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昭是指腹为婚。
听娘亲说,我们两家是世交,陆昭的父亲中举,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扭?
算了,就这样吧。
如今,陆昭考中进士,明明可以寻得更好的姻缘,但偏偏陆家长辈却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大婚当晚,我们约定好只做一年夫妻,期限一到,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这期间,陆家对我和家人百般照顾,为报答恩情,我决定帮陆昭寻觅一份好姻缘——撮合他和尚书千金林卿绾。
可他却莫名其妙地冲着我发火:“杜萱琅,我是你夫君!”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啊,别人我还不帮呢。”
陆昭的脸色更黑了。
我想了想,问:“难道你不喜欢林卿绾?”
他紧蹙的眉头松动了些。
见状,我继续说道:“你看上的是哪家小姐?只要不是公主,我都尽力帮你追到。”
“杜萱琅,你好样的。”他咬牙切齿地说完,转身便拂袖离去。
我摸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还生气了呢?
1
成婚一月后,陆家在京中新置办下一处宅院,把娘亲和妹妹都接了过来,娘亲身体不好,陆家伯母还专门寻来大夫为娘亲调理。
我心里很感激,为避免陆家伯母伤心难过,我答应陆昭会保守好一年之约的秘密。
这天,我看望完娘亲正准备返回陆府。
“娘,你快回去吧,当心受凉。”
娘亲握住我的手,温声嘱咐:“娘知道,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看向一侧的妹妹:“姌姌,照顾好娘,我会经常过来看你们的。”
妹妹笑着打趣:“放心吧,姐姐,你再不回去,姐夫会担心的。”
我脸上一红:“贫嘴。”
说完,我转身迈上马车,掀开帘子的瞬间,我差点惊呼出声。
陆昭就坐在里面!
他怎么来了?
正纳闷着,娘前在身后叫我:“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嗯。”我装作没事的样子,镇定自若地坐进马车,刻意与陆昭拉开一段距离。
我掀开车帘,朝娘亲和妹妹挥了挥手,眼看着她们走进院子才回过身。
“怕我?”陆昭突然出声。
怕他?
我暗暗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自从爹爹离世后,家里没有了生活来源,只能依靠着娘亲做些针织女红维持糊口。
虽然期间陆家曾派人来打听过家中情况,但爹爹在世时就曾教导过我和妹妹,无功不受禄,一时之难便罢,若是长久之困,终究只能靠着自己。
那段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娘亲赚钱糊口,我和妹妹就在家做些农活家务,劈柴火,打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如今,我力气大得像头牛,哪像陆昭。
我抬眸悄悄瞟了他一眼。
从小到大,整日就知道闷在屋子里读书,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怕是什么粗活重活都没干过。
我怎么会怕他?
“ 你怎么来了?”我摸着自己布满薄茧的双手,莫名生出些勇气。
陆昭垂下睫,眼神落在我冻红的手背上:“天色太晚,爹娘不放心你。”
“哦。”我低低应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做戏,还真是尽心尽力。
一路上,陆昭只专心看着手里的书本,而我则转头看向窗外。
不得不说,京城当真是繁华。
我自幼生活在乡下,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已经到了夜间,还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眼下娘亲和妹妹被接了过来,我一定要想办法在京城立足,这样即使一年后与陆昭和离,我们一家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我率先走下车,陆昭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先去给爹娘回话。”
我想了想,回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像是心情很好。
刚走进正堂,陆家伯母就快步朝我走来,眉眼温和地看着我:“萱琅,你娘亲可还安好。”
我点了点头,乖巧回话:“我娘一切都好,多谢娘亲自寻来大夫为她调养身体。”
她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我们如今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随后,她拉着我走到陆昭面前,将我们两个的手握在一起,语重心长道:“只要你们夫妻恩爱,娘就知足了。”
我低下头,有些心虚。
这个心愿,我是注定无法满足了。
陆昭紧紧握住我的手,温声应答:“爹娘放心,我们会的。”
他还真是厉害,说谎都不带脸红的。
两人手牵着手离开正堂,刚走出去,我就立刻抽出手,不等他说话,先一步回到卧房。
我毫不顾忌地往床上一躺,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放了下来。
房门轻轻掩上,我下意识叫出声:“绿绒,再帮我拿些糕饼,我肚子好饿。”
“夜间不可吃太多甜食。”
清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我顿时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来这儿了?”
2
“这是你我的卧房,我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陆昭回答得理所应当,倒显得我有些底气不足:“你之前不是一直都睡在书房吗?今天……”
还没等我说完,他轻咳一声,打断道:“我们才成婚月余,我总是宿在书房,难免会让爹娘起疑。”
他这样说,倒是也无可厚非。
我没再多问,脱下鞋上床准备睡觉。
陆昭吹了蜡烛,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刚闭上眼,身后忽然渗进来一股凉意,淡淡的甘松香涌进鼻间,我立刻翻过身,瞪大眼睛看着他。
陆昭似乎并没有察觉,安静地躺在我身侧。
“陆昭,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掐着腰质问。
他闭着眼睛,语气沉缓:“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再和他争辩,抱起被子,一脚迈过他,径直走向对面的卧榻。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言语间似有不悦:“你这是做何?”
我一边铺着被子,一边无可奈何地回道:“陆公子睡在床上,那我就只好睡榻了。”
清冷的月光倾泻下来,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银亮亮的,带着些寒意。
陆昭端坐在对面,虽然看不清脸色,但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愠怒。
果然,下一刻,耳边就响起一道又沉又冷的声音:“随你。”
犹豫片刻,我终是一句话也没说,背对着他躺到榻上:“我先睡了。”
身后莫名一阵阴冷,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往上拢了拢被子。
今日的陆昭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想着想着,困意席卷全身,不知不觉间,渐渐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光大亮,一梦醒来,身上倦意全无。
我转头看向对面,早已没有陆昭的人影。
这么早就出去了。
“夫人,奴婢伺候您梳妆。”绿绒端着水进来,视线不断在我脸上打量。
我察觉不对,当即问道:“怎么了?”
她连忙靠过来,小声问:“少夫人,您是不是和公子吵架了?”
我有些不解,皱眉看着她。
绿绒紧接着说道:“公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
陆昭生气了?
昨晚我都让他睡床了,还有什么好气的?
算了,我还有正事,先不管他了。
用完早膳,我带着绿绒到街市上相看铺面。
京城里真是热闹,这么冷的天气,街道两边的摊贩依然是摆得密不透风,叫卖声,吆喝声,好不热闹。
热腾腾的烤米饼冒着锅气,我掏出铜板买了两个,转身递给身后的绿绒:“好香,你快尝尝。”
绿绒捧着米饼,笑眼盈盈:“多谢夫人。”
嫁进陆府月余,终于有空闲好好逛逛了,我左看右看,满眼皆是新奇。
直到月色挂上树梢,我才被绿绒强拉着,不情不愿地回到陆府。
刚走进院子,我就看到陆昭冷着脸,眼神直勾勾地定在我身上:“夫人可逛够了?”
我顿住脚步,正要出言反驳,想起自己还有事相求,只好闭上嘴,摆出一副笑脸:“夫君,我回来了。”
陆昭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转身走进卧房。
我跟着往里走,回头关上门,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安静得有些尴尬。
“陆昭,我有些事想要和你商量。”我率先打破沉默。
他在我身边坐下,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
刚刚在院子里没看清,这样一看,脸色确实有些憔悴。
难道他昨晚没睡好?
“何事?”陆昭倒了杯热茶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我抿了抿唇,缓缓开口:“我想和你借些银钱。”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还没出声,我抢先一步说道:“我只是暂借,日后定会还你。”
陆昭面色未改,并没有多问:“你是陆府的少夫人,想用银钱直接去账房支取便是。”
我倏地抬起眸,他不问我做何用?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3
不得不说,虽然这桩婚事并非我所愿,但是陆家待我确是实心实意,只愿一年后我和陆昭分开时,陆家长辈不会太伤心。
我摸着手里的温热的茶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再次保证道:“你放心,等我赚到钱,一定还给陆家。”
说着说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伯父伯母对我这般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忽然,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夫妇本为一体,如今我们是一家人,爹娘对你好也是应当的。”
我一怔,心里愈发觉得奇怪。
最近陆昭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大婚时明明说好的互不打扰,可眼下他却事事都要干涉,就连我回府晚一些都要过问。
不过他倒是大方,从未在银钱上与我有过计较。
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等店面开起来,自会报答陆家人的相助之恩。
“那就多谢了。”
我站起身朝榻边走,陆昭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我睡榻,你去睡床。”
“不用了。”我正要拨开他的手,被他一拉,反倒险些跌进他怀里,我连忙站直身体,迅速抽出手:“睡床就睡床。”
说完,我快步走到床边,脱下鞋就躺了上去。
我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双手摸着自己微烫的脸颊,心底莫名烦躁。
陆昭是哪根筋搭错了,无缘无故地做这些摸不着头脑的事。
脚步声慢慢朝床边靠近,只听见一声轻呼,房间里瞬间黑下来,我攥紧被角,全身蜷成一团。
冬日的夜晚寒凉,想不到竟连被子里也这么冷。
我试探着想要伸直腿,可刚刚往下一点,冰凉的脚尖就立刻缩了回来。
嘶!好冷!
“吱呀”,房门轻响,我下意识转过身。
陆昭拿着一只汤婆子走过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掀开被子放到我腿边,温声道:“既然怕冷,为何不早些说?”
我有些羞赧,嘴硬道:“也并不是很冷。”
隐约间,我似乎看到陆昭轻笑了一声,脸色愈加羞红。
热乎乎的汤婆子放在被子里,像是个小火炉,身体慢慢暖和了起来,逐渐蔓延至全身,我抱着汤婆子,怀里暖,心里也暖。
第二日,我从账房取完银钱,立刻就到街市上租下昨日看中的铺面。
忙忙碌碌一整日,铺子里总算是收拾得大差不差,我累得腰酸背痛,一回到府里就瘫倒在床上。
店里面安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买些食材和原料。
绿绒推开门走进来,一板一眼地说道:“夫人,您让我找的人已经找好了,明日就一同带了她们去。”
“那就好。”我点点头,端起桌子上的糕点递到她面前:“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绿绒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豆乳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好吃,夫人这是你亲手做的?”
“当真觉得好吃?”我激动地坐起身,睁大眼睛看着她。
她连连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嗯,真的很好吃,比家里的厨娘做得好吃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露出满意的笑容,悠哉悠哉地晃着脚尖。
晚上,陆昭回到家,看到我不停揉捏着胳膊,轻声问道:“今日去忙什么了?”
我并未打算隐瞒,如实回答:“我租了一家店面,打算开家糕饼铺,你若是有空闲,过几日开张时,可以来看看。”
他顿了片刻,问:“怎么忽然想开店?”
我没有多想,随口回道:“这样我就不用总是花陆家的银钱了,等我们和离后,我和家人也能以此谋生。”
陆昭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攥紧,清瘦的手背青筋凸起,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气氛瞬间冷下来,我刚想开口缓和,他却蓦地出声:“日后,不要总将和离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当心下人听到。”
眼下不是没人吗?
何至于这么谨慎?
再说这也是早晚的事,真是小题大做。
我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角,敷衍回应:“知道了。”
听完我的回答,陆昭非但没有消气,脸色反倒比刚刚还要难看。
他躺到榻上,像是故意要弄出动静似的,用力抖着身上的被子。
我忙了一整日,又累又困,丝毫没有想要搭理他的心情,抱着怀里的汤婆子,安稳睡去。
4
这日,糕点铺开张,我一大早来到店里就开始忙碌。
生意出乎意料的好,我和绿绒一直忙到下午才有片刻喘息。
暮色西沉,橘粉色的夕阳渐渐在天边晕开,街道上的人影都被映照成金色,我坐在窗边,安静地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刻。
好美的晚霞,我一定要在京城中留下来,和家人一起。
突然,一道颀长的身影闯入视线,我先是一怔,旋即便笑着走到他面前:“陆昭,你今日不忙吗?”
他移开目光,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恰好路过。”
原来是这样。
我莫名有些失落,就知道他不会特意过来。
这时,他身后又闪出一个人影,笑得格外爽朗:“这位,应当就是嫂夫人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说道:“这是在外面,你还是唤我杜老板吧。”
“是。”他恭恭敬敬地回答,一只手揽上陆昭的肩膀:“杜老板,我叫宋澄,是陆兄的好友。”
陆昭甩开他的手,一脸嫌弃。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眼神落在宋澄脸上。
这人还真有意思,想不到陆昭竟然会交到这样的朋友。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俩一来一回地聊着,气氛轻松融洽,陆昭在一旁默默地喝着茶水,虽然没搭话,但却幽幽地散发着一股寒意。
我下意识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陆昭的面色黑得像木炭,我倒吸一口冷气,没由来地有些心虚,连忙收回视线。
陆昭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目光看向我,眸色晦暗不明,但宋澄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依然在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
这时,绿绒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糕点走过来:“夫人,您快尝尝,味道对不对?”
我并没有直接吃,而是拿起来一块递给对面的宋澄:“尝尝?”
他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咬下一大口,边吃边夸赞:“这糕点又香又软,杏仁的微苦刚好冲淡了糕点本来的甜腻,还带着一丝茶叶的清香。”
“想不到宋公子竟然懂得这么多。”我惊喜地看向他,眼底难掩悦色。
宋澄摆了摆手,谦虚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还是杜老板手艺好。”
我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只觉得他甚是有趣。
“咳!”陆昭放下手中的茶盏,水面轻晃,险些溢洒到桌面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我和宋澄同时住了口。
他怎么又恼了?
我虽然猜不到陆昭的心思,但还是拿起糕点递到他面前:“要不要尝尝?”
他侧目看过来,还没伸出手,宋澄却率先开口:“陆兄,你……”
没等他说完,陆昭就立刻接过来,咬下一小口,细细咀嚼。
”怎么样?“我眼巴巴地看着陆昭,期待他给出回应。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长睫轻眨,低声回道:“还不错。”
听完陆昭的回答,我顿时兴奋地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再次确认:“你真的觉得好吃?”
他点点头,别过脸,耳尖染上疑红。
我只顾着高兴,完全没心思理会这些。
若是像陆昭这般口味刁钻之人都觉得好吃,那我的糕点一定能大卖。
宋澄担忧地看着他,几欲开口,都被他拦了下来。
陆昭面色泛红,我上前一步,试探着轻问出声:“陆昭,你没事吧?”
他移开视线,眼神慌乱:“我没事。”
我稍稍退后,没再继续多问。
糕点铺的生意意外的好,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若是照这样下去,我岂不是很快就要翻身了?
到时候我和娘亲还有妹妹,都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京城中生活下去,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
我越想越觉得开心,从前期盼的日子就在眼前,美好得简直就像梦一般,真害怕睁眼就全都会消失。
“咳……咳咳……”对面忽然响起断断续续地轻咳声,我转过身看向陆昭。
他从铺子回来后就神色恹恹的,不会有什么事吧?
5
我走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
陆昭的咳嗽声愈来愈大,我下意识伸出手去触他的额头。
好烫!
我心下一惊,连忙点起烛火,陆昭面色通红,微微喘着粗气。
他这是发热了?
我抬手摸上他的脸,温声轻问:“陆昭?陆昭?你怎么了?”
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眼神迷离,嗓音有些低哑:“我有点不舒服……”
我立刻站起来,想要出门去找大夫。
陆昭一把拉住我,沉声道:“先扶我到床上。”
我思考片刻,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扶着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后便唤来下人。
随后,陆伯母和陆伯父都赶了过来,紧接着大夫也走进来,开始为陆昭看诊。
一番诊治下来,大夫当即说道:“公子这是禀赋不耐之症,请问公子今日都用了哪些吃食?”
陆伯母急忙回道:“厨娘们都是在陆府十多年的老人,都知道昭儿不能食用杏仁……”
杏仁?
我迅速反应过来,急声道:“今日傍晚,陆……夫君吃过一块杏仁黄金糕。”
“这就对了。”大夫立刻根据陆昭的症状写下药方,交给婢女去抓药。
我有些自责地走到陆伯母面前,低着头道歉:“娘,对不起,是我没留意,才让夫君受这遭罪。”
她拍了拍我的手,暖声安慰:“好孩子,你也是不知情,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昭儿他只要吃了杏仁,身上就会发红发热。”
“娘,我都记住了。”我越发内疚,回握住她:“现下已经是深夜,您和爹先回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夫君的。”
陆伯母和陆伯父对视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去。
我回到床前,将巾帕敷在他的额头上。
陆昭还是不停地咳嗽,脸色红得骇人,和脖子连成一片,一直蔓延到胸口。
我连忙拨开他的领口,拿起巾帕轻轻帮他擦拭着身体。
陆昭痛苦地紧皱着眉,握着我的手低低呓语,我俯下身,将耳朵靠到他唇边:“难受……好热……”
为何会这般严重?
我焦急地望向门外,汤药怎么还没熬好?
“夫人,药好了。”绿绒端着托盘走进来,我想都没想,伸手就去端药碗。
“嘶!”我猛地缩回手,指腹瞬间泛红。
绿绒放下托盘,拉起我的手指放入清水中:“夫人,这药刚刚熬好,还烫着。”
“没事。”我舀起来吹了吹,轻轻递到陆昭唇边。
喂完药,我拿起巾帕帮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静静地坐在床边守着。
床头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眼皮越来越沉重,我趴到床上,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清晨天光大亮,一缕阳光透过窗柩洒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陆昭的状态。
热已经退了,但面颊和脖子还有些泛红,我解开陆昭的领口,衣服刚刚掀开,手腕忽然被握住。
我倏地抬头,陆昭半垂着眸,视线恰好落在我攥着他衣领的手上。
脸上一红,我迅速拉紧他的衣服领口,慌张解释:“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身上还红不红。”
“咳……我知道。”他轻咳一声,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我有些口渴。”
“好,我这就去拿。”我立刻倒了杯清水,慢慢扶起他,将水杯递到唇边。
我用袖口轻轻擦拭着他嘴角的水渍,随后又缓缓扶着他躺好,往上盖了盖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先……”
“咳!咳!”他咳得皱紧了眉,脸色涨红,上气不接下气:“我……”
“好了,你先别说话。”我扶着他靠在床头,一下下帮他顺着胸口。
陆昭握住我的手,可怜巴巴的眼神像只小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心软:“你饿不饿,我去让人拿些吃的。”
他点点头,这般乖巧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心疼。
绿绒端进来一碗素粥,递到陆昭面前,他猛地又咳了几声,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气。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照顾他也是应当的,况且他现在这副样子……
我接过碗,舀起来吹了吹才放到他唇边:“吃点东西吧。”
陆昭犹豫片刻,将勺子推到我面前:“你先吃。”
“喂完你我再去吃。”我重新把粥递到他唇边,他张开嘴轻轻咽了下去,眉眼是从未见过的温润柔和。
就这样照顾了他两三日,陆昭的病症已经好得差不多。
6
晚上,我刚刚沐浴完披上衣服,房间里热气氤氲,他推开门走进来,耳尖微红。
怎么脸又红了?
我有些担心,下意识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去摸他的面颊。
还好,不烫。
稍稍放下心,我转过身往榻边走,还没来得及坐下,陆昭却越过我,先一步坐到榻上:“从今日起,还是我睡榻。”
“你病还没有好全。”我伸出手拉他,外衣不经意间突然滑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肩头,陆昭瞬间怔住,幽深的瞳孔慢慢放大。
我迅速背过身,连忙拉上衣服,红晕从耳根扩散到微微凸起的锁骨。
“我睡榻……”
话音未落,身体一下子腾空,我搂住陆昭的肩膀,心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他把我放到床上,全程都不敢看我一眼。
陆昭帮我盖上被子,转过身正要抬脚,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要不……你也睡床吧。”
他顿住,脊背绷得笔直。
我连忙补充:“等你的病完全好了,我们还是要各睡各的。”
迟疑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在我身边躺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咬住下唇。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男人同榻而眠,心里不自主地有些紧张。
一段时间过后,陆昭的病早已大好,可他却没有半分要分开睡的意思。
见状,我只好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榻上,他见到后,刚缓和几天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冷声道:“我去睡榻。”
怎么又不高兴了?
我默默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躺了上去。
糕饼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渐渐不用我操心,眼下只有一件事还让我放不下心。
陆家待我处处周到,我着实不忍惹二老伤心,若是我能帮陆昭寻得一门好亲事,等到和离时,岂不两全?
这天,宋澄又来到店里,我把他唤到一处没人的角落,好奇地问道:“宋公子,你知不知道陆昭有哪些交好的女子?”
宋澄想了想,缓缓说道:“陆兄向来少与女子相处,要说有交集的,也就只有林尚书家的千金了。”
“尚书千金?”我亮起眸,继续追问:“她叫什么名字?可许配人家?”
“倒是没听说林小姐与谁家订下婚约。”宋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忽然警觉地看向我:“嫂夫人,你不会是在套我的话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紧接着说道:“你放心,陆兄与她绝对毫无瓜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出声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那林小姐平日都会去哪些地方?”
宋澄瞥着我的脸色,低声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字,我眼睛一转,当即打定了主意。
隔日,我换上男装,按照宋澄所说来到诗社,里面全都是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小姐。
悠扬悦耳的琴声在耳边荡开,我循着乐声找过去,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坐在人群中间,气质婉约,果真是妙人。
我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问小姐可是林卿绾?”
她抬手理着额角的碎发,含羞带怯:“不知公子寻我所为何事?”
看来是找对人了。
我挑起眉梢,靠近她低声说道:“在下想约林小姐私下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这……”林卿绾面露难色,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你这登徒子!”她身边的婢女上前一步,怒视着我:“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约见我家小姐!”
“霜露。”她唤住婢女:“不可无礼。”
我笑了笑,小声说出陆昭的名字。
果然,林卿绾立刻换上一副神情,眼角唇边都漾着浅笑。
7
林卿绾领着我走进雅间,刚关上门,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子,你当真是陆昭的好友?”
我点点头,开门见山:“林小姐,你对陆昭,是否还有情意?”
闻言,她垂下眸,眼圈瞬间泛红,用衣袖轻轻拭着眼角。
看这样子,似乎对陆昭情意不浅。
我心中顿时有了把握,这桩婚事一定能成。
她放下手,轻声开口:“他如今已经成婚,我有没有情意,又有何用?”
“林小姐,陆兄与我说过,这婚事是还未出生时两家便定下的,他并无意于如今的夫人,早晚都会和离。”
“当真?”她瞬间展露笑颜,眼神中满是难以掩盖的惊喜。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她慢慢恢复平静,轻声问:“公子为何要帮我?”
我低笑一声,说道:“陆兄是我的好友,我自是希望他能姻缘美满,不愿看着他日日烦心苦闷。”
林卿绾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我看出她已然相信,得意地勾起唇角。
这下好了,我可以安心地等着一年后与陆昭和离了。
第二天中午,陆昭收到小斯通报后匆匆离开府院,我连忙偷偷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约他见面的人就是林卿绾。
我看着他走进房间,紧跟着在旁边开了间房。
一进门,陆昭便直接说道:“林小姐,你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林卿绾踌躇片刻,轻轻柔柔地开口:“陆昭,我们何时这般生分了,连见你一面都要有个理由吗?”
“林小姐,我感念林大人教导之恩,因此才来见你一面。”他转身走到门口:“如今我已经成婚,实在不便耽搁太久。”
我在隔壁听得又气又急,这个陆昭,怎么嘴这么硬?
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他就不能说句好话吗?
他刚要打开门,林卿绾急忙说道:“陆昭,我听说你们是指腹为婚,你并不属意她。”
陆昭覆在门上的手缓缓垂下,沉声问:“林小姐如何知晓?”
“我……”她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是听别人说的。”
“何人?”陆昭回过身,眼神犀利:“这种内宅家事,林小姐从何处得知?”
林卿绾目光躲闪,一时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
我心下一惊,将耳朵紧紧贴在墙上,却依然没听见半分声响。
“啪!”房门猛地被打开,我转过头,陆昭站在门口,眸底翻涌着怒意。
林卿绾也跟着走了过来,看到我的瞬间顿时傻了眼:“你……你是女子?”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并未说话。
陆昭嗤笑一声,冷幽幽地说道:“林小姐,这位便是我指腹为婚的夫人——杜萱琅。”
“你?”林卿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陆昭快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生气,却也沉默着没有出声。
回到府里,他丝毫不顾及下人的眼光,牵着我怒气冲冲地走进卧房。
“陆昭,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一把关上房门,死死地将我抵在门上。
我整个人都被陆昭圈在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低下头,锋利的视线像是要看穿我:“杜萱琅,我是你夫君。”
“我知道啊。”我笑了笑,想要缓和气氛:“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毕竟一年之后我们……”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陆昭攥起我的手腕,目光直直逼进我眼底:“那我倒要多谢夫人考虑周全了。”
说完,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直到半夜都没再回来,我唤来绿绒才知,陆昭已经在书房睡下了。
当夜,外面下起了大雪,我躺在床上,听着雪粒簌簌落下的声音,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这么冷的天气,陆昭睡在书房,会不会受凉?
心里越来越烦躁,我一把蒙上被子,反正是他自己要去的,我何必替他担心。
8
次日雪停后,地面上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寒意愈发冷人。
我穿着斗篷走到院子里,瞬间玩心大起。
这么厚的雪,不堆个雪人岂不可惜?
绿绒帮着我堆出雪人的下半身,随后,我蹲到地上,又堆出一个小雪球。
我把小雪球放到刚刚堆好的雪堆上,绿绒拿了两块煤炭过来,当作雪人的眼睛。
“怎么样?”我拍了拍身上的雪,不停地搓着双手。
“好像有点丑。”绿绒歪着头打量。
我笑了笑,也跟着调侃:“确实不太好看。”
“吱呀吱呀”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我转过头,陆昭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想起昨日的情形,笑容一下子凝住。
他走到我身边,视线落在我通红的双手上,嘴唇动了动,却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片刻后,绿绒捧着汤婆子跑过来,陆昭紧皱的眉头才微微散开。
我心里还记挂着林卿绾的事,生怕她误会我和陆昭的关系,因此,便想趁着晚上花灯节的时候向她说清楚。
傍晚,我主动邀请陆昭去逛街,他抬眸打量着我,良久,才缓缓出声:“天气寒冷,记得多穿一些。”
我立刻跑上前,主动拉起他的手:“那就快走吧。”
街市上一派热闹景象,温暖的烟火气逐渐冲淡了冬日的冷意,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照得整个夜晚如白昼一般。
我满眼新奇地打量着周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杜老板。”
“宋澄。”我朝着他挥了挥手。
宋澄跑过来,笑着说道:“想不到你们也来逛花灯节。”
陆昭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宋澄,你年纪不小了,也不知道成个家。”
他满不在乎地回道:“我就这样自由自在的,挺好。”
闲逛了片刻,还是没见到林卿绾的身影。
明明提前打听过她会来这次花灯节,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来?
前面密密麻麻的簇拥着一大群人,我拼尽全力挤进去,里面果然是林卿绾。
我灵光一现,连忙将陆昭拉进人群,林卿绾的眼睛瞬间亮了。
见状,我立刻退出去,正准备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跟我走。”陆昭拉着我,二话不说就往前走。
我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这样牵着。
他拉着我走到一处角落,将我抵在墙上,紧绷着下颌,冷声道:“杜萱琅,你真是好样的。”
我仰头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反问道:“我是你的夫君,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推到别人面前,你又是为何?”
“我还不是为了帮你。”我自顾自地说道:“一年之后我们和离,我不想陆伯父和陆伯母伤心……”
“所以你就想提前帮我寻一门好亲事?”陆昭接着我的话,继续说道。
“对啊,你总算是明白我的苦心了。”
“呵,苦心。”他垂下眸,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难过:“我看你是无心。”
我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何意?”
“你当真半点都看不出来?”陆昭俯下身,慢慢朝我靠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掌心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可我的脸上却莫名其妙的燥热起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乱得不像话。
“杜萱琅,你对我,真的就没有一丝一毫心意?”
往日相处的种种情形渐渐浮现在眼前,我脑子一片混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陆昭却并不罢休,抬手抚上我滚烫的面颊,炙热的视线落在我嫣红的嘴唇上。
“陆昭,我……”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温热的唇瓣便覆了上来,心口猛地一滞,我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可还没等我作出反应,陆昭却已经松开了我,眼神柔和下来,缓缓贴到我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媱媱。”
我立刻羞红得垂下头,他怎么知道我的闺名?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轻笑道:“难不成是要我唤你夫人?”
我捂住耳朵,下意识窝进他怀里:“陆昭,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陆昭把我扶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那一年之约,我想反悔了。”
“你……”
“杜萱琅,做我名副其实的陆夫人,可好?”
我猛然怔住,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
陆昭这是在向我表白心意?
为何会这样?
我们明明都说好了的,怎么会?
他握住我的肩膀,温声道:“萱琅,我不会逼你,但你也别再把我推给别人。”
我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是我没问过你的心意,抱歉。”
闻言,他紧紧地将我拥进怀里。
倏地,夜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烟花,我和陆昭同时抬起头,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