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绝世凶剑,饮血万千,连天道都惧我三分。
暴虐剑尊供奉我三百年,任我剑气割裂他掌心。
他一定是敬我、怕我。
直到今天,他又一次将我拔出——我正琢磨今天砍谁,剑身上突然浮出一层光。
第一秒,我盯着旁边桌上那件红肚兜,陷入了沉思。
第二秒,我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后背发凉。
等会儿大哥。你要干啥?
1
第三秒,我的膝盖砸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膝盖骨钻心地疼。
我低头看。
没有铁青色的剑刃,也没有血槽。
只有两条白花花的腿,还有十个圆滚滚的脚趾头。
肚皮贴在地砖上,凉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试着催动剑气。
丹田里空荡荡的,只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
裴寂站在我面前。
他把手里空掉的剑鞘扔在地上。
剑鞘滚了两圈,撞在床脚停住。
我往后缩。
手掌撑着地面,摸到一手冰凉的滑腻。
我忘了自己现在没有剑尖,没法直接钉进地砖里稳住身形。
手一滑,后脑勺磕在床柱上。
裴寂走过来,蹲下。
我抬手去劈他的脖子。
以前我这么干,他至少要掉一层皮。
现在我的手掌砍在他脖子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没动。
我的手掌心反而震得发麻,眼眶里突然涌出一股热乎乎的水。
这是什么东西。
当剑三百年,我只流过别人的血,从来没从自己身上漏过水。
裴寂抬起手,大拇指按在我眼角,把那滴水抹掉。
他的手指头很糙,磨得我脸皮生疼。
“哭什么。”
我张嘴想骂他,舌头打了个结,咬到了自己的下嘴唇。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我愣住了。
我居然把自己给咬破了。
这副肉身太脆了,连自己的牙齿都扛不住。
裴寂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
他的手指探进来,碰了碰我流血的唇瓣。
“别咬。”
我偏头躲开,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没咬穿。
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看了看那圈牙印,抓起旁边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兜头罩在我身上,连脑袋带脚一起裹住,打了个死结。
眼前黑了。
全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
我被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腾空的那一下,我重心不稳,两只手本能地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隔着两层布料,我摸到他左胸口有一块硬邦邦的凹陷。
以前我贴在他怀里的时候,那里明明是平的。
他抱着我往内室走,脚步很沉。
走到拔步床边,他把我放进被窝里,单手撑在床沿,俯身看着我。
“今晚老实待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落了锁。
我顶开脑袋上的黑袍子,大口喘气。
这具身体太重了,连呼吸都要费力气。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底下,有一根金红色的细线正在慢慢往肉里钻。
那不是血管。
那是裴寂的本命剑契,刚刚趁我发懵的时候,已经死死焊进了我的骨头里。
2
我叫阿铮。
裴寂给我取的。
他说我每次发脾气,剑身都在铮铮响。
三百年前,我断在北荒的乱葬岗里。
剑尖缺了一角,剑身裂了七道缝,随便来个筑基期的小修士都能踩我两脚。
裴寂那时候刚满十八岁,满身是血地跌进死人堆里。
他的佩剑折了,右腿骨头断成两截,后背全是深可见骨的刀口。
追杀他的人就在外头搜山。
他趴在我旁边,喘气的声音跟破风箱一样。
我嫌他吵,放出一缕残存的煞气,想直接震碎他的心脉。
煞气钻进他身体里,他没死,反而睁开了眼。
他顺着煞气摸过来,抓住了我的剑柄。
我的剑柄上全是倒刺,当场扎穿了他的手掌。
血顺着倒刺流进我的裂缝里。
甜的,还烫嘴。
我好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血了,当场吸了他小半管血。
他脸白得透光,手却没松。
“帮我杀了他们。”他说,“往后我的血,每天管够。”
成交。
我带着他冲出乱葬岗,把那十几个追杀他的人全剁成了肉泥。
从那以后,我就跟了他。
他说话算话。
哪怕后来成了九嶷山说一不二的剑尊,每天卯时,他都会准时把右手伸进剑匣里。
我不客气,每次都挑他掌心最嫩的地方割。
三百年下来,他右手掌心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痂,从来没好利索过。
寒渊阁里只有一个哑巴老仆,叫赵叔。
赵叔每天早上进来收走带血的帕子,换上干净的温水和擦剑布。
他从来不多看我一眼,哪怕我把书房的房梁劈塌了,他也只是默默去扛新的木头来修。
我以前觉得当剑挺好。
不用走路,不用吃饭,想睡了往剑匣里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
冷了就钻进裴寂的衣领里,贴着他脖子取暖。
他的脖子很热,动脉一跳一跳的,撞着我的剑脊,特别催眠。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这人管得太宽。
别的剑修养剑,都巴不得自己的剑多去外头见见血,杀杀魔物立威。
裴寂不让。
自从一百年前我替他挡了一道天雷、剑身多了一道暗纹之后,他就再也没带我出过寒渊阁。
谁来借剑,他就砍谁的手。
有一次宗门大长老带着掌门令来求我出山镇压魔渊。
裴寂坐在正堂喝茶,我在他膝盖上晒太阳。
大长老话没说完,裴寂手里的茶杯飞出去,直接砸断了大长老的鼻梁。
“我的东西,你也配借?”
大长老捂着满脸的血滚了。
我当时还在他膝盖上高兴地转了个圈,觉得他真给我长脸。
现在想想,他哪是护着绝世凶剑。
他分明是在圈养自己的童养媳,连外人看一眼都嫌亏。
3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
不是我想睡,是我根本下不了床。
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怎么使劲都不听使唤。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以前当剑的时候,周围三里地掉根针我都能看清。
现在隔着一扇屏风,我连桌上的茶壶有几个嘴都看不分明。
天亮的时候,门锁响了。
裴寂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碗白乎乎的糊糊,还有一碟切得方方正正的紫晶髓。
我眼睛亮了一下。
紫晶髓是我最爱吃的零嘴,嘎嘣脆,灵气足。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
黑袍子昨晚被我蹬开了,我现在上半身光着。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伸手就去抓碟子里的紫晶髓。
半道上,手腕被裴寂截住了。
他的手心很烫,烫得我胳膊一缩。
他没看那碟紫晶髓,目光落在我光溜溜的肩膀上。
看了两秒,他放下托盘,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的棉布中衣。
“抬手。”
我不动,盯着碟子。
“穿好再吃。”
我只好把胳膊举起来。
棉布套进脑袋,擦过我的脸颊,软乎乎的。
他低着头,一颗一颗给我系领口的盘扣。
他的手指头很大,系那点小布扣显得很笨拙,指节好几次蹭过我的锁骨。
痒。
我缩了缩脖子,下巴磕在他手背上。
他系扣子的手顿住了。
“快点,我要吃石头。”
他闭了闭眼,把最后一颗扣子系紧,一直系到我下巴底下,严严实实的,连半寸脖子都没露出来。
穿好衣服,我伸手抓起一块紫晶髓塞进嘴里,使劲一咬。
咔吧。
不是石头碎了,是我的后槽牙差点崩掉。
我捂着腮帮子,张嘴把石头吐在裴寂手心里。
腮帮子酸得直抽抽。
“怎么这么硬。”我含糊不清地嘟囔。
裴寂把那块沾着口水的紫晶髓扔回碟子里,端起那碗白糊糊,拿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你现在是人,咬不动灵矿。”
“我不吃这个,没味儿。”我把脸扭向床里头。
碗放下了。
我以为他要发火。
毕竟在外头,谁敢不给剑尊面子,当场就得横着出去。
结果床沿往下陷了一块。
他坐了下来,伸手捏住我的后颈,跟以前从剑匣里拎我一样,稍微一使劲,就把我的脸掰了回来。
他的右手手腕递到我嘴边。
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喝一口这个,吃一口粥。”他说。
我闻到了熟悉的血香味。
喉咙里一阵发干。
我没客气,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这次他自己用灵力逼破了血管,温热的血一下子涌进我嘴里。
甜的,带着浓浓的松木味。
我咕咚咽了一大口,整个人从骨头缝里舒坦出来。
他抽回手腕,拿勺子抵住我的嘴唇。
我张嘴,把那口灵米粥吞了下去。
喝一口血,吃三口粥。
一碗粥见底的时候,我打了个饱嗝,眼皮子又开始打架。
做人太累了,光吃个饭就把力气耗光了。
我顺势往下一滑,脑袋枕在他大腿上,闭上眼睛。
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很紧,硬邦邦的,没有软绸舒服,但胜在热乎。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他的手落在我头发上,一下一下顺着往下摸。
从头顶摸到后颈,再捏住我的耳垂揉了揉。
我嫌烦,拿脑袋撞了他肚子一下,翻个身睡死了过去。
4
我在屋里关了五天,才勉强学会用两条腿走路。
前三天完全是在地上爬。
裴寂也不拦着我,就在全屋的冷玉砖上铺满了三寸厚的白狐毛毯。
我爬累了就趴在毯子上啃手指头,或者去咬桌腿磨牙。
刚长出来的牙齿总是痒,总想咬点硬东西。
书房里那张紫檀木书案的四个角,全被我啃出了深深浅浅的牙印。
第四天下午,赵叔进来送新茶。
我正蹲在书案底下啃桌腿,听见脚步声,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当剑的时候我从来不眨眼。
变成人了我也没学会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赵叔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半杯。
他冲裴寂比划了两个手势,大概是在问这是哪来的野丫头。
裴寂正在批阅宗门卷宗,头也没抬:“阿铮。”
赵叔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盘差点直接扣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剑匣,又看了看蹲在桌子底下、嘴角还沾着木头沫子的我。
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放下茶盘,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得死紧。
我把嘴里的木头沫子吐掉,扶着桌腿往起站。
两条腿还是有点打摆子。
我一步一挪地蹭到裴寂椅子后面,伸出胳膊,从后头勒住他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背上。
以前我当剑的时候,最喜欢贴在他后背。
现在变成人了,这么挂着也挺省力气。
裴寂手里的朱笔停了。
墨汁在卷宗上晕开一大团黑印子。
“下来。”他声音有点紧。
“不。”我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腿酸。”
我刚穿了中衣,没穿鞋,光着的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荡,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小腿肚。
他的小腿肌肉猛地一跳。
他反手捞住我的膝弯,一把将我从后背拽到前面,直接按坐在他怀里。
卷宗被我的屁股压皱了。
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握住我冰凉的两只脚踝,塞进他宽大的衣袍下摆里,贴着他的大腿捂着。
“谁让你光脚下地的。”
“鞋硌得慌。”我理直气壮。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伸手去拨弄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以前我只能用剑尖勾他的发带,稍不注意就会削断他的头发。
现在用手指头绕,软软的,绕在指尖上打圈,好玩得很。
正玩得起劲,小肚子底下突然有点发胀。
紧接着,胸口那团原本属于剑心的火,毫无预兆地灭了一瞬。
冷得刺骨,从脚底板直接蹿上天灵盖。
我的手指头瞬间僵住,皮肤表面浮起一层铁青色的暗光,手背上隐隐约约要裂开口子。
这是肉身不稳、要退回剑身的征兆。
我吓了一跳,呼吸都停了。
裴寂脸色骤变。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左边胸口。
那里有一道三寸长的狰狞黑疤,疤痕中间还钉着三根封魂钉。
他看都没看,抬手拔掉其中一根封魂钉。
噗嗤一声,金红色的心头血喷涌而出。
他按着我的后脑勺,直接把我的嘴按在那个血窟窿上。
“喝!”
滚烫的心头血灌进喉咙,带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仙骨灵气。
我手背上的铁青色暗光迅速褪去,僵硬的四肢重新变软、发热。
我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气,嘴唇和下巴上全是他金红色的血。
我看着那根扔在桌上的封魂钉,脑子里那层朦胧的雾气突然散开了一角。
这三百年来,他每天喂我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掌心血。
他早就在自己心口开了洞,把半副仙骨融进了血里,一点一点喂进了我的剑身。
没有那半副仙骨,他这个剑尊就是个随时会暴毙的空架子。
我抬头看他。
他脸色白得透亮,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却还在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我嘴角的血渍。
“看什么。”他声音虚得很,嘴唇都没血色了,“再看把你眼睛蒙上。”
我没说话,伸出舌头,舔掉了他指尖上残留的一滴血。
他的手指猛地一颤,捏住了我的下巴。
5
裴寂因为拔了封魂钉,在床上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寒渊阁外头闹翻了天。
护山大阵碎了之后,九嶷山的几个峰主天天在院门外头跪着求见,说魔渊那边有异动,请剑尊带着斩霜剑出山主持大局。
裴寂谁也不见,每天就揣着手靠在床头,看我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就是手脚还不怎么协调,经常走着走着就顺拐。
屋里太闷,我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院子里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想出去踩叶子。”
“不行。”
“就在院子里,不出门。”
“风大。”
“我是剑,我不怕风。”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拿了一件领口带一圈白毛的斗篷,把我裹得像个球,然后牵着我的手腕走出了房门。
外头的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我挣开他的手,跑到梧桐树底下,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堆上。
咔嚓。
脆生生的响声。
我高兴坏了,在叶子堆里来回踩,踩碎了一大片。
裴寂站在廊下,拢着袖子看我。
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偶尔低头咳两声,每咳一声,指缝里就漏出一点血星子,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在袖口里。
我踩累了,抓了一把黄叶子跑回去,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干巴巴的破叶子,居然全部收进了储物戒里。
“嗯,收下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赵叔拦在门口,急得双手乱比划。
一个穿着素白医修袍子的女人绕过赵叔,直接闯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玉药盅,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师兄,我听说你旧疾复发,特意熬了雪莲羹过来……”
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我身上,彻底卡住了。
因为我正把半个身子挂在裴寂身上,两只手揣在他温暖的袖筒里取暖。
裴寂从来不让人碰他的袖子,更别提这么贴着他站。
女人手里的药盅晃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着走过来。
“这位妹妹面生得很,是新收的剑童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我的头顶扫到脚底,眼神跟刀子似的,想把我的斗篷剥开看看里头是什么货色。
我不喜欢她。
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冲散了裴寂身上的松木香。
我没眨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我不是剑童。”
“那你是?”
“我是阿铮。”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转头看向裴寂:“师兄,这小丫头倒是有趣,连斩霜剑的小名都敢乱叫。我与你同门两百年,你平时连我碰一下剑匣都不肯,怎么今日容个外人在寒渊阁乱跑?”
两百年。
我揣在裴寂袖筒里的手指头动了动。
原来除了我,还有别人认识他这么久。
胸口突然有点发闷,比那天肉身不稳的时候还要难受,酸溜溜的,直往嗓子眼里冒泡泡。
我把双手从他袖筒里抽出来,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裴寂原本微垂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没看那个女人,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袖筒,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重新塞了回去,按死在里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看向那个女人。
“柳茵。”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谁准你进来的。”
柳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师兄,我是担心你的伤……”
“赵叔。”裴寂开口。
赵叔立刻上前一步。
“把院门封死。往后谁敢踏进寒渊阁半步,直接挑断脚筋扔下山。”
柳茵脸色煞白,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端着药盅狼狈地退了出去。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不高兴,用力往外抽自己的手。
“你松开,你认识她两百年,去跟她喝汤。”
裴寂纹丝不动,反手扣住我的十指,把我往屋里拽。
进了寝殿,他把我抵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我鼓起来的腮帮子。
“谁教你的这些话。”
“我自己听见的。她说跟你认识两百年。”我越说越委屈,抬脚踩在他的鞋面上,使劲碾了两下,“你以前是不是也让她摸你袖子了?”
裴寂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低低的那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他很少这么笑,笑起来眼角那点常年不化的戾气全散了,看得我耳根子发烫。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
“两百年算什么。”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我的袖子,我的血,我的命,三百年来只喂过你一个。”
6
柳茵走后的第三天,九嶷山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天阴沉沉的,屋里没点灯,光线暗得让人心慌。
我的身体又开始不对劲了。
这回不是变冷,也不是发烫,而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耳朵里总是嗡嗡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把剑在同时哀鸣。
裴寂的状态比我更差。
那根拔出来的封魂钉再也没钉回去,他胸口的血窟窿一直在往外渗血,换下来的中衣一件接一件,全被赵叔偷偷拿去后院烧了。
屋子里的血腥味浓得盖过了松木香。
他不再让我下床,每天用厚厚的锦被把我裹在床最里头,自己就坐在床沿上,握着我的脚踝发呆。
他的手越来越凉,凉得跟死人一样。
每次我想去扒他的衣领看伤口,他都会用极大的力气把我的手按回被窝里。
“睡你的觉。”他语气很凶。
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胸口,连喘气都觉得疼。
他不让我说话,不让我下地,甚至把窗户全都用木板钉死了。
整个寝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棺材。
我就躺在棺材里,听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窒息感憋醒了。
身边是空的。
裴寂不在床上。
我赤着脚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摸到外间。
外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裴寂半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装了我三百年的暖玉剑匣。
他的上衣脱了,后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裂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他正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抵在自己左胸口最后那半块仙骨上,一点一点往外撬。
血顺着刀尖流进剑匣里。
“你在干什么!”我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他动作没停,反手一挥。
一道柔和却根本无法抗拒的灵力直接把我震飞到床角,手脚瞬间被无形的锁链捆死在床柱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往下掉。
难怪他这几天手这么凉。
难怪他把窗户全钉死。
剑灵化形本就是逆天之举,天道降下死劫,我的肉身今晚就会彻底崩溃消散!
他根本不是要关着我,他是在把自己一点一点拆碎了填进我的命里!
“裴寂!你住手!”我拼命扯动腕上的灵力锁链,手腕被勒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可那些血滴在床上,连半点剑气都激不起来。
我看着他把刀尖又往骨头缝里送了一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在刀尖即将撬断那根仙骨的刹那,寒渊阁的大门轰然炸碎!
几十道亮得刺眼的剑光冲破风雪,直接劈开了寝殿的屋顶。
大长老带着满山剑修悬在半空,柳茵站在最前面,指着被绑在床上的我高喊:
“妖孽化形,吸干剑尊仙骨!诸位长老,快随我结诛仙阵,将这凶剑就地回炉炼化!”
漫天剑雨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我和满身是血的裴寂当头砸下!
裴寂连头都没回,握着剔骨刀的手猛地用力,竟是要在剑雨落下的前一秒,生生把整根仙骨扯出来塞进我胸口。
7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屋里炸开。
我没有让那根仙骨塞进我怀里。
在裴寂把骨头抽出来的那一瞬间,我一口咬舌尖,用尽全身力气,拿额头狠狠撞向床头的暖玉剑匣。
剑匣上全是裴寂刚刚流出来的血。
我的额头撞破了,血混着他的血,渗进剑匣底部的古老阵纹里。
捆在我手腕上的灵力锁链啪的一声绷断。
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漫天剑雨砸到裴寂后背的前一秒,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用我自己的后背对准了半空中的诛仙阵。
“阿铮!”
裴寂目眦欲裂,吼声震得满院风雪倒卷。
他想把我转过去,但我死死咬着他的肩膀,双腿缠在他腰上,跟以前当剑时缠着他手腕一样,怎么甩都甩不开。
预想中把肉身扎成筛子的剧痛没有来。
第一把飞剑刺中我后背皮肤的刹那,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飞剑直接折断成两截。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几十把飞剑砸在我光洁的后背上,像是砸在万载不灭的玄铁神山之上,噼里啪啦全碎成了废铁渣子,落了一地。
半空中的大长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肉体凡胎怎么能撞碎极品灵剑!”
我趴在裴寂肩膀上,感觉后背只是像被蚊子叮了几下,有点痒。
我松开咬着他肩膀的牙,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半截血淋淋的仙骨,又看了看他胸口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
气得我浑身发抖。
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响亮。
他的脸偏过去一点,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傻子!”我冲他吼,“我是绝世凶剑!我的本体本来就是不死不灭的玄铁!哪来的什么肉身崩溃死劫,我前两天没力气,是因为你喂太多灵米粥把我撑着了!”
裴寂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白森森的仙骨,又看了看我毫发无伤的后背。
嘴唇动了动:“啊?”
“塞回去!”我指着他胸口的窟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他锁骨上,“你快点给我塞回去!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裴寂手忙脚乱地把那截仙骨往自己胸口按。
可仙骨离体,哪那么容易接回去,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半空中的大长老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就算肉身不毁,这妖物害得剑尊自剖仙骨、修为大跌也是事实!结万剑大阵,先斩妖女!”
我猛地转过头,盯住半空中的那群人。
不眨眼。
眼底浮起一层铁青色的凶光。
我伸手按在自己心口,顺着那根金红色的本命剑契,狠狠一扯。
嗡——
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从我骨头缝里炸响。
我不需要变成剑。
我自己就是剑。
我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半空轻轻一划。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红色剑气横扫而出。
大长老手里的阵盘当场裂成粉末。
半空中三十六个剑修,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几十丈远,噗通噗通全砸进外头的雪窝子里,吐血的吐血,断腿的断腿。
柳茵躲在最后头,发髻直接被剑气削掉了一半,吓得瘫在雪地里尿了裤子。
院子里安静了。
我收回手,转身一把揪住裴寂的耳朵。
“说,怎么把骨头接回去!”
8
骨头最后还是接回去了。
用的是我的血。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副肉身流出来的血跟普通人一样没用,结果咬破指尖滴进他胸口的时候,那血居然是暗金色的,里头全是他这三百年喂给我的天材地宝精华。
三滴血下去,他胸口那道翻卷的肉芽就开始自己往一块儿长。
我坐在床边,逼着他把那三根封魂钉重新钉好,然后拿白布条一圈一圈把他缠成了个木乃伊。
屋顶漏了个大洞,雪花往屋里飘。
赵叔带着两个哑巴杂役,连夜在屋顶上铺瓦片,头都不敢往屋里低一下。
包扎完,我坐在床沿上喘粗气。
折腾了大半宿,我是真的饿了,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裴寂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我余怒未消,“你差点把我变成寡妇。”
裴寂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不是等会,你从哪学来词?”
“我说你是个傻子。”我凶巴巴地瞪他,“谁让你乱看那些骗人的东西,还不问我就自己拿刀撬骨头。”
他从三百年前拿到那卷禁术古籍开始,就一直以为强行给凶剑塑肉身会遭天谴,必须拿自己的全副仙骨去换。
为此他准备了整整三百年,每天割血,提前把自己半副仙骨融给我打底,就等着最后这一下把命彻底交给我。
“古籍上写,器灵化形,九死一生。”他垂下眼,声音很低,“我赌不起。”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伸手戳他没受伤的右边肩膀,戳一下,他往后晃一下,“谁给我砸玄铁核桃?谁给我煮粥?谁给我捂脚?”
“我把寒渊阁的禁制钥匙交给了赵叔,后山的灵石矿够你吃一千年。”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不要石头!”
我气得跨坐在他腰上,两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没使劲,就是拢着。
“你死了,我就把九嶷山全屠了,然后把自己砸碎了埋你旁边。”
他仰头看着我,喉结在我掌心里轻轻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我掐着他脖子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拉。
我没防备,整个人趴在了他胸口上。
他避开伤口,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颈窝里。
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弄得我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好。”他闷声说,“不死。陪你一千年,一万年。”
9
第二天一早,九嶷山掌门亲自带着八个峰主,跪在寒渊阁被炸碎的院门外头负荆请罪。
大长老和柳茵被捆成粽子扔在雪地里,旁边还摆着几十个装满极品灵矿的紫金箱子。
我穿着裴寂那件带白毛领的斗篷,嘴里咔嚓咔嚓嚼着一块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极品火晶石。
昨晚打了一架,我发现我的牙齿也跟着剑气一起觉醒了。
现在别说紫晶髓,就是万年玄铁我也能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裴寂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张厚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掌门跪在雪地里,胡子都在抖:“师叔祖,大长老与柳茵擅闯寒渊阁,惊扰了您与尊夫人,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特来请您示下……”
我吐出一块不好吃的石头皮,蹲在台阶上看着柳茵。
柳茵满脸是血,看见我看她,吓得拼命往后缩,嘴里呜呜咽咽地求饶。
“她上次说,跟你认识两百年。”我转头看向裴寂。
裴寂眼皮都没抬:“记错了。她是百年前才入的内门,我总共见过她三次。”
“那她还给你炖汤。”
“喂狗了。”
“咱们院里没狗。”
“倒进后山茅坑了。”
我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石头渣子,冲掌门挥了挥手:“把他们全扔下山去吧,看着碍眼,挡着我踩雪了。”
掌门如蒙大赦,赶紧让人把大长老和柳茵拖了下去,又客客气气地把那几十箱灵矿全搬进了院子,这才擦着冷汗退走了。
院子里重新清静下来。
我跑到雪地里,一脚踩出一个深坑。
玩了一会儿,脚趾头有点凉,我就哒哒哒跑回廊下,掀开裴寂腿上的毛毯,直接钻了进去,把两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小腿上。
裴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毛毯裹紧,单手揽住我的肩膀。
“冷?”
“不冷,就是想贴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伸手去摸他床头挂了好多天的那件大红嫁衣。
今天早上我特意让他把那件嫁衣拿出来晒太阳。
红色的布料在雪地里特别好看,上头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剑纹。
“裴寂。”
“嗯。”
“这衣服怎么穿的?扣子太多了,我不会系。”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雪光,还有我小小的影子。
“不用你系,我给你穿。”
10
三天后,我们在寒渊阁拜了堂。
没有请外人,就赵叔一个人在正堂里贴了两个大红喜字,点了两根龙凤红烛。
我穿上了那件大红嫁衣。
料子比白棉布还要软,贴在身上滑溜溜的,一点都不磨皮肤。
就是头上的凤冠太重了,压得我脖子直往前缩。
裴寂也换了一身红袍子。
他平时总穿黑的,猛一穿红的,衬得那张冷脸白得晃眼,眉眼间全是我没见过的温柔。
赵叔站在旁边,笑眯眯地敲了一下铜锣,比划着让我们拜天地。
第一拜,拜天地。
我不肯弯腰。
天道当年拿雷劈过我,我不拜它。
裴寂也没弯腰。
他握着我的手,对着门外的风雪站得笔直:“她不拜,我也不拜。”
赵叔见怪不怪,直接比划第二下。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对着彼此拜了下去。
我脑袋上的凤冠晃了一下,珠帘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垂下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撩开珠帘,然后直接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下来,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重不重?”他揉了揉我被压出红印子的额头。
“重死了,还没有玄铁好吃。”我抱怨了一句。
他笑了一下,弯腰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直接往寝殿走。
红烛在桌上噼啪爆了个灯花。
屋里很暖和,烧了足足四个炭盆。
床上的被子全换成了大红色的软绸被,上头撒满了剥好壳的紫晶髓和铁精核桃。
我一被放到床上,就滚过去抓了一把铁精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裴寂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红袍的腰带。
我嚼着铁精看他。
他胸口的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疤痕横在白皙的胸膛上,看着比以前更凶了。
他俯身压下来,两只手撑在我耳侧,把床幔放了下来。
帐子里一下子暗了,只透进一点红彤彤的烛光。
“吃饱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还差一点。”我拍了拍肚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我的嘴唇。
这不是喝血。
没有铁锈味,只有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茶水的回甘。
他的嘴唇很软,比他手心里的老茧软多了,贴着我的唇瓣轻轻摩挲,撬开我的牙关。
我不会换气,憋得脸通红,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跟以前当剑时一样,死死挂在他身上。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反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把那点朦胧的雾气彻底揉碎在了红浪里。
11
后来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当剑的时候还要舒坦。
裴寂彻底不管宗门的破事了,整天待在寒渊阁里陪我。
早上他不再五点起来打坐,而是陪我一起赖床赖到日上三竿。
我已经学会了用筷子,虽然还是经常把丸子夹飞出去,但至少不会再把碗戳碎了。
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弄吃的。
今天炖灵兽肉,明天烤灵鱼,后天敲一碟子铁精核桃给我磨牙。
我最喜欢的还是冬天。
一到下雪天,我就把自己的衣服全扒光,光溜溜地钻进他的被窝里,从头到脚贴在他身上。
他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了,像个大号的火炉。
我把冰凉的脚丫子夹在他两腿中间,把脑袋埋在他锁骨那个窝里。
那个窝好像天生就是为我长的,当剑的时候卡我的剑柄,变成人了刚好搁我的下巴。
有时候我睡不着,就会拿手指头去描他心口那道疤。
“裴寂。”
“嗯。”
“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那么大一个洞,肯定疼。”我低头,在那个疤上亲了一下,“我给你吹吹。”
他的呼吸重了。搭在我后腰上的手收紧,一把将我翻过去压在身下。
“阿铮。”
“干嘛,我困了。”
“晚点再睡。”
屋顶的瓦片早就修好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
和三百年前他在死人堆里背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稳当,有力,一下一下,全是为了我跳的。
当剑的时候,我想在他怀里躺一辈子。
现在变成人了,我觉得一辈子太短了。
幸好我们还有很多个三百年可以慢慢耗。
我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替我把被角掖好,低头在我眉心亲了一下。
真暖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