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雷提醒:双女主,替身梗,不告而别,回避型人格,官配HE,三人各自圆满
纪清瑜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一天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出现了。食堂偶遇、图书馆碰见、下雨天多带一把伞。那个女生叫苏瑜,短狼尾,高个子,连敲桌面的小动作都跟她一样。
我跟苏瑜住了大半年,差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
后来纪清瑜回来了。坐在体育馆台阶上,旁边搁着行李箱,看见我就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喜欢的从来都是她。苏瑜像她,但苏瑜不是她。
可等我回头去找苏瑜的时候,苏瑜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章
正是九月,在我这地方风都是热的。我抱着一摞报名表站在篮球场边线外,等各院队负责人过来签字确认。
新生女篮联赛下个月开打,文体部要在本周内收齐所有队伍的资料。
于是“打工人”我就开始忙碌了。
场馆里很吵。有球砸地板的声音,有鞋底摩擦的尖响,有教练喊战术的短促嗓门混在一起。我不得不提高音量跟面前的人说话。
“收表了,收表了文体部收表了!”怎么感觉像吆喝一样。
化材学院的队长刚签完字走了。我低头在表格上打勾,余光里看见下一支队从门口进来。
走最前面的人步子很大,短狼尾,发尾贴着后脖子,穿白色短袖和深灰运动裤,左手拎着一个装着球的球袋。
她走到场边把袋子放下,没说话,回头看身后的人跟没跟上。
我翻了翻手里的表。女篮名单上写着队长纪清瑜,计科学院,大二。
我走过去,站在她侧后方喊了一声:“纪清瑜?”
她转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嗯了一声。
“我是文体部负责对接的沈书荞,麻烦确认一下你们队报名信息。”
她把球袋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接过表格。
她低头看的时候我发现她确实很高,我平视过去大概到她下巴。人偏瘦,肩不算宽,但站得很稳。她看表格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往下扫。
“副队长那栏没填。”我说。
“还没定。”她声音不大,音色算是温柔且低沉,尾音收得干净。
“那先空着,定了告诉我。”
“行。”
她拿起笔在队长确认栏签了名。字写得规整,笔压得很重。
我把表收回来:“联赛前还有两次场地协调会,到时候通知你。”
她点了下头,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往队伍那边走。
队友在喊她:“纪队,过来看这个战术。”
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弯腰在地上比划了两下,说了几句什么,队友点头。
我回到场边继续等下一支队。目光偶尔扫过去,她已经在场上热身了。
一个人对着墙传球,球弹回来接住再传,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
旁边有几个队员在聊天,她没参与,感觉天生就和别人隔着一堵墙,传完球开始绕场慢跑。
跑过我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还是塑胶地面那股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气息。
我低头翻报名表,把机械学院那页折了个角。
我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但是很神奇,一个遇见第一面的人我会对她有印象。
第二次去球场是三天后,贴赛程表。我踩着梯子往公告栏上贴,底下有人喊:“高一点,左边歪了。”我调了一下,又有人说:“行了。”
我下来的时候看见纪清瑜站在梯子旁边,手还搭在梯子边沿,等我站稳才松开。
“谢谢。”我说。
“没事,你贴得挺快。”
我猜她们队在训练,刚好我来贴表,好巧。
“你训练不看着?”
“休息。”
她走回场上。我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看她打半场对抗。
她持球从弧顶往里突,被两个人堵住,把球分到底角,队友出手没进。
至于为什么我能看懂,开玩笑,怎么说我以前也打过比赛。
她跑过去抢篮板,跳起来把球拨给外线,自己落地往外退。
整个过程没说话,就做了一个手势。球进了之后她也没表情,转身回防。
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通常别人打球的时候都会出声提醒,但她没有,这么一看她们队的默契真的很足。
她们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她,她正往包里塞毛巾。
“你们队打得不错。”
“还行。”
“赛程表贴好了,周三第一场,你们对文学院。”
“我看到了。”
感觉她不是很想和我说话,不知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那我走了。”
“嗯。”
我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沈书荞。”
我回头看向她。
“你那个表,计科学院那页,折了个角,有什么问题吗?”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你贴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一半,我帮你塞回去了。”
“哦,谢谢。”
“不客气。”
我有点尴尬。
她背起包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翻了翻兜,那页纸确实被塞回去了,折角还在。
我应该注意点的。
周三第一场。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场馆布置记录台,把记分牌擦了一遍,哨子、计时器、犯规牌摆好。
纪清瑜来得比她们队其他人早,进来先绕场跑了两圈,然后站在场边看文学院那边热身。
我走过去递了瓶水:“赛前给你,不用还。”
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你记分?”
“对,这场我记。”
“那你看清楚点。”
“你打慢点我就看得清。”
我开玩笑。
她嘴角动了一下:“我打快了你也得看清。”
说完走回自己半场。
比赛打得挺激烈。文学院有几个高个子,纪清瑜对上她们不占便宜,但跑位很聪明,她们很默契。
上半场她拿了六分,我们院领先四分。中场休息她坐在记录台旁边的地上喝水。
“我犯规几次?”她问。
我翻了一下:“两次。”
“哪两次。”
我给她说了一下。她点点头:“行,知道了。”
下半场她明显注意了动作,没再吃犯规。最后我们院赢了十一分。
终场哨响的时候她队友冲过来抱她,她被撞得退了一步,抬手拍了拍队友后背,没怎么笑,但能看出来很开心。
她走过来把比赛用球放桌上:“辛苦了。”
“你更辛苦。”
她拧开我给的水喝了一口。
“下周还有?”
“对,下周三对材料。”
“好。”
她走了。我把记分表收好,在计科学院那栏多看了一眼。
第二章
联赛开打之后,我找纪清瑜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训练时间要确认,场地借用要签字,物资申领要她核对数量。
每次我都去球场找她,她一般都在训练,我就站在场边等,等她休息的时候走过去。
她队友看见我来了会喊一声“纪队,文体部找你”,她就放下球走过来。
“纪清瑜,这周场地确认一下,周四下午三点到五点,还是老馆。”
“行。”
“水我申领了四箱,你们队十二个人,够不够?”
“够了。”
“上次那个记分表你看了吗,有没有要改的?”
“没有,对的。”
她回答都很短,但每句都清楚,不敷衍。我说完公事,她也不急着走,站着等我确认没有别的事才转身回去训练。
有次我说完了,她多站了两秒,问:“还有吗?”我说:“没了。”她点了下头,走了。
真搞不懂她。
她们队有个大一队员跟我熟一点,有次凑过来小声说:“沈部长,你发现没,纪队跟你话算多的了。”
“有吗。”
说实话我怎么没感觉出来。
“有啊,她跟别人说话就嗯、啊、行,跟你还能多说几个字。”
“可能是因为公事。”
确实我俩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公事。
“公事她跟教练也说不了几个字。”
我看了纪清瑜那边一眼,她在场上练罚球,没注意这边。
“你别瞎猜。”
那个队员嘿嘿笑了一下跑了。
后来我观察了一下,确实有一点。她跟队友说话基本是喊,短促的指令,说完就走。
跟我说话的时候会站定,看着我说,虽然话还是少,但不会中途打断。
有次我问她:“你们队那个七号是不是脚有伤。”
她愣了下回答我:“对,旧伤,练太狠会疼。”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关心她队员。
我继续说:“那要不要调整训练量。”
她有些无奈:“我跟她说过,她不听,不过我会注意她的。”
“你挺负责的。”我一副欣赏着她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说:“队长嘛。”
我注意了一下,整段对话下来,她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
十一月初有场友谊赛,需要双方队长提前碰一下规则细节。
我把纪清瑜和对面队长约在办公室,倒了三杯水。
对面队长话多,叽叽喳喳问了一堆,纪清瑜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回答一句。
“你们队那个高个子中锋这场上吗?”对面队长问。
“上。”
“那我们得换防守策略。”
对面队长笑了笑。
“换呗。”
对面队长愣了一下:“你这人说话真省事。”
纪清瑜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在旁边低头记东西,嘴角没忍住。
会开完对面队长先走了,纪清瑜留下来帮我收杯子。
“你放着我来就行。”
“顺手。”
她把三个杯子摞一起放水池旁边。
“你刚才跟人家说话也太省了。”
“该说的说清楚就行。”
“你也不笑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她一脸疑惑。
“人家跟你客套呢。”
她想了想:“我好像不会客套。”
我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已经笑飞了,怎么有点天然呆呢。
“我看出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会客套吗。”
“我也不会,所以我干文体部。”
她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你比我强。”
那天之后她对我明显随便了一些。训练中间休息会主动走过来跟我说两句话,大多是问比赛安排或者器材的事。
有次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瓶,站在我旁边喝了一口。
“你今天记什么。”
“把你们队训练出勤记一下。”
“谁没来。”
“七号请假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那你倒帮我省事了。”
我笑了笑,有个负责的队长真的很省心。
“下次直接问我。”
“行,那我以后问你。”
联赛打到后半程,有场我们院对强队,赛前纪清瑜来找我确认对方名单。她站在记录台旁边,手指在名单上点来点去。
“他们那个八号三分准,得盯。”
“我知道了,要我赛后统计给你吗。”
“要。”
“那我这场专门记八号的数据。”
“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记吧,回头请你喝水。”
“你这话我记住了。”
那场球她们打得很辛苦,最后输了四分。赛后纪清瑜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重。她把比赛用球放桌上。
“八号进了几个三分。”
我翻了本子:“五个。”
“准备还是少了。”她也很无奈摇摇头。
“已经防得不错了,他有两三个是顶着人投的。”我不知道说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会安慰人,但我能感觉到她很难过。
“输了就是输了。”
我递给她一瓶水:“喝水,你欠我的。”
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大口:“记这么清。”
“你说请我喝的。”
她把水瓶举了一下:“请了。”
“这就完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下次赢了请我吃食堂。”
“行,你说的。”
可能我嘴开过光吧,下一场她们真赢了。赛后她走过来。
“食堂,什么时候。”
“你请,你说了算。”
她想了想:“明天中午。”
“行。”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门口等她,她从另一边走过来,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训练完洗了澡。
“你来得挺早。”
“你请客我不能迟到。”
“就吃个食堂。”
“那也是请客。”
她刷了卡,问我要吃什么,我说你随便点。
她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递给我,自己点了碗面。
坐下来之后我说:“你请我吃这么素。”
她笑着说说:“你嫌素下次自己点。”
“那不行,你请的我不能挑。”
她吃了一口面:“你挺好养活的。”
我怼她:“你也是,一碗面就打发了。”
那天吃饭聊了不少。她跟我说她家是本地郊区的,高中开始打篮球,大学本来没想进篮球队,被教练拉进来的。
“你打得挺好,为什么不想进。”
“太正式了,我就喜欢随便打。”
“那你现在当队长不也挺好。”
“被赶鸭子上架。”
我佩服:“你当得挺负责的。”
“既然干了就干好。”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她抬头看我:“哪样。”
“嘴上不说,活一样没少干。”
她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说:“你观察还挺细。”
“我干文体部的,不细不行啊。”
吃完她把碗收了,站起来说:“走吧。”
“谢谢你的午饭。”
“小事,答应你的。”
出了食堂她往球场方向走,我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喊我:“沈书荞。”
我站住了。
“你以后训练时间确认,直接发消息问我就行,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没说话,主要是这话确实有点塞人:“跑一趟也行。”
“你跑得累。”
“我不累。”
“那你随意。”
她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但这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摆了一下手,她也摆了一下,动作有点笨,像是现学的。
第三章
联赛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比赛打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纪清瑜还在场边。
她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收进袋子,把空水瓶捡起来扔垃圾桶,把替补席的椅子摆正。动作不快,但一件一件做得清楚。
我因为要收记录台的东西,也走得晚。
头几次各干各的,后来她收拾完了会走过来问:“要帮忙吗。”
我说不用,她就站在旁边看。有次我搬记分牌搬得费劲,她直接伸手接过去一摞,说:“你搬小的。”我说:“你倒是会安排。”她说:“我力气大。”
我其实力气也不小,只是她不知道,想当年小学的时候,我掰腕子可是全班第一,包括男生那种。
器材室在校体育馆一楼最里头,走廊灯不太亮。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步子大,走几步要停下来等我。
我感觉她走的憋屈:“你走你的,我知道路。”她说:“一起走。”
我开玩笑:“你怕黑?”毕竟正常人大半夜也不会劫一个看起来这么力量的人。
“怕你摔。”
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走了三年了。”
她说:“三年也有摔的。”
器材室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要转两圈才开。
有一次我手滑没转开,她伸手过来帮我拧,手指碰到我手背,凉凉的。
她拧开锁推开门,说:“学校这锁真该换了。”
“我猜,学校没钱。”
她说:“我给你带把新的。”
我很好奇,为什么她要自己掏钱给学校换锁。
第二天她真带了把新锁来,铜的,比旧的大一圈。她蹲在门口把旧锁卸下来装新的,我蹲在旁边看。
“你还会这个。”
“家里换过。”
“那你挺全能的。”
“小事。”
装好之后她把两把钥匙递给我一把:“你一把我一把。”
这间屋子,学校不用,都是给学生当器械室用的,所以钥匙也没有给学校的必要。
“你拿备用就行。”
她说:“我拿常用的,你用备用。”
我不理解:“为什么。”
她说:“我开锁比你利索。”
我想了想,竟没法反驳。
从那之后器材室的锁一直是她那把铜锁。每次训练完她先到器材室门口等我,我走过去她把锁打开,推开门让我先进。
有次我问:“怎么每次都是我先进。”
她的回答理所应当:“你东西多。”
锁完门一起下楼那几分钟是我们说话最多的时候。楼梯间声控灯有时候不灵,她走前面会跺脚把灯震亮。
好巧不巧有一次灯坏了,怎么跺都不亮,她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路,另一只手往后伸了一下说:“拉着我。”
我拉着她手腕下的袖子下了两层楼。到有灯的地方她把手收回去:“这灯该修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报修软件:“我报修。”
她很是认同的说:“报快一点。”
十一月底有天特别冷,训练完我锁门的时候手指冻得打哆嗦,钥匙转了两下没转开。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钥匙拿过去,转了一下就开了。
她把钥匙还给我,说:“你手太僵了。”我说:“天冷。”
她拉开外套拉链从里面口袋掏了一副手套递过来:“给,戴着。”
我很惊讶她给我带:“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我手不冷。”
我小声嘟囔:“你怎么可能不冷。”
她还是听到了,给我解释着。
“我脂肪少但抗冻。”
我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人家正常都是脂肪多的才抗冻。
她看我笑问我:“有什么好笑的。”
我连忙解释:“没有,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你是第一个说我挺有意思的人。”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她没接话,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锁完门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我戴着她给的手套跟在后面。
到一楼她把手机手电关了:“手套你留着。”
可是她把手套给我了自己不就冻着了。
“你明天训练怎么办。”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有一副。”
我问她:“那你今天怎么不戴。”
她停了一下,说:“忘了。”
视线落在她被冻得红红的脸上,眼神躲闪着。
“你骗人。”
她没再反驳,肯定是我说对了。
第二天我把手套洗了晾干,第三天训练的时候带过去还她。她接过去翻了一下:“洗了?”
我点了点头。
她说:“你不用洗。”
可是我觉得脏了就得洗。
她把手套揣兜里,没再说什么。那天训练结束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纸袋,我打开看,是一条灰色的围巾。
“你织的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买的。”
我好奇:“你买围巾干嘛。”
“你手冷脖子也冷。”
“我脖子不冷。”
“那天你缩着脖子。”
我确实缩了,但没想到她注意到了。我把围巾拿出来围上,挺软的,不是什么贵牌子。
“谢谢。”
“不用谢,你手套也还我了。”
我觉得好笑,用自己的东西抵了自己送的东西吗?
“那能一样吗。”
“差不多。”
“你这个人非得把人情算这么清?”
她想了想:“算清了才能再来往。”
我看着她,她表情挺认真的。我说:“行,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她答应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往来确实多了起来。训练完一起下楼成了固定的事,偶尔她没训练也会在器材室门口等我,说正好路过。
我拆穿她:“你宿舍在十栋,路过器材室?”
“我散步。”
“这么冷的天散步?”
“锻炼身体。”
我懒得再拆穿她,锁好门跟她一起走。路上她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会主动问了。
问今天部里忙不忙,问表格填完没有,问下周场地排没排。
我都回耐心答了,反问她训练累不累,膝盖还疼不疼,队里那个脚伤的队员好点没有。
她也一样答,答得比我简短,但答得认真。
那天走到岔路口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站着不动。
我看她不动问她:“你今天不走?”
她纠结半天才开口:“你明天去不去球场。”
我想了想:“明天没比赛,去干嘛。”
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看我训练。”我说:“你训练有什么好看的。”
我保证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你都看了半年了。”
我回答她:“那不一样,以前是工作。”“明天不用工作,光看就行。”
我想了想我的时间安排,说:“行,我去。”
她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笑容后来很快恢复了平静,不过我看到了。
“三点。”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你来的时候帮我带瓶水。”
我打趣她:“你训练自己不备水?”
“你带的比较好喝。”
我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都是矿泉水,有什么好不好喝的。”
“就好喝。”说完走了,没回头。
留下我在原地回味这段话,如果是第一次见,我真不相信外表如此的人,能说出这段话。
第四章
十二月中旬天冷下来,纪清瑜的训练没停。赛季结束,她自己拉了几个人每周三周五还在老馆打。
没有比赛任务,我还是去,带两瓶水,一瓶给她一瓶自己喝。
有次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打起来了,她没看见我。
我坐在替补席左边第二个位置,她平时放水瓶的地方。她打了一会儿跑过来拿水,看见我坐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眉毛挑起来。
“你坐我位置。”她站着没动,手里还拿着球。
“这椅子写你名字了?”我抬头看她。
“我每次都坐这儿。”她把球夹在腰侧,语气挺认真。
“那今天轮到我坐。”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抿了一下嘴,伸手把我手里的水瓶抽走,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跟我隔了一个空位,肩膀往后靠,腿伸出去,动作挺大,像在划地盘。
“你不赶我走了?”
“你坐吧,就这一次。”她侧过脸看我,眼神里有点无奈。
“下次呢。”
“下次你坐左边第一个。”她抬了抬下巴指那个位置。
“为什么第一个。”
“那个离我近。”她说完就站起来回场上了,我看到她耳朵红了,我猜她后悔说最后那句了。
那天训练结束她走过来,坐在旁边那个空位上,胳膊搭在椅背上,偏头看我:“你下周三还来吗。”
我说来。她说水她带。我说你带你的我带我的。她皱了一下鼻子,想了想,说那我带两瓶。
十二月下旬有一次训练她崴了脚。一个变向没踩稳,脚踝往外翻,当场坐地上了,看起来好疼。
我站起来就往场上跑,她冲我摆手,脸上还带着那种没事别过来的表情。
“没事。”她用气声喊了一声,明明很疼。
我蹲下去看她脚踝,已经开始肿了。
“这还没事。”我抬头瞪她,语气有点着急,声音可能大了点儿。
“能走。”她嘴硬,但说话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你别动。”我按住她小腿。
我扶她站起来,她单脚跳了两步,眉头拧在一起。
“我送你去校医院。”
“不用。”
“纪清瑜!”
我喊了全名,她看了我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扶她去校医院的路上她半边身子靠着我,我使了挺大劲才稳住。她比我高半个头,搭着我肩膀的时候下巴快搁到我头顶了。
走了一段她小声说:“你劲还挺大。”声音有点闷,像在不好意思。
我说你闭嘴,她说哦,然后真不说话了,但我感觉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校医院排队的人不少。我让她坐着别动,去挂了号回来坐她旁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肿得比刚才明显。我查了一下崴脚的处理方法,说先冰敷。
“疼不疼?”我知道很疼,可能是一时间不知道说啥了。
“还行。”她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脚。
“还行就是挺疼。”
她转过脸来,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无语了一下。
排队等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沈书荞。”
我转头,她垂着眼睛没看我,手指抠着椅子边,声音比平时低:“你今天吓一跳吧。”
我有些气不过:“废话,你摔那下我看着都疼。”
她眼神看着地面:“打球经常摔。”
我叹气安慰她:“以前是你一个人,现在有人看着。”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那我以后少摔”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刚弯就收了,但眼睛还弯着,很好看。
我坐在旁边,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头发上还有汗的气味。
我没挪,她也没挪。她靠过来的重量比刚才多了一点。
医生看了片子说没伤到骨头,软组织挫伤,开了外敷的药,让她三天别跑跳。
她坐在诊室椅子上,听到“三天别跑跳”眉头立刻皱起来。
医生低头写病历,抬了一下眼皮:“你这表情跟你上周那个病人一模一样。”
纪清瑜抬头:“哪个病人。”
“也是一个崴脚的。”医生笔没停,语气平平的。
纪清瑜嘴一撇:“那不一样。”
医生这才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哪不一样。”
她张了一下嘴,视线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低头盯着自己脚踝,没回答。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把处方单撕下来递过去,没再问。
我接过单子,说了句谢谢医生,扶着纪清瑜往外走。出了诊室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医生话真多。”
“人家就问了一句。”
“问得挺烦。”她把胳膊往我肩膀上搭得紧了一点。
出了校医院我扶她回宿舍。路上她走得慢,半边身子靠着我,难得嘴里没停。
“三天不能打。”她语气烦躁,脚底下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三天不打球又不会怎样。”
“会手痒。”她说着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那你练投篮,不跑。”
她想了想,手收回去:“行。”
到宿舍楼下她松开我胳膊:“回去吧。”
“你能上去?”
“能。”她嘴上说着,一只脚已经踩上台阶了,手扶着栏杆没松。
“你慢点。”
“知道了。”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眼神挺认真的,没躲,“沈书荞,今天谢谢。”
“别谢,下次别摔。”
“尽量。”她嘴角勾了一下,转身上楼,一瘸一拐的,走到三楼拐角灯亮了,我才走。
后来她脚好了,训练照旧。但我注意到她每次热身会多压一会儿脚踝,左右脚各压三十秒,压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天我蹲在场边看她压腿,忍不住问:“怕了?”
她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的脚踝。
“你以前不怕。”
她这才抬眼看了我一下:“以前没人看着。”说完就把脸转回去继续压腿。
我低头翻表格,嘴角没忍住。
第五章
一月初学校放假,纪清瑜没回去。家就在本地郊区,随时能回,不急。
我也没走,部里寒假有值班,我家远,回去折腾,干脆留校了。
校园里人少了一大半,体育馆反而好用了。她那支野队散了,就剩她一个人来练。
我陪她去过几次,她投篮我捡球,她跑战术我站场边看。
她练完走过来,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搭在脖子上,站在我面前:“无聊吗。”
“还行。”
“你其实可以不来。”她擦了一下下巴。
“反正我在宿舍也没事。”
她把毛巾两头拽了拽,想了一下:“那你来陪我练。”
“你请我吃饭。”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嘴角咧开了:“行。”
那段时间几乎天天见面。上午我处理部里的事,下午去球场找她。
有时候她先到,坐场边等我,手里转着球。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接住,抬了抬下巴:“今天练什么。”
“你练你的我坐着。”
“你帮我看着,我练跑位。”她把球往我这边扔了一下又收回去,动作挺快,像逗人。
“我又不懂战术。”
虽然打过,但是也没仔细研究过这些。
“你看着就行。”她把球夹在腰侧,往场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坐下了才转身跑起来。
她跑完一个来回过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抬头问:“看着怎么样。”
我说跑得挺快。她直起身瞪我一眼:“废话。”我说那你要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就说有没有跑歪。我说没歪。她拍了一下手:“行。”
训练完,我坐在场边喝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挨着我坐下,胳膊挨着胳膊。
近得有点过分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运动完之后身上的热气。
我没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球场上还有人在投篮,闷闷地砸在地板上。
我就听着那个声音,数着拍子。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两个胳膊贴在一起,谁也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过年回去吗。”
我说不回,值完班再说。
她偏过头看我,头发扫过我肩膀,问那你年夜饭在哪吃。
我说吃食堂。
她皱眉,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投丢空篮她就这样。果然,她说:“食堂那时候不开。”
我说那我自己煮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两秒挺长的,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后脖颈开始发紧。然后她说:“你来我家吃。”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篮筐,脖子有点僵,下颌线绷着,像在罚球线上深呼吸那劲儿。
“合适吗?”毕竟是过年。
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家又没外人。我说你爸妈。她说他们做饭好吃。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这才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你什么意思。”
我被她问得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防守的时候盯持球人,一步都不退。
我要是躲,她肯定能看出来。我想了半天,脑子里过了好多句话,什么咱俩还没到那一步吧,什么传出去对你不好吧,什么你爸妈问起来你怎么说啊。
但那些话在她那个眼神底下都站不住,全是废话。
最后我答应了。
她脸上绷着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嗯了一声,把脸转回去。
就那么一声“嗯”,跟平时答到似的,但她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我看见了。她又拿起水杯喝水,胳膊还是没挪开。
我低头拧瓶盖,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有点滑。
然后我听见她说:“你到时候别带东西啊。”
“那不行。”
她说:“说了别带就别带。”
我说:“那我给你爸带瓶酒。”
她扭过头来又要瞪我,我赶紧说:“就一瓶,便宜的。”
她看了我两秒,这回没绷住,笑了一下,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你烦死了。”
球场上那哥们的球终于进了,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馆里回响。我拧开了瓶盖,喝了口水,心想除夕那天穿什么好呢。
除夕前一天她骑电动车来学校接我,戴着头盔站在校门口。头盔带子没扣,垂在耳朵两边,碎头发从里面翘出来。
我走过去:“你会骑这个?”
她一脸骄傲:“当然。”拍了拍后座示意我上去。
车座上套了个毛绒垫子,灰不溜秋的,看着像用了好几年。
那天刮着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她鼻尖红了一块,手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冷不冷?”我问她。
她把后座头盔递过来:“你试试。”我接过来,里面还垫了个薄绒帽衬,明显是她提前弄的。
我戴好坐上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视线从我的脸扫到手上:“手放我兜里。”
我说不用。她说风大,语气不容商量。我手放自己膝盖上,她直接伸手把我手拽过去塞进她外套口袋。
她兜里暖烘烘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到她家的时候我手还被她揣在兜里。进门之前她松开,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小声说:“我妈话多,你别介意。”
我说你话少,你家总得有个话多的。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她妈确实话多,一进门就问我是谁。灶台上开着火,锅铲还攥在手里,围裙上印着卡通兔子。
纪清瑜说同学。
她妈说什么同学大过年的来家里吃饭。
纪清瑜说文体部的,留校没地方去,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她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说懂了懂了快进来坐。
她低着头换鞋,鞋柜边上摆着她的一双旧球鞋,鞋帮磨得发白。
那顿饭吃得热闹。她爸话不多,跟她一个风格,坐沙发上看电视偶尔问一句。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她爸剥了一个递过来,我接了,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屏幕。
她妈一直在说,说纪清瑜小时候打球把邻居家玻璃砸了,说纪清瑜高中剪了短头发回来把她吓一跳。
纪清瑜在桌上踢了我一脚,眼神警告我别笑。我没忍住笑出声了。
她妈说你别踢人家。她脸更红了,低头扒饭。
吃完饭她送我出来。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照得她脸有点黄。
路上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说:“我妈话太多了。”
我说挺好的,热闹。她说你不嫌吵?我说我宿舍一个人,不嫌吵。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看我,眼神有点试探:“那你以后常来。”
我说你妈说的?她说我说的,说完把脸转回去看前面的路,手插在兜里,我发现她真的很爱红耳朵。
我说行。她说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跟着一晃一晃的。
第六章
一月中旬开始,纪清瑜有些不对劲。
约好下午训练,她发消息说今天有事不去了。我问什么事,她说处理点事情。
第二天见面我顺嘴问昨天忙什么,她顿了一下,视线晃了一下说家里有点事。我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我中午去找她确认下学期场地申请的事,走到她宿舍楼下看见她站在路边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最后一句:“再等我确认一下时间。”
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手机往兜里揣的时候动作有点急。
她在怕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有点僵。
“找你确认场地的事。”
“哦。”她把手插进兜里,肩膀有点缩。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家里。”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树上。我了解她,她骗人的时候不看人。
“家里什么事。”
“小事。”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
我跟在旁边,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表情有点烦躁,像是不知道怎么应付我的追问:“场地的事你发消息问吧,这两天可能不太有空。”
我说你忙你的。她嗯了一声走了,走得挺快,没回头。她外套拉链没拉,被风掀起来一截,她也没管。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之后这种情况越来越多。训练到一半她看手机,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下来明显心不在焉。
有次传球直接传出边线,球滚到墙角停住,她自己愣住,盯着球出界的方向看了两秒。
队友喊她:“纪队,想什么呢。”她回过神,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走神了。”
队友说:“你居然会走神。”她扯了一下嘴角:“累了。”
她约我见面的次数也少了。以前一周两三次,变成一周一次,有次隔了快一周没联系。
我发消息她回得慢,但内容没问题,就是简短。
我问是不是训练太累,她说有点。
我说那我这周不去了你好好休息,她说行。
过了两天她主动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学校,我说在。她说出来走走吧。
我出去跟她走了两圈,她话比平时还少。走完她站住,手插在兜里,看着地面说:“你最近部里忙吗。”
我说还好。她说那你多休息。我说你也是。她嗯了一声走了。脚底下踩着一片干叶子,一直踩到路边才停。
回去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以为是她家里有事不想说,或者训练压力大。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哪里让她不高兴了,翻来覆去没找到原因。
最后决定不追问。她这个人越追问越往后退,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二月下旬开学,天气回暖。纪清瑜的状态看起来恢复正常了,约我出去不再推,训练也照常。
我松了口气,觉得之前那阵子大概是她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三月第一个周末天气特别好。我发消息说出去走走吧,她回了个行。我说去公园,她说好。
那天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深绿色外套,头发修了一下。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剪头发了。她说看出来了,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我说挺好看。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收回去,说你嘴今天挺甜。我说实话。她把脸别过去,说了句走吧。
公园里人不少,沿着湖边走。她难得主动说了不少话,说小时候在老家打球没有正经球场,在晒谷场上支个架子打。
说她爸以前也打球,她这个身高随她爸,说的时候把手张开比了一下。
说刚上大学那会儿不想进篮球队,教练找了她三次她才答应,说的时候伸了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
我听着,偶尔问两句,她一一答了。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下去,按了两次就不管了。
走累了在湖边椅子上坐。她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
坐了一会儿她问:“沈书荞,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留校或者考公,稳定点。
她低头拧瓶盖,把瓶盖拧开又拧回去,说你这人就适合稳定。
我说你呢。她说还没想好,停了一下又说,可能有些事不是她能定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湖面,表情有点远。我没太听懂,问她什么意思。她摇摇头,说没什么,随便说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比平时沉默。到宿舍楼下她站住,说今天挺开心的。我说我也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说的是你上去吧。
我说你先走。她说我看着你上去。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说难得客气一次。
我转身上楼,到三楼拐角往下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路灯照着她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我冲她摆了一下手,她也摆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心里想着下次见面要跟她说的话。
我决定表白了, 从工作对接到现在,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差这一句话。
她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这个我确定。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回去想了一晚上怎么开口,想了几个版本都觉得太刻意。最后决定找个地方直接说,不搞花样。
第七章
三月中旬我忙着部里的春季活动,跟纪清瑜见面少了点,但每天发消息。
她回得不算快,每条都回。有次我发了一句“最近忙完了找你”,她回“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我看到这句心里动了一下,想着她是不是也准备说什么。后来见面她没提,我也没问,想着等我先说完我的再说。
三月底有天她约我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问:“沈书荞,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说具体点。我想了想说,你话少但靠谱,做事认真,对人也实在。
她低头吃了几口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然后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随便问问,但问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汤。
我问她你要去哪。她说哪也不去,就是问问。
我说你别问这种问题。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说好,不问了。
然后她真的没再问。
我以为她在说毕业以后的事,没往深了想。
我选了个周五傍晚,约她到球场。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球场。
我提前到了,坐在记录台旁边等她。她来的时候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球。
“约我来打球?”她问,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打球,说点事。”
她把球放地上,球弹了两下停住。她坐在我旁边,侧过头看我:“你说。”表情挺平静的,但坐姿比平时僵,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想好的话往外倒:“从九月见到你开始,到后来每次去找你确认场地,到锁器材室一起下楼,到校医院排队,到过年去你家吃饭,到公园散步。”
她没说话,看着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崴脚是哪只脚,记得你手套是灰色的,围巾也是灰色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话少,但我听得懂你。”
我看着她:“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她安静听完了。整个过程看着我,没打断。我说完看着她,等她回应。
她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等了很久。体育馆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路上的车声。
然后她开口了。
“沈书荞,对不起。”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看着她。她没抬头。
“不合适。”
就三个字。我问什么不合适。她嘴唇抿了一下,说我们不合适。
我说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她攥着手指,关节响了一下,说就是不合适。
我说纪清瑜你看着我说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平得像刻意压出来的。
她说你别问了。
我说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她说没有理由,就是不合适。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僵了几秒。我问这半年你对我好都是假的?她眼圈又红了一点,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不是假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她说跟你没关系,就是不合适。语气快得像在背。
她站起来,把球捡起来,说我走了。
“纪清瑜。”她停住。我说你今天走了就别再找我。她背对着我站着,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几秒说好。
然后走了。
球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不大,但我觉得挺响的。
那天之后她没再来找我。
发消息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隔了很久回了一句:“对不起,别问了。”再发,不回了。
打电话不接,去宿舍楼下等,她室友拎着塑料袋下楼扔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她搬走了,搬去哪不知道。
去球场找,她们队的人说她退队了。我去问教练,教练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说纪清瑜办了休学,具体原因没说。
我站在教练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昨天发的消息,没回。
这个人消失了,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教练看了我一眼说,你们文体部跟她对接的事交接给别人吧。
我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教练说上周办的手续。
我问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教练说没说。
我回宿舍躺了两天。第三天起来把她微信置顶取消了,但没删。
消息停在“对不起,别问了”那栏。
手机扔床上,去部里处理积压的活。干事问我春季活动方案放哪了,我说桌上。她看了我一眼说部长你脸色好差。我说没睡好。
一周后我路过体育馆,里面在训练。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替补席左边第二个位置上放着别人的水瓶。我转身走了。
四月初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沈书荞,我出国了,别等我了。”
没有署名。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存,也没回。后来那个号码再没发过消息。
我把她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一副手套,一条围巾,一把铜锁的钥匙。东西不多,一个小箱子都没装满。放在柜子最上层,没扔,也没再看。
第八章
纪清瑜走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课、值班、回宿舍,每天过得和人机一样。部里的事照常处理,但干事跟我说话我经常要反应两秒才答。
有次开会我拿着水杯去接水,接完了端着空杯子回来,干事提醒我才发现水洒了一路。
四月下旬有天中午我去校外超市买东西,结完账出来在门口撞见一个人。
短狼尾,高个子,偏瘦,穿一件深蓝色衬衫,低头看手机。
我脚步停了,天呐,太像了。
她抬头的时候我差点喊出纪清瑜的名字,但下一秒就看清了不一样。
头发是短的,但不是纪清瑜那种狼尾,更卷一点,有点波浪的意思。
脸型接近,但眉眼更锐一些,看人的时候不躲,直直地扫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抬了抬下巴:“你东西掉了。”
我低头,塑料袋破了,苹果滚出来一个。我蹲下去捡,她也蹲下来帮我捡了一个递过来。
手指碰到我手心的时候是温的,动作干脆,递完就站起来了。
“谢谢。”我站起来,把苹果塞回袋子里。
“没事。”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好。”
“那回去补一觉。”她拎着自己的袋子走了,步子轻快,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我有没有事。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心里跳得厉害。太像了。身高、体型、走路的步幅,都像。
但又不是。纪清瑜走路步子稳但偏沉,这个人步子轻一些。
纪清瑜看人先看眼睛再移开,这个人看人直接看整张脸。
过了几天我在食堂又看见她。她跟几个女生坐一桌,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敲得挺响。
纪清瑜也有这个习惯,但纪清瑜敲得轻,几乎没声音。她抬头看见我,目光定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又碰见了。”
“嗯,我常在这边吃。”她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我坐下来。她打量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
“沈书荞。”
“苏瑜。”她主动报了名字,尾音往上扬了一点。
我顿了一下。苏瑜。跟纪清瑜名字只差一个姓。我问:“哪个苏。”
“苏州的苏。”她夹了一筷子菜,看我表情不太对,歪了下头,“怎么了?”
“额,你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那挺巧的。”她笑了一下,眼尾弯的,跟纪清瑜不一样。纪清瑜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尾不太弯。
“你认识纪清瑜吗。”我问。
她仔细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没听过。我刚转过来没多久。”语气很自然,不像装的。
“以前女篮队长。”
“不认识。”她摇头,又补了一句,“怎么,我长得像她?”
“有点像。”
“那改天介绍认识一下?”她半开玩笑地说,嘴角翘着。
“她出国了。”
“那算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追问。
我端着盘子走了,找了个背对她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跟同桌的人说话,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拍了一下桌子。
我转回来继续吃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在图书馆碰见几次。她坐我对面那桌,摊了一堆书,荧光笔划重点。
有次我抬头喝水,她正好也抬头,视线撞上了。
“老碰见你。”她先开口。
“我常在这层。”
“我也常来。”她把笔帽盖上,“那以后常碰见。”
过了几天她主动来找我。我正坐在图书馆走廊的长椅上看材料,她走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侧过身对着我:“你是管文体部的?”
“对。”
“我有个校园创业活动的方案,想找人看看,你能帮忙吗。”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边,眼神挺诚恳。
“你发我邮箱就行。”
“加个微信吧,方便传文件。”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已经停在扫码界面了。
我扫了她。通过之后她立刻发来一个文档,说:“预算那栏我空着,不知道怎么填。”
我晚上改了一版发过去,她秒回:“你挺厉害的。”我说改多了就会了。
她回:“改天请你吃饭。”我说不用客气。她回:“要请,我不欠人情。”
那顿饭约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她点了两个菜,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加两个。”
我说随便。她把菜单抽回去,说:“那我点了。”
吃饭的时候她聊自己的事,说以后想进投行,现在在攒实习经历。说的时候筷子在空中比划,语速比纪清瑜快。
“你才大一就规划这么远。”
“规划要趁早。”她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你以后想干嘛。”
“没想好,可能考公。”
“稳定,也行。”她点了点头,嚼了两下又说,“不过你这个人给人感觉挺稳的,适合干这个。”
吃完她抢着付钱,我说我来,她把手往收银台一挡:“说了我请,下次你请。”
我没争过她。出了馆子她走在我旁边,偏过头说:“沈书荞,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
“怎么看出来的。”
“你吃饭的时候走神了三次。”她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你数这个干嘛。”
“我观察力好。”她把手指收回去,笑了一下,“不过跟我没关系的话我就不问了。”
“谢谢。”
“不客气,朋友嘛。”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前面的路。
第九章
那之后我确实经常碰见苏瑜。图书馆、食堂、校门口、教学楼走廊。
有时候她先看见我,抬手打个招呼就走。有时候她停下来跟我说两句,问我吃了没、忙不忙、方案改得怎么样。
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会太热络,也不会刻意躲。
有次我在食堂排队,她排我后面,探过头来看前面的菜:“今天有红烧肉。”
“你爱吃?”
“还行,肥的太多。”她踮了一下脚看窗口,“我点瘦的。”
轮到她的时候她跟阿姨说:“麻烦挑瘦的。”阿姨笑了一下,给她舀了一勺。
她端着盘子走回来,冲我抬了抬下巴:“你找位置,我帮你拿筷子。”
“我自己拿。”
“顺手。”她已经伸手把筷子抽了两双。
坐下来吃的时候她问:“你平时除了管部里的事还干嘛。”
“上课,看看电影。”
“一个人看?”
“有时候一个人。”
“那下次叫我,我也爱看电影。”她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周末有个新片,去不去。”
“行。”
“那我买票,你请爆米花。”她说这话的时候指了一下我,又指了一下自己,像在分配任务。
周末看了电影,片子一般,她中途睡着了一会儿,脑袋往我这边歪,快靠到肩膀的时候又自己正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她揉着眼睛说:“不好看。”
“那你睡得挺香。”
“我闭目养神。”她打了个哈欠,“下次你选片。”
“你不是爱看电影吗。”
“我爱看,但这片子不行。”她把手插进兜里,肩膀碰了碰我胳膊,“你选,你选的我肯定不睡。”
有天傍晚我在校门口等公交,她骑了个共享单车过来,刹车停在我旁边,一只脚撑地:“去哪儿。”
“回宿舍。”
“我带你。”她拍了拍后座。
“你骑共享带人?”
“我技术好。”她偏了一下头,表情挺自信。
“不用了。”
“上来吧,省得等公交。”她没走的意思,就停在那儿等。
我坐上后座,她骑得挺稳。路上她说:“沈书荞,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客气。”
“没有。”
“那你对我客气什么。”
“我没客气。”
“你刚才说不让我带。”她拐了个弯,车身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那是怕摔。”
“你怕我摔你还是摔你。”
“都怕。”
她笑了一下,说:“那我骑慢点。”车速真慢下来了,慢到我俩被旁边骑共享单车的大爷超了。
到她说的路口我下来,她说:“明天图书馆见。”
“你怎么知道我去。”
“你每周三下午都去。”她单脚撑地,回头看我,“你观察力好,我也不差。”
类似的事发生了几次。她会在图书馆给我带杯咖啡,放在桌上说“买一送一”。
会在食堂帮我占座,看见我来了招手喊“这儿”。
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递给我的时候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这些事让我想起纪清瑜也干过类似的事,但纪清瑜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把东西往你手里一塞就完事。
苏瑜做这些的时候会说明原因,让你觉得只是顺带。
方式不一样,但足够让我记住。
有次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朋友很像。”
问的时候她正在翻我的笔记本,头也没抬,语气很随意。
“是。”
“那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来往的?”她翻了一页,还是没抬头。
我沉默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她抬起头看我。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打断她。
“这个理由还行。”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你这个人吧,心里装的事挺多的,嘴上不说。”
“你观察力好。”
“怕你把我当替身。”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提前说清楚,我不当替身。”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行。”她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吃饭,我请,你上次请过了。”
那天之后我确实注意了一下,刻意少拿她跟纪清瑜比。但有些东西控制不住,比如她敲桌面的动作,比如她走路时步幅大但会放慢等我,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嘴抿成一条线。
这些我都见过,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苏瑜这个人,还是喜欢她身上那些熟悉的影子。
我甚至觉得我对不起纪清瑜也对不起苏瑜。
第十章
五月下旬有天苏瑜约我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找房子,一个人租太贵。你要不要合租。”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认真,不像随口提的,“房子在学校和实习单位中间,两个人分摊租金合适,离你以后上班的地方也近。”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房源都看好了,就等你点头。”她把手机掏出来翻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看,两室一厅,这间给你,靠里面安静,这间给我,靠街采光好。”
“你考虑得挺周到。”
“你考虑两天,不急,我下个月才搬。”她把手机收回去,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直接说,我不强求。”
我回去想了两天。那段时间我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宿舍里空荡荡的,晚上经常失眠。
苏瑜这个人相处起来舒服,不黏人,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
第三天我给她发消息说行。她秒回:“那我跟房东签了,你哪天有空看房。”
搬家那天她叫了辆车,我帮她搬箱子。她的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一个书包。我拎了一下箱子,挺沉。
“你就这么点东西。”
“够了,多了搬家麻烦。”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东西多,回头搬你的时候我帮你。”
“你还会搬家?”
“不会可以学。”她拍了一下箱子,“我学习能力强。”
房子是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干净。她选了靠街那间,我住靠里面那间。
当天晚上她做了第一顿饭,煮了锅面,端上来一尝,咸得发苦。我硬着头皮吃了半碗,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难吃吧。”她看着我。
我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还行。”
“别装了,我自己都吃不下去。”她把碗端走倒了,回来的时候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下次你做饭。”
“行,轮流来。”
第二天我做了两菜一汤,她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以后多做点。”
“你不是要轮流。”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公平起见你做饭我洗碗。”她站起来收碗,动作利索。
“你这公平吗。”
“怎么不公平,我洗得干净。”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走了两步回头,“我洗得真挺干净的,不信你检查。”
合租之后生活有了点规律。早上她起得早,有时候做了早饭会给我留一份,大部分时候是面包牛奶。
中午各自在学校吃,晚上一起做饭。她洗碗的时候我擦桌子,边干边聊今天的事。
她聊实习面试的进展,说的时候手势多,眉飞色舞的。我聊部里的活动,她听着,偶尔问一句。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发呆,她洗完碗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
坐了一会儿她说:“沈书荞,你要是想聊就聊,不想聊就这么坐着也行。”
“你今天话挺多。”
“我是在说你可以不说话。”她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我知道。”
“那你想不想聊。”
“不太想。”
“行,那我看剧了。”她戴上耳机,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发呆。
客厅里只有剧的声音和她偶尔笑一下的动静。
那之后我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纪清瑜的事。
她听着,不追问,偶尔说一句“你这样想也正常”或者“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先不知道着,日子照过。”
有天我翻柜子找东西,把那个装纪清瑜东西的纸箱翻出来了。
围巾手套钥匙,摆了一地。
苏瑜路过我房间门口,站住看了一眼,没进来。
“前女友的?”
“不算前女友。”
“那算什么。”
“不知道算什么。”
“那你留着吧,东西又没罪。”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你要是觉得看着难受,找个盒子装好放起来,别摆一地。”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把箱子重新封好放回柜子顶层。出去倒水的时候苏瑜在客厅看剧,头也没抬说:“水壶里有热的。”
“你烧的?”
“顺手。”她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她一起看了会儿剧。那集挺搞笑的,我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终于笑了。”
“这个好笑。”
“那我以后多找点好笑的剧。”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这个还有第二季,明天接着看。”
第十一章
六月底我期末考完,部里的事也少了。苏瑜在实习,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她回来得早会做饭,回来晚了就发消息让我先吃。
有次她十点多才回来,进门看见我在客厅看电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还没睡。”
“等你回来锁门。”
“我有钥匙。”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看见茶几上给她留的菜,“你给我留的?”
“顺手。”
她笑了一下,端着碗去厨房热了,回来坐在旁边吃,吃了一口说:“你学我说话。”
那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自然。她工作上的事会跟我说,说今天又被上司批了方案,说的时候筷子戳着碗底,嘴撅着。
说同组有个实习生特别卷,说她拿下了哪个客户,说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眼睛发亮。
我听她讲,偶尔给两句意见。
“你挺会听的。”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我干文体部就练这个。”
“那你以后当领导算了。”
“你当领导还差不多。”
“我肯定当领导。”她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了我一眼,“到时候请你当助理。”
周末有时候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有次看完电影在商场里逛,路过一家手链店她停下来看了两眼。
我说喜欢就进去看。她进去试了一条银链子,戴在手腕上晃了晃,伸到我面前:“好看吗。”
“好看。”
她翻了一下价签,把手链摘下来放回柜台:“走吧。”
“不买?”
“不值这个价。”她拉着我胳膊往外走。
“你喜欢就买。”
“喜欢的东西多了,不能都买。”她松开我胳膊,把手插回兜里。
“我送你。”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钱多?”
“没你多。”
“那不就得了。”她笑了一下,走了两步又说,“等你以后发财了再送。”
过了几天她生日,我提前买了那条手链。她拆开的时候愣了一下,把手链拿出来举到灯下看了半天:“你真买了。”
“过生日。”
她当场戴上了,晃了晃手腕:“好看。”然后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沈书荞,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嘴上不说,事都做了。”她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力气不大,“你以后别这样。”
“哪样。”
“别老偷偷对人好。”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链,“容易让人多想。”
“那你多想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回答,站起来说:“做饭去,今天我生日我点菜。”
七月中旬有天晚上我在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苏瑜房间灯还亮着,她开门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坐在旁边:“又睡不着。”
“嗯。”
“你最近老失眠。”
“有点。”
“想什么呢。”她打了个哈欠,缩在沙发里。
“没什么。”
“沈书荞,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信不过就当我没问。”她把靠垫抱在怀里,等我说话。
我想了一会儿:“我总觉得纪清瑜走之前有什么话没说完。”
“那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不知道,她那个人话少,能说出口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你等她回来问。”她闭着眼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那就等。”她睁开一只眼看我,“你等不等是你的事,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你现在把自己过好就行。”
“你说话挺狠的。”
“实话都狠。”她把靠垫往我这边推了推,“别想了,睡觉,明天还上班呢。”
那晚之后我好像想通了一点。苏瑜说得对,日子照过。
我开始把精力放在实习申请上,投了几家机构。
苏瑜帮我改简历,改完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写得不行,太谦虚了。”
“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也得往好了写。”她把简历推回来,“重写,按我说的改。”她逐字逐句帮我改了一遍,改完确实好多了。
“你以后不当投行去当猎头也行。”
“我考虑考虑。”她把简历存好,“改天请你吃饭庆祝。”
八月初我拿到一家机构的实习offer,苏瑜比我还高兴,拍着手说:“请客。”
“行,想吃什么。”
“你做的饭。”
“就这?”
“就这,你做的比外面好吃。”她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我做了一桌,她吃了两碗饭,吃完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沈书荞,以后谁跟你过日子谁有福。”
“你先夸上了。”
“实话。”她站起来收碗,“我洗碗,你歇着。”
第十二章
八月中旬有天她下班回来,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嘴撅得老高:“今天被气死了。”
“怎么了。”
“带我的那个组长把我做的方案批了一顿,说方向不对,我问他什么方向对,他让我自己琢磨。”她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语气冲得很。
“你琢磨出来了吗。”
“琢磨出来了,他就是想让我按他说的改。”她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那你改吗。”
“不改,我明天拿数据跟他讲道理。”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有把握吗?我当然有把握,我算了三遍。”
第二天她回来的时候表情轻松,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讲赢了。”
“厉害。”
“那当然。”她坐到沙发上跷起腿,“今天是不是该吃好的。”
“你做的?”
“我做的。”
“那我要点菜。”她一口气报了四五个菜名,说完自己笑了,“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做。”
吃饭的时候她说:“沈书荞,我以后要是混好了,请你当我的行政主厨。”
“你这算盘打得挺远。”
“做事要看长远。”她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九月初有天我们一起逛超市,她推着车走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生鲜区她停下来挑排骨,回头问我:“吃红烧的还是炖汤。”
“红烧。”
“行。”她挑了一盒放进车里,又去拿了几盒酸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办会员卡,她说办,填信息的时候写了我的手机号。
“写你的。”
“你收快递方便。”
“你怎么不写自己。”
“我手机号换了麻烦。”她把卡接过来塞我手里,“实用就行。”
出了超市她拎着两个大袋子,我伸手要接一个,她往旁边躲了一下:“不用,我拎得动。”
“一人一个。”
“你那个装着鸡蛋,别颠。”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你拎鸡蛋,我拎别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她洗完澡出来坐在旁边擦头发。擦完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说:“沈书荞,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现在还想着那个纪清瑜吗。”她问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电视屏幕。
我愣了一下:“有时候想。”
“那你想她的时候,想的是她这个人,还是想她对你做过的那些事。”
“有区别吗。”
“有啊,想事是想事,想人是想人。”她转过头看我,毛巾还搭在脖子上。
“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她又把脸转回去看电视。
“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室友心理健康。”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嘴角翘着。
“你少来。”
“行,不问了。”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想明白了跟我说说。”
那天之后我确实认真想了想。我想到纪清瑜的时候,脑子里画面最多的是她锁器材室的样子,她递围巾的样子,她崴脚坐地上说没事的样子。
这些事苏瑜也做过类似的,锁门、递东西、说没事。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在想谁。
但苏瑜有一点跟纪清瑜不一样,苏瑜从来不会走。她每天准时回来,在客厅看剧,洗碗的时候哼歌,问我明天吃什么。这种稳定让我觉得踏实。
有天她下班回来,我站在厨房做饭,她换了拖鞋进来说:“我回来了。”声音拖得长长的。
“洗手吃饭。”
“好。”她去洗手出来摆碗筷,坐下来之后说,“今天公司发生一件事,特别搞笑。”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今天公司的事,说到好笑的地方拍了一下桌子,碗都跟着震。
我说了部里的活动,她听完说:“你们部里事真多。”
“还行。”
“换我我干不了。”
“你干投行不也事多。”
“那不一样,投行钱多。”她站起来收碗,“你洗碗还是我洗碗。”
“你昨天洗的,今天我洗。”
“行,那我擦桌子。”她拿起抹布站在旁边等我吃完。
十一点她去洗澡,我关电视回房间。路过她房间门口她说:“晚安。”我说晚安。门关上了。
这种日子过了两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从纪清瑜的事情里走出来了。部里干事问我要不要参加秋季联谊,我说没兴趣。
“部长你是不是有情况。”干事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情况。”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一看就是有人照顾。”她挤了挤眼。
“合租室友。”
“室友能照顾成这样?”她撇了撇嘴。
“少打听。”
第十三章
十月中旬有天苏瑜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有饭局。我说好。那天我一个人吃完了饭,坐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回来。
九点多她发消息说快到了,我说我去楼下接你,她回不用。我还是下去了。
她从出租车里出来,走路有点晃,看见我站在门口,挥了一下手:“你怎么下来了。”
“接你。”
“我又没喝多。”她走了两步歪了一下,扶住我胳膊,“这不算,路不平。”
“上楼吧。”
我扶她上楼,她半靠着我胳膊,嘴里说:“今天谈成了一个大单,组长夸我了。”说的时候拍了拍我胳膊,拍得挺响。
“恭喜。”
“但是那个甲方特别难搞,我差点掀桌子。”她做了个掀桌的手势。
“你没掀吧。”
“没掀,忍了。”她把拳头收回去,“忍一时风平浪静。”
到门口她掏钥匙开锁,手有点抖,我帮她开了。
进去之后她换了拖鞋直接躺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沙发真舒服。”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茶几上,看着我说:“沈书荞你真好。”
“你喝多了说胡话。”
“没喝多,实话。”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你坐。”
我坐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把靠垫垫在脑袋下面:“我跟你说个事。”语气挺正经的。
“说。”
“下学期我可能要去外地实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花板。
“多久。”
“三四个月。”她转过头看我。
“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她把靠垫抱在怀里,“你一个人租得起吗。”
“勉强。”
“那我帮你问转租。”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或者你找个人合租也行。”
“行。”
她看了我一眼:“你就这反应?”
“你又不是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她撑起上半身看着我。
“你不是那种不回来的人。”
“你挺了解我。”她躺回去,过了一秒又说,“住一起半年了,不了解也了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沈书荞,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会。”
“想什么。”
“家里有人说话跟没人说话不一样。”
“就这?”她挑了一下眉。
“还想要什么。”
“算了。”她站起来回房间了,门关得有点响。
那之后她好像变了一点。还是会做饭洗碗看剧,但偶尔走神。
有次吃饭她突然说:“沈书荞,你觉得咱俩现在算什么。”
“室友。”
“还有呢。”
“朋友。”
“再往上呢。”她筷子停在半空。
“再往上是合租关系。”我低头夹菜。
她看了我一眼,把筷子收回去没再问。
十一月中旬有天她拿回来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给你看看。”我翻了翻,是一份实习项目介绍,她要去的那家公司。
“这个项目特别好,带我的leader是行业里挺有名的一个人。”她坐在旁边指着资料上的名字,“你听听这名字。”
“机会挺好的。”
“对,所以我得去。”她把资料收回去叠好。
“你去你的。”
“那你呢。”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我在这边实习,等你回来。”
“万一我不回来了呢。”她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房子我不租了。”
“你就惦记房子。”她把资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那你让我惦记什么。”
她没说话,把包放回房间去了。
十二月她开始准备交接的事,跟我商量转租怎么弄。
我们列了一张表,她拿着笔一条一条写,连水电费怎么分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表比部里的值班表还细。”我看了一眼。
“精细点好,省得麻烦。”她头也没抬继续写,“你走了之后我找谁帮忙改方案。”
“发微信,我给你改。”
“你忙呢。”
“再忙也能改。”
“行。”她写完把笔放下,“我记着了。”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看见她房间灯亮着,门没关严。
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床上看电脑,屏幕上是那家公司的页面。
“睡不着?”她抬头看我。
“嗯。”
“进来坐。”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她说:“你担心我走了你一个人不行?”
“有点。”
“你这么大个人了。”她笑了一下。
“习惯了有人。”
“你就当又回到一个人住的时候。”她合上电脑。
“回不去了。”我说。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沈书荞,你要是想让我留下,我可以再考虑。”她表情挺认真的,没开玩笑。
我想了想:“你该去就去。”
“你确定?”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那我就不留了。”说完把电脑打开继续看。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这个话头。照常过到年底,她买了火车票,走之前跟我说:“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你照顾好自己。”她站在门口拖着箱子。
“你也是。”
她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沈书荞,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走了。我关上门,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第十四章
苏瑜走后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显得空。
我每天下班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吃完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
有时候看到好笑的想转头说一句,旁边没人。过了两周我才习惯。
二月底有天傍晚我从机构下班往学校走,路过体育馆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短狼尾,深灰色外套,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脚步停了。
她抬起头,是纪清瑜。
瘦了一些,脸比走的时候长开了,但眉眼还是那样。
她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表情有点紧。
“沈书荞。”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没变。
“你回来了。”
“回来了。”她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不提前说。”
“怕你不想见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没躲。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也没动。站了一会儿她说:“你下班了?”我说嗯。她说:“一起吃饭?”我想了想,说行。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她点了番茄蛋汤和两个菜,把菜单递给我,我说够了。
坐下来之后她给我倒茶,手挺稳,茶倒七分满,是我习惯的那个量。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把茶壶放回去。
“上班了,在一家机构做行政。”
“挺好。”她点了一下头。
“你呢。”
“回来办手续,顺便看看。”
“看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抬起来看我:“看看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她吃了几口饭,问:“你住哪儿,还住学校?”
“外面租的房子。”
“一个人?”
“之前跟人合租,她实习去了。”
“哦。”她应了一声,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吃完她抢着付钱,我说我来,她手一挡:“我回来第一顿,我请。”我没争过她。
出了馆子她说送送我,我说你住哪儿,她说学校旁边的酒店。
走了一段她问:“沈书荞,你交新朋友了?”
“合租室友。”
“我听人说了,有个女生跟你住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
“苏瑜。”
“名字跟我挺像。”她嘴角动了一下。
“是挺像。”我说。
她没再问。到我楼下她站住:“你上去吧,我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回头:“沈书荞,你那个本子还在吗。”
“什么本子。”
“你记统计那个。”她手插在兜里,肩膀有点缩。
“在,柜子里放着。”
“有空给我看看。”
“你怎么跟苏瑜一样要看那个本子。”
她笑了一下,说:“那看来我得赶在她前面看。”说完走了,步子比刚才快。
之后几天她没联系我,我也没找她。有天中午我路过食堂,看见她跟以前队里的人吃饭。
她看见我了,抬起手打了个招呼,没过来。
又过了两天,我晚上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我下来,举了一下杯子。
“路过买的。”她说。
“你以前不喝奶茶。”
“现在喝了。”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手指捏着杯壁,等我接。
我接了一杯,跟她走了一段。到岔路口她问:“你周末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看个展,体育摄影展,有我们队以前比赛的照片。”
她喝了一口奶茶,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事就算了。”
“我周末可能有事。”
“那你有空再说。”她点了下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周末我没什么事,但还是没联系她。星期天下午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摄影展门口。
她说:“我来了,人不多。”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进去看了吗。”她说:“看了,有我们那年联赛的照片,你记分那张桌子入镜了。”
我说那桌子我用了三年。她说:“是啊,你坐那儿记东西的样子我也记得。”我没回。
晚上苏瑜给我发消息:“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语气不对。”我说:“纪清瑜回来了。”
她隔了一会儿回:“然后呢。”我说见了两面,吃了饭。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实习完回来你还住那儿吗。”我说住,你回来就住。她说:“行,那我先不回来。”
我问什么意思。她说:“给你点时间把你的事想清楚,我回来的时候不想三个人乱成一锅粥。”
我说你想得挺远。她说:“我一向想得远。”
第十五章
三月初苏瑜突然说她要回来两天,处理学校的手续。
我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到了告诉我。
她回来那天下午给我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位置。”
我说行,问她订了哪家。她发了个定位,我一看,是学校旁边那家我和纪清瑜常去的小馆子。
我说你怎么订那儿,她说:“上次你提过那家好吃。”我没多想。
晚上我到的时候苏瑜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靠窗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她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我看菜单的时候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还叫了个人。”
我抬头:“谁。”
“你认识。”她放下茶杯,看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然后纪清瑜从门口进来了。
我愣了一下。苏瑜站起来招手:“纪学姐,这儿。”
纪清瑜走过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过来坐下。
苏瑜坐在中间,我和纪清瑜坐两边。
纪清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瑜一眼:“你们认识?”
我感觉我当时是懵的,我不知道哪来的愧疚,她们怎么认识?我该怎么办?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有好多问题。
“那个…合租室友,我跟你提过的。”我有点不自然。
苏瑜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自然。
“哦。”纪清瑜接过茶杯,没说话。
苏瑜叫了菜,说:“我听沈书荞说你回来了,正好我这两天回来办事,想着一起吃个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你们关系挺好。”纪清瑜说。
“还行,住了大半年。”苏瑜把筷子摆好,看了我一眼。
纪清瑜低头喝茶。我坐在旁边有点不自在,苏瑜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看了她一眼,她说:“纪学姐,你在国外待了多久。”
把话头接过去了。纪清瑜简单说了几句,苏瑜又问了几句,气氛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苏瑜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加个菜。”走了。
她走之后纪清瑜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她挺会来事。”
“她就这样。”
“她知道我们的事?”纪清瑜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我。
“知道。”
“那她还……”她没说完。
为了不让她尴尬,我接话。
“她这个人做事有她的道理。”
纪清瑜没再问。
苏瑜回来之后气氛好了一些,她问了纪清瑜工作的事,纪清瑜说在办手续,本地一家体育机构。
苏瑜说那挺好,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意思是“你看着办”。
吃完苏瑜说她先走,还有手续要办。
她走了之后纪清瑜说:“这个苏瑜,跟你住一起的时候对你好吗。”
“好。”
“那我放心了。”她低头转了一下茶杯。
“你放心什么。”
“放心有人照顾你。”她抬起头看我。
“你走了之后是她在照顾我。”
纪清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沈书荞,我对不起你。”
“你说过。”
“那不够。”
“那你想说什么。”
“我那时候应该当面跟你告别的。”她手指攥着杯子,指节有点白。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但我得说。”
“行,现在你说了。”我有点委屈,有点气。
她看着我:“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我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忙,没空恨。”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
从馆子出来我直接去找苏瑜了。她住在学校招待所,我敲门进去,她坐在床上叠衣服,看见我来了把衣服放下:“聊得怎么样。”
“你故意的。”
“对。”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你心里有她,她不主动,你也不主动,我不推一把你俩能拖到明年。”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
我苦笑:“你倒是热心。”
“我不是热心,我是把该了结的了结了。”
“什么了结。”
“你俩的事我不掺和了,我下个月正式去外地入职,以后不回来了。”她把箱子拉链拉上。
“你不回来了?!”我看着她。
“公司那边机会好,我签了。”她站起来,靠在桌边,“之前没和你说,现在告诉你。”
“苏瑜…”
现在我是什么心情呢?不舍?还是不甘?又或者是不知道?
“沈书荞,我这大半年跟你住,挺开心的。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做事先想自己。工作在哪我在哪,不会为了谁留下。”她抱着胳膊,说得挺平静。
“我知道。”
她一直是这样,我太清楚了。
“那你也别为我留下什么念想,该干嘛干嘛去。”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绝。”
“不绝不行,不绝你又要乱想。”她笑了一下,但眼睛没怎么弯,“房子租期到了你自己想办法,转租也行续租也行。”
“你安排得挺明白。”
“我一向明白。”她转身去收拾箱子,背对着我说,“明天不用送我,我走早点。”
她走之前我还是起了,我靠着门框看着她背影背影。
她转了过来。
“沈书荞,你知道吗?我是直女,别太想我了。”
我被她逗笑了。
“好啦,走吧。”
“嗯,再见。”
第十六章
跟纪清瑜重逢之后,我们开始重新联系。她约我吃饭,我去了。
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去办手续,我去了。
她有时候晚上发消息说在体育馆打球,问我来不来,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她没催过,也没问为什么。
有天打完球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坐在我旁边。
场馆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她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把瓶盖拧上又拧开,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两圈。
“沈书荞,你现在对我什么想法。”她开口,眼睛看着前面的篮筐。
“你问得挺直接。”
“苏瑜教我的,说有话直说,别老憋着。”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她倒是会教。”
“你别怪她,她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她跟你合租是帮你过渡,她对你没那个意思。”她把瓶盖拧下来又拧上去。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说她做事得说清楚,不能留尾巴。”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我今天来跟你说清楚。”
“纪清瑜,那你说你的,你对我什么想法。”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走之前拒绝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要走这件事。我这个人遇到难办的事就往后退,退了之后又后悔。”
她声音比平时低,“我回来之后看你跟她一起吃饭看电影,我以为你放下了,不想打扰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抬起头。
“那你怎么打算。”
她看着我:“沈书荞,我还喜欢你。你要是还愿意,我想跟你在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没躲,就直直地看着我,手攥着水瓶,攥得挺紧。
我看着她,她表情很认真,跟半年前表白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次她躲,这次她没躲。
“你这次不跑了?”
“不跑了。”
“你家里人还让你出国吗。”
“我自己做主了,不出。”
“那你早干嘛去了。”我说。
“我笨。”她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确实笨。”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那你还愿不愿意跟笨的人在一起。”
我想了想:“愿意。”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得改。”
“改什么。”
“有什么事别瞒我,要走要留跟我说清楚。”
“知道了。”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从体育馆出来她送我回住处。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
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兜里,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有事吗。”
我说部里有个会,下午结束。
她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段,说:“那晚上呢。”
我说晚上没事。
她说:“那来打球,我教你投篮。”
我说行,明天来。
第二天晚上我到球场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球放在地上,她站在罚球线那儿等我。看我进来,把球踢过来,说先投十个我看看。
我投了,进了三个。她站在旁边看,抱着胳膊,每投一个点一下头或者皱一下眉。投完她说你手肘往外撇了,力量全卸了。
她走到我身后,伸手把我右胳膊肘往里掰了一下,说这样。她的手贴在我手肘上,停了两秒才松开,退回去说再试。
我试了一个,进了。她说对了,就这样。又让我投了几个,进了一个,她说比刚才强。
我说明天还练吗。她说你想来就来。我说那你教不教。她说你来我就教。
后来我真的跟她学起了篮球。
我有一定基础,学起来不费劲,慢慢的我能和她们一起打野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周末没事我就来找她打球。
第十七章
苏瑜走后的第五天,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长消息。
“沈书荞,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方便的话来一趟,我走之前把话说完。地址我发你。”
她发了个定位,城南一个写字楼。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给纪清瑜发了条消息说有事出去一趟,她回了个“好”。
到的时候苏瑜在楼下等我,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色西装外套,头发长长了,也扎起来了,跟平时不太一样,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几岁。她看见我,抬手招了一下。
“上去说,我在这边办离职手续,办公室空着。”她转身往楼里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
上楼进了间小会议室,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我说:“你搞得这么正式。”她把西装扣子解开,靠进椅背里:“有些事正式点说好。”我说:“你说。”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表情很平,像在谈一笔业务:“沈书荞,你是不是以为我和纪清瑜只是学姐和学妹的关系?”
我想了想,那天吃饭的时候她俩认识确实让我吓一跳,不过看起来很客气,不是很熟的样子。
“你们很熟吗?”我把杯子放下来。
她继续说:“你在第一次碰见我,不是偶遇。”
我盯着她,她正视着我,不像开玩笑。
“你继续。”
“纪清瑜出国之前找过我。”她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拿,“她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了你们的事。她说她得走,但你这个人太执着,怕你一直等。她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接近你。”
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我承认,我脑子一团糟。
“她给了我你的课表,你常去的地方,你的一些习惯。”苏瑜抬起一只手,一样一样数,“食堂碰见,图书馆碰见,校门口碰见,都是我挑的时间。你帮我改方案、请我吃饭、答应合租,都在她给我的判断里。她说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对人好就会心软。”
“苏瑜…”我喊了她一声。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
我闭上嘴。
“我一开始答应她,是因为她家里给我介绍了一个实习。我那时候缺这个,很缺。”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视线落到桌面上,“我家里条件一般,好机会轮不到我,她递过来我就接了。她让我做的事不复杂,靠近你,陪着你,让你慢慢放下她。她没让我骗你感情,只说让你别一个人待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跟你相处,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对人是真好。”她抬起头看我,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我开始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我已经接了实习,也搬进去跟你住了。我想过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纪清瑜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前你就知道她要回来?”
“她回来之前给我发过消息,问你什么情况。”苏瑜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露出手腕上那条我送她的手链,“我跟她说了,说咱俩住一起,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她说那她就不来打扰你了。是我劝她回来的。”
“你劝她回来的?”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对。”她点了一下头,很干脆,“我跟她说,你心里还有她,你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说怕你已经喜欢上我了,我说你分得清,你看我的时候跟看她的时候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她不信,我就说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让她自己看。”
我想了想,脑子里过了几个画面:“那天吃饭,你故意走开的。”
“对。”她嘴角翘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我走了你们才能说上话。我走之前跟纪清瑜说了,让她别躲了,有什么说什么。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不推她一把她能憋一辈子。”
我靠进椅背里,把从去年春天到现在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我以为巧合的事,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沈书荞,我不打算跟你道歉。”苏瑜说,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我看着她。
她手肘撑在桌上:“我利用了你,也利用了她给我的机会。但我没骗你别的。我跟你说我自己的事都是真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我确实想进投行,确实缺实习,确实在攒履历。你做的饭是真的好吃,我让你做饭我洗碗是因为你做得比我好,这些我没演。”
“你对我好呢。”我不是放不下,只是不明白。
“哪些好?”她歪了一下头。
“陪我看电影、给我带咖啡、下雨天多带一把伞。”
“那些事是纪清瑜教我的,她说你吃这套。”苏瑜把手摊开,“但做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你这个人相处起来不累,我犯不着演。”
“那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我盯着她。
“室友,朋友。”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说了,我很直。”她把袖子拉回去盖住手链,“纪清瑜回来那天我就想好了,你俩能成我就撤,成不了我也撤,反正我工作定了在外地。所以你现在问我,我告诉你,我不亏。”
“你亏不亏的,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心里总觉得,我把她当替身了。
“你不欠我,咱俩扯平了。”她摆了一下手,语气利落,“我拿了我该拿的,你也拿了你该拿的,谁也不欠谁。”
“纪清瑜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吗。”
“不知道。”她摇了一下头,“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你这个人太容易把事往自己身上揽,我不说清楚,你以后老觉得对不起我。犯不上。”
我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笑了。
她回看我,表情坦然,甚至带着一点“你说吧我听着”的意思。
“苏瑜,你这个人挺狠的。”
“我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她找上我的时候我犹豫过两天,后来想明白了,机会送到面前不拿是傻子。我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但后来跟你住的那大半年,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最多是没告诉你真相。”
她站起来,伸手:“那就这样,祝你和纪清瑜,幸福。”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手,她的手挺有劲:“那祝你事业蒸蒸日上。”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这个我肯定做得到。”
我走到门口回头:“苏瑜,以后要是回来,找我吃饭。”
她把手插进西装兜里,下巴一抬:“行,我请。”
“你请。”
从写字楼出来我直接去找纪清瑜了。
“你脸色不对。”她站在我面前,没再往前。
“苏瑜都跟我说了。”
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说是你找的她。你出国之前安排她接近我,她拿了你家里的实习机会,你让她陪我。”
纪清瑜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侧,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结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出声:“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那…你生气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还低。
“你觉得呢。”
“该生气。”她低下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我不气。”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样。
“我知道你的本意,而且你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她笑着好开心,一把抱住我。
我回抱她。
“好了都过去了。”
第十八章
后来苏瑜去了外地入职,朋友圈隔三差五发工作照,有时候半夜发一句“加班中”。
我偶尔给她点个赞,她偶尔给我发消息问“纪清瑜最近没惹你吧”。
我说:“惹了,昨天把我钥匙弄丢了。”
她回:“那你骂她。”
我说骂了。
她说改了吗。
我说改了。
她说那就行。
纪清瑜现在在本地一家体育机构上班,每天下班路过体育馆会进去打一会儿球。
我有时候去接她,坐在替补席左边第二个位置等她。
她打完球走过来喝水,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完的红。
“你以前打完全场都不带喘的。”
“现在老了。”她仰头灌了一口水。
“你才多大。”
“反正没以前能跑了。”她把瓶盖拧上,在我旁边坐下来,胳膊搭在我椅背上。
“那你少打一会儿。”
“不行,不打难受。”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带着笑,“你天天来接我就不难受了。”
有天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她吃完了放下碗,很认真地看着我:“沈书荞,我下个月发工资请你吃好的。”
“食堂就行。”
“不行,说好的请好的。”她皱了一下鼻子。
“那你看着办。”
“我肯定办得比你好。”她站起来收碗,端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抬了一下下巴,表情挺得意的。
我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想起一年前她在器材室门口等我锁门的样子。
那时候她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走一段路也说不了几句话,她走在前面,步子大,走两步要停下来等我。
现在她洗碗的时候会哼歌,跑调,但挺大声。
“你唱歌真难听。”
“你管我。”她头也没回,碗在水里磕了一下,接着哼。
“不管,你唱吧。”
她哼得更响了。我坐在客厅听着,水声和跑调的歌声混在一起,觉得挺好的。
后来有人问我,白月光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就是纪清瑜站在器材室门口等我锁门的样子。
短狼尾,灰色卫衣,手里转着钥匙,嘴上说“顺路”,其实是特意的。
她等了我一个冬天,从来没说过“我在等你”。
白月光就是你以为你忘了,结果在食堂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脚步会先于脑子停下来。
就是你把她的围巾手套钥匙收进纸箱,封好了放在柜子顶上,以为自己不会再打开。
就是你跟别人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很平,心里却在数,数她走了多少天。
但白月光跟月亮一样,你看着它挂在天上,觉得它远。其实它一直就在那儿。你抬头,它就在。
纪清瑜回来那天坐在体育馆台阶上,旁边搁着行李箱,看见我就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她没变成别的什么,她还是那个嘴笨、手稳、走路步子大但会停下来等我的人。
她只是走远了一段,又走回来了。
所以你要问我白月光是什么。
就是她。
不是回忆里的她,不是走了的那个她。
是现在坐在我旁边吃食堂,洗碗的时候跑调哼歌,发工资了说要请我吃好的,被我骂了会笑的那个她。
月亮一直在天上。我抬头看了,她就在。
(正文完)
番外 1
纪清瑜说要带我去看日出的时候,我以为她随口说的。
周五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客厅中间宣布:“明天别安排事,我订了民宿,早上四点出发。”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她:“四点?你疯了。”
“我相信你起得来。”她说完就进了厨房倒水,语气笃定得很。
“你为什么突然要看日出。”我跟到厨房门口。
“我看了个视频,山顶日出挺好看的。”她端着水杯转过身,靠着灶台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视频了。”
“最近。”她把杯子放进水池,转头看了我一眼,“去不去。”
我看她表情挺认真的,靠在门框上想了两秒:“去。”
第二天四点闹钟响的时候我根本起不来。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敲了两下,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起来了。”
我把被子蒙头上,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再睡十分钟。”
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床垫往下陷了一块。她伸手把我被子往下拉了一截,露出我的脸:“沈书荞,你答应了的。”
我闭着眼:“我反悔了。”
“反悔无效。”她手伸到我脖子后面,把我脑袋托起来了一点。
我睁开眼,她脸就在我上方,头发乱着,还没梳,几缕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挺亮,一点困意都没有。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叫你起床。”
“你这叫骚扰。”
“那你起来打我。”她松开手,站起来走了,步子轻快得很。
我爬起来洗漱,她在客厅收拾东西,背了个大包往里面塞毯子、水、面包。我靠在卫生间门口看她忙活:“你准备挺充分。”
“山上冷。”她拉上包拉链,把包甩到背上。
出门的时候天全黑,路灯还亮着,路上一个人没有。她开了导航自己开车,我坐副驾。
车上了高速之后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晨露的味道。
我打了个哈欠,她偏头看了一眼:“你睡会儿,到了叫你。”
“你一个人开行不行。”
“行,我开长途开得多。”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很稳。
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歪着睡了。
再睁眼的时候车停在一条山路边,天边开始泛白。她靠在车门上站着,看见我醒了走过来把车门打开:“到了,还得走一段。”
我下车活动胳膊,空气很凉,比城里低了好几度。她把外套递过来:“穿上。”我穿上之后她又把毯子抖开,披在我肩上。
“你把我裹成粽子了。”
“山顶风大。”她自己也穿了件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
“你不冷?”我看了她一眼。
“我不冷。”
“你手伸出来我看看。”我伸手。
她把手伸出来,我摸了一下,冰凉。“一起裹。”我把毯子分了一半搭她肩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
上山的路不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半路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走前面。”
“为什么。”
“我看着你。”
“你怕我摔?”
“嗯。”她点头点得挺自然。
“我又不傻。”
“你上次平地摔过。”她语气平平的。
“什么时候。”
“器材室门口,你踩到自己鞋带。”
“你记这种事的记性倒好。”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好。”她说完就转回头继续走,像刚才那话没什么特别的。
我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热,还好天黑她看不见。
山顶有个小平台,已经站了几个人,都裹得厚厚的。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毯子铺在石头上:“坐。”
我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挨着,毯子裹在一起。天边颜色从灰蓝变成浅紫,再变成橘红,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
“挺好看的。”我说。
“还没出来。”
“我知道,看预告片。”
她没笑,但肩膀抖了一下。
“你笑就笑,还忍着。”
“没笑。”
“你肩膀动了。”
“冷。”
“那我给你捂捂。”我把毯子往她那边扯了扯,手搭在她肩膀上,隔着冲锋衣揽了一下。
她没躲,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脑袋歪了歪,没靠实。
“你靠就靠,歪着脖子不酸?”
“怕压着你。”她小声说。
“我肩膀又不是纸糊的。”
她这才把脑袋靠过来,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
她头发这几天长了,狼尾没那么短了,蹭着有点痒。
“你该修头发了。”
“看完回去修。”
“我帮你修。”
“你会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你拿我练手?”
“你怕了?”
“不怕,剪坏了就剃了。”她说得挺大方。
“你舍得?”
“你剪的,剃了就剃了。”
“那还是去理发店吧。”
太阳出来的时候天边那条橘红色的线猛地亮了一下,整颗太阳从云里往外顶。
她抬起头看,我也在看。光打在她脸上,眼睛被照得透亮,瞳孔缩了一点,但她没眯眼,就看着太阳出来的方向,侧脸被光照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没看太阳。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撞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
“好看。”
“你看太阳。”
“我看你看太阳。”
她没说话,看着我。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耳朵尖是红的,可能是冻的,也可能不是。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我伸手帮她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把手收回来,她抓住我手腕,攥了一下,挺紧的。
“沈书荞。”
“嗯。”
“我想亲你。”
“那你怎么不亲。”
她看着我,往前凑了一点,我迎上去。
她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被风吹的,但贴上之后很快就热了。
动作很慢,像在试探,嘴唇轻轻碾着我的,一下一下的。
我抬手把她后脑勺按住,让她离我更近一点。
她被我按得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我腿边的石头上,另一只手从我手腕滑到我腰侧,攥着我衣服。
我张嘴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她呼吸重了一点,手攥得更紧了。
风从旁边过,把毯子吹开了一角,没人去管。
她先松开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眼睛还闭着。
我看她脸红了:“你脸红什么。”
“你嘴挺甜的。”她声音有点闷。
“你也是。”
“我什么都没吃。”
“那也甜。”
她睁开眼看我:“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话少的时候急死人,说好听的话的时候不要钱一样。”
“分跟谁。”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我拉起来:“走,下去看看民宿能不能提前入住。”
“你订的几点。”
“十点。”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
“楼下坐坐。”
民宿在半山腰,白墙小楼,门口种了一排竹子。
老板让我们提前进去了,说房间收拾好了。
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是个大床房,床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山。
纪清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又看了我一眼:“我订的时候没注意是大床房。”
“你注意了。”
“没注意。”她把包放桌上,没看我。
“你脸又红了。”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你少说两句。”她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看她:“你过来坐。”
“我站会儿。”她不动。
“你站那儿跟罚站似的。”
“你管我。”她又怼我。
“那我过去找你。”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手覆在我手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她声音比平时轻。
“你带我来看日出,我总得有所表示。”
“你这表示有点大。”
“那我放开。”
“不放。”她把我手按住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我,背靠着窗台,我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窗台上,把她圈在里面。
她看着我,眼神没地方放,一会儿看我的眼睛,一会儿看我领口。
“纪清瑜,你在看什么?”
她抬起眼。
“你躲什么。”
她嘴硬:“我没躲。”
“你眼睛在跑。”
“你离太近了。”
“那我远点。”我没动,我只是说说而已。
“你也没动。”她看了我一眼。
“你让我远点,你也没推我。”
她抬手推了我肩膀一下,没用力,我往前倒了倒,额头撞上她的额头。她笑了,声音很轻。
“你还笑。”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让人没办法。”
她低下头吻我,这次比在山上用力一些。我被她压得往后仰,背抵在窗玻璃上,手抬起来挂在她脖子上。
她一只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扶在我腰上,把我往她这边带。
我膝盖弯了一下,她顺势把我抱起来,我轻,没费什么劲。
我搂着她脖子的手紧了一下:“你干嘛。”
“换个地方。”
“纪清瑜你放我下来。”
“不放。”她把我抱到床上放下来,我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比刚才更红了。
她撑在我上方看着我:“你这么看我干嘛。”
“看看不行?”我嘴上这么说,视线却有点飘。
“行,但你别光看。”
“那你让我干嘛。”
“你猜。”
她没说话,低头下去吻我。这次吻得深,我手从她后颈滑上来,最后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应该是被抓疼了,张嘴咬了我肩膀一口。
我有点疼,但是也没往后躲。
她在我嘴唇上磨了一会儿,吻我下巴,吻我脖子,她仰起头,我有点痒。
我把她外套拉链拉下来,里面是件圆领长袖,手从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
她皮肤被山风吹得有点凉,但整个人在发烫。
“紧张?”我停下来看她。
“有点。”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慢慢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