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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1:15:06

上元夜

收摊的梆子敲过三下。苏晚拎着一屉卖剩的桂花糕,拐回巷子。

前头是座假山,灯影照不到。假山后头缩着一团白。

她起先当是谁落下的帐子。

走近才看清,不是帐子,是个人,靠着假山石坐着。

袖口一片黏湿。她蹲下去扶,指尖蹭上一手血。

“别往衣裳上蹭。”那人半睁着眼。

苏晚手一缩。

“你手上沾了。”他声音很轻,“别蹭到你自己身上。”

她一肚子话先堵回去。这人一身血,头一句倒管着她的手了。

“你提着的……”他目光落到她食盒上,“甜的?”

“先别管糕。”她压着嗓子,“你能不能自己走。”

他不答,眼皮又垂下去,像累极了。

巷口还有人说笑,没人朝假山这边看。

她咬咬牙,架起他一条胳膊往肩上搭。

他比她高一个头,大半分量压过来。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抽了口气。

食盒脱手,一屉刚出锅的桂花糕全扣进泥里,鞋也掉了一只。

糕糊在泥上,没法要了。她这才揉了揉膝盖,又架起他。

半拖半拽,挪进自家后院,门板让她撞塌了半扇,歪在框上。

她打水,拧布,给他擦脸上的血。

洗出满满一盆鲜红,苏晚手停了半拍。

只见他眉骨一道裂口,人白得透光,睡着了似的。

她定了定神,绞了第二遍布,继续擦。

换衣裳时,她看见他背上一道旧疤,斜的,从肩头拉到腰侧,很长。

擦到腰间,指腹碰到块硬的,隔着衣料硌手。掏出来,一块白玉,温润,成色极好。她看不出门道,又塞回他衣襟。

半昏半沉,男子喉咙里漏出半句。

“别把我送走。”

苏晚端着铜盆,没应声。

第二天起早的料还得备。她把食盒捡回来,扣在墙角,坐门槛上,掰了块没沾上泥的糕边嚼着。

院里只留一盏小灯,照着塌了半扇的门板,也照着那张陌生的脸。

次日清晨

粥熬好,她搬凳子坐他对面,心里先打算盘,问清楚,送客。

“你叫什么?”

他摇头。

“家在哪?”

还是摇头。

“会写字不,写个名字也行。”

他照旧摇头,一双眼睛清清亮亮望着她。

她换了个问法。

“你怕黑不?”

“你怕。”他说。

苏晚一怔。

“我问的是你。”

“你怕,”他重复,“你夜里留灯。”

这话她从没跟人说过。她张张嘴,没接上,低头搅那碗凉透的粥。

她本想去报官。天没亮就往巷口走,走到官差歇脚的柱子底下,又折回来。报官要问话,问话耽误开铺,一屉料备不齐,当天的买卖就黄了。

回来她不提这茬。他醒了,问她这是哪儿。

“我家后院。”她说,“你昏在巷口,我把你拖回来了。”

他点点头,像听明白了,又像没听懂。

她起身备料,他跟在后头,眼睛顺着她的手转。她拿起这只碗,他看碗;她掂起那袋糖,他看糖。

“这是红糖,这是白糖,那罐是桂花。”

她随口指了一遍,没指望他记。

“哪样配哪样?”她随口问。

他张口,说得分毫不差,连哪罐搁第几层都对上了。她有点意外,又问一遍,他还是那样答。

“你记性倒好。”

“你说的,我都记。”

“我也就说一遍。”

“一遍够了。”

她没接话,转身去和面,把这话搁下。这人什么都记不得,却把她随口说的几件小事,一样不落全接住了。

天将亮未亮,辰时刚过。

“先给你起个临时的。”她随口说,“叫阿辰吧。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再换回去。”

他念了一遍。

“阿辰。”

“嗯。”

“阿辰,”他又念,像在嘴里掂这两个字,“是你给的。”

她别开眼,去收空碗,没敢多看。

换药时又瞧见那道旧疤。药粉撒上去,他脊背绷了一下,没躲,也不吭声。她手放轻,他反倒回头,看她挑药粉的样子。

“疼就说。”

“不疼。”他说,“你轻,就不疼。”

门口有人探头,是隔壁王婶。她端着碗萝卜,隔门槛打趣,问苏晚捡回个好看小厮,将来便宜谁。

阿辰听见,悄悄伸手,攥住她袖口一角。

“我能一直留在这儿不。”他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活我都肯干,只求你别赶我走。”

苏晚垂眼,看那只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节收得很紧。

“先住着吧。”

春天

天没亮,苏晚先起,和面,生火,备料。

她身后小凳上,阿辰接手剥莲子。

他剥得慢,一颗一颗,把莲心剔干净,碟边码成一小堆绿。

“你怎么知道要去心。”

“你说苦。”

“我就说过一回。”

“一回够了。”

她没接话,把筛好的粉轻轻推到一边。

清早的铺子最忙。她和面,他蹲灶前烧火。她手往身后一伸,他就把盐罐递过来,不用回头,也不用开口。

起初她还要说一声。后来手一抬,东西就到了手里。

有一回她故意没伸手,等了一会儿。

他自己把一小碗温水搁到她肘边,试了试不烫,才退回灶前。

她低头揉面,嘴角压着,没让他瞧见。

这间铺子从前只有她一个人转。如今多了个人,她一抬手,就知道后头有人接。

他学揉面,力道没准,一团面揉得软塌塌,糖还撒多了。

烤出来甜得齁人。他自己尝一口,眉头皱起来,悄悄把那块藏到碟子最底下。

她看见了,不点破,伸手拿过来,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

“还行。”她说,“下回少放一勺糖。”

“嗯。”

“糖要少放,这话我只说过一遍。”

“我记了。”

他闷声把另一半也接过去吃了,没剩。

她教他认料。哪样糖配哪样面,哪样粉筛几遍,他听一遍就记住。

“你怎么会的。”

“看你的,就会了。”

他说得平平的,不像谦虚,也不像显摆。

有一回月底对账,她拨算盘,有笔怎么都拢不平,拢到夜深,头都大了。

他收完莲子凑过来,看一眼,拿过笔,旁边列两行。哪笔进货,哪笔找零,几笔一归,平了。

她低头看他写的字。一笔一画,周正干净,笔锋收得利落,不像个打杂小厮写得出的。

她抬眼看他。他也看着自己那行字,停了停,像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写过。

“你还会记账。”

“看你记,就会了。”

“你到底还会多少。”

“你做什么,我会什么。”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起来,没问下去。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她碰着好几回,都搁着,不问。

出门采买,他拎着筐跟在后头。她跟菜摊老板砍价,他不插话,装好一样,他接一样。

“我自己拎得动。”

“你走前头。”

“这筐不沉。”

“你走前头。”

他不争,也不解释,就那么拎着。

逢集出过一回摊。街上人挤,他让她走靠墙里那一侧,自己贴街沿。

“你靠里。”

“我走惯了外头。”

“人多。”他说,“你走里头,我在外头。”

人潮涌过来,他肩一横,把她让在内头,自己挡着外面。

有客人买糕,顺口问他是苏晚什么人。

他不答,只把视线转回苏晚,等她说。

苏晚称着糕,随口一句,帮工的。他听见,没接,也没纠正。

隔壁王婶端着碗萝卜来,跟他搭话,问他老家在哪,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一个字不接,只是点头。王婶又问,他还是不接,眼睛只往苏晚那边瞟。

人走了,她问他。

“你怎么不跟王婶说话。”

“不熟。”

“我跟她熟。”

“你是你。”他说,“我只跟你说。”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是。”

他答得太快,她倒没词了,转身去擦案角,擦得比平日慢。

夜里收摊,她留灯。灯油钱够买两斤糖,她念叨过一回。

“这灯费油。”

“点着。”

“费钱。”

“我去打。”

第二日,灯座旁边搁着一斤最便宜的灯油。他没提是谁买的,也没提钱。

夜里她起来倒水,推开里间门。

见他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堂屋门边,背靠门框,没睡。

“你坐这儿做什么。”

“坐会儿。”

“回你板床上去睡。”

“我就坐这儿。”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住了二十多年,用不着谁不放心。”

“现在用得着了。”

她劝两句,劝不动,由他去。

第二日天亮,那条板凳还在门边。他已经起身,灶上热着粥。她问他坐了一夜,他没答,只把粥端给她。

她捧着碗,热气往上冒,低头喝一口,没说谢。

入春后她夜里睡得浅,常要醒一两回,醒了先摸那盏灯。

那一夜她又醒了。窗缝透进月色,屋里本该黑着。

灯却亮着。

灯芯拨得小小的,搁在床头老地方,火苗稳着,没噼啪响。

她坐起来。隔壁板床上,他没睡实,睁着眼。

“是你点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醒。”

他答不上来。

“我又没说怕黑。”她盯着他,“你凭什么点的。”

他张张嘴,半晌,只说。

“亮着好。”

理由还是那个,说不出更深的。可她夜里怕黑这回事,他来的第一晚就知道,她自己从没开口提过。

她躺回去。那盏小灯照着帐顶,这一回睡得很沉。

三月里她受了凉,起不来床,头昏,身上发沉。前头铺子开不了,她躺着,听见他在灶间忙活。

他端了碗姜汤进来,先自己抿一口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

“喝了发汗。”

“你还会熬这个。”

“看你熬过。”他把碗垫了布,怕烫着她的手,“我守着,你睡。”

她睡着,醒过一回,见他坐床边小凳上,手里攥着拧过的凉帕子,没合眼。

“你去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不碍事。”

天亮她退了热,他眼里有红丝,照旧起来生火,没提守了一夜的事。她喝着粥,看他蹲灶前添柴,把要说的谢字又咽回去。

有回一个醉客喝多了,掀帘子进来,眼斜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说她一个人门里藏个年轻汉子。

她还没开口,阿辰放下手里的粉筛,一步挡到她前面。

“你可以说我。”他声音不高,“不能说她。”

醉客愣住,抬眼瞧见他个子高,眉骨那道伤沉着,酒意醒了一半,嘟囔两句,悻悻走了。

店里静下来。他回身,先看她有没有吓着,看了两眼才开口。

“往后这种人,我来挡。”

“我自己也能挡。”

“我知道你能。”他说,“有我在,轮不到你上前。”

“你倒管得宽。”

“管你。”

她没接这句,低头擦案角,擦得比平日慢。

她说过的话,他全记着。糖要少放,爱吃蜜渍金橘,爱吃梅子,出门前要先吃一口。

她随口提一句,他就记住,第二天照做。她起先还问他怎么记住的,后来不问了。

清早新糕出笼,她先掰一块,自己不尝,递给他。

“你先试。”

“我试什么。”

“试甜淡。”

他咬一口,嚼了嚼。

“甜了。”

“我明明只放了半勺。”

“甜了一点。”他说,“下回再少放。”

她夺回来自己尝,确实甜了一点,嘴上不认。

“是你嘴甜,吃什么都甜。”

“我不甜。”他说,“你做的甜。”

她被他说得别过脸,把糕搁回碟子里,没再接。

月底她盘账,他搬小凳坐旁边剥莲子。算盘珠子响一阵,她皱起眉,一笔翻来覆去对不上。

“哪笔。”

“上月进的梅子,数对不上。”

他放下莲子,看了一眼账本,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笔,你记重了。”

她重算一遍,平了。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

“看你记,看多了。”

“我记账教过你?”

“没教。”他说,“看会了。”

夜里天凉,她收摊时打了个喷嚏。他没说话,转身进屋,把她那件厚外衫抱出来,搭在她臂弯上。

“我不冷。”

“你打了喷嚏。”

“鼻子痒。”

“披上。”

“我说了不冷。”

“披上。”他站在那儿,也不走,就看着她。她披上加外套,嘴里还嘟囔一句多事,手却把领口拢紧了。

她夜里留灯,他后来总是提前把灯点上。她吹灯前路过灶间,常看见灯芯已经拨好,只等她睡前点。

“谁让你提前点的。”

“省得你起来找火。”

“我自己会点。”

“你起夜怕黑。”他说,“我先点上,你一睁眼就是亮的。”

她没再驳,端起灯,回屋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她不说留,他不问走。

初夏

天热起来,案上的料换成梅子和金橘。

苏晚剥着一碟金橘,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巷口有个老婆婆做蜜渍金橘,糖壳透亮,含在嘴里能甜半天,如今没人做了。

她说完就忘,转头去翻蒸屉。

阿辰蹲门口劈柴,斧子没停,像听了,又像没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出了门。

她醒得早,听见门响,当他去打油,没在意。到辰时,门前的料没备,她往巷口望了一回。到晌午,她把他那份饭留灶上温着,自己先吃了。

日头偏西,人还没回来。她站门口望了三回,正想出门找,山道那边下来个人,背上驮着半筐野金橘,枝叶上还挂着露水。

他裤腿划破了,手背三道口子,一道比一道深,血凝在旧痂上头。

“你上山了?”

“山上有。”他把筐搁下,喘口气,“没人做,我给你找。”

“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的,我都当话。”

她拉他坐下,翻出药粉,拿细布蘸清水替他洗手。

口子一道比一道深,最深那道划在虎口,泥嵌在皮肉里。她洗得慢,洗一下,抬眼看他一下。

他坐那儿,手摊着,任她洗,眉头都没皱。

“疼就缩手。”

“不疼。”

“你上回也说不疼。”

“你洗,就不疼。”

她没接话,把泥一点一点清出来,撒药,缠布条,最后一圈打个结,指尖在他手腕上停了停,才松开。

洗到一半,他目光落到院墙外那棵老树上,愣了神,手里一颗金橘滚到地上都没察觉。

“阿辰。”

他回神,低头看她,神色又平下来。

“没事。”

她没追着问。

“你手都这样了,图什么。”

“你想吃。”

“我随口一说的话,你句句当真,图什么。”

他看着她,停了停。

“我记不住自己是谁,”他说,“可我认得你。”

她手顿了一下,没接。那一刻她头一回想,这个人不能留太久,留久了不好收场。

那天晌午她留他吃饭,给他盛满满一碗。他吃着吃着,把自己碗里那块蛋夹过来,搁进她碗里。

“你吃你的。”

“我不爱吃蛋。”

“你上回还吃了两个。”

“今日不爱。”他说,“你吃。”

她跟他争两句,争不过,只好把那块蛋吃了。嚼着蛋,她看他低头扒饭,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没过一会儿,又悄悄冒上来。

两人分食那半筐金橘。她教他洗果、划口、去籽。他手粗,划口却轻,一道道划得匀,籽剔得干净。

蜜下锅慢熬,他守在灶边,火不敢离眼。她拨一下,他压一下。

“你盯着锅做什么。”

“你说过,火大了发苦。”

“我也就说过这一遍。”

“一遍够了。”

蜜熬到起丝,她舀一勺试味,偏头让他也尝。他舔一下,点头,说甜得正。她把晾好的金橘铺在竹匾里,搁到窗下,日晒三日,收进瓷罐,封好。

第一罐,她塞进他怀里。

“给你的。”

“你爱吃。”

“我做的,自然有我的份。”她说,“这一罐你收着,我自己留一罐。”

他抱着罐子,没再推。那几日他出门,怀里总揣两颗,回来剥给她吃,剥完把籽收在掌心,丢进纸篓,一粒都不撒。

“你自己不爱吃,还天天剥给我。”

“你爱吃。”

“我爱吃你就剥。”

“嗯。”

“那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去摘。”

“够得着就摘。”他说,“够不着,我想别的法子给你。”

她被他这句话噎住,半晌,低头把手里那颗金橘放下,假装去看灶上的火,耳根有点热。

放河灯那夜,河边人挤,她挤前头看灯。风大,披帛掀起来,她腾不出手去按。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披帛拢回肘弯外侧,搭着,没碰到她胳膊。

灯在水面上星星点点漂过去,他跟在她身后半步,一直没凑近。

人挤过来,他就不动声色挪到靠外那侧,把她圈在里头,胳膊抬着,虚虚护着,不碰到她。有小孩举灯跑过,差点撞上她,他伸手挡了一下,灯穗擦着他袖口过去。

“你老跟着我做什么。”她回头。

“人多。”他说,“我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挤不散。”

“我知道。”他说,“我还是看着。”

她没再赶他。河风一吹,她把披帛拢紧些,他在身后,脚步放得很慢,一直跟着。

回家路上,她走前头,他落后一点。

“你记不得自己是谁,怕不怕。”

“怕。”他说。

她脚步顿了顿。

“怕什么。”

“怕记不得,”他声音很低,“可我认得你。”

她没接话。前头路口灯笼晃了一下,她把手里那盏小灯往回提了提。

街口

入夏以后,铺子外头偶尔有生人。

都穿一身黑,站斜对面茶摊底下,隔一阵往这边看一眼,不上前,也不买东西。

她收拾案板,拿眼扫过几回,没作声。

阿辰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那些人就退开半步,退进巷子阴影里。

“那些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

“你认得?”

“不认得。”他说,“他们看我。”

她那时候还抱着一点侥幸,想着也许只是自己多心。

连着几日,那些人都站老位置。她擦案板,抬眼扫过去,他们就退;她低头,他们又露出来。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夜里收摊,她问。

“不知道。”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说,“可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

“冲你又怎样。”

“冲我,不冲你。”他看她,“你别出门,我守着。”

“我一个卖糕的,谁会冲我。”

“有我在,轮不到你担这些。”

她没接,把门板一块块上好,闩没插,照旧留着。她心里那点侥幸,从这几日起,一天比一天薄。

逢集那天,街上人多。苏晚在前头称糕,阿辰替她把钱串收进匣子。

街口过来一个穿官服的,本来低着头走,抬眼撞见他侧脸,脚步钉住了。

那人越过半条街,直直过来,当着满街的人,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街上说笑的声音矮了一截。

买卖的人停了手,挑担的放下担子,满街目光都聚过来。有认得官服品级的,倒抽口气,拽着身边人低声说,这官平日不上这条街。

苏晚手里的秤杆没放下。

阿辰站她身侧,神色没动,只是垂着的那只手,悄悄攥住她后衣襟,攥得很紧,没松。

他自己还是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可那一跪,半条街都看见了。

她再不看四周,拽住他手腕往门里带。

“进来。”

他跟着她走,那只攥着她衣襟的手一直没放开,进了门槛才松开。

她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门闩。

这是她头一回从里面闩门。从前铺子夜不闭户,门板只是夜里挡灰用的。

外头有人影在门口站了站,没敲,走了。

她靠着门,听外头脚步散尽。阿辰站屋当中,回过身看她,手还抬在半空,像忘了松开是什么滋味。

“你认得他。”她问。

他摇头,又像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跪。”

屋里静下来。她给他倒碗水,搁他手边,自己在案边坐下,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他说,“我就怕你怕。”

“我不怕。”

“嗯。”

“你也别怕。”

“我不怕。”他说,“有你在。”

她抬眼看他,他也看着她,神色是她熟悉的那种安静,和来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她想问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从这天起,她心里开始悄悄算日子,算他还能在这铺子里待几天。

秋雨

入了秋,他头痛得勤了。

白日里还好好的,剥着莲子会停下手,眉心拧着,像在找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夜里更明显,他睡不稳,梦里有碎话漏出来。

她听不清。有时是一片高高的殿宇,有时是甲叶相撞的声响,乱糟糟叠在一处。

他梦里喊出一个音,不是她的名字。她没听清,也没问。

有一夜他梦里挣了一下,手攥紧,像攥着一根缰绳。她点灯过去,见他额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反复念着一个方位,听不真切。她拧了帕子给他擦,他没醒,眉头却松开些。

又一夜,他梦里喊疼,背弓起来。她借着灯看他背上那道旧疤,斜着,从肩头拉到腰侧。她想起他说过梦里有甲叶裂开,裂开的位置,和这道疤一模一样。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没说。

每回他疼醒,她都先把温水搁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再退回自己床上,不劝,也不问。

“又疼了。”

“嗯。”

“要不要紧。”

“不要紧。”他说,“睡一觉就好。”

他从不喊,疼到极处也只是咬着牙。她看着,心里那点侥幸一天比一天薄。她知道,这样下去,他早晚要想起自己是谁,而想起了,就留不住。

这话她没对任何人说,照旧开她的铺,揉她的面。

又过了几日,一个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院墙外头。

苏晚收了案,端两碗水出来,递给他一碗,自己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看墙头上一只猫走过。

“这些日子,”他先开口,声音很慢,“我夜里梦见的东西,凑到一处了。”

她捧着碗,没插话。

“先是一片很高的台阶,上去是一座殿。再是一身铁甲,压在身上,沉得很。还有人站在阶下,给我行礼。”他顿了顿,“我想不起他们的脸,可想得起那种感觉,我站在很高的地方,底下都是人。”

水在碗里晃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心跳,面上没显。

“我想起来一些了。”

苏晚手里的面没停。

“我姓陆,名辰。外头人叫我靖王。”他说得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从水底捞上来,“谁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我还没想全,也不必说了。”

他顿了顿,又说,想起一座王府,一班子属官,还有人在阶下等他回话。这些名字和面孔往回涌,他一样一样认,认到最后,抬头看她。

奇怪的是,想起这些,他脸上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样子,反倒比忘了的时候更安静。

苏晚听着,掌下面团转着,一圈,又一圈。她没问那座王府什么样,也没问属官是谁,只是听着,听着这些事离自己这间小铺子,一天比一天远。

“我该回去了。”

她手上没停。面在掌下转了一圈,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好。”

他看着她。

“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惯了。”她说这话,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糕卖了几屉。

“我可以安排人来。”

“不用。”

“你一个人搬面袋,搬不动。”

“我搬半袋,搬了二十多年。”她说,“惯了。”

他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她,她这人嘴上说惯了,心里那扇门也不会为谁开一条缝。

走前最后一夜,她吹灯前,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还有话要说。她背对着他叠衣裳,等了半天,他只说一句,灶上的水他灌满了,让她夜里记得喝。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在门口又站了站,脚步声才退出去。她捏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坐到灯灭,也没动。

那几日,她夜里睡不着,索性起来给他缝补。他那件半旧青衫袖口磨了边,她就着灯一针一针缝,缝到后半夜。他醒着,坐在旁边看她穿针。

“我自己来。”

“你手笨。”

“我缝过。”

“你缝的线都不直。”她说,“坐着,别动。”

他就真坐那儿不动,看她低头穿针,灯花爆了一下,她被晃得眯眼,他伸手把灯罩往她那边挪了挪,挡住光。

“明日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的都吃。”

“我问你想吃什么。”

“梅子鱼。”他说,“你做的梅子鱼。”

“那我明日烧。”

“嗯。”

她咬断线头,把青衫叠好,搁回他枕边,整个过程谁都没提“走”这个字,可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倒数几顿饭里的一顿。

白日里他照旧把店里活计接过去,挑水,劈柴,搬面,一样不落。有一两回她歇手看他,他正把一屉糕码上木架,动作和来第一天没两样,熟得像做了许多年。她看着看着,别过脸去,继续揉自己的面。

那几日她照常开铺,照常揉面,照常给他盛饭。他也照常剥莲子,筛粉,只是剥得比从前慢,眼睛常在她脸上落一阵。

傍晚收摊,两人并排坐门槛上,谁也不说话。巷口有人走过,打个招呼,他应一声,她也应一声。她手里剥着莲子,他替她挑着皮,剥完的都搁进同一个碟子里。

盛饭时她总多添半勺,添完又后悔,怕他看出来。夜里她照旧留灯,灯拨得比平日还亮些,自己也说不清是怕黑,还是想让他多看见一会儿这间屋。

走前那个下午,他把灶上的水烧好,灌满她那把旧壶,搁在案边顺手处。她围裙腰上磨破的口子,他拿针线补了,针脚比她自己缝的齐。又替她把散线缠成一卷,搁进线篓。

院里那条板凳腿松了,他蹲下修紧,楔子打牢。她平日用钝的那把刀,他拿到磨石上磨了,磨到吹毛断发,才放回刀架。灯座里空了的油,他添满,灯芯也拨好,只等夜里点。

“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些。”

“管到走为止。”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抬头,一件接一件,像在替这间屋子把后头的日子都提前安顿好。苏晚靠门框看,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留不住,不如让他把这点事做完。

走前那晚,她烧了一条梅子鱼,是他爱吃的。两人对坐吃饭,他照旧把鱼肉上的好肉夹给她,自己吃头尾。

“你吃这块好的。”

“你吃。”

“我不爱吃鱼肚子。”

“你爱吃。”他说,“我看着你吃了二十年。”

“你才看了我半年。”

“够了。”

她低头扒饭,谁都没提走这两个字,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

饭吃完,他回院里收拾自己那点东西,她收了碗,蹲灶边洗,洗得很慢。水声里,她听见外头他来回走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她手上的碗冲了三遍,还没摞起来。

他没多话,收拾了自己那点东西。他来的时候一身血污,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那块玉他留在了桌上。

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她站在案后,站了很久,才去收他睡过的板床。板床上叠着一件他换下的白衣,叠得方方正正。她抱进里间,又洗了一遍,晾干,叠平整,收进柜子最底下,压在自己那件旧棉衣下面。

过了两日,他回了一趟。

站在门口,他说要取那件白衣。

她正在切糕,刀没停。

“没有这件衣服。”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要,也没再提,转身走了。

这一回,铺子空了三天。

头一天她照常开门,照常把糕摆出去,手底下没乱。有老主顾买糕,顺口问那个高个子小厮哪去了,她称着糕,说有事回乡下去了,语气平平。客人又问几时回,她答不上来,只把包好的糕递过去。

夜里她一个人收摊,吹灯前习惯性往板床那边看了一眼,床上整整齐齐,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把那盏小灯照旧点上,没吹。

第二天王婶过来,没提人,只陪她坐了坐,留下一把青菜就走了。她把青菜收下,下锅炒了,一个人吃了满满一碗。

第三天,她坐门槛上掰冷糕,和来他之前那些年一样,嚼得很慢。风从巷口过来,吹得门板轻响,她抬头望了望山道的方向,又低下头。

第三天夜里,她收拾他睡过的枕头,拍灰的时候,从枕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莲子。

去了心的,干干净净,是他每天替她剥的那种。她捏在指间坐了半晌,把它搁进碟子里,和从前那一小堆绿芯放在一处。

秋夜

第七日,夜里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敲完就静着,不催,也不接着敲。

苏晚正在擦案布,手停在半空。她没马上去开,先听了听门外,没有别的动静。

她拔了门闩,拉开一条缝。

他站在门外,没穿那身锦袍,也没穿走时那件白衣,一身半旧青衫,像走了很远的路。

鞋上沾着泥,袖口磨出毛边,人却站得直。他不进门,先隔着那道门缝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门里门外静着,只有巷子里更夫敲过梆子,远远过去。

“你该回京了。”她扶着门框,没让开门。

“我记着金橘。”他说,“也记着你。”

“记着又怎样,你还是要回去。”

“复位的事我已经安排妥当,往后我回得来。”他站门外,一句一句说得慢,“我不是来道别的。”

她没说话。

“那日你问我,记不得自己是谁怕不怕。”他看着她,“如今我全记起来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把你送走。”他说,“从前是你会不会赶我走,如今换我问你,我留下来,你会不会把我送走。”

这话他问得直直的,耳朵却红了,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和头一回想求收留时一模一样。

她扶着门框的手松了些,又没全松。

这七天,她把铺子照常开着,人却像飘着。夜里那盏灯照旧点,只是没人再替她提前拨亮。

“你想得倒好。”

“我想了很久。”他说,“想我能给你什么。”

他从袖中把那块玉取出来,搁在门边案上,正是她头一晚塞回他衣襟里那一块。

“这个我不带了。”他说,“我带回来给你。”

她低头看那块玉,又抬头看他。

“这玉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你随身带的,怎么给我。”

“正因为随身带,才给你。”他说,“我身上能拿出手的,就这个,想了很久,还是搁你这儿。”

“你就不怕我拿了跑。”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连一屉废糕都舍不得扔。”他看着她,“你这样的人,不会。”

她被他说得一噎,低头又去看那块玉,玉温温的,在灯下泛着润光。

“你把玉给我,算什么。”

“求娶。”

两个字,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好。

苏晚扶着门框,半天没言语。

“你可知我是个卖糕的。”

“我知道。”

“王府里不缺我这一个。”

“缺。”他说,“缺一个替我剥莲子的。”

“你复位了,身边自然有人伺候,何至于回来找我一个卖糕的。”

“伺候是伺候,”他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替我做事,”他看着她,“你替我留灯。”

她被他这句堵得说不出话,半晌,问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句。

“做了王妃,我还能不能继续开这间铺子。”

“能。”他答得没有一点迟疑,“你想开多久开多久,想在哪儿开在哪儿开。”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王府人多,眼睛多,我一个卖糕的进去,怕是坐不稳。”

“旁人怎么看,我管不着。”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我问的是你。”

“我愿意。”他答得没有半点犹豫,“这屋里我认熟的,就你一个。旁人再多,进不了这间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人性子硬,不会说软话。”

“我知道。”

“将来拌嘴,我可不会让着你。”

“你让着我,我才不习惯。”他说,“你照旧损我,照旧嫌我糖放多。”

她被他逗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我还有话问。”

“你问。”

“王府里那些规矩,我不懂,也学不会。”

“不用你学。”他说,“你在小厨房待着,旁人不进那间屋。”

“万一有人说闲话。”

“我挡。”

“你下朝累了一天,回来还得替我挡闲话。”

“挡你,不累。”

她看着他,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像这些他都想过一遍,不是临时哄她。

“我不会伺候人,也不会应酬。”

“我不要你伺候。”他说,“我要你在,灯亮着,糕出锅。别的都不用。”

“那我要是哪天想回旧铺住几天。”

“我陪你回。”他说,“门板我让人修,料架我替你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道门,一道一道松下来。

她这才把门拉开些,让他进来。他进门的时候,她留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篮东西,用布盖着。

掀开布,是金橘,个个饱满,还带着叶子。

“路过山下的园子,摘的。”他说,“你小时候想吃的那个,回去我学着做蜜渍的。”

她拿起一瓣,剥开,含进嘴里,酸里透出一点甜。

“这七天,你去了哪儿。”

“先把该了的事了了。”他说,“没耽搁,心里一直记着回来。”

她没接这话,低头又剥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嚼两下,眉眼松下来。

“酸。”

“酸你还吃。”

“你递的。”他说,“酸也吃。”

她被他堵得没话说,转身去添水,耳根有点热。

“阿辰这个名字,”他临坐下,又开口,“你给的,我想留着。外头怎么叫我,是外头的事,你叫我阿辰就好。”

“哪有人王妃丈夫还叫阿辰的。”

“你叫得。”

她看他一眼,没再驳。

她转身去灶上给他热了一碗粥,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自己把案上那块玉摆正了,摆得端端正正。

他接了粥,先吹一吹,喝一口,又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也尝。她盛半碗,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着一碟咸菜,把这碗粥喝完。

“往后朝中的事,忙不忙。”

“忙一阵,歇一阵。”

“歇的时候呢。”

“歇的时候就回来。”他说,“回来剥莲子。”

她低头喝粥,没让他看见嘴角。

“王府里下人伺候得过来,不缺我这双手。”

“缺。”他说,“缺的是你在,灯亮着。”

她舀粥的手停了停,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不接这话。

“这些日子,冷不冷。”他问。

“不冷。”

“夜里还醒不醒。”

“醒。”她说,“醒了就把灯拨亮些。”

他点点头,没再问。粥喝完,他起身收碗,她没跟他抢,由他去洗。水声在灶间响着,她坐原处,看那块玉安安稳稳搁在案上,心里那块悬了七天的石头,这才落下来。

“还有一桩。”他洗完碗,回身说。

“什么。”

“往后夜里,门闩我来闩。”他说,“你只管睡,外头有我。”

婚后三个月

嫁进王府,头一件事,她提了个条件。

府里辟出一间小厨房,照着街口那间旧铺打。锅灶的位置,案板的高低,连窗边那排搁板,都和从前一样。墙皮她自己重新糊过,灶膛的火她自己生过一回,生起来才点头。

他下朝回来,官服都没换,先进这间小厨房,袖子卷到小臂,坐矮凳上剥莲子,替她筛糖。剥完莲子,他把碟边的绿芯码成一小堆,和从前在旧铺时一个样。

她教他做糕,他别的都学得快,唯独糖回回放多。放完想藏,把那块甜得齁人的往碟子最底下推,推完自己先心虚,拿眼瞟她。

“又放多了。”

“没有。”

“你那眼神,就是心虚。”

“我尝着刚好。”

“你那舌头是甜锅里泡过的。”

她看见了,不点破,伸手拿过来掰一半,自己吃了。

“下回少放一勺。”

“嗯。”

下一回,还是多。

她也不恼,隔三差五把烤好的糕藏一块,搁在他书房案角。他进门先瞧见,拿起来不咬,先低头闻一闻,闻完才吃,吃得很慢。

“你先闻什么。”

“看看是不是你做的。”

“我做的你还认不出。”

“认得出。”他说,“闻一闻,踏实。”

府里下人都知道,王爷下朝不先回正厅,先拐去小厨房。谁也不多问,只当王爷爱那口甜。

她在小厨房盘账,他搬小凳坐旁边,替她把莲子剥好,搁一边。她拨算盘,他不出声,只把她随口说过的数一一记着。

“明日换一屉新的。”

“哪种馅。”

“你爱吃哪种。”

“你剥的哪种我都吃。”

她头也不抬,把算盘珠子拨得咔哒响。

“我问的是你自己想吃。”

“我想吃你做的。”他说,“别的无所谓。”

她拿眼横他一下,他也不躲,低头继续剥,碟边的绿芯码得齐齐的。

夜里两人都歇了,她想起明日的糖没筛,披着衣进小厨房。他比她先到,已经把糖筛了一遍,坐矮凳上等她。

“你怎么也没睡。”

“你明日要用。”

“我自己会筛。”

“你先睡。”他说,“我筛完就睡。”

她没走,搬个凳子坐他旁边,看他拿筛子一圈一圈晃,糖落在瓷盘里,沙沙响。

“你在府里,不是该有人伺候你。”

“伺候的是王爷。”他说,“在这儿,我是你手底下剥莲子的。”

“油嘴。”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袖子卷上去。

入秋,两人回过一次旧铺。

门板换了新的,料架上落了灰,她进门先拿布擦了一遍,擦到窗边搁板,手停了停。王婶来过,留下一筐新晒的萝卜干,搁在门后。

她擦着,王婶从隔壁过来,隔门槛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人,笑了,说这铺没白守。她递上一碗自己腌的金橘,王婶收下,没多问。

街口的李掌柜路过,探头进来,认出是她,笑着寒暄,问她这铺子还开不开。苏晚说开,什么时候想开就开。李掌柜看了看阿辰,她只说,家里人。

阿辰听见这三个字,擦案角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她没接他目光,笑着跟来人招手。

两人出门,他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和从前赶集出摊时一个样。

出门前,她扶着旧案板站了一会儿。案板被年月磨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小块,是他头回搬面袋时磕的。

“你还记得这块缺角不。”

“记得。”他说,“那天我手重了。”

“你头回揉面,糖放多了,偷偷往碟底藏。”

他低头,耳尖热了热。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把抹布递给他,“下次少放一勺。”

“嗯。”他接过去擦案角,“现在也还是放多。”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吃惯了。”

年关近了,府里张灯结彩。她在小厨房贴窗花,他笨手笨脚跟着贴,贴歪一张,揭下来重贴,来回好几回,也不恼。

“你这张又贴歪了。”

“我对齐了。”

“对齐个角,另一角飞了。”

“那我再揭。”

夜里两人包汤圆,他包的个个漏馅,她包的齐齐整整,一屉上锅,先给他捞一碗。

“你这是汤圆还是面糊。”

“下锅煮煮就成形了。”

“煮成一锅了。”

“那你喝汤。”他说,“汤也是甜的。”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你。”他说,“你损我,我学两句回去。”

他也不辩,坐旁边把漏的那个先吃了。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暖融融的。

次年上元

又到上元。

小厨房打了烊,门板上了两块。外头满城灯火,远远传来看灯的说笑声,这屋里只一盏灯,照着案板。

她在王府整一年了。旧铺子的门板换了新的,料架她擦过一回。

他坐在矮凳上剥莲子,官服没换,袖子卷到小臂,围裙系得歪,也没人替他正。案上一屉桂花糕刚出笼,热气袅袅往上冒,旁边搁着半筐带泥的金橘。

那盏灯,还是去年那盏。

她从里间进来,手里端着另一屉糕。他抬眼看见,先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才伸手去接。接过去,掰开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就着他手咬了一口,嚼着,斜眼看他。

“靖王殿下,纡尊降贵,给我剥莲子。”

“愿意。”

他答得没一丝犹豫,说完低头接着剥,手里那颗莲子稳稳去了心,搁进碟里。

她在他对面坐下,案上一屉糕还冒着气,她掰了两块,一块自己拿着,一块搁他手边。两人就着这盏小灯,慢慢吃。

“你记不记得头一晚。”

“记得。”

“墙根那样冷,你疼不疼。”

“忘了。”他说,“只记得你提灯过来,先问我能不能站。”

“我那是怕你瘫在我巷口,赖上我。”

“嗯。”他低着头,“你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我架上肩了。”

她被他噎了一下,咬一口糕,没接。窗外满城灯火,谁家放了一挂小鞭,噼啪一阵,又静下来。

“那年上元,你是怎么落到那条巷子里的。”

“记不全了。”他说,“现在也不必记全。记得的是你,就够了。”

她低头剥自己手里那颗莲子,莲心剔出来,搁进他碟边那一小堆里。

“今年的莲子,还是甜的。”

“你剥的,都甜。”他说。

“往后年年剥给你。”

“好。”

“往后还回不回那条巷子。”

“回。”他说,“你想回就回,门我让人替你留着。”

“料架我还想自己擦。”

“你擦。”他说,“我替你搬梯子。”

“梯子用不着,我自己够得着。”

“我扶着你。”他说,“你够得着,我也扶着。”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窗外又一挂小鞭响过,远远的,落进这屋里,又散了。

她伸手拨弄碟里的莲子。拨了两下,停住,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是他从前在旧铺,每天替她剥的那个数。

她抬眼看他,他正低头剥下一颗,侧脸和上元夜墙根那个血污的影子,慢慢叠到一处。

外头灯火满城,这屋里灯亮着。他碟里的莲子剥了一半,屉上的糕还剩两块,热气一缕一缕,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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