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最后一夜
他把最后一节手指从车窗缝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蚊子叫似的短震,是三长两短。系统提醒:您有新的强制派单。
解放大厦的玻璃门早被人卸走了,门框上钉着一块洗衣机的包装板,板上用记号笔写着"高价回收旧家电"。陈默把手撑在包装板上喘气,左膝盖里那块钢板正隔着裤子发烫,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硬币塞进了髌骨后面。
那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卡在驾驶座门口不肯走。它胸口绣着四个字,李记修锁。它想进驾驶室,因为这辆车从前是它的。车头右边那道刮痕深得像被卡车亲过一口。它认得自己的门,就非要进去,哪怕肩膀已经在门缝里卡成了另一个形状。
陈默不慌。他干了六年。
他往后退半步,把手里的头盔举起来,照着左手边的水泥柱敲了两下。声音比人响。
它转头。
第二步,绕到车尾。第三步,把自己贴到墙根,留出门口那一米。
专业的说法叫"让门"。第一条街规写在第七投递站墙上的白板上,那是老杜的字,一笔一画歪得像蚯蚓:
它们回到生前最熟悉的地方。它们不认活人,只认自己的门。别站在门口那一米。
三步用完,它的注意力就回去了。它重新开始挤那扇门。
陈默弯腰,从车侧工具箱里抽出那一盒东西。降压药,硝苯地平缓释片,十一楼独居的陈老太太每月必备。他把药盒塞进门内固定好的投递格,回头用手机拍了一张照。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签收成功,评价五星。
接着红的一行压了上来。
累计五星订单:1000 单。 家属安置配额已生效,受益人:陈想想,女,七岁。
陈默在原地站了三秒。
六年来他在心里数过无数次这个数字。他知道每一百单中间大约会塌掉几单,知道冬天单多夏天单少,知道旧城这一片哪几栋楼的人活不长。他把这一千单从脑子里一件一件搬出来,像搬一摞砖。
然后他蹲了下去。不是因为膝盖,是因为忽然喘不上气。
这种喘他熟悉。三年前在隧道里出车祸,他被卡在驾驶座上一百四十分钟,从那以后只要一口气吸不到底,胸口就会一顶一顶地往上翻。
他按住胸口等它过去。手机又开始震,这回是系统第二遍催。
他抹了把脸,点开屏幕。
订单号:0741 收件人:周童,七岁 地址:青藤苑三栋 1201 下单时间:第一日 二十时四十一分 物品:冰鲜件一件 备注栏一行字:「童童生日快乐。妈妈今晚在科室加班,回不来。蛋糕不要放门口,孩子怕黑,请亲手交给她。」
陈默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了。
他往下翻。
系统把这一单的历史展开成一串灰色脚印,一个接一个,像楼梯。
第一棒,罗建军,城南站,中断于第二日。 第二棒,杜国平,第七站,中断于第五日。 第三棒,王志远,城南站,中断于第十一日。 第四棒,刘四娣,第七站,中断于第二十三日。 第五棒,李鹤,机动组,中断于第四十七日。
他一路滑下去。
第八棒,孙念平,第七站,中断于第一百三十九日。
八个人。八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中断"。规矩写在最底下那一行小字里:投递员状态说明,中断指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推定注销。
屏幕顶上的时间跳了一下:04:51。
陈默抬头。东边天是灰的,像有人用橡皮在天边上蹭了几下。六点十分的车,还有一小时十九分钟。路上四十分钟,进站排队二十分钟,老杜肯定还要拉着他说一堆废话。
全都来不及了。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裤兜,蹲下去接着喘。皮夹克里那张塑封的东西硌了他一下。
一张硬卡纸,正面印着"江州市应急疏散凭证",下面一行:转移批次第一百七十四次,验票时间 06:10,失约作废。
背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东西。一百四十七道杠,横的压着竖的,最后一笔画出了纸边,画到了外面的塑封面上。
那是想想画的。上一次通电话,她隔着安置点的公用电话问他,爸爸你说第几天来,我说不清天数,我给你画杠。
陈默站起身来,把凭证按回内侧口袋,扣好扣子。
"不接。"他说出声,声音在空巷子里显得很轻。
他拖着腿往车边走。走到车尾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道灰。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把门拉开——动作做了一半停住了。那只李记修锁工装的身影还卡在另一侧门边,正挤着,肩膀一耸一耸。
陈默看了它两秒,抬手把它往里推了一把。
肩膀卡进去,门终于合上了。
"进去吧。"他说。
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发动。三轮车抖了两下,往前蹿出去。
开出二十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隔着后窗玻璃,像一个终于回家的人。
手机的蓝牙耳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系统第三遍提醒:强制派单零七四一,请于六十分钟内响应。超时将累计服务异常,影响家属配额复核。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搭在车把上没有动。
他想起最后那行备注:蛋糕不要放门口,孩子怕黑。
"怕黑的小孩,"他说,"一百四十六天了。"
他点开了"接单"。
第二章 · 三条规矩
第七投递站设在一座废弃加油站的罩棚下面。原来那两台加油机还在,老杜把油枪拆了,把出油口焊成了两个热水壶架子。
老杜本名杜国平,五十三岁,右小腿以下是空的。他有一条假肢,自己用铁皮箍木棍做的,走一步敲一下地面,远远听着像有人在下棋。
陈默到的时候他在煮面。一口小铝锅架在电炉上,锅里的水将开未开。整条巷子只有他们这儿有热水。
"车不熄就完蛋。"老杜头也不抬。
"我熄了。"
"撒谎。"老杜用筷子戳了戳锅底,"车没熄火你都敢进门,说明你今天心里有底。"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老杜看了一眼屏幕,筷子停在半空。
"一千了?"
"一千。"
"是一千零一桩。"老杜纠正他,"最后那件还没算。"
"我接了。"
空气沉默了两秒。锅里的水这时候开了,咕嘟一声顶起锅盖,白汽扑上老杜的脸。他伸手把锅盖按住,另一只手关了电炉。
"你把车停在路边接的?"
"嗯。"
"你不该在车里接。"老杜说,"你该在这儿接。在这儿接,我现在还能把箱子抢回来。"
陈默没说话。他把那张塑封的凭证抽出来,摆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背面朝上。一百四十七道杠在灯下泛着一层毛边。
老杜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个掉了漆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九个纸包。他把第三个推过来。
"打开。"
陈默拆开。是一小截粉笔。
"看底部。"
他翻过来。底部有用指甲刻的两个字:十七。
"第三棒。"陈默说,"王志远。"
"他在汇龙桥底下刻的。"老杜把粉笔拿回去,"十七,是他进这一行的年头。桥底下门锁坏了,他守了十七天,最后从桥上掉下去。"
他又推出第五个纸包。里面是一张公交票根,背面写着"对不起"。
"第四棒,刘四娣。走到三步巷口被人抢了车。她跑回来跟我道歉,我说车没了有什么关系,她说箱子没丢。"
"箱子怎么会没丢。"
"她把箱子绑在肚子上。"老杜说,"外面套了三件衣服。"
他把铁盒往前又推一寸,让第八个纸包露出来。陈默自己拆的。里面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打印件边缘,字迹晕开了一大片,只剩三个字勉强能认:
别来了。
"第八棒,孙念平,三十一岁,家里有个妹妹。"老杜盖上铁盒,"他教你怎么过三步巷,你记得吧。"
陈默记得。孙念平一边嚼槟榔一边说,这巷子只有一步二宽,超过三步就卡住,所以叫三步巷。
"人呢。"
"没找到。"老杜说,"第一百三十九天,信号消失在城南边界。"
他用手掌用力按了一下盒盖,像在按某个人的肩膀。
"这单我是第二棒。"
陈默抬起头。
"你没说过。"
"说了你也不接。"老杜抬起右腿,把裤管往上撸。铁皮箍着的木腿从裤脚露出来,外面裹着一层洗白的水泥袋。
"第二日天亮那会儿我到汇龙桥口。三栋楼底下的回巢点当时已经有四五百人,站在那儿,脑袋全都朝着一个方向。"他说,"我没怕。我怕的是回头一看,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他们都是跟着我来的。"
"一根铁棍就能过去。"
"追上来的那七八个人拿不动铁棍。"老杜把裤管放下去,"所以我把他们推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腿留在那儿。"
墙上有块白板,写着第七站的规矩。第一条是"让门",第二条是"不回头"。第三条老杜写了很久,后来擦了重写,最后定下来是:
三不派:不派活人,不派宠物,不派遗体。
底下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签了字,不许退。
陈默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第八条我来不及。"他说,"我六点十分的车。"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
"我不是劝你。"老杜打断他,"我算给你听。"
他用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画。
"这儿是站。城南边界五分钟。排水渠十二分钟。配电室出来进三栋,三分钟。"
"十二层呢。"
"腿在你身上。"老杜说,"一层四户,一层十八级台阶。你自己算。"
陈默在心里默算。十二层,二百一十六级。他盯着自己的左膝盖。
"加起来二十分钟。"老杜把筷子放下,"五天之前你就把这条线跑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桌面上的水痕慢慢散了。那些线一条一条变淡,最后只剩几个点。
05:02。
手机震了。这回不是系统,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城西。
陈默站起来走出去,站在罩棚外面。
对面马路上的应急电话亭里,一根公用电话的听筒在晃。
"爸爸。"
想想的声音隔着线路压缩,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爸爸你那边在下雨吗。"
"没有。"陈默说,"爸爸这边干的。"
"那你说话为什么有水的声音。"
陈默抹了一下脸。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想想。"
"嗯。"
"爸爸今天可能……"
他没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哭。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爸爸,第一百四十七道杠我画歪了。"
"我知道。"
"那我明天再画一道好不好。"
喉咙动了一下。"好。"
挂断之前她喊了一声。
"爸爸——"
"嗯。"
"生日快乐。"她说,"别人过生日都有礼物,枕头边上会有人放。"
陈默没出声。
"你也生日快乐。"她说。
电话断了。听筒在亭子里摆来摆去,像钟摆。
陈默站在雨里,站到第二个听筒停摆为止。
他走回罩棚底下,蹲到老杜面前,用双手把那个保温箱捧起来。箱子只有鞋盒那么大,白壳,四角都磨出了黑。
"给我贴纸。"
老杜没动。
"你六点十分的车。"
"我知道。"
"过了六点十分,那张纸就废了。"
"我知道。"
老杜盯着他看了三秒,从铁盒里摸出第九张贴纸,递过去。
陈默把它端端正正贴在箱子正面,"9"的后面。然后他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送达为止。
老杜凑过来看,笑了。"这是你师傅的话?"
"他死之前教我的最后一句。"
陈默把凭证翻回来——背面那一百四十七道杠——在第一千零一的位置重重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塞回皮夹克内侧口袋,扣好扣子。
他把保温箱绑在腰上,扣好两道搭扣,最后用胳膊肘在箱壳上磕了一下。
箱子里,一个东西轻轻地晃了晃。
"两个问题。"老杜在他身后说。
陈默回头。
"第一,三栋共有四百七十二户。"老杜伸出四根手指,"我从桥口数过,回巢点里站着的,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
"第二呢。"
"配电室的总闸在一层东边。"老杜说,"底下有一台物业的备用发电机。"
"有油?"
老杜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知道。"他说,"一百四十六天了。"
第三章 · 偷包裹的人
要从老城去城南,最快的路叫"三步巷"。名字不是说它能跑三步,恰恰相反,最窄那一段从墙到墙只有一步二宽,成年人张开手臂就顶到两边。
承包这一步二的,是一个叫半秤的人。
半秤不是本名,本名没人提。他有一台旧地磅,架在巷口最窄处的两块跳板上,所有要过去的东西都得从磅上走。
他的规矩只有一条:东西过我的秤,留一半。
半秤自己不动手。他坐在一把红塑料椅上,椅子后面支着一把大遮阳伞。伞面米白,印着"江州第一幼儿园"六个字,从前是园长的。
05:14,三步巷口。
陈默把三轮车停在离磅三十米的地方熄火。
他不是在躲半秤。他在等一个人。
从他出南门起,身后就跟着一个人。偷他东西的人。
脚步声从第二个拐角过来,很轻,带着一种极规律的停顿——走七步,停一下,走七步,停一下。
"出来。"
没人应。那声音停到第八步,转回第一步。
陈默吹了声口哨,两长一短。
墙角的旧轮胎堆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很短的头发,一张没长开的脸,右边眉毛缺了一块。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喘。"
"我喘得不响。"
"我在数。"陈默说,"七下。一停,七下,一停。"
那人不喘了。
小满,十七岁,跑腿的。她左手腕上戴着一条橙色塑料环,那是哮喘患者的身份标记。
"东西拿出来。"
"我没拿你的东西。"小满说。
"箱子在我后腰上。"
"那是系统的。"小满理直气壮,"不是你的。"
她说着从背后把那只保温箱拎了出来。九个贴纸,八个投递员留下的字,最后那张泡烂的只剩三个:别来了。
陈默没动。他看着她把箱子抱住,看着她的手指在贴纸上一下一下地按。
"你打算拿它换多少。"
"三支。"小满说,"吸入剂,三支。"
"三支不少。"
"他本来出一支。"她说,"我说我这条命不值一支。"
"你这条命,值多少你自己说了不算。"陈默说,"你弟弟几岁。"
"五岁。"
"叫什么。"
"不告诉你。"
陈默点点头。"我十八岁那年偷过东西。"
"偷什么。"
"两包饼干。"他说,"我师傅追了我三条街。"
小满看着他。
"追上之后他打你了吗。"
"没。"陈默说,"他买了四包,让我吃。"
"然后呢。"
"吃到第三包我吐了。"
巷子里有风过去,把地上一层废纸吹起来了又放下。
"你现在打开看看。"陈默说,"看看你要拿你弟弟换的东西,值多少。"
这句话很重。小满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箱子放在轮胎上,抠开搭扣,掀开箱盖。
冷气早散了,但里面还有一层干燥的白色泡沫。
一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装在真空袋里。奶油已经塌了,稀稀地流到一边。蛋糕表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童童生日快乐。
它在一百四十六天里保持着自己的形状。
蛋糕旁边压着一张卡片。黑色字迹:
如果有人看到这里,请替我告诉她——妈妈真的想回来。
下面一行小字:
周挽琴,市三医院急诊科。
小满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把卡片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几乎挤到边缘:
或者谁来都行。只要有人替我告诉她一句,就够了。
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手指往里去摸那条橙色环。
"这不是骂你。"她说得断断续续,"我是说……这个东西救不了人。"
"救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
陈默把箱盖合上,扣好搭扣,重新绑回自己腰上。绑完他才答话。
"因为我按了接单。"
"接了就得送?"
"我们这儿有句规矩。"陈默说,"签了字,不许退。"
"谁签的字。"
"第九个。"
小满坐在轮胎上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吸入剂塞给陈默。
"我没有弟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摸了三次手环。"陈默说,"撒谎的人手爱动。"
小满对着他竖了个中指,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又停下。
"喂。"
"嗯。"
"半秤今天不收货。"
这句话让陈默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不让你过。"小满说,"他今天要的不是东西,是人。"
她往巷口那边偏了偏头。
陈默这才看见,红塑料椅是空的。椅子旁边蹲着四个人。他们没拿棍子,每个人手里捏着一个东西——装上电池会响的小喇叭。
引虫用的。上一次有人这么干,整条三步巷涌进来两百多个。
"喇叭一响,几分钟?"
"七分钟。"小满说,"七分钟这条巷子就不能待人。"
远处一辆车的车灯亮了。不是一辆。三辆车的前灯在三岔口同时打开,三条白得晃眼的光柱朝这边打过来。
引擎同时点火。
"东西给我。"
"不给。"
"不是我要。"小满说,"我跑得快。"
陈默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他解开腰上的搭扣,把箱子递过去。
"两条。"
"什么?"
"绑这个故事……"他改口,"第一,跑起来用嘴呼,用鼻子吸。"
"第二呢。"
"箱子的搭扣拉两次。"陈默说,"外面一次,里面还有一次。"
小满抱着箱子冲了出去。她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两条腿往外撇,但速度确实快。
车灯把整条巷子照亮了。陈默站着没动,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五块钱的装修用螺丝刀,攥在手里。
他在数。
第一辆车冲出去的时候,他用螺丝刀柄在磅架最粗的那颗螺栓上敲了一下。不重,刚好够把卡子震松。
第二辆车压上跳板的时候,整块板向下塌了七公分。
七公分足够卡住前轴。
第一辆车追着前面的小满去了。第二辆卡在磅上,第三辆撞上了第二辆。
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除了引擎和喇叭,没有别的声音。
那四个捏着小喇叭的人开始拧旋钮。
陈默吸了一口气,往反方向跑。
他一边跑一边数。一,二,三。
数到第九十六的时候,第一批人从第一个拐角过来了。他们走得歪歪扭扭,各自有自己的方向,各自有自己的门。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的时候,陈默拉开自己三轮车的车门钻了进去,把车窗摇上,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这是第二条街规的应用:一个不必下车的人遇见回巢者,最好的做法是坐在驾驶座上不动。
这是老杜的第三条,从前刻在墙上又擦掉了的那条:
你不必下车的时候,别下去。
它在驾驶室里待着,外面的喇叭还在响。引擎、喇叭、脚步、推挤、摔倒、哭喊,混在一起的声音像下雨。
七分钟过去了。
数到第四百二十的时候,巷子里终于空了。
陈默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东西。橙色的。手环。
他捡起来攥在手心,往刚才停三轮车的地方走。
走过去二十米,车已经不成样子了。车头被撞瘪,右边那道旧刮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一直裂到车尾。
这车跟了他六年。买的那年想想刚出生,首付三千,剩下的分期十八个月。
他伸手摸了一下油箱。空的。不是漏了,是盖子被人撬开抽走的。
陈默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车座底下抽出一个东西:一根尼龙绳,绳头上拴着一个铁钩。
他把绳子甩上肩,转身往城南走。
手机亮了一下。电量,12%。
时间:05:41。
距离六点十分的车,还有二十九分钟。
第四章 · 第四十七天留下的人
城南边界是一道铁皮隔离墙,墙上刷着编号:C-19。
陈默在这儿把自己重新绑了一遍。腰上的搭扣拉两次,外面一次,里面还有一次。
墙根的排水沟口只有半人高,铁栅栏被剪开过一个洞,洞口的铁刺被人往外掰平了。不是今天掰的。
他趴下去,把肩上的尼龙绳先扔进去,然后整个人倒着钻进去,直落到水里。
水到了膝盖。味道是铁锈加烂落叶,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甜。
他拧亮手电。
手电本来别在他三轮车的车筐上,追车那一趟颠掉了。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小满给的那支,塑料外壳,握上去发滑。
光柱在水泥壁上晃了一下。能看见的不超过十米,再往前就是黑的。
渠壁上每隔五十米有一个红色标记。不是箭头,是一个"人"字,底下加一点。
第三棒的王志远也画这个。他在城南跑单那几年,习惯在墙上画个小人当记号。那时候还没有"让门"这个说法,大伙管它叫"画个人在这儿"。
陈默数着小人往前走。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光柱扫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小人。是红色喷漆写的四个大字,占了整整一面渠壁:
往上是十二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喷漆罐快空的时候写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
油够两分钟
陈默蹲下去,用手蹭了蹭。漆早干了,一摸一层灰。
第五棒,李鹤,机动组,中断于第四十七日。
他在第四十七天走进这条排水渠,走上十二楼,然后回到这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给别人留下了四个字。
喷漆罐还在原地,躺在渠底的水里,外壳锈成一块红褐色的疙瘩。旁边有一只手套,泡得发白,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形状。
陈默捡起那只手套,抖了抖水,塞进自己口袋。
接着往前。
水开始变浅。地面从平的变成带坡的,脚下的淤泥变硬,线索一样一样冒出来:电缆槽,旧消防管,一块用油漆刷着"配"字的门牌。
然后是梯子。
一截铁梯焊在渠壁上,直通上去。横档锈了一半,最底下三根已经断了。
陈默把尼龙绳甩上去,钩子咬住第七根横档。他拽了两下,绳子绷得像根线。然后开始爬。
左膝盖这时候说话了。不是疼,是一种更钝的东西——髌骨下面那块钢板开始跟骨头吵架,每上一级都要吵一句。
数到第九级他踩空了一次。整个人挂在绳子上晃,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才重新踩住。
"第九级。"他在黑里笑着说,"巧了。"
继续往上。
顶是一块铁盖板,底下挂着新锁,链条绕了三圈。
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被人拿钥匙打开的,出去以后又从外面重新绕了回去。
有人在离开这一带之前,替后来的人把这个口子留成了一个完整的、外人打不开的形状。
陈默把链条一圈一圈解下来,绕好,摆在盖板边上。
肩膀顶上去。
盖板抬起来一寸,光先进来。
不是外面的天光。是一种发红的、极暗的东西。
他顶开盖板爬出去,站直身。
面前是一间配电室。墙上挂着十几排空气开关,全部垂着。地上全是灰。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一只的声音。
是几百人的呼吸在同一秒钟里响起来。人的呼吸在空屋子里是有回声的,几百道混在一起,像风穿过一个巨大的铁皮罐子。
它们动了。
不是冲着他来。它们沿着上面的楼梯往上挪,一层一层,一步一步。C-19 这一侧有个什么东西响了,它们全都顺着那个声音往上走。
陈默站在配电室当中,把手电咬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水泡过的打印纸。
纸上只剩三个字。
别来了。
他把手电取下来照向左手边的墙。
墙的下半截有一行螺丝刀划出来的痕,很浅,可能写字的人手已经抖了:
他们都上去了。别上去。
陈默把打印纸叠好塞回口袋。他跨过那层灰,走到配电室另外一头的墙边,抬手抹掉一片墙上的灰。
然后用手指,在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方写下了四个字。
第九个人。
写完他走进楼梯口。
他在这儿站了大概五秒钟。这是投递员走到楼前的最后五秒。
他算了算时间。
离六点十分还有十九分钟。如果他现在转身,从排水渠钻回去,跑到 C-19 外面,也许有运气截到一辆顺路的车。资格证六点十分验票,十九分钟,刚好卡在那条线上。
他可以不上去。他把东西放在这儿,转身走人,谁也不会说什么。
在他之前八个人都转身走过。八个人都活着走出了这栋楼。
然后他抬起头,从楼梯井正中央那道笔直的黑里,听见了一样东西。
极远,极轻。从十二层某一个方向漏下来的一点声音。
他听了三秒,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不是我应该听见的。
他把头盔往下压了压,扣好扣带,然后开始上楼。
第五章 · 二百一十六级
这栋楼十二层,一层四户,一层十八级台阶。
有人说过一句话:人怕的不是爬楼,是爬楼的时候开始数。
他还是数了。
一层。十八。 两层。三十六。 三层。五十四。
每一层的结构都一样。中间是电梯门,左边两户,右边两户。电梯门全是关着的,因为从来没有人给它接过电。
楼道宽一米四。
他贴着左边墙根走,脚下不出声,身体与每一扇门保持一米以上。
这叫让门。
一层门口没有东西。二层右手第二扇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睡衣,背对着他,两只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它没回头。
陈默从它背后过去,距离一米二。
三层两只。四层五只。声音开始多起来——那种人的喉咙在干燥空气里开合的声响,混着鞋底在地砖上蹭的分节声。
到第七层,水开始往下滴。消防管在渗水,一滴一滴落进他的头盔。
到第十层,他停了一次,不是为了喘,是因为墙上有一张东西。
那是物业通知,用黑笔写的:
三栋住户请注意,气温降至零下,请检查户内水管防冻。
落款日期是爆发前一年,十二月三号。
他把眼睛从那张纸上挪开,接着往上。
十一层。
到这一层,他不用数也知道到了。因为有什么东西变了。
右手扇…
右手第一扇门前站着一个人。穿护士服。
她的手指贴在门板上,微微弯曲,像是刚刚敲过,正等着里面的人来开。她的头微微偏向一边——那是人对着门倾听时会有的姿态。
陈默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垂着,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双手。左手手腕上有东西。发黑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不合规的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三步,在她右侧站定,伸出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一寸,遮住了那片发黑的皮肤。
"您稍等一下。"他说,"我一趟就上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送完,我就陪您敲。"
说完他抬起左脚,踩上一级台阶。
第十八级。
第二百一十六级。
十二层的楼道比下面宽一点,因为多了一个通往天台的铁门。天台门锁着。
他从她背后绕过去,避开门口那一米,走到 1201 的门前,蹲下。
门是关着的。
底下渗上来一点点环境光。他蹲在那儿看了三秒,才看清门缝底下是一线被反复擦拭过的水泥,亮亮的。
就着那一线,他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从里面塞出来的。
陈默用两根手指把它抽出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缘毛糙。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很多笔画都被反复描粗了:
妈妈说不可以给陌生人开门。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请你告诉她——
我自己煮了两个鸡蛋。我一个人吃了。我没有玩煤气。
落款:童童。第四日。
最底下还有更小的一行,写在纸的最边缘,几乎看不见了:
妈妈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陈默看着那张纸。
看着看着,他把纸凑近了些,然后又放下。
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想起每次出门前想想会给他塞一样东西到口袋里,有时是颗糖,有时是半块橡皮,有一回是一只用作业本折的青蛙。她说,爸爸路上不孤单。
他把这张纸按原样塞了回去,塞到一半,留出一点点边。
然后他解下腰上的箱子,双手捧着,放在 1201 门口的正中央。
箱子外壳上有九张贴纸。第九张是他刚贴的,上面写着:送达为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拧了一下。火苗窜起来三公分。
就在这时,外面响了。
那是一个女声,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穿过铁皮墙,穿过排水渠,漏进这栋楼的每一条缝隙:
"……应急处置指挥部提醒您,C 区实行临时管控,请勿靠近……请居家……请勿靠近……"
每天六点整的那一遍。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花了两秒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害怕。是他心里那只一直在跑的表。六点整。六点十分的车。
而在这里,在这栋楼里,广播响的意思是另外一件事。
广播一响,它们就动。
声音从楼下涌上来了。不是一两只,是几十只,几十只连着几十只,鞋底蹭过地砖的分节声,一层压着一层叠上去,像水从下面涨。
它们顺着楼梯往上。它们的家在上面。这一层的,也在往上来。
一米四宽的楼道。
一股推力从下面顶上来的时候,陈默还蹲在 1201 门口。
他手里捏着火机。
他没有站起来。
不是来不及。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两只手撑在地上,伏下身去,整个上身盖住了那只箱子。然后是膝盖、小腿,最后他把手臂环过来,两只手在箱子底下扣紧。
像六年前的隧道里那样。
三个人从他左边过去,两个从右边。有一只脚踩到了他的左腿,踩了一下,移开了。还有一只踩到了他的右手背,那一下有点重,他听见自己手腕响了一声。
那只抬着手的护士没有动。她一直在一千零一的位置上等着,谁也没碰她。
鞋底的摩擦声从他身边一层一层往上。有一只踩到了他的肩膀,压了一下,走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九十秒。
然后它停了。
不是安静——安静是慢慢来的。是那种拥挤突然被抽走的静。楼道里只剩下鞋底离开地砖的那点余响。
然后是一声门的响。
又一扇。又一扇。
"砰。"
陈默把头抬起来一点点。
走廊很暗。东边的天开始亮了,有一点光从楼梯口那边爬进来。
先是左手第三扇。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门前,两手垂着,一动不动。
然后是左边两扇,右边两扇,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以及每一层他看不见的地方,都在发生同一件事。
它们回来了。
全楼四百多个人,在这一分钟里,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门,然后在门口站定。
各自的门口,各自的安身处。
楼道中间空出来了。
陈默慢慢松开手,把手从那只箱子底下抽出来。右手背上有一只很脏的印子,五个脚趾的形状,比手的其他地方黑很多。
他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
他跪在那只箱子旁边,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往天台那扇锁着的铁门看了一眼。
他摊开手掌。打火机还在。
火苗已经灭了一次。他重新拧了一下。
火苗又窜起来,三公分高。
他把手弓起来挡风,把火苗凑到那只箱子的旁边。
"生日快乐。"他说。
他没等到回答。门缝里那张纸也没有动静。
他就一直举着火机,举到手开始烫,才吹了一口。
火灭了。
楼道里没有风。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现在空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现在空得能听见自己膝盖里那块钢板的声音。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屏幕:4%。
时间:06:03。
系统弹了一条:
托寄物已抵达指定投递点位,未在时限内获得收件方签署。依据《丢件情形处理细则》,投递员可代为签收。 请填写:代签人。
第六章 · 第一棒
屏幕上那个输入框在闪。
代签人。
陈默用右手大拇指打上去三个字。右手指关节有点僵,打错了一次。
第九棒。
点提交。
屏幕上转了半圈绿,然后跳出一行:
托寄物 0741 已签收。签收方式:投递员代签。感谢您完成本次配送。
下面还有一行灰的、小小的字:
本单由寄件方勾选"签收回执(需回寄)",回执未上传,订单暂掛未完成状态。
陈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签收回执。这是很早以前的快递业务,寄件人花一块钱,让收件人在那张小单据上写一句话,快递员再把它带回寄件人手上。
一百四十六天之前,一个女人在手机上下單,往下勾选了很多选项。她勾了"冰鲜",勾了"亲手交付",最后勾了"签收回执"。
她勾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回执未上传。订单未完成。
也就是说,这一单还挂在半路上。
陈默慢慢站了起来。
左膝盖不同意。他扶着墙站了七秒钟,等那阵钝响过去,然后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下去的路不一样了。
楼里的格局变了。左手第一扇门前站着一个,右手第二扇门前站着一个,第三扇第四扇,再往下的每一层。没有人动。它们全都面朝自己的门。
陈默贴着墙根往下走,绕过门口那一米。走得很慢,一步两台阶。
经过十楼那一张物业通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手把它掀起的一角抚平。
他路过第七层的渗水,路过第二层的睡衣,最后站到一层的配电室门口。
配电室的地上有一小滩油。旁边躺着一个空罐子。
他原来以为"油够两分钟"是留给他的希望。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给李鹤自己的。
一个人爬到这里,明白自己出不去了,就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写字,写完之后,又把剩下的汽油倒出来,倒成那样一小滩。
这不是路标。这是一个人蹲下来,对自己说:我也努力过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泡得发白的手套。
他蹲下去,把手套摆在那个空罐子旁边,摆得端端正正,手指朝里。
然后站起来走了。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
C-19 的铁皮墙外面,小满坐在一截断掉的水泥管上。她脚边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充电宝,一盒膏药,还有一把五块钱的螺丝刀——是从那辆报废三轮车的工具箱里翻出来的。
"你出来了。"她说。
"嗯。"
"你手机还剩多少。"
"百分之一。"
小满把充电宝扔给他。
然后她说了一句别的。
"你没听见广播吗。"
"听见了。"
"广播说,C 区从今天早上六点起,C 区实行封闭管控,三十天。"
风从铁皮墙那边过来,吹得小满额前的短发立起来。
"出不去了。"她说。
陈默没说话。他举起手机,屏幕剩下最后百分之一的光。
这不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坏的消息。
最坏的那个在六点十分之前就响过了——一串引擎声,他隔着十二层楼听见了一点,只是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听懂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小满看着他。
"回执。"陈默说,"我刚才好像忘了。"
他转过身,抬头看那栋楼。十二层,从外面看,那扇通往天台的门是一个很小的黑方块。
"你算了什么?"小满说,"你车报废了,你腿废了,你六点十分的车早走了,这个区三十天不让出。你还回去?"
"嗯。"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给出一个很诚实的答案。
"因为如果没有那张回执,"他说,"这一单就会一直挂在半路上。"
"挂着就挂着呗。"
"这东西在系统里挂了一百四十六天。"他说,"我女儿天天数数。她明天要画第一百四十八道杠。"
他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再画第一百四十六。"
他往铁皮墙的洞口走去。
走之前他把充电宝扔回给小满,指了指地上那盒膏药,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膝。
"替我撕一片。"
第二次上楼他没有数。
他只是把手放在扶手上,一级一级往上挪。左膝盖从第八层开始不再报数,也不再疼了,变成一种闷的、很远的声音。
到第十层,他停下来喘。上一次在这儿停,是因为那张物业通知。这一次他没看那张纸,他看着的是自己右手背上的那只黑印。
四个脚趾的印子。他数清楚了,是四个。
到第十一层。
到第十二层的时候,他先看见的还是她。
那只抬着手的人还站在 1201 的门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这两次之间隔了整整二十七分钟,她一动没动。
"我回来了。"陈默说。
他从她背后绕过去,伏到门缝前,用两根手指把那张纸重新抽出来。
纸还是温温的。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写在纸的下半部分,比正面更小,铅笔尖已经很钝了:
给妈妈。她在市三医院急诊科。
请交给她。
不要告诉她我哭过。
陈默把这张纸捧在两只手心里。
他很想捧着它一路下楼。
但不行。这张纸太脆了,沾一点水就会散。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件东西:一只系统的真空收纳袋。干 —— 每一个投递员都随身带着两片,用来装被雨淋湿的面单。
他把那张纸推了进去,封口,然后把空气一点点压出来。
最后袋子里只剩下那张纸。
然后用打火机。
他把刚才写贴纸的那支笔掏出来,在系统面单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0742
收件人:周挽琴。市三医院急诊科。
寄件人:童童。第四日。
备注栏他空了一格,然后写:
请亲手交付。她怕黑。
他把这张纸举到手机前面,就着那点光看了看,确认写得还算清楚,然后把它贴在那只真空袋外面。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九张贴纸,翻过来,贴在角落。
贴纸的正面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送达为止。
翻过来是空白的。
他在那片空白上,写了一个数字。
1 首单启路向北
手机这时候亮起来,只剩下充电宝给的那一点电。
App 自动刷新了。
最上面跳出一条新任务:
订单号:0742 发件:青藤苑三栋 1201 收件:市三医院急诊科 物品:手工回执一件 接单状态:您是第 1 棒 备注:系统检测到回执物。
底下还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灰字,系统自动生成的灰字:
第一棒配送中。请勿退单。
陈默站在十二层的楼道里,用右手大拇指点了一下。
接单。
屏幕上转了半圈绿。
他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圈绿转完。
楼道里很静。左边两扇门,右边两扇门,每一扇门口都站着一个人。他们都在自己的门前,等着门从里面打开。
"等一等吧。"陈默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扶着墙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又走回去,走到 1201 门口,把那只空了的保温箱抱起来。
箱子白壳,四角磨黑,上面九张贴纸。
他把箱子端正地摆在 1201 门前的正中,摆到自己觉得正了为止。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出 C-19 的时候,天光大盛。小满还坐在水泥管上,正在撕那盒膏药的外包装。
陈默把充电宝插上,开机,等了很久,屏幕才亮。
他走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前面,投进去最后的硬币。
响了五声。
"爸爸。"
"嗯。"
"你那边在下雨吗。"
"没有。"陈默说,"今天那边没有雨。"
"我今天先不画了。"想想说,"我留着,等你来了跟我一起画。"
陈默握着听筒,没说话。
"爸爸。"
"嗯。"
"你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下要怎么跟 retorted……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人讲三十天。
"你今天画画的那张纸,"他说,"背面还有地方吗。"
"有啊。"
"那你再画三十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
"三十道是不是要很久。"
"是。"
"那你慢慢来。"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以后,陈默从内侧口袋里把那张塑封的凭证抽出来。它已经被汗水浸软了四个角。
正面:转移批次第一百七十四次,验票时间 06:10,失约作废。
背面:一百四十七道杠。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最长的、画到纸外面去的痕。
然后他打开 App。家属安置配额那一栏,颜色是绿的。受益人:陈想想,女,七岁。状态:已生效。
那天早上六点之前,他就已经把这最后一件事做完了。
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陈默把凭证按回口袋,扣好扣子,然后往北看。
从这里到市三医院,直线二十七公里。中间隔着三个管控区、一座断了半边的桥、一条正在翻修的河堤路。开车四十分钟,走路要十一个小时。
他有三十天。
他把充电宝还给小满,把膏药撕开一片贴在左膝上,然后站起来。
城市的北边,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陈默抬手在额头上遮了一下太阳,然后一步一步往北走去。
他面前是很长的一条路。
第 1 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