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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2 20:55:56

安炀(受)x 任野(攻)

我的男朋友自杀了,还特意死在了我生日这天。

早上出门时,任飞嬉皮笑脸地在我屁股上捏了一把,说「等你下班回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有点紧张,同时又有些期待。

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嘴里的惊喜,竟然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任飞从21楼一跃而下。

我看着一地稀碎的人,竟觉得眼前发黑。

忽然想起在帕米尔高原,风吹起他的衬衫,鼓动着,

任飞大笑着奔跑,去追天空上翱翔的鹰。

不知道他坠落时,会不会也想起了这一幕?

1

任飞脸朝下趴着,

四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让我想到高中时看的鬼片。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衬衫,米白色的亚麻都被血浸透了。

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衬衫。

不冷吗?

衬衫上有一粒纽扣要掉了。

我啃咬着指甲,死死盯着那颗粒纽扣。

怀疑这可能是梦。

今天趴在电脑前改方案,改了三版才通过。

我太累了,所以在地铁上睡着了?

对,这一定是个噩梦。

我又在咬指甲了。

明明答应过他,早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的。

所以别看了,只是个噩梦。

可是……好多血啊。

真该死,安炀,你快醒醒。

……

「别站在这里!麻烦退到警戒线后面去。」

被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一跳,我这才发现周围有好多人。

像是忽然恢复了嗅觉,我闻到了巨大的血腥味。

「呕——」

忍不住扶着旁边的树吐出来,胃里阵阵地痉挛。

所以这不是噩梦,

任飞他,真的死了。

2

我被带到了警察局。

说起来从小到大,我都是很老实的那种人,这还是第一次被警察带来问话。

其实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自己会来警局——因为那个人失踪了四年,我总感觉他出事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出事的人会是任飞。

问询室里的烟味很大,我又有些想吐。

警察进来的时候给我倒了杯水,

我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迫不及待地大口喝下去,试图冲刷掉嘴里的酸苦。

「你和死者同住?」

警察坐下,低头在表格上写字,

「……是的。」

我将水杯放回桌上,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刚才水喝得急,更想吐了。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我抠着桌沿,抠得有些用力,指尖泛起疼。

「任飞是我的男朋友。」

警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们是同居关系?」

「是的。」

「你今天几点从家离开的?」

「早上七点半。」

「今天下午你在哪?」

「在公司,五点才下班,坐地铁2号线转4号线回家,大概花了四十五分钟。」

「所以你今天都在公司?」

「是的。」

「你再把这张表填一下,写上你单位的地址电话。」

我照做,写好后将表推回去。

警察把表收进文件夹,又拿出一张新的,继续写。

「死者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

我认真地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发现任飞有什么异常,

因为年底了,我经常加班。有时候回到家,任飞都已经睡了。

「那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我心里猛地一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抱歉,我太忙了。」我顿了顿,嗓子发紧,「您的意思是怀疑他……被杀?」

警官看了我一眼,「警方还在调查。」

3

我在警察局待了一整晚。

胃里很难受,喝上水就吐。

吐了无数次,直到把胃吐空了,才好受了点。

我脱力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全是任飞。

任飞惨死的模样,

任飞早上捏我屁股时笑嘻嘻的脸,

还有那颗眼看就要掉下来的纽扣,

连接纽扣的那根线,眼看就要断了。

这让我感到非常焦虑。

直到清晨,警察进来通知我,

「我们初步判定死者是自杀。你可以走了,但请24小时保持开机,确保我们随时能联系到你。」

自杀。

「可是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说要给我过生日!」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怎么会自杀呢?」

我想不通。

任飞是个非常开朗、阳光的人,

他大学还没毕业呢,学摄影,并且热爱自己的专业,

一直计划着毕业后能去时尚杂志工作。

明明拥有完美的人生计划,怎么会自杀呢?

警察离开了。

我走出警察局。

清晨的天空是灰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着,压得人抬不起头。

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又要下雪了。

冷空气吸进肺里的时候,我才感到一丝短暂的清明。

可这丝清明让我更难受。

因为清醒了,就得承认这是真的。

我靠在墙边,抖着手掏出烟,

抽第一口时就被呛到,剧烈地咳嗽着,

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血雾。

我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试图压下焦躁感,

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烟盒空了。

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打算找个便利店再买一包。

我长呼一口气,直起身时,

看见远处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真的下雪了,

那个人伴着风雪而来,

他的出现令温度骤然下降,

瞬间冻得我脊背发凉。

我以为是自己又出了幻觉。

不可能的,他已经消失了四年。

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看着他越走越近,视线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在我面前站定。

「……任野?」

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瘦了很多,变了很多,

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不见了,

剃成了毛寸,短得几乎贴着头皮。

任野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慢慢浮现出浓浓的悲伤。

「安炀,小飞呢?」

他用力地咬牙,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胃里一阵绞痛。

冷,好冷。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了这样?

太糟糕了,这一切可太糟糕了。

我不停地掐着手指,尽管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了。

可疼痛应该可以帮我再坚持一下。

「小飞…他…死了。」

我颤抖着,慌不成声,「抱歉,真的很抱歉。」

4

任野让我待在原地别动。

我蹲在墙根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察局的门里。

风刮得脸生疼,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任飞死了,

我是最后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

任野是任飞的亲哥,

我……我忽然想逃。

可我不能。

任野有权利问我,我也有义务给他一个交代。

他进去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还难看,低头看我说:「走吧,找个地方聊聊。」

我扶着墙站起来,跟上他。

他带我走到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绕到后排,拉开门坐了进去。

副驾那个位置,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不敢坐。

任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拧了钥匙发动汽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烘得脸发烫,可身上还是觉得冷。

胃疼得厉害,我没什么力气了,只好靠着车门坐着,眼睛盯着窗外。

「你一直和小飞住在一起?」任野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与他对上视线,

嗯了一声,立刻撇开。

「警察说公寓封了,你暂时回不去。」

「哦。」

「你打算去哪儿?」

「……我可以先找个酒店……」

其实我压根没想过这件事,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任野调转了车头,「那就先去我那儿。」

我愣了一下,「你住在哪里?」

「老房子。」

「老房子?长乐花园?」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上个月还去过,你家里没人住啊?」

任野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赶紧闭上嘴。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

5

任野家的老房子在城区。

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得使劲跺脚才亮。

我跟他一前一后上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这里我太熟悉了。

曾经几乎是我的第二个家。

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最快乐、最勇敢的时光。

我想我或许比很多人都幸运,

在最美好的年纪,遇到了任野。

我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

我成绩算不上名列前茅,在重点班里混个中等。

可偏偏就喜欢不良少年。

任野他长得好看,脑子还聪明。

他抽烟、打架、旷课。即便是这样,也能在重点班吊车尾。

我羡慕他,喜欢他,觉得他简直屌爆了!

那时候学校里都在看灌篮高手,我喜欢三井寿。

可能是叛逆期到了,

我也想抽烟,也想旷课。

所以我偷偷跟着任野去台球厅。

我抽的第一支烟,也是任野递给我的。

跟他厮混了三个月,我的成绩从十五名滑到了三十九名,成了班级倒数。

甚至低过了排名三十三的任野。

任野看着排名,那双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以后不许旷课了。」他掐我的脸,警告我。

我拍开他的手,不乐意:「你管我?我就想跟你一起玩,成绩名次根本无所谓。」

「放屁!你他妈的——」

我白了他一眼:「不许对我说脏话。」

任野总是拿我没办法的:「你到底想怎么样?总之你给我好好学习!」

「那你陪我上课?」

任野咬牙切齿地说了句:「行。草!」

我冲他笑,也去掐他的脸。

他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却没有像我一样拍开我的手。

那时候我们是自由的。

我父母常年在国外,我住校,所以放学的时候,我经常跟着任野回家。

那时的任飞才念初中,个子比我矮不少。

每次去他家,他都会扔掉手中的笔跑出来迎我。

任飞爱学习,总有一大堆的数学物理题要问我。

我有时会认真给他讲题,有时也懒得搭理他。

我的心情完全取决于任野。

比如一到暑假,就是我福利待遇最好的时候。

每次任野洗完澡,湿着头发、光着上身出来,我的眼睛和心就黏在了他身上。

我还哪有心思给任飞讲题呢?

这样的任野,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抵挡的美食盛宴!

我可太色了。

任野瘫在沙发上看灌篮高手,我就拿条毛巾给他擦长发。

视线盯着他的腹肌,恨不得自己也变成上面的水珠。

然后我就滚啊滚啊,顺着他运动裤,滑进去……

一旦三井寿出场了,任野就会阴阳怪气地大叫:「安炀,快看你老公。」

任飞啃着西瓜看向我,嘴里不停地吐着黑籽:「炀哥,你喜欢三井寿?」

「嗯,喜欢。」

任飞又盯着他哥看:「所以哥,你留长发就是因为这个?你好心机啊。」

「滚你妈的蛋!」

「啊——我妈不是你妈?你咋这样?」

「草草草!」

我们三个人笑作一团。

6

我看着老房子客厅的沙发,三个人的嬉闹声就在耳边回响着,像是又回到了那段时光里。

再回神时,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任野沉默地站在玄关看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赶紧抹掉眼泪,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和他坐在沙发上,任野掏出烟。

我也想抽,可我的烟刚才抽完了。

只能伸手向他讨要:「给我一支。」

任野衔着烟,「你刚才还没抽够?怎么,打算抽死了赶紧下去陪他?」

他说话还是这么冲。

我沉默,讪讪地收回了手。

任野看上去很烦躁。烟没抽几口就掐灭了。

「他为什么要自杀?」

我垂着眼,看着手指。

指肚上有块皮一直翘着,我正试图把它抠下来。

「我不知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他早上还说要……」

我突然不想说了。

我以后都不想过生日了。

「要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们没吵架。我最近工作很忙,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我打算等公寓解封了以后,去他房间里找找看,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任野突然打断我:「他房间?」

「啊,是啊。」

「……」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是,我想的是看看他的邮箱,或者手机信息什么的。当然我不是要窥探他的隐私,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明明看上去很好,年初的时候他还说想再去一次南疆,我……」

我有些哽咽,感觉自己要说不下去了。

胃疼,我还觉得冷,高度绷紧的神经快要断掉了。

任野没再问下去,他让我先去休息,

「明天警察局还会联系我们,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点点头起身,眼前阵阵眩晕。

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确实该去休息了。

进了任飞的房间,关上门躺下。

盖上被子,还是觉得冷。

太阳穴痛得厉害,我希望能快点睡着,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我真是没用,连药也忘了带。

大脑皮层异常活跃,我干脆拿出手机,打开我和任飞的对话框翻看。

任飞怎么有这么多可爱搞笑的表情包呢?

我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看。

竟然才发现,我话少得可怜。

成片的白色气泡里,偶尔夹杂着短短的绿色气泡。

白色气泡似乎有怨气,

它们像在控诉我的冷漠、我的不解风情、我的视而不见。

其实想想任飞真的很倒霉,在我最惨的时候陪了我这么多年。

我一直不知道他喜欢我什么。

我这个人实在是很无趣,居然连聊天的回复都这么敷衍。

我翻到了今年的情人节那天,任飞对我大篇的告白。

那晚,他捧着一大束玫瑰,跪在我面前。

他说:「炀哥,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其实我不想看见红玫瑰。

可那晚的红玫瑰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映着任飞成熟的眉眼,我似乎看到了我的爱人。

于是我没吭声。

我真是个蠢货,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恨死我自己。

7

天黑了,我仍然睡不着。

翻来覆去躺了很久,胃一阵一阵地抽痛,我决定下楼去买包烟,再买盒胃药。

刚走出单元口,看见了在楼下抽烟的任野。

他靠着树,怔怔地仰头望着天上的繁星。

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一下,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我看着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的亲弟弟死了。

他比我更痛苦,可他从头到尾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这就是任野。

他似乎永远坚强,永远隐忍,永远都不会被打败。

他在的时候,我和任飞可以肆无忌惮又自由自在地活着,

总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任野都能解决。

直到发生了那场车祸,任野也消失了。

这些年他去了哪里?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

车祸导致我脑部受伤,当时的情景我全都不记得了。

任飞对我说是一场意外,

因为我坐在副驾驶,所以受伤最重。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么多年了,那段记忆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真该死。

最该去死的是我才对!

「安炀!安炀?」

任野焦急地唤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蜷坐在了地上。

任野蹲下身,试图抱我起来,

双手环过来的时候,

我再次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是香烟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明明曾经在一起三年,回忆的时候却总觉得那么短。

可失去他的四年,

每一天都是二十四个小时,一分一秒又显得格外漫长。

关于任野的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

哪怕全世界都告诉我他不会回来了,

我还是不肯离开,固执地跟任飞一起守在原地。

我死死地攥着他的外套。

他的手敷在我额头上:「怎么出这么多冷汗?哪里不舒服?」

「我……胃疼。」

任野立刻让我回去,说他去买药。

很快他就回来了。

我看到他的脖子有些发红,应该是着急地一路在跑,

吃完了药,我放下水杯想说句谢谢。

任野却沉默地攥住了我的手。

我往回抽,他力气很大,不耐烦地说「别动。」

我怕他生气,不敢动了。

他盯着我的手看,我不自在地想要蜷起手指,藏起丑陋的伤口。

任野从药店的袋子里拿出药膏和纱布,低着头给我消毒、抹药。

「安炀,你多大了?」

「小孩子才会啃手指甲。」

「……」

「嗯?说话啊。」

「对不起。」

「……」

他看上去疲惫极了,揉了揉眉心,「这是你见面以后说的第几次对不起了?」

我感觉很难堪,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他面前。

明明是日夜期盼的相见,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

8

第二天醒来,我感到头痛欲裂。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我把脸埋进任飞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酸得厉害。

手机响了,是警察局打来的。

对方说任飞的尸检有结果了,让我们过去一趟。

我推开门,任野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他看见我出来,只说了句「走吧」,拿起钥匙先出了门。

到了警察局,警官把一份报告推到我们面前,语气比上次更沉重。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死者任飞,确定是自杀身亡。」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警官顿了一下,又说:「另外,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生前是HIV阳性感染者。」

………

HIV阳性。

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任野猛地站了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来,眼睛红透了,直直地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像傻了一样。

警官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在动。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声音都离我很远。

HIV阳性。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从警察局出来,任野走在我前面,一路无话。

回到车上,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看了很久。

我和任野像同时被抽了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开口:「去公寓吧,收拾一下他的东西。」

「好。」

公寓解封了。

客厅还是那天早上我出门时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任飞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扶手上搭着我的外套。

一切就像跟平时一样。

可我们心里都明白,再也回不去了。

任野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他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在抖。

「去他房间看看。」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推开任飞的卧室门。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我摸索着去按开关,灯亮了,

然后我看见了,

床头上,

用血写着的两行字:

「哥,对不起。」

「哥,我爱你。」

我站在门口,

空气都凝固了。

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浑身的血像逆流而上,叫嚣着要冲破我的血管。

那两行字像两把刀,

一把捅在了我的心脏,一把捅在了任野的心脏。

天旋地转。

「安炀?」

任野在叫我。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应他,可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倒。

最后一点意识里,我似乎听见了任飞的一声轻笑。

「哥,你回来了啊。」

「真好。」

9

我回到了那一年,任野赚了好多钱,买了辆玫瑰红色的野马。

我超级喜欢那辆车,成天闹着他带我去兜风。

那时我已经念大学了,任野永远比我聪明,他可以一边念书一边赚钱。

我喝了很多酒,喝得整个人都High了。

那时候每天都过得很幸福,觉得好开心。

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到底。

我大声唱歌,跑调跑得没边了,任飞一边开车一边笑我。

我拍着仪表盘喊:「开快些!我要去接我老公下班!」

任飞无奈:「炀哥你系好安全带啊,先坐好。」

我偏不。

我把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丝丝的,像抓住了幸福的泉水。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整个世界都在往后跑。

我笑得停不下来,真想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

事发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上一秒我还在笑,下一秒就是一声巨响。

天旋地转,玻璃碎片刮破了我的脸。

头一阵剧痛。

所有的声音都变了形。

隐约听见喊:有人酒驾,快报警。

我趴在变形的车厢里,摸索着驾驶位,想确认任飞有没有事。

可驾驶位上没有人。

任飞呢?

任飞去哪了!!!

………

睁开眼,一片白光。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手腕冰凉。

任野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看上去好憔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我一时恍惚,伸手去摸他的脸,「老公,你的长发呢?」

任野表情有些奇怪,但还是覆上我的手,轻轻握着,问我:「这样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也好看的。这样像剃了头发的三井寿了。」

任野哄我:「你喜欢长发,我就再留起来。」

我看着他,慢慢地,眼睛不听话地蓄满了眼泪。

他用拇指蹭掉我眼角的泪,嫌弃着我:「大男人哭什么呢,不许哭。」

「不就是剃了头发吗,又不是长不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掉。

10

医生对任野小声地叮嘱。

「他目前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大起大落。情绪过高的时候容易冲动亢奋,过低的时候又会钻牛角尖。现在状态很不稳定,尽量让他保持平静,不要刺激他,也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瞒不住了,又想要啃指甲,可手被任野攥着。

医生把我的化验报告递过来。

任野接过去的时候手明显紧了一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可我跟任飞其实还没发生过关系。

本来差点就要发生了,没想到他跳楼了。

医生离开后,任野对我解释:「我担心你身体。」

我又跟他说对不起。

他捂住了我的嘴:「不许说了,再说我生气了。」

他看上去很累,眼底的青色比早上更重。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让他坐下。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炀,你怎么了……你明明的性格那么好,你不是最想得开吗?」

「这些年跟任飞相处的不好吗?」

我说没有,任飞对我很好,我真的很抱歉,是我没用。

说着说着又想哭。

任野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嘴唇颤了颤,

我以为他要向我解释为什么离开,

可是没有。

他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11

出院时任野说什么也不让我自己住公寓。

任飞死在那里,我情绪又是这个样子,他说他不放心。

任野让我跟他回家。

我不想麻烦他,便想要拒绝。

他脾气还是那么硬,不管不顾地拉着我就走。

我和任野的关系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他拿我没办法,还是我拿他没办法。

回到老房子,我还是住在了任飞的房间里。

依然无法入睡。

我可能处在亢奋期,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房间里关着灯,拉着窗帘,

我坐在床上不停地啃指甲。

该死的,就连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极度的压抑和亢奋搅在一起,我竟然可耻地石更了!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

我想砸东西,想大喊大叫,想跑出去淋一场大雨。

指甲被我啃得全是血,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我干脆掀开被子,扯下k子,

开始发狠,

浑身是汗,

好痛苦。

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我恨自己,为什么我这么脆弱?

又想起了任飞,他究竟私下里交了些什么朋友?

怎么会传染了那种病?

他得病多久了?

他在向我告白的时候,知道自己得病了吗?

我越想越心凉,眼看着就这么萎下去了。

体内压制的痛苦像黑色的浓浆,

它仍然不肯放过我,

搅动着,翻涌着,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我不管不顾地冲进洗手间,拧开淋浴。

冷水冰得我一哆嗦,顺着头发往下淌,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压制住体内的躁动。

我关掉淋浴,穿好衣服,

打开门时——

任野倚着墙,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12

「啪」一声,灯被任野关掉。

黑暗中,我感觉到我渴望的气息在一点点靠近。

我恨不得立刻缠上去,同时又感到恐惧。

我不能这样,我不可以。

我身体里的欲望,一旦释放出来,会毁了一切。

我一步一步后退,任野却咄咄逼人。

他一向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他为什么总这么霸道,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

为什么要丢下我?

现在为什么又要出现!

「你别过来!」

他的气息对我来说像致命的罂粟。

眼前甚至浮现了五颜六色的光,体内的黑色浓浆叫嚣着。

【去啊,打开门,让他进来。】

【我们融为一体。】

「不行!」

「我说不行!」

我捂住耳朵:「闭嘴,都闭上嘴。」

温热的手拉住我,紧接着是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任野的声音传来,「乖老婆,别怕,来我这。」

意识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四年了,我们彼此的称呼再一次被提起的时候,时光仿佛在倒流。

一切一切的痛苦如同倒放的电影,

在我眼前晃过,

又像要一帧一帧地消失。

我清楚的看见,

每一帧痛苦的影像里,都有任飞的陪伴。

沉默的任飞,絮絮叨叨的任飞,逗我笑的任飞,

如果要痛苦消失,那任飞也会消失吗?

可我想他留下。

别走。别离开。

「我不想他走,你让他别走,老公,求求你。」

「他不会走,好吗?别哭。」

「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可你扔下了我。」

「安炀,我也不会再走了。你信我。」

任野的吻像唯一能解放我的钥匙,

一旦给了我,我就自由了。

我贪婪地缠着他。

他极有耐心,

这一刻他像是最温柔的医生,他的手带着安抚的效用。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黑色的、可耻的浓液都被他释放掉,

身体里又觉得好空,想要被填满。

我迫切地想要,医生却让我不要着急。

他耐心地帮我做准备工作,

可我感觉自己身体里像火山爆发了,真的讨厌这样的自己。

直到他紧紧地抱住了我。

好痛啊。

可不够,再多痛一些好不好?

痛到忘掉一切,那该多好。

13

「你们两怎么回事?」任野的声音顿了顿,「我以为……」

我们都不想提那个人,可又不得不提。

我坦然地承认,「我们没做过。」

任野不再说话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目光涣散地任由他抱着,

想了很久,为什么?

我们为什么没做过?

我和任飞的关系,究竟正常吗?

当初我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任飞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任飞就像只快乐的小狗。

他话真的很多啊。

他给我讲学校里的事,讲他室友又干了什么蠢事,讲教授的冷笑话。

讲又有女生向他表白了。

我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

我对任飞总是这样,爱答不理,全凭心情。

他好像永远都没有脾气,

拉我出门,去公园散步,去超市买菜,去海边吹风。

整天围着我转,我皱眉他就紧张,我笑一下他能高兴一整天。

我那时候太累了,我对他确实不好。

那些该死的欲望折磨我的时候,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任野。

想起他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身上的水珠泛着荧光,

我想一滴一滴地舔干净。

任野就是我心中狂野又绚丽的红玫瑰,

所以情人节那天,任飞捧着玫瑰,是真的打动了我。

可我错了,我是真的有病,我为什么要沉默。

我不该沉默。

我第一次明白,沉默都是如此可耻。

任野问我:「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盯着天花板,

眼角滑落下一行泪,「我不恨你,我爱你。」

任野抱紧了我,

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压抑的声音。

我感到他的肩膀在颤抖,

「老婆,对不起。」

13

我跟公司请了一周假,还剩几天时间。

今天要去殡仪馆,

早上,任野和我商量着给任飞选一块墓地。

我仍然无法面对任飞。

光是想到要见他最后一面,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

任野出门去买早餐。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不放心,

又强调了一遍他很快会回来,才出门。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烟,刚拆开抖出一根衔在嘴上,

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任野忘带了什么,起身去开门,

却看见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

「你好,请问是任野家吗?」他探了探头往屋里看。

「是。」我扶着门框,「他出去了,您有什么事?」

「哦,我是街道办的,姓刘。」他翻开记录本,「这边要补一个登记,需要他本人填一下。」

「补登记?」我没听明白,「什么登记?」

男人看了我一眼,「刑满释放人员信息登记。他半年前出狱,按规定要每个月来街道办报到的,前面两个月他倒是准时来了,这个月还没来,我就上门看看。」

我愣住了。

「……刑满释放?」

「对啊。他半年前放出来的。你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大概是见我脸色不对,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你是他什么人?」

我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了。

半年前出来的……

那场车祸之后,任野就消失了。

原来他竟然是……坐牢了?

「我是他家里人,您…把表格给我吧。」我感到一阵眩晕,死死地掐着手指,强撑着。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表格递过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名字,身份证号,案号,

罪名:交通肇事。

那场车祸。

「哎,你没事吧?脸色挺难看的,要不我改天再来……」

「他一会儿就回来,您要不进来等。」

男人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让他填好表格来街道办一趟就行。」

男人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那场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

14

任野提着一袋子早餐,进门看见我蹲在玄关,

「怎么蹲在这?」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坐牢了?」

任野的动作顿住。

「街道办的人来过了。」

他沉默,绕过我往客厅走。

我跟上去,追在他后面问:「是不是车祸的时候撞了人?」

「没有。」他在沙发边停下,背对着我,「没撞人。」

「那你为什么判刑?」

我站在他身后,声音开始发抖,「交通肇事怎么会判这么多年?」

任野转过身来,眼睛避开了我:「酒驾,出了大事故又逃逸。」

我的头猛地疼起来。

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到面前,

「任野,你撒谎。你根本不喝酒。」

任野垂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松开他,扶住额头,一些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

任野从不喝酒。

爱喝酒的是我和任飞。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好多,

我坐在车上大声唱歌,闹着要开快些。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

是任飞。

重伤的人,

是我。

记忆越来越清晰,「那天我们喝多了,是我要去接你下班。然后出了车祸。」

任野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是啊,自从那场车祸之后,任飞就再也没喝过酒。」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替我们顶了罪。对不对?」

15

任野让我在家休息,他先去殡仪馆。

我坚持要一起去。

去殡仪馆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闭上眼睛,

如果痛苦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我要点多少盏灯,才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一切?

曾经无忧无虑的三个人,

因为任野的离开,变成痛苦的思念。

可那时候痛苦的何止是我自己?

现在任野回来了,任飞又走了。

这场煎熬又会持续多久?我不敢深想。

我们去见任飞最后一面。

他的脸被白布蒙着,工作人员掀开一角让我们确认的时候,我只看见一片白,别的什么都没敢看。

腿一下子就软了,是任野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才没倒下去。

他直直地盯着白布下面,眼眶红得要滴血。

直到任飞被推进去火化。

我和任野坐在殡仪馆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很长,也很冷。

任野靠着墙,闭着眼,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想抓住什么。

我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主管问我怎么样了,安慰了几句,

我的年假还没休,他说若是状态不好,就多休息几天。让我抽空把甲方的邮件转给其他人先处理。

我心里很感激。

打开手机邮箱,准备转发邮件,

这才发现,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来自任飞的邮件。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打开了这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

「炀哥:

Hi~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狗头保命)

你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烧成灰了吧。

首先我要对你说:对不起。

有没有吓到你?肯定吓到了,因为你胆子太小了,以前看个恐怖片都要往我哥身后躲。

可这次你躲不开了,对不起呀。

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对不对,因为我选择死在你生日这一天。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想让你别忘了我。

你以后每年吃蛋糕的时候都会想起来,哦,今天也是任飞的忌日。

你看,我多狡猾。

炀哥,对不起。

炀哥,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我不配。

我也知道,自始至终,你都爱着我哥。

其实想想我们家还真是挺倒霉的。

我爸妈年纪轻轻就不在了,留下我和我哥相依为命。

结果我俩还都成了同性恋,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活过来。

我永远忘不了你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一天。

电视机上放着灌篮高手,我像个花痴一样喜欢流川枫。

然后你和我哥推门进来,你手里抱着篮球,额间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

你长得真白,眼睛长长的,看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臭美,明明近视却不爱戴眼镜,嫌框架丑。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连臭美都这么可爱。

可炀哥,那一刻我感觉你就是流川枫。

我心跳不止,这是一见钟情吧?

你肯定又要笑话我。

我不管,反正我从那天开始就暗恋你了。

可惜啊可惜,你喜欢的是我哥。

好吧我承认,我哥确实帅。他那头发留得跟三井寿似的,你每回看他的眼神,我羡慕的要死。

所以我总在你面前刷存在感,其实我根本不爱学习,为了让你多看看我,我拼命学习,抱着习题册追着你问。

可我脑子也没我哥好使,一道题你讲三遍我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骂我笨,我就笑,其实我压根儿没听进去,光顾着看你低头写字的侧脸了。

总之我确实比不上我哥。

你们两真的很般配。

你现在恐怕肯定已经知道,我得了病,活不长了。

其实那天的告白,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可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留下遗憾。

人这辈子总得有一次不管不顾、肆意妄为的时候,我把我唯一一次,用在对你告白。

你知道吗?

当我捧着玫瑰,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心悸。

你的眼睛里,在闪闪发光。

炀哥,怎么办?我好喜欢你。

真想陪在你身边再久一点。

可我没时间了。

是我贪心。我利用了你那一瞬间沉默,厚着脸皮当做你答应了我。

你别怪我。

我想做你的男朋友,哪怕就几个月都行。

你知道我每天对着你,多想抱抱你吗?

我还想亲你,想摸你,想彻底要了你。

可我不行。

你生日的早晨,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就在你临出门那一刻,我鼓起勇气捏了一下你的屁股。

我激动地手指都发麻了。我死而无憾了。

炀哥,你要好好的。

我哥应该快要回来了。

等他回来,你的病一定能好起来!

也替我转告他,让他当没我这个弟弟吧。

他在我身上付出了够多了,可我真不是个东西,还惦记着他的心上人。

我不敢见他。

我的病已经开始发作了,我怕他看见我这副模样会伤心。

炀哥,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儿吗?

把我的骨灰撒在帕米尔高原上吧。

我不想埋在地下,太冷了,我害怕。

我也不想见到我爸妈,我害怕。

我想变成鹰,飞到天上,在太阳下,也可以看见你们。

行吗?」

16

我和任野带着任飞的骨灰,去往南疆。

窗外的风景一天之内换了三种颜色。

灰扑扑的城市边缘,变成大片大片的戈壁。

再往西走,戈壁慢慢退了,山开始出现。

先是矮矮的土丘,后来变成光秃秃的红山,

一层一层的岩层横切面裸露着,像把大地的血肉都剖开。

有一段路贴着白沙湖走,湖水蓝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可当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人一激灵。

任野一路没怎么说话。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和外面的风景叠在一起,

一会儿是山,一会儿是沙,一会儿又变成他眼睛的轮廓。

我心里想,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

如果有,灵魂会在哪里?

是飘在半空看着我们,还是散进风里还是融进土里?

我想象不出来。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最后变成了一小盒灰。

轻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这世上的事,想来想去,想不通的太多了。

开到一个垭口的时候,任野把车停了。

四千多的海拔。四周全是雪山。

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任野拿出骨灰盒,打开了盖子,风立刻灌进盒口,把灰吹起来,

细细的一缕,顺着风的方向飘出去。

阳光底下那灰是亮晶晶的,

任野把盒子倾斜,更多的灰从里面流出来,被风接住,托着往上走,往远处走。

直到灰散尽了。

任野举着空盒子站了一会儿,风把他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整个人也像是随时会被风带走。

我心里一颤,吓得赶紧拽住了他。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一个塔吉克族老乡家里。

石头垒的房子,屋里烧着壁炉,有一股干草燃烧的味道。

主人家是个白胡子老头,会说汉语,晚饭给我们备上了馕和奶茶。

老头卷了一根莫合烟,抽了两口,眯着眼看炉子里的火。

「你们上山洒了骨灰?」

任野点了点头。

老头吸了口烟,慢慢说:「人死了以后,魂会顺着风走。风往哪儿吹,魂就往哪儿去。帕米尔的风是不停的,所以魂也一直走着,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草滩。」

「若是都走完了呢?」我忍不住问。

「走完了,就落下来。」老头指了指脚下的地,「落在山上,变成石头。落在草里,变成草。落进水里,变成水。所以你喝的水里,有你爷爷的爷爷。你踩的石头,是你没见过面的先人。」

任野沉默地听着。

老头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炉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都老辈传下来的,你们就当听个故事吧。」他打了个哈欠,「早点睡。」

老头回了房间。屋里只剩我和任野。

我往任野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他肩膀绷得很紧,我一只手搭上去,感觉到他慢慢松下来,把下巴抵在我头顶。

「任野,以后每年我生日那天,我们都来看他好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安炀。」

「嗯。」

「你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的思绪一下飘了很远。

帕米尔高原上,鹰在天空盘旋着,清亮的叫声从头顶划过。

任飞仰着头,忽然朝着鹰的方向奔跑。

任野:「你去哪?」

「我想看它飞多快!」

「任飞!」我焦急地喊:「快回来!」

他转过身,在风里朝我们挥手。

风灌满他的衬衫,背后是连绵的雪山和碧空如洗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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