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我奉命取太子心口灯芯。灯未取,他先把剥好的松子糖递到我唇边:“尝尝,孤等了你七日。”我低头看见灯芯尾部刻着两个小字:阿枕。掌灯司说,帝王登基前必须灭旧情;可沈却越爱我,那盏灯灭得越快。后来祭天台上,他扯下龙袍裹住糖灯,对万民说:“今日不祭无情,祭有情。”
一、
第七夜,我提灯进宫,取太子心口的命灯。
殿门一开,沈却没批折子,没召侍卫,正低头剥一颗松子糖。
见我来了,他把糖递过来:“尝尝。孤等了你七日。”
我说:“殿下,我是来取灯芯的。”
他“嗯”了一声,心口却透出一点金光:“轻点。灯芯上有你小名。”
我脊背瞬间凉透。
掌灯司说过,前尘灯亮,烧的是太子命;前尘灯灭,断的是旧人情。可没人告诉我,那截灯芯尾部刻着的,会是“阿枕”。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才知道,国师要我取的,不是帝王的软肋。
是我的名字。
二、
大曜国有条不讲理的律:新帝登基前,要灭旧情。
国师说,太子沈却心口有一盏“回雪灯”,灯里烧着他此生最软的一处。登基那夜,灯灭,情断,从此帝王无心,天下大稳。
而我是掌灯司最没出息的燃灯女官,温枕。我的差事,是在第七夜,把沈却的心口灯芯取出来。
取出来了,他就再也记不得我。
取不出来,我和他一起被祭天。
听起来像一道死题,可掌灯司上下都觉得是恩典。因为前尘灯一灭,太子登基,掌灯司记首功;将来史书里,我们这些烧灯煮芯的小人物,也能蹭到一笔“佐成圣君”的淡墨。
白昙把琉璃灯交给我时,还笑着替我理了理领口。
“阿枕,别抖。你运气好,这差事落到你头上,是别人求不来的。”
我问她:“若灯芯刻的是师姐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打我手背:“胡说。帝王前尘,该是山河,是权柄,是万民。怎会刻我们这些灯灰里长大的人。”
那时我也信。
所以我进宫时,真以为只要伸手,取出来,交给天命,就能活。
直到沈却把糖递到我唇边,直到我看见灯芯上那两个字。
阿枕。
不是温氏,不是掌灯司,不是天下。
是我。
三、
沈却看出我想逃,伸手扣住我的腕子。
他掌心烫得吓人。
“温枕。”他叫我全名,字字清楚,“别在第七夜装不认识孤。”
我喉咙发紧:“殿下,掌灯司的规矩,看见灯芯刻名者,要自挖双目。”
“孤明日就废这条规矩。”
“规矩是太祖定的。”
“那孤做太祖。”
他说得太轻巧,像说明日想吃糖糕。可我知道代价。
沈却心口的灯,是回雪灯。传闻它认主极狠:主人每说一句真心话,灯焰便亮一分,亮到极盛,人还记得,灯却开始烧他的命;若灯芯离体,人不死,只是从此无情无欲,成为最完美的帝王。
国师要的不是他死。
要的是他不再爱。
我往后缩了半步,他却扣得更紧。那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小心,像怕捏碎什么,又像怕一松手,我就被殿外的雪吃掉。
“殿下,你不怕吗?”我问。
他看着我:“孤怕的东西很多。怕旱,怕涝,怕边关烽火,怕老臣半夜撞柱。最怕的是你今日进宫,连看都不看孤一眼。”
心口金光又亮了一寸。
他唇色白了一分。
我急了:“别说了。”
“那你留下。”
“我留下,你会死得更快。”
“孤本来也没打算长命百岁。”他笑了笑,“孤只打算,记得你多久,就活多久。”
这句话太甜,甜得我指尖发麻;也太狠,狠得像把糖塞进刀口,还问我甜不甜。
殿外忽然传来甲叶声。
掌灯司副使白昙带人围了殿,嗓音又冷又甜:“温女官,吉时将到,请取灯芯。”
沈却把我拉到身后。
这个马上要做天下主的男人,像护一只误入金殿的纸鸢。
白昙在殿门口停住,目光掠过我,又落在沈却心口的金光上。她笑还是笑的,只是眼底有一瞬间,很像很多年前教我认灯芯时,灯花爆开的模样。
“殿下护得了一时,护不了祭天台。”她说,“前尘灯一到时辰自会离体。温枕不取,是抗旨;她取了,您还能留条体面。”
我盯着沈却心口那点火。
它亮一下,他唇色就白一分。
原来方才那些胡话,不是情话,是他拿命点的灯。
四、
我伸手,按住他心口。
沈却浑身一僵,耳尖红得滴血,却还凶:“温枕,你敢。”
“殿下。”我踮脚,用气音说,“你教过我,灯要亮,就得先承认黑。”
他低头看我。
那双总被朝臣骂作寒潭的眼,忽然软成一滩春蜜。
“好。”他说,“那你取轻一点。孤怕疼,更怕你哭。”
我指尖刚碰到灯芯,整座皇宫忽然静了。
雪停在半空,烛火弯成弧,白昙脸上的笑凝固成一张精致面具。
穹顶裂开一线星辉。一个披鹤氅的少年倒悬下来,脚尖点着虚空,手里抛玩一枚银色灯筹。
“星官监,谢无眠。”他冲我眨眨眼,“凡女,你碰的不是灯芯,是帝星喉结。再摸,三界都要咳嗽。”
沈却把我护得更紧:“滚。”
谢无眠叹气:“凶什么。你每护她一次,回雪灯就早灭一刻。你现在像捧着一罐蜜走在刀山上,还嫌刀不够亮。”
他说着抛来灯筹。筹上无字,落入我掌心却烫出一行小字:
一愿忘,二愿记,三愿以甜换天意。
我看不懂。
谢无眠却笑了:“意思是你有三个选择。取灯,他忘;毁灯,他死;或者,找一盏更亮的假灯,骗过天。”
白昙在静止的雪里眼珠转动,竟硬生生破开一线咒:“谢星官,祭天不可逆!”
谢无眠“啧”了一声:“你们掌灯司真扫兴。人还没成亲,就天天想着给人守寡。”
沈却忽然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雪上,竟开出一小盏金红花。
他看着我,笑得有点坏:“阿枕,孤是不是快死了?”
我凶他:“闭嘴。”
“那你亲孤一下,孤就闭。”
“沈却!”
“看,”他得寸进尺地亮起来,“你叫孤名字,灯又暖了。”
谢无眠在半空听得直搓胳膊:“我下凡不是来听人调情的。温枕,你可想清楚,假灯不是糖饼,捏圆就完。它要有骨,有火,有引。骨撑天命,火骗星官,引……”
他顿了顿,看向沈却。
“引最麻烦,要一个无情之人的心头血。”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却抬眼:“笑什么?”
“笑这条件。”我说,“天要无情人的血,可天下最无情的人,正在这儿给我剥糖。”
谢无眠也乐了:“所以我说麻烦。你们俩这情况,属于让铁树开花,还要花开结果,结果还得是甜的。”
五、
雪解禁,白昙带人冲进殿。
沈却抬手,玄袖如夜展开,满殿灯火轰然低伏。
他没拔剑,也没喊护驾,只淡淡一句:“温枕碰过的东西,孤不许别人碰。”
白昙脸色铁青:“殿下,她是取灯人。”
“她是孤心口灯芯上的人。”
满殿死寂。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话太疯,疯到像把帝王的体面、祭天的律令、史书工笔全扔进糖锅里熬化了。
谢无眠在半空鼓掌:“妙啊。登基前自曝软肋,太子殿下是嫌自己命太长。”
沈却看着我,忽然低声:“阿枕,怕吗?”
我该怕的。
可我看着他心口那盏灯,明明灭灭,偏偏每一次快熄时,都因为我名字亮回来。
我说:“怕。”
他眼神一黯。
我又说:“怕你忘了之后,连糖都不吃了。”
他愣住。
然后我伸手,接住他唇边一点血,抹在他衣襟上,像盖一个很坏的印。
“所以我不取了。”我抬头,“我偷天。”
白昙尖叫:“温枕!你疯了!”
沈却笑了。
他这一笑,满殿寒霜都化了,灯焰轰地蹿高,亮得近乎嚣张。
“听见没?”他对白昙说,“孤的女人要偷天。”
白昙气得发抖:“殿下可知,偷天败了,掌灯司满门陪葬,她温枕也会被写进妖书,生生世世钉在祸国柱上!”
“那孤先改史书。”沈却说得平平常常,“再改天。”
谢无眠倒挂在梁上,幽幽道:“你们大曜真卷。别人谋反用刀,你们谈情用天命。”
没人理他。
因为更疯的事发生了。
沈却当殿脱下太子外袍,披到我肩上。衣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沉得像一整个还没到来的王朝。
“披上。”他说,“要偷就偷大一点。孤做贼,你做窝主。”
我抱着那袭外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不是太子,是冷宫里快病死的质子。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及冠,只有我每天从掌灯司偷一截无主灯芯给他。无主灯芯不认主,烧起来暗,暖不了手,也续不了命。可他还是每次都收,收得很认真,像收一封封寄不到未来的信。
十三岁,我烧了他半间书房。
十四岁,他把我从冰湖里拖上来,反过来说是我拖他。
十五岁,我指着满城无主灯芯说,将来我要给它们一个家。
他当时咳得撕心裂肺,还笑:“那孤给你一间铺子。”
“要很大的。”
“比皇宫大。”
“要很甜。”
“孤把糖税全免了。”
少年话说得没边,我只当哄我。
如今他披着满身天命,站在金殿中央,还真把“比皇宫大”的外袍给了我。
六、
要骗过祭天,需要三样东西。
一截龙骨伞骨,作舟。
一把万民愿糖,作火。
一个无情之人的心头血,作引。
前两者好办。难的是第三个。
沈却无情?他看我一眼都要绕三个弯,这种人去骗天,天都得替他脸红。
谢无眠带我们从星缝出宫。星缝开在御膳房屋脊后,一落地,满鼻子桂花香。
沈却脚步一顿。
我警觉:“怎么了?”
“糖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糖罐?”
“要熬愿糖,御膳房的桂花蜜最稳。”他说得义正辞严,“孤这是为万民。”
谢无眠翻白眼:“为万民你还挑最甜的那罐?”
沈却淡淡道:“苦的都留给谏官。”
我没能绷住,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心口灯焰晃了晃,竟稳了些。
谢无眠看呆了:“还能这样?别人靠药吊命,他靠未婚妻笑?”
沈却纠正:“不是未婚妻。”
我和谢无眠同时看他。
他把那罐桂花蜜塞进我怀里,语气正经得可恨:“是还没过门的窝主。”
出宫前,沈却绕去城南。
他说他取东西,结果站在酥酪摊前不动。
摊主大娘认得他,吓得要跪,他先一步扶住,说:“两碗,一碗双份糖。”
大娘手抖,问他是不是要祭天。
他说:“先祭孤的馋。”
我捧着碗,热气扑到睫毛上。沈却把自己那碗推给我。
“你吃。”
“你呢?”
“孤看你吃,比吃还甜。”
我说:“沈却,你这样会惯坏我。”
他认真想了想:“那就惯坏。坏到别人不敢接手,只能归孤。”
谢无眠在旁边听得牙疼,把鹤氅领子竖起来,说:“我先回星缝,你们人间油腻,本星官怕滑倒。”
沈却淡淡道:“滚去排队,第三碗是你的。”
谢无眠立刻坐下了。
人间的缺点就是这点好,甜是甜的,骗不了舌。
七、
伞铺老板是我阿娘旧识,独眼,笑起来只剩一条甜缝。
他听完,把撑了三十年的油纸伞拆给我。
“拿去。伞面画的是人间,伞骨撑的是人心。”
我问:“阿翁,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独眼阿翁把最后一根伞骨递来:“你阿娘年轻时也这样,嘴上说去修灯,转头就敢去烧天。你们温家人,心眼不坏,就是不怕高。”
沈却接话:“她不怕高,孤怕。以后她烧天,孤在下面接着。”
阿翁眯起独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像。”
“像谁?”我问。
“像你阿娘形容过的那种人。”他说,“嘴硬,命短,甜。”
沈却:“……”
我第一次见他被堵得无话可说,心里竟有点痛快。
伞骨抽出十二根,根根泛冷光。谢无眠说这不是凡骨,是龙过沧海时蜕下的旧肋,能承天命一瞬。
一瞬就够。
骗天不需要赢很久,只需要在天意眨眼前,把真的换成假的,把黑的烫成亮的。
我把伞骨浸进糖锅。
糖是我用沈却的血、我的泪,和桂花蜜熬的。熬到第三遍,锅里浮起一盏小灯影,晃晃悠悠,像没长成的月亮。
谢无眠凑近:“愿望糖不能放太多糖,会腻。”
我搅锅:“人间已经够苦了,甜一点不会死。”
沈却坐在灶边,脸色苍白,还在指挥:“再放点。她爱吃。”
谢无眠翻白眼:“你俩祭天还是办喜事?”
我说:“都要。”
沈却低低笑。
笑着笑着,他心口灯焰猛地一暗。
我扑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指尖冷得像玉。
“阿枕,若骗天失败,你别管孤,去吃城南的糖蒸酥酪,要双份。”
“沈却,你敢安排后事?”
“孤敢。”他看着我,“孤还敢喜欢你,喜欢到天地都嫌吵。”
灯焰轰一声亮回。
我眼泪掉下来,滴进糖锅。
小灯影忽然长出了翅膀。
八、
灯影长翅那一刻,星缝外落下一只纸鹤。
纸鹤开口,是掌灯司的急讯:祭天提前,回雪灯将于今夜子时离体;温枕若不归,以叛司论,白昙同罪。
白昙同罪四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她可以拦我,可以骂我,可以拿三百条命压我。
可她从小学灯,是我师姐。她教我用银针挑灯花,教我别把手指伸进滚油,教我人前别哭,哭了灯芯会苦。
沈却看见我脸色,伸手把纸鹤捻灭。
“别去。”
“白昙会死。”
“你去了,你会死。”
“那也比欠着强。”
他盯着我,忽然说:“温枕,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不是胆大。”
“是什么?”
“是心软得太会挑时候。”
我愣住。
他一字一句:“对孤心软,对敌人也心软,对规矩心软,对烂掉的天也心软。你谁都救,最后谁替你收尸?”
糖锅里的小灯影扑扇翅膀,飞到我肩上,轻轻蹭我耳垂。
像安慰,也像撒娇。
我低声说:“沈却,如果没有这些心软,十三岁那年,我不会把无主灯芯塞给你。十五岁,我也不会说要给无主灯芯一个家。你更不会记得我。”
他沉默了。
半晌,他把我的手握住,按在自己心口。
“好。”他说,“那孤陪你软到底。”
谢无眠本来在喝酥酪,闻言呛得直咳:“你俩够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心软,是祭天提前。子时提前到亥时,亥时又提前到戌时,你们再抱一会儿,天都吃完了!”
我抬头:“还能再提前?”
谢无眠把碗一扣:“回雪灯认主,主人情绪越炸,它跑得越快。太子殿下刚才在金殿来了一句‘孤的女人要偷天’,基本等于拿鞭子抽灯。”
沈却面不改色:“那它挺懂事。”
谢无眠:“……”
我也:“……”
这人没救了。
可我还是爱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回雪灯像听见了,金光猛地一亮,亮得沈却闷哼一声,唇边又溢出血。
我慌忙去擦。
他偏头躲开:“别擦。”
“为什么?”
“留着。”他说,“这是你终于承认喜欢孤的凭证。”
九、
回宫路上,白昙拦在朱雀桥。
她换下掌灯司副使的银纹氅,只穿一身素白,肩上落雪,像一纸判词。
“温枕。”她喊我,“跟我回去。”
我停住。
沈却站到半步前,没说话,也没拔剑。
白昙看着我,眼底红得厉害:“你忘了掌灯司养你的恩?”
我说:“没忘。所以我回来救它。”
“救?”她冷笑,“祭天若败,掌灯司满门陪葬!你一个人的情爱,凭什么抵三百条命?”
这句话像针,扎得很准。
我最怕这个。甜可以悬浮,偏爱可以嚣张,可爱一落到别人命上,就会变重。
桥下有人吹糖人,麦芽糖拉成细亮的丝,风一吹,甜香飘上来。可这点甜,压不住白昙话里的冷。
“师姐。”我开口,“掌灯司养我,是为了让我取灯,还是为了让我做人?”
白昙一怔。
“如果只为取灯,我和剪子有什么区别?如果还要做人,那天让我取我心上人的命,我就该问一句,凭什么。”
“凭他是帝王!”
“帝王就不是人了?”
“帝王先是无情的器物,才是人!”
我笑了,笑得心里发酸。
“原来你们都这么教他。”
白昙逼近一步:“不是我们教他,是天教他。温枕,你以为 only 你心疼他?我们烧灯煮芯,三更睡五更起,冬日手裂得握不住针,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大曜少一个疯帝,多一个圣君。你倒好,你拿三百年规矩,换一个太子冲你笑。”
“我笑不笑,规矩都不会老。”我轻声说,“可人若只会跪着,规矩再亮,也是坟灯。”
沈却忽然上前,摘下太子印,放在桥上。
“凭这个够吗?”
白昙愣住。
沈却说:“孤不做太子了,够抵吗?”
星雪俱静。
他把那方能号令半壁江山的印,推到我面前,像推一块不要的冷石头。
“温枕。”他声音很轻,“孤从前以为,喜欢是把一个人藏进心口,谁都不许看。今日才知,喜欢是把她从规矩、祭天、史书、骂名里,一样一样抢出来。”
我眼泪又掉。
这人真坏。刀捅得又准,糖又给得飞快。
白昙看着那方印,像看一个荒唐的笑话。
“殿下把天下当糖,说扔就扔?”
沈却答:“天下若靠孤忘了她才稳,那这天下也太脆。”
谢无眠在天上急得跳脚:“别玩了!祭天台起了!回雪灯要提前离体!”
桥尽头,祭天金柱一根根亮起。
像有人拿针,把夜幕缝成了金色牢笼。
十、
祭天台上,国师披发白袍,手捧玉匣。
匣中空无一物,只等沈却的心灯。
“殿下。”国师悲悯道,“放下情,便得永生。”
沈却牵着我登台。
满朝文武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又人人都在竖耳朵。
我抱着糖锅,锅里的灯影兴奋得直打转。它不怕,它甚至觉得好玩。初生的小东西都这样,不知道天有多重,只知道亮。
国师看见我,脸色一变:“取灯人,为何还不取?”
我举起糖锅。
锅里那盏小灯影已经长全,胖乎乎,金红透亮,像一颗会呼吸的糖。
我说:“因为我找到了更亮的。”
国师怒喝:“荒唐!前尘灯乃天命,岂容糖膏伪造!”
沈却接口:“天命若连一颗糖都容不下,也太没度量。”
他拉着我走到祭天中央,忽然提高声音,字字砸在金柱上:
“沈却,今日不祭无情。”
“祭有情。”
群臣哗然。
国师厉声:“帝王有情,天下必乱!”
沈却笑了。
他笑得极亮,像把年少所有没敢放肆的瞬间都一次性花光。
“那孤便做第一个有情还不乱的。”
“孤记得温枕怕雷,吃糖要咬碎,生气会装睡;孤记得她十三岁烧了孤半间书房,十四岁把孤从冰湖里拖上来,十五岁说要给天下无主灯芯一个家。”
他每说一句,真正的回雪灯便暗一寸。
国师狂喜:“灯要灭了!天命将成!”
我却看见,那盏快灭的灯里,飞出一粒极小的光,落进我的糖锅。
糖灯影“啵”地胀大,长出眉眼,竟像我,又像他。
谢无眠倒吸凉气:“完了完了,你俩把前尘灯熬成姻缘灯了。”
十一、
国师终于露出獠牙。
他袖中飞出七道锁链,直取糖灯。
白昙却在这时挡了一下。
只一下,锁链穿肩,她跪地吐血。
“师姐!”我扑过去。
她推开我,笑得比哭难看:“掌灯司……不许殉情,允许……护灯。”
“你疯了!你方才还骂我!”
“我骂的是温枕不知轻重。”她咳血,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没骂掌灯司该跪着。”
国师冷声:“温枕,看看你们。情是灾,爱是债。太子一旦记得你,往后每一场旱涝,每一回兵败,都会有人骂:帝王私心,天降不祥。”
沈却的手在我掌心收紧。
他心口回雪灯只剩豆大一点。天开始塌边,星斗错位,祭天台下的百姓惊慌四散。
我看见未来了。
如果今日执意有情,史书写我们祸国;如果此刻断情,我活成史书里的贤后,他活成无悲无喜的圣君。
都不甜。
都不是我们要的。
沈却低头看我,眼底第一次有了怕。
不是怕死。
是怕他连“别走”都不能说。
因为回雪灯到最后,会禁言。主人越舍不得,越开不了口。
他张了张嘴。
果然,无声。
我懂了他的嘴型。
是——“阿枕,别可怜孤。”
傻子。
谁要可怜你。
我要爱你,爱得比天命大声。
十二、
我抓起龙骨伞骨,折断第一根。
伞骨化舟,横在祭天台塌陷处,接住滚落的灯油与星辉。
“谢无眠!”我喊,“开星门!”
少年星官咬牙:“开了你可就回不了头了!”
“回头做什么?回头连糖都是苦的!”
第二根伞骨折断,化作桥。
第三根,化作栏杆。
我一根一根折,像在拆自己这些年的胆小。
沈却不能说话,便用行动发疯。他拔剑割掌,心头血滴入糖锅;又一把扯下龙袍,铺作灯罩。帝王最忌见血,他偏要让自己的血给万民点灯。
国师嘶吼:“你们要逆天!”
我回头,笑得眼泪横飞:
“不,我们顺民。”
我咬破指尖,把糖灯高举过顶。
“大曜子民听好——若你们曾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没收到的道歉,没送到的糖,今夜都寄给这盏灯!”
“不是祭天!”
“是寄愿!”
第一缕愿力来自桥下小贩。
他喊:“愿我娘子明年别走!”
第二缕来自老兵。
“愿我兄弟的牌位,别再用无名!”
第三缕,是白昙。
她跪着,轻声:“愿掌灯司以后……先护人,再护规矩。”
然后是卖伞的独眼阿翁,是酥酪大娘,是吓得腿软还死死抱着糖罐的小学徒,是千万个白天不敢说、夜里翻来覆去的人。
万点灯火自四面八方升起。
像整座京城忽然变成一罐被打翻的星糖。
甜得铺天盖地。
亮得蛮横无理。
回雪灯终于熄灭。
国师狂笑:“成了!无情帝星——”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熄灭的灯芯没有消散,而是在万民愿火里,重新长出一盏新的。
灯身是伞骨,灯罩是龙袍,灯芯是糖。
灯里坐着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个提灯,一个撑伞,挨得很近。
谢无眠呆呆道:“前尘灯死了。良缘灯……活了。”
十三、
国师面如死灰,忽然扑向新灯。
“不能留!当年先帝也是……”
他失言了。
我捕捉到那两个字。
先帝。
沈却眸光骤冷。他虽然不能说话,却抬手一剑挑开国师袖袋。里面滚出一枚黑色灯芯,刻满被抹去的小名。
温氏。
谢氏。
白氏。
全是掌灯司历任最出色的女官。
原来所谓“灭旧情”,从来不是天命。
是国师一系怕帝王有情,怕情牵出旧案:先帝并非无疾而终,而是被“回雪灯”活生生抽干了情意,做成傀儡。
白昙浑身发抖:“所以我们拼命学的断情……是帮凶?”
国师癫狂:“没有情,才有明君!没有私,才有天下!”
沈却终于能开口了。
新灯一成,禁言碎。
他只说了一句:
“错。”
“天下不是因为孤无情才稳。”
“是因为有人敢在孤快变成怪物时,塞给孤一颗糖。”
他一剑斩断黑灯芯。
国师衰老的脸在万民愿火里寸寸灰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胸腔。
他没有心。
他早就把自己的前尘灯,炼成了吃人的规矩。
谢无眠落下来,难得没贫。
“星官监记档:回雪灯废,灭旧情律伪,祸首司灯监一系,夺星筹,削名录,永不得入愿海。”
他说完,又小声嘀咕:“行吧,这破班本星官也不想上了。人间虽然腻,但腻得有救。”
十四、
新帝登基那日,没有祭无情。
祭的是“有归”。
沈却下第一道旨:废灭旧情律;掌灯司改为寄愿司;凡无主灯芯,皆可来领一盏“说真话灯”,点着它,胆小的人也能把喜欢说出口。
白昙伤好了,继续做副使,只是腰间多挂一颗糖。
有人笑她副使大人还吃糖,她板着脸说:“药。”
转头看见我,又把糖抛给我:“你夫君买多了。”
谢无眠赖在人间不肯走,说星官监伙食差,还是京城糖蒸酥酪能治抑郁。他给自己封了个“寄愿司编外甜官”,没俸禄,管三碗酥酪。
有老臣哭着进谏,说皇后出身掌灯司,恐怕不懂母仪天下。
第二日,那老臣家丢了三年的猫自己回来了,脖子上挂着一盏小灯,灯里字条写:“别骂她,她给我阿喵喂过糖。”
老臣愣了半天,从此上朝再也不提门第。
还有个七岁的小郡主来寄愿司,说她想嫁给卖糖人。
满殿大人笑得肚子疼。
沈却把人抱到膝上,很严肃地问:“卖糖人会背诗吗?”
小郡主说:“不会,但他会给我留最甜的那块。”
沈却点头:“那比会背诗强。”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他立刻补道:“当然,孤也会背,还只背给一个人听。”
满殿又笑。
小郡主说:“皇帝叔叔偏心。”
沈却说:“嗯,偏得光明正大。”
十五、
至于我。
我成了皇后,也是寄愿司第一任司灯。史官憋了半天,不知道该写“祸国妖后”还是“点灯圣母”,最后被我塞了一嘴糖,含泪写下:帝后共燃万民灯,大曜夜不闭户,时有甜香。
夜里,沈却拉着我上城楼。
他心口再没有那盏会要他命的灯,只有一道浅浅的糖色疤。
“还疼吗?”我问。
“疼。”他面不改色。
我急了:“哪里?”
他把我手按在疤上,笑得像只偷到灯油的狐狸。
“这里。你一不理孤,就疼。”
“沈却,你现在是皇帝。”
“皇帝也要人哄。”
“你能不能稳重?”
“能。”他说,“孤稳重地喜欢你。”
楼下万灯升起,一盏一盏,全往天上寄。有给亡妻的,有给远方儿的,有给没说出口的青梅竹马的,也有给明天自己的。
我靠在沈却怀里,忽然明白悬浮到最后不是飘。
是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把最疼的夜,点得最亮。
沈却低头咬我耳垂,被我拍开。他也不恼,只把一颗松子糖塞进我掌心。
“阿枕。”
“嗯?”
“这次灯芯没刻错。”
我摊开手。
糖纸上用他的血气和我的桂花蜜,凝成一小行字——
“愿我有情,愿你有灯,愿天下胆小鬼,都被甜到敢爱人。”
远处谢无眠踩星而来,大喊:“你俩够了!月老让我问,还缺不缺红线?他那边爆仓了!”
沈却扬手把糖纸折成灯,抛上天。
“不缺。”他说。
“孤自己,就是她的灯。”
十六、
灯升上去,撞开云,化成千点万点。
京城的夜忽然不那么黑了。
卖酥酪的大娘提前收摊,给门口乞儿留了一碗。老兵把兄弟的牌位擦净,第一次写上全名。白昙在司里挂新匾,笔锋发抖,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小郡主抱着卖糖人送的糖跑过长街,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家仆。
沈却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
“阿枕,孤以前怕黑。”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说,“黑一来,孤就想想你。想想你,天就亮了。”
我笑他肉麻。
他一本正经:“孤是皇帝,皇帝说话要算数。所以这句是真的。”
“哪句?”
“黑一来,你就亮。”
城楼下忽然有人放起一盏笨灯,歪歪扭扭,飞到一半差点掉下来。寄愿司新来的小学徒急得直跳。
我松开沈却,探身去够。
沈却吓得一把捞住我的腰,脸色都变了。
“温枕!”
我回头冲他笑:“殿下,忘了。灯要掉,就有人接。人要走,就有人追。这才是人间。”
沈却看着我,半晌,也笑了。
他把我往怀里一带,说:“那孤追慢一点。”
“为什么?”
“让你有机会跑,也让你知道,你跑到哪儿,灯就亮到哪儿。”
后来史书写到这一段,总爱加一句:帝后失仪,城楼相拥,不成体统。
我知道后,提笔在旁边补了小字。
“体统能当灯吗?不能。那他抱我,就是照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