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周银华的碎碎念,宫念念还是去见了那个开超市的男人,矮矮瘦瘦的,比她还矮两公分,笑起来牙齿上沾着斑驳的茶渍。
相亲的男人请宫念念吃了一顿饭,就在一家路边的小饭馆里,点了三菜一汤,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年底就把事办了。"
宫念念正在夹一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响才说:"我们刚认识不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看一个人了,不就是结婚过个日子吗?和谁过不是过?。"
男人嚼着一片肥肉,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只拿手背擦了擦,"你妈说你挺着急的,我其实也挺着急的。我今年三十三,我爹我妈也想抱孙子。你二十八之前嫁过来,咱俩都省心。"
宫念念把那块排骨放回碟子里。她没有再吃那顿饭,站起来说"我去结账",结了两个人的钱,然后转身就走。男人在后面喊了两声,她没回头。那天天很热,南方的夏天闷得像一口蒸锅,走在外面就像走在锅里,衣服贴着后背,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她走回公交站的路上经过那家超市,超市门口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今日特价"的广告,录得粗糙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一个卡住了的唱针。她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的售货员正在货架旁边理货,低头把一排方便面摆整齐,动作不快不慢的。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收到周银华的电话。
她妈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尖锐:"汪三婶子说你吃饭吃到一半就走了?你把人家一个人撂那儿了?宫念念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人家在镇上开了三家超市!三家!你错过了这个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宫念念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把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说:"妈,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喜欢?"她妈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喜欢值几个钱?你喜欢能让你哥娶上媳妇?你喜欢能让你弟有房子结婚?你喜欢能当饭吃?你三婶子说得对,你就是被那些书读坏了脑子!识了几年字就以为你是城里人了?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人就飘了?"
宫念念没有说话。她把火关小,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锅正在沸腾的、小小的声音。她妈还在那边骂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台已经失控了的缝纫机。
她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了——"你不嫁人你哥怎么办"、"你弟怎么办"、"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跟亲戚交代"、"二十八岁之前嫁不出去你就把你哥你弟全毁了"。她听了十几年了,从十二岁听到二十六岁,每一个字都像那个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在耳边震动出同样的频率。
宫念念把火彻底关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然后在她妈换气的间隙说了一句:"妈,今天太晚了,我先吃饭。"
没等周银华回复,便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灶台上。一声干硬的闷响,塑料壳磕在瓷砖面上,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灯灭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窗外对面楼栋的灯火还在亮着,可那些光被窗帘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挤进来几道细窄的明黄色条纹,横在厨房的地面上,像被切开的什么。冰箱的嗡鸣声骤然停了,排风扇也停下了,空气里那种低沉的、持续的震颤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空洞的寂静。
又停电了。
宫念念站在灶台前面,手还保持着挂电话的姿势,手机屏幕的余光照亮了她一小片脸——眼睛、鼻梁、下唇的轮廓,然后屏幕也暗了。她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身体还记得该做什么。
先伸手去够灶台左手边的抽屉,指尖摸索着拉开,在那些散落的杂物里碰到了一截粗糙的圆柱体——火柴盒。她凑近了点着灶台上那根立在旧易拉罐盖子里的蜡烛,火苗从蜡芯上稳定地亮起来,把周围的黑暗推远了一小圈。
那是半个月前买的一包蜡烛。一共十二根,白色的,细的,跟便利店生日蛋糕上插的那种一模一样。她买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在超市货架上看见,顺手拿了一包。现在那一包已经被她用掉了四根,而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五次停电。
这栋老房子改造成的公寓,电路老化得厉害,只要有人同时开空调和热水器就会跳闸。管理员来修过一次,拿电笔戳了戳电表箱,说"老化了没办法,你们用电注意点",就走了。
她把火柴盒放回抽屉里,又把那根立着蜡烛的易拉罐盖子端起来,放到窗台边那张小桌上。烛光跟着她移动,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晃动的、拉长了的影子——她自己的影子,瘦瘦的,窄窄的,投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人。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已经彻底煮过了头的面条,水已经浑浊,面条软塌塌地沉在锅底,有一些粘在锅壁上,被热空气烘出了一层薄薄的干皮。拿筷子搅了一下,那些面条断成了好几截,像被水泡散了的麻绳。
不过即便是这样,宫念念还是盛了一碗,淋上一点酱油,端到窗边坐下来。烛光就在她手边晃着,把她握着筷子的手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橙色。面条确实已经不能叫面条,软烂得像一锅糊糊,筷子夹不起来,她只能连汤带水地往嘴里送。酱油的味道盖不住那种淀粉被煮过头的寡淡感,每一口都软塌塌的,嚼不动,也咽不痛快。
她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没有什么味道。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团黏糊糊的白色,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一滴眼泪落进碗里,在酱油色的汤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坑,很快又被周围的液体填平。
眨了眨眼,又落了一滴。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那碗面太软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里妈妈周银华说的那些话她其实全都听进去了。也许是因为那根蜡烛的火苗太小了,怎么照也照不亮整个房间。
她没有停筷子。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那碗面吃完了,眼泪落在汤里跟酱油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口是咸的、哪一口是涩的,只知道每一口都带着温度——面条是温的,眼泪是温的,烛光也是温的。她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碗底留着一层浅褐色的酱汁,在烛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
吃完烂面条的宫念念放下筷子,没有去洗碗。她把碗搁在桌角,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易拉罐盖子上积了一小滩透明的液体,又慢慢地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火苗在烛芯顶端安静地跳着,偶尔被不知道从哪来的气流带偏一下,晃一晃,又稳住。
她伸出手去,把掌心拢在烛焰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感受那股热。烛火把她的手掌照得透亮,指缝间透出暗红色的光,掌纹被照得分明,像一张被放大了一百倍的地图。
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坐在高中教室的晚自习课上,窗外停电了,老师点了几根蜡烛,全班同学就着那点光继续做题。她当时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两个人共用一个蜡烛,女孩做题的时候右手握笔,左手放在烛焰旁边取暖,手指被照得像半透明的琥珀。那个女孩后来考去了外省,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宫念念不知道这个女孩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也被家里催过婚,有没有听过"女留二十八"那句话,有没有在某个晚上坐在黑暗里,独自面对一根蜡烛过夜。
其实宫念念一直是想嫁人的。她不是那种对婚姻抱有敌意、恨嫁的女孩。她十六岁那年偷偷喜欢过一个高年级的学长,高高的,笑起来有酒窝,有一次在图书馆给她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头发真好看"。她把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夹了三年。后来学长高毕业考去了别的城市上大学,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二十五岁刚参加工作的那年,也喜欢过一个同事。大学毕业后,宫念念在省城的一家网络直播平台应聘成功,做运营助理,经常加班。她和那个男同事一起加过班、一起吃过宵夜、一起在凌晨的街头等过出租车。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可后来他调去了别的部门,跟她说过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早上好"和"明天见"。
她不是不想嫁。她只是不想像完成一件任务一样被塞给某个人。她想要的那种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耐心,一点点"你自己想清楚再决定"的余地。可她妈给不了她,她那个家也给不了她。
还有,她也怕自己早早结婚了以后,会成为扶弟魔,扶哥魔,拖累她的婚姻家庭,拖累一个原本可以和她相守一辈子的男人。
可那个"女留二十八"的说法像一台倒计时的钟,已经走到二十六了,指针正在一秒一秒地往那个数字靠拢,而家里所有的人都站在钟面旁边,盯着那根正在移动的指针,催促她"快嫁,快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