心翼翼的把这枚珠子拿出来。

看见珠子,便将心事倾诉给她,说着说着,竟有了几分心痛的欢喜。

偶尔,还会跟它说两句平常话。“今天考试过了。”“食堂的苹果没你吃的那种甜。”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神经病。

大三那年他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带着啤酒和苹果。

他坐在岸边那块石头上,把苹果啃了,啤酒喝了,对着水面说:“沫璃,我二十了。你走那年我十八,你看着比我还小呢。”

水面很安静,只有风。

他想:得记住她。

陆地上这么多人,只有他知道曾经有条叫沫璃的人鱼。白头发蓝眼睛,爱吃苹果和巧克力,尾巴一甩一甩的,管他叫“唯一的陆地上的朋友”。

她的故事要是连他都忘了,那在陆地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她。

只要他还记得,那么她生命的痕迹就没有消失。

于是,他逢年过节就往那颗珠子里灌点念想。今天去哪儿玩了,吃了什么好东西,遇见了什么人。

后来工作了,忙得要死。但每年那个日子他都记得,七月十六号,他第一次见她那天。雷打不动请半天假,骑车去那片崖壁底下坐坐。

有一回,他碰上个钓鱼的老头。

老头问他小伙子你老来这儿钓什么鱼啊。

他说不钓鱼,就坐坐。

老头说这破地方有啥好坐的,他说等人。

老头问等谁啊,他想了想说,等一个朋友,她出远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水面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几片树叶吹进去,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但林思墨觉得,沫璃肯定听见了。

(全文完)

撕开一道长口子,从肩膀拉到胳膊肘。血“唰”地涌了出来,在海水中拖出一条红尾巴。

“你干什么!”沫璃的声音变了调,尖得不像她。她三两下解决了那只偷袭的怪物,一巴掌把它的壳拍得粉碎,然后游过来捧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得死紧,嘴唇都白了。

林思墨疼得直龇牙,却还有心思笑:“你不是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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