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站到老家那个小镇上的那栋老房子,要倒两趟公交车,将近一个小时。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只给妈妈买的金项链盒子。两千八百块,是她整整一个月的房租。
她今年才涨了工资,月薪七千六,虽说看着不少,但除了房租吃饭通勤,每月只能剩下不到三千块钱。再定期打给妈妈周银华两千的家用,她其实手里就还能剩下几百块钱的零花钱。这条项链,她犹豫了整整两周才买的。
公交车停到小镇的站点时,已经是上午9点多。回家的小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搭着。
她穿过第三条巷子拐进自家那条更窄的胡同,远远就听见了自家院门里传出来的喧闹声。男男女女的说笑声、碗碟碰撞声、她爸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王老板你尝尝这卤猪蹄,我特意让菜市场老刘留的大前蹄,肉多!"
宫念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胡同口,看着自家那扇漆面斑驳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勤百业旺",横批"吉祥如意",被日晒雨淋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红。
果然,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在眼前。宫念念深吸一口气,努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院子热闹得像要过年一样。二十来号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的天井旁,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是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男人们围着其中一张桌子抽烟喝酒,女人们围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嗑瓜子聊天。
宫念念一眼就看见正中间那桌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地中海,啤酒肚,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正端着一杯白酒跟她爸碰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黄牙,牙龈是暗红色的。
这让她不由得从胃里犯出一阵恶心。
旁边是一个又矮又胖的老年妇女,烫了一头细密的羊毛卷,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吓人的金色链子,手指上三枚金戒指,左手腕上一只带钻的镯子,在院子昏黄的灯光下闪得人眼花。又是那个该死的汪三婶子,长舌妇,就会八卦,嚼舌根子。
她正拉着周银华的手说话,嗓门大到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哎呀宫家嫂子你放心,人家王老板是见过大世面的,就是实在!其实人家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但就你们家念念的照片他一看就相中了,说这姑娘看着就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料!彩礼的事都好说,你们尽管开口,王老板绝不还价!"
宫念念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妈妈买的那个金项链盒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念念回来了!"她妈第一个看见她,噌地站起来,脸上笑得像一朵炸开的花,"快快快,过来见见你汪婶子和王老板!人家等了你半天,菜都凉了!"
还没到中午,早饭早就该吃完了,现在这是吃的什么饭?宫念念心中只剩下无力的吐槽。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她爸的、她妈的、她大舅二舅的、她姑妈的,还有那个地中海男人和汪三婶的。宫念念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一根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脸上、身上,她手里攥着的那只红色小盒子上。
"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干涩,"今天不是给我过生日吗?"
"是啊是啊,给你过生日!"她妈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里拽,"顺便让你见见你汪婶子介绍的这位大老板。人家王老板在省城开了三家建材店,有房有车有存款,比你大十五岁怕什么?年纪大的会疼人!"
"十五岁?"宫念念被她妈拽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个地中海男人脸上。他正冲她笑,露出那口黄牙,油腻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今年四十三,"他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纸,"你看,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这年纪正当年。你放心,跟了我肯定不让你受委屈。彩礼我先拿了这十六万八的存单来,你家里这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就是就是!"汪三婶在旁边帮腔,"王老板说了,你家大哥买房那二十万首付他全包!你弟结婚的事也一并解决!你看,只要你点头同意这门亲事,你们这一大家子的事可就都解决了!"
院子里,七八个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她身上。有人咳嗽,有人嗑瓜子,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这么好的条件还挑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宫念念身上,等待她的反应。她爸在咳嗽,她妈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她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你大哥和弟弟的婚事,本就是你当姐妹的分内事。"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圆桌那边传过来,隔着酒气和烟雾,带着一种言不由衷的硬度,"王老板这个人实诚,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都二十八了,再挑就真没人要了。"
角落里的哥哥宫磊正低头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听见。弟弟宫威在猪蹄,油沾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姐你答应呗,我女朋友说了,没房就分手。你总不能不让我结婚,都二十五了还打光棍吧?"
宫念念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米白色衬衫,干干净净的,来之前在高铁站的洗手间整理过,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
她花了二十八年的力气,想在这个家里当一个"懂事"的女儿、一个"不添麻烦"的妹妹和姐姐、一个"不让爸妈丢脸"的孩子。她放弃了喜欢的油画专业,报了"好找工作"的会计;她毕业那年拿到省城的offer,她妈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她工作四年多,加上年底的奖金能有十几万的剩余,全在她妈的银行卡里躺着"。
可到了今天,她才发现,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件"东西",一份"资源",一个用来交换大哥首付和弟弟婚房的"筹码",可以明码标价。那张十六万八的存单,带着附加条件:包办大哥买房的首付、弟弟结婚的婚事。
而今天这个她憧憬了二十八年的生日,无疑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这条项链,是给你买的。但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她把那只小盒子塞进她妈手里。然后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宫念念你站住!"她爸宫连云的声音像一截断木砸在地上,碗碟碎裂的脆响从身后传来——他摔了酒杯。酒杯炸裂的声音、女人惊叫的声音,追着她的后背涌过来,像一堵要倒塌的墙。
"你这个白眼狼!"她妈的哭声尖利得像一把剪子,"我生你养你二十八年!你不嫁人你弟怎么办?你哥怎么办?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宫念念没有回头。她穿过那扇漆面斑驳的铁门,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膝盖磕在门框上,一阵钝痛从小腿窜上来。她没停,沿着那条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胡同往外跑,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挂着,路灯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距离那个家很远很远的一条小巷子口才停下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电线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却先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久到巷子里那些说话声、碗碟声、她妈的哭声都渐渐听不见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脚边。
确定那些人没有追上来的时候,宫念念这才哆哆嗦嗦地将手机拿出来,订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她现在只想赶回公司,赶回自己的小出租屋。
终于能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覆着一层薄霜的屋顶在晨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车厢里的人已经下得差不多了,对面的座位空着,旁边也没人了。她靠着窗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那十七条未接来电和那条六十秒的语音。还是她妈说的,"你不嫁人你弟怎么办"的那些话,声音尖得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每个字都带着锯齿,能把人割出血来。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
他们说的那个"女留二十八,兄弟两难成家",她一直信了十六年。从十二岁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开始,她就觉得自己身上背着一口钟,钟面上刻着二十八这个数字,每过一年,那口钟就会沉一分,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可当她从那个家里逃离出来,坐上逃离的高铁时,她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哥哥宫磊谈过的女朋友为什么散了?第一次是因为女方家里嫌彩礼少,第二次是因为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省城买房,第三次是因为人家觉得宫磊工作不稳定、收入太低。弟弟宫威呢?他女朋友刘敏说了无数回"没房就分手",每次吵架都是因为钱,因为宫威送外卖攒不下昂贵的婚房首付,因为他没有稳定的未来。
他们结不了婚,是因为他们没钱,跟她这个"二十八岁未嫁的妹妹和姐姐"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