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一头如瀑的乌黑青丝,只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身上是一件素白粗布劲衫,布料朴素耐磨,袖口略略挽起,衣摆处沾着道道尘土与少许草屑。
虽然风尘仆仆,那张娇小精致的瓜子脸上满是赶路的泥灰与汗渍,却依旧难掩她那清丽出尘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清澈宛如秋水寒潭般的眸子,明净透亮,充满灵气,不染半分俗世污浊。
女子名为叶灵。
接着,她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雕工极其拙劣、甚至连两只耳朵都刻得长短不一的小木兔。
小木兔是用最普通的槐木雕成的,但因为常年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拿在掌心摩挲,原本粗糙的木质表面已经被磨得光亮圆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看着掌心里的小木雕,少女原本清冷坚毅的眼神,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浅笑。
“少爷……”
少女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小木兔的耳朵。
那一抹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温暖,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而出。
少女名为叶灵, 父亲是陆家后厨一个极不起眼的烧火杂役,在她五岁那年便因劳累过度病逝。
一个无依无靠、父母双亡的丫鬟之女,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大族里,受尽了难以想象的白眼与凌辱。
在那些锦衣玉食的陆家世家子弟眼中,欺凌殴打一个小丫鬟,是他们闲暇时最微不足道的取乐方式。
寒冬腊月,他们会故意打翻她的水桶,逼她赤着脚跪在刺骨的雪地里擦洗石阶;
逢年过节,他们会抢走她好不容易分到的半块干饼,扔在泥地里踩上一脚,看着她饿得蜷缩在柴房角落里瑟瑟发抖。
在那个冷酷冰冷的大院里,却有一个人,让她感觉到难得的温暖。
那就是陆玄。
当时的陆玄,同样因为被测出是天生无法修仙的“绝灵凡体”,受尽了全家族同辈的嫌弃与冷落。
但他每次路过柴房,看到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小叶灵,总会悄悄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还热乎乎的枣泥糕塞进她手里。
在那场几乎要将她冻死的大雪天里,是陆玄红着眼睛冲上去推开了欺负她的纨绔少爷,把自己的厚棉袍脱下来紧紧裹在她身上。
他一边用笨拙的手法帮她清理膝盖上的血痕,一边咧开嘴笑着对她说:
“阿灵别哭。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懂个屁!天生我材必有用,等本少爷以后修炼大成,罩你一辈子!”
当时的叶灵根本不懂什么是“神功大成”。
她只知道,在那暗无天日、充满恶意的深宅大院里,眼前这个明明自己也过得极其落魄艰难的少爷,是世间唯一把她当成“人”来看待的存在。
六岁那年生日,陆玄偷偷用后山的烂槐木刻了这只小木兔送给她,笑着打趣:“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送你个本命生肖,以后有少爷一口肉吃,就绝对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那只并不好看的小木雕,成了叶灵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然而,这份微弱的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陆氏家族高层为了甩掉陆玄这个“丢人现眼的废柴包袱”,动用关系将他远远打发到了青州的青云宗。
陆玄走的那天,叶灵被管事死死锁在柴房里,任凭她哭喊着把柴门拍得满手是血,也未能见上少爷最后一面。
少爷走后,叶灵在陆家的处境变得更加恶劣。
她默默隐忍,白天没日没夜地干活,夜里则拼命按照陆玄当年随口教她的一些强身吐纳口诀打坐苦修。
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没有任何丹药与长辈指点的情况下,她硬是在十五岁这年,靠着斑驳微薄的杂灵气,勉强摸到了修仙的门槛——
突破到了炼气一阶!
然而,陆家那些恶毒的管事却早已盯上了出落得愈发清丽绝俗的少女,甚至打算将她卖给某个脾气暴虐的旁系老祖做侍妾鼎炉。
就在绝望之际,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叶灵偶然在正堂外偷听到了陆家长老的密谈:
“听说青云宗的收徒大典马上要开始了……那个在落云峰当草包峰主的陆玄,山门弟子跑的差不多了,三个月后若是凑不够三人,就要被宗门彻底除名驱逐下山,沦为荒野弃民……”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叶灵的心脏猛然揪紧。
少爷没有修为,若是被青云宗赶下山,在危机四伏的青州荒原,他要怎么活下去?!
那一夜,年仅十五岁的少女没有半分犹豫。
她砸碎了柴房的窗户,怀揣着那只小木兔、两套旧衣和仅有的几块干硬面饼,义无反顾地逃出了大炎陆家!
她要去找少爷!
大炎皇朝距离青州青云宗,相隔万里。
沿途盗匪横行、妖兽出没、瘴气密布,寻常凡人商队若无重金雇佣修士护送,都绝不敢轻易横穿这条凶险古道。
可叶灵只有微末修为,全凭着自己的一双血肉之躯,靠着双脚一步一步走!
渴了,她就喝几口山林里的甘泉冰水;
饿了,她就啃一块硬如顽铁的面饼,或者在山野间挖几根苦涩的草根充饥;
遇到凶猛的野兽,她就躲在荆棘灌木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任凭倒刺将手臂划得鲜血淋漓;
遇到恶劣的暴雨泥石流,她蜷缩在逼仄的山洞里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之际,手里依然死死攥着胸口的小木兔,嘴里一遍又一遍呢喃着少爷的名字……
两个月!
整整六十个日日夜夜!
她翻过了十二座险峻的大山,涉过了九条湍急的恶水,身上添了不知多少道伤痕,终于生生从大炎皇朝杀出了一条通往青州的生路!
“啪嗒。”
嘈杂的人群声音,将少女从沉思中唤醒。
如今已经到了这青云城,再过两日便能再见到少爷了。
少女抬头看向面前的青云山脉,在少女视线尽头,七座巍峨高耸、直插九天云霄的神峰,宛如神人手中的撑天神柱,静静矗立在无尽的白云之巅!
仙雾缭绕之间,仙鹤齐飞,瑞兽长鸣;
数不尽的青色剑光在山峦之间穿梭纵横,宛若神话之中的无上仙境!
这就是青云宗!
......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当——!当——!当——!”
悠扬而宏大的九道破晓道钟之声,自青云峰巅轰然传荡开来,回响在方圆数百里的山川大地之间,宣布着青云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正式揭开大幕!
少女随着众人踏上了登山之路,晨风拂起少女泛白的粗布裙摆与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青丝。
看着那座传说中的仙宗,看着那片少爷所在的天地,两个月来历经万般苦楚都不曾掉下一滴眼泪的坚强少女,眼眶终于忍不住微微泛红。
叶灵抬起手,用衣袖用力擦去脸颊上的泥灰与泪花,清秀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无比灿烂、宛若春花初绽般的纯美笑容。
她挺直了纤细的脊背,朝着那巍峨的仙山,轻声而坚定地低语:
“少爷,阿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