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本是鲜衣怒马、潇洒肆意的“祝小太岁”。
却因上元灯会上一抹笑影,被萧彻一眼盯上。
他以我全家性命要挟,对我强取豪夺。
床笫之间,他动作极尽温柔。
我却满心厌恶,狠狠咬破他的唇舌,趁他意乱情迷时,抽出枕下的匕首直刺他心口。
刀刃割破他的掌心,鲜血滴落,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妃这么恨我吗?”
“没关系。恨比爱长久。我希望你恨我一辈子。”
直到我为了竹马冒死劫狱,被他撞破。
他彻底失控,一刀劈向竹马:
“你为了这个废物,宁愿去死?”
我惊叫出声,一剑狠狠捅穿他的心窝。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反手长刀送进我的胸膛:
“那就一起死吧。”
我俩双双毙命。
再睁眼,回到了还未遇见萧彻之时。
我果断劝父亲辞官,举家南迁,避开萧彻。
没了后顾之忧,我重拾长剑,纵马江南。
去他的恩怨情仇。
这辈子,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侠女,再不入任何人的囚笼。
1
重生回还没遇到萧彻之时。
我声泪俱下地跟父亲撒娇。
说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中原大乱,洛城沦陷,祝家第一个被祭了城。
我是父母独女,他们一向对我宠溺。
听到这话,父亲赶紧辞了官,举家搬迁南方。
两月后,我们全家回到了父亲原籍扬州。
祝家的宅子在城南,依山傍水,旁边还有一个跑马场。
我日日跑马,闲了又去锄强扶弱做个侠女。
上一世我想要的日子,如今过上了。
我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无拘无束。
2
上一世,我本是鲜衣怒马,肆意潇洒的“祝小太岁”。
在上元灯节上,为了救一女子,我狠狠抽了纨绔一鞭子。
没想到被路过的寰王萧彻看上。
他打听到我家。
第二日就上门提亲。
我爹客客气气婉拒。
萧彻就以祝家牵扯军需案为由扣了我爹。
我只能嫁给萧彻。
新婚夜,我用刀尖抵着喉咙:“你敢碰我,我死给你看。”
他两指夹住刀刃,只笑着看我,说了句:“我等你自己愿意。”
他竟真没有碰我,并待我爱重礼待。
我想出门他不让,请了一整个戏班子到王府里给我解闷。
我骂他,他不恼,还笑,笑得我火大。
我病了一场,他扔下军务亲自守了我三天,胡子拉碴坐我床边。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要不然就凑活过吧。
直到我说想回家看看爹娘。
他一口答应,爽快得让我意外。
我欢天喜地上了马车。
推开家门那一刻。
洛寻站在院子里。
满脸胡茬,眼眶通红。
我嗓子眼发堵,年少时的情愫翻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我嫁了人,和他站一起算怎么回事。
“云简,跟我走吧,离开萧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院墙外头一溜烟冒出十几个护卫。
萧彻从照壁后头走出来,一把把我扯进怀里,勒得我肩膀疼。
“你要带本王的王妃到哪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他一直派人监视我。
从王府到祝家,全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和云简一起长大,早已有情!”
洛寻眼睛血红。
“你这是强取豪夺,云简心里没你!”
萧彻拔剑,剑尖抵上洛寻喉咙。
“强取豪夺?那也是本王有本事。云简已经是我的人,你又能奈我何?”
洛寻瞪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强权面前,我们都是蝼蚁。
“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再来勾引王妃。”
我挡在洛寻面前:“你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萧彻剑尖抖了一瞬。
我闭上眼,心想完了,这人可是杀人不眨眼。
他扣了我爹后,我曾夜探王府想杀了他,却被他的侍卫拦住,受了轻伤。
没想到他非但没恼我,竟一剑砍向伤我的侍卫。
那时我就意识到萧彻的狠辣。
可剑没落下来。
萧彻把剑往地上一扔,冷声道:“以后不许回娘家。”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对我好,是真的。
可把我当笼中鸟,也是真的。
3
当晚我正解头发,门“砰”地被推开。
萧彻一身酒气走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他抬手就开始解衣裳。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做夫妻该做的事。”
“你说过不碰我。”
“我又不是洛寻那样的君子。”他扯开衣襟,“之前说的话不算。”
我一掌劈过去,他抬手挡了回来,顺势攥住我手腕,低头在我手背上亲了一口。
嘴唇滚烫,全是酒味。
“王妃想想自己的家人。”
我浑身血都凉了。
爹娘还在他手里攥着,我能怎样?
我闭上眼。
他动作越发轻柔。
指腹擦过我眼角,嘴唇贴着我耳廓,喘息着问:
“简儿,不想要吗?”
我只觉厌恶,咬破他唇舌,血腥味漫了满嘴。
他闷哼一声,更加兴味盎然。
趁他意乱情迷,我摸到枕下匕首,对准他心口捅过去。
他攥住我手腕,刀尖偏了,划开他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我锁骨上。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妃,如此恨我?”
我咬牙道:“恨不得你死。”
他笑了,眼中带着破碎和偏执:
“没关系,恨比爱长久。我希望你恨我一辈子。”
4
没过几日,萧彻来找我喝茶。
他淡淡开口:“洛寻娶妻了。”
我手一顿。
“魏令姝,国舅家的千金。”
他补了一句,眼睛盯着我的脸。
我放下茶盏。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闷闷的。
上回在洛家,洛寻还攥着我胳膊让我跟他走,一转头就娶了别人。
可转念一想,我自己都嫁了人,又凭什么要求人家为我守着?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王妃还喜欢洛寻?”
他声音沉下来,茶盏搁在桌上磕出清脆一声响。
“祝福。”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许是凉了,只觉苦涩。
萧彻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吩咐下人去备酒菜,说要喝一壶。
“看来,你还在乎他?”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满上,酒液差点溢出来。
“都过去了。”
“你把心都放我身上吧,我永远不会变心。”
过了不久,洛寻的小厮偷偷来给我送信。
说洛寻被人告发通敌,下了大狱,三日后问斩。
“云简,我快死了。只求你念在年少情分,来狱中见我最后一面。”
我攥着那方血书帕子,指节发白。
洛家跟祝家三代世交。
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要去狱里问问清楚,再看看怎么疏通,好歹留条命。
我瞒着萧彻偷偷出了府。
洛寻看见我就扑过来:
“云简,你来了,你果然还记着我——”
他攥着我袖子不撒手,脸上全是泪水。
我正想开口劝他,外头忽然炸了锅。
牢门被人一脚踹开,萧彻提着刀走进来,满眼血红。
“王妃好兴致。来狱中会旧情人?”
“你为了这个废物,愿意去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一步跨过去,刀光一闪,洛寻的手臂就掉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洛寻蜷在地上,血汩汩从身体里喷射出来。
我一剑捅进萧彻心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柄,慢慢抬起头,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他反手把刀送进我的胸膛。
“那就一起死吧。”
就在我俩双双倒地时,周围突然窜出无数黑衣人。
闭眼前,我听到有人说:
“太子好计谋,寰王竟然肯为他的王妃以身犯险......”
萧彻死前凑过来,嘴唇贴着我耳朵,声音轻得像说情话:
“我说过,恨比爱长久。”
5
到扬州一个月,我天天泡在马场,跑得浑身是汗,回府倒头就睡,快活得像条野狼。
这天我在城外茶棚帮人写状纸。
一个声音从头顶飘过来。
“云简,你全家搬迁为何不告诉我?”
我抬头,洛寻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一身月白长衫,万年不变地摇着那把折扇。
上一世血腥的景象又浮现脑中。
“我快死了,念在年少情分,来见我最后一面。”
洛寻,很是可疑。
“搬得匆忙。”
我低头继续写状纸。
“匆忙到连封信都来不及写?”
他坐到对面,语气跟从前一样,像哄小孩:
“云简,咱们两家什么交情,你搬家不跟我说,我爹还骂我怠慢了你。”
“嗯,是我不对。”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递给老汉。
“拿去衙门递,不要钱。”
洛寻又凑近了些:“明日我在明月楼设宴,给你接风——”
“没空。跑马。”
“后日呢?”
“没空。帮人写状纸。”
“大后日?”
我抬头看他。
笑得越温文尔雅,我越觉得后背发凉。
直到死前,我才意识到洛寻找我这事,很不对劲。
“洛寻,你是有差事在身吧?扬州这边的士族,是不是都跟你喝过酒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扑回去:
“云简说什么呢,我就是来瞧瞧你。”
“你瞧过了。我挺好的,你忙你的大事去。”
6
我在扬州混了一个月,到处行侠仗义。
东街赌坊出老千,我掀了桌子。
西市人牙子拐丫头,我抽断他三根肋骨。
老百姓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喊我女侠。
我挺受用。
那天我出城跑马,抄近道走官道旁的野林子。
马忽然不走了。
我跳下来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全是黑衣蒙面,刀口还在淌血。
再往里走,树下靠着个人,脸上,身上都是血,盔甲都砍烂了。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还活着。
我给他喂了一片参片。
又把他送去医馆。
大夫给他上完药,他的脸也被擦了干净。
我一看,吓得差点弹起来。
居然是萧彻。
这是什么孽缘!
我掏了钱给大夫,嘱咐道:“别说是我救的。”
出了门我撒丫子跑路。
萧彻,我从洛城跑到扬州,还能遇到你。
你是属狗皮膏药吗?
三天后我进城办事,发现有人在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骑枣红马的姑娘。
听到这儿,事都没办,我调头就往家跑。
7
未曾想。
我陪我爹去扬州衙门办粮引。
刚进大门,迎面撞见知府送人出来,点头哈腰。
我顺着知府谄笑的脸往上瞅——萧彻。
他脸色还有点白,但往那儿一站,气场威压,感觉院墙都矮了一截。
看见我,他眼睛直直落过来。
我强自镇定,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真是冤家路窄。
我爹拉着我行礼。
他抬手免了,眼睛却一直没挪开。
知府在旁边絮叨:“王爷,您说托人看的几处宅子都不满意,下官再差人去寻——”
“不用了。”
萧彻慢悠悠开口,视线还粘在我脸上。
“本王就想找个依山傍水,旁边有跑马场的地方养伤。”
你干脆报我府上名字算了。
知府一愣,忽然拍了下脑门,转头看我爹。
“祝公!我记得您家老宅就是背靠小青山,门前就是河,旁边还有个马场——正适合王爷养伤啊!”
我猛拉我爹袖子。
我爹嘴比脑子快:“正是。”
我爹张嘴想往回找补。
萧彻已经开口:
“那就劳烦祝公了。本王一应花销,照付。”
说完还冲我爹拱手,端得是谦逊模样。
气死我了要,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我爹眨巴着眼:“闺女你拽我干嘛?”
萧彻笑意更深。
我狠狠瞪他。
他挑了挑眉,看我的眼神像逗炸毛的猫儿。
8
我回去就托人打听。
却收到消息,萧彻上了折子,说“旧伤未愈需南方温养”,把兵权交给副将代管的消息。
隔天有人抬来祝府三大箱银子。
萧彻让人带话:“一应花销,多退少补。”
我爹搓着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收着!”我咬着牙说,“他住咱家,吃咱家,这点银子算便宜他了。”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我干脆不出去,却挡不住给爹娘请安。
每日我去,推门就能看见萧彻不是跟我爹下棋就是喝酒。
“祝公,落子无悔。”
我爹喝高了拍着萧彻肩膀喊“贤弟”。
上一世我爹被他扣下,可是指着他鼻子骂:“你就算杀了老夫,老夫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
怎么这辈子就称兄道弟了?
还是跟萧彻?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了十七八圈,实在坐不住了。
隔天杀到他院门口。
“王爷。我看您连酒都能喝了,是不是可以离开祝家了?”
萧彻嘴角弯了弯:“伤没好。”
我指着他身后院子角落里那对石锁。
“养伤你天天练石锁?”
他低头剥橘子,脸不红心不跳:
“内伤,得慢慢养。”
我扭头就走。
跟这人说话,纯属给自己找气受。
9
上辈子的事历历在目。
不行,得撵他走。
隔天天没亮,我拎着面大铜锣摸到他院子墙根底下,抡圆了胳膊就开敲。
他最烦吵闹。
我记得上辈子他睡觉时,因为树上的知了声音太吵,他让人把府里的树都砍了。
哐——哐——哐——
我一口气敲了一百零八下。
整座宅子都跟着震。
墙里头没半点动静。
第二日天没亮我又去了。
哐哐哐。
院门紧闭。
第三日我敲到一半,我爹披着衣裳趿拉着鞋跑出来,捂着胸口:
“女儿啊,爹求你,别敲了,爹这心跟着你锣点子扑通扑通跳,一早上没缓过来。”
我娘在屋里喊:“再敲我跟你爹搬出去住!”
谁不是眼下乌青呢,为了敲锣,我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萧彻院门开了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
“祝小姐,又起早了?”
我:“......”
算了。
走着看吧。
我不信他能一直待在扬州。
10
不想隔日,洛寻登门了。
我坐在桌边冷着脸作陪。
洛寻给我爹倒酒,笑着问:“伯父,举家搬迁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一声?我爹还念叨呢。”
“搬得急。”
“伯父,太子那边可是正统,寰王终归是旁支,你们要离他远点......”
院门“砰”地被踹开。
萧彻大摇大摆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啪”地扔在地上。
“伯父,晚辈在城外猎的,给府上添个菜。”
洛寻脸上的笑僵成了面皮。
萧彻一屁股坐我旁边。
洛寻给我倒茶,他伸手把茶壶接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不错。”
洛寻给我夹菜。
萧彻直接把那盘红烧肉放到自己面前:
“我爱吃这个。”
洛寻脸一阵青一阵白。
饭没吃完就站起来告辞。
人一走,我斜眼道:
“你故意的!”
“他来扬州不是看你,是看我的。你少跟他来往。”
“你又凭什么管我?”
“怎么,心疼他了?”
“心疼你个脑袋。”
他也不恼。
“你对他笑一次,我就把他调到边关守城去。我说到做到。”
我瞪他:“你敢!”
他挑了挑眉:“你看我敢不敢。”
我爹在旁边捧着酒杯。
“不是……你们谁给我解释解释?”
没人理他。
11
没两天,知府召集扬州士族乡绅议事。
我扮成小厮,站我爹后头保护他。
我眼风一扫,又看到了洛寻。
他坐在知府下首,端着茶盏冲我笑。
说什么“东南饷银”,什么“太子体恤江南商民”,一套套漂亮话。
说白了就是伸手要钱。
南方富庶,太子说是为大魏筹军饷,可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只有天知道。
可这银子一交,就等于站了队。
若将来朝堂上翻旧账,这银子就是现成的罪证。
太子赢了一切好说,要是别人赢了呢?
可当场就有人站起来,报了一万两。
洛寻笑着拱手致谢。
他那双眼越过满屋子人,落在我脸上,意味深长。
我凑到我爹耳朵边。
“爹,先推了。等等看别人出多少,咱随大流。”
我爹捋了捋胡子,站起来拱手:“祝家底子薄,今年江南行情又不好,实在拿不出余钱,还望大人体谅。”
知府脸上不太好看,但也没为难。
这银子,祝家肯定得出,不过出多少......
等大部分人都报了数,咱意思意思交个零头,既不站队,也不扎眼。
12
当晚我翻墙进了萧彻书房。
萧彻头都没抬:“不走正门,祝姑娘好身手。”
“今天太子的人来要钱了。”
他放下公文,往椅背上一靠:
“我知道。你祝家帮谁?”
“我家谁也不帮。我爹官都辞了,就为离朝堂争斗远点。况且小小祝家,哪能入太子的眼。”
“说真的,你心里向着谁?我还是洛寻?”
我气得胸口起伏:
“我说了,谁也不帮。今晚来就是跟你讲清楚。今天我爹去,是碍着面子,他不情愿。之后大家都出了银子,祝家也不能一分不出,不能得罪人。”
他笑了一下:“你是怕我嫉恨,提前知会我?”
“算是吧。”
他往前逼近一步,温热的呼吸贴着我:
“即使祝家不想掺和,本王也可以随时要了你。到时候你祝家就是跟本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熟悉的味道,又是要挟。
我最近过得太快活了,差点忘了这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
我脸沉下来,抬头直视他:
“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眼底笑意收敛,眉头皱起来:
“本王知道了。”
他转身。
“你好像很恨我。你救了城西被践踏的乞丐,又救了城南被欺负的孤儿寡母。你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何独独对我这么冷淡?”
一肚子委屈堵在嗓子眼。
我想抽他几耳光,再告诉他上辈子怎么对我的。
可我不能说。
怕说了,又走回老路。
“你享尽荣华富贵,又坐拥万千兵马,你和那些弱小百姓不同。只要你不做为非作歹的事,我也会那么待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此话当真?”
我点点头。
13
祝家还是交了三千两银子。
我去交银子时,一抬眼看见洛寻从仪门进来。
身边跟着个姑娘,团花襦裙,金钗步摇,一只手挽着他胳膊,整个人恨不得挂他身上。
上一世,我以为洛寻听说我嫁给萧彻痛彻心扉,以为他给我写血书是真走投无路。
看,都是假的。
我问知府:“大人,洛公子旁边那姑娘是谁?”
知府压低声音:“国舅家的千金,太子的表妹。”
果真是魏令姝。
上一世这时,我还在洛城。
还没遇到萧彻。
洛寻那会就和魏令姝好上了。
从头到尾,我都被蒙在鼓里。
亏得我以为嫁给萧彻,是我先背叛了洛寻的情意。
洛寻看见我,笑容僵了。
魏令姝立刻察觉,指着我问:“寻哥哥,这个女人是谁?”
洛寻把目光从我脸上收回去,“是家父世交家的女儿。”
魏令姝上下扫我一眼,鼻子里轻轻一哼:“无名小卒。”
我转身就走。
身后魏令姝还在问:“寻哥哥,她好不懂礼数,见了你也不打招呼。”
洛寻没接话。
我也没回头。
这种人,多看一眼都算我瞎。
14
上辈子那封血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太子想动萧彻兵权的时候来。
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结果我和萧彻双双倒地时,冒出来一大堆黑衣人。
我越想越后背发凉。
为了弄清楚,我跟踪洛寻。
入夜,他钻进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我捅开窗户纸往里看。
洛寻跪在地上。
正前方坐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里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跟萧彻倒是有几分相似。
是太子?
正想着,身后忽然一阵风。
我反手拔刀就刺过去,来人轻巧侧身。
“是我。”
萧彻压低声音:“我也来看看洛寻到底搞什么鬼。”
屋里人开口。
“这次集了多少?”
“十万两。”
“才十万?”
坐着那人“啪”地拍了下桌子。
“扬州富得流油,怎么才这么点?”
“多数人持观望态度……”
“观望?”那人冷笑。
“除了本宫,他们还想攀上谁?”
“他们不会以为萧彻那个下贱胚子能跟本宫争吧?”
我感觉身边冷风飕飕。
斜眼一看,萧彻下颌绷成一条线。
我真怕他下一刻直接冲进去砍了太子。
“萧彻手里有兵权,那也是暂时的。父皇现在用得着他,等洛州平稳,第一个收的就是他兵权。到时候他就是个闲散王爷,本宫跟父皇说一声,给他个南边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封地,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洛寻犹豫了一下:“若他提前……”
太子哼了一声:“不怕他造反。母后早有安排——他最是孝顺。”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萧彻。
他脸色阴沉得很。
15
太子手里捏着萧彻的娘。
上一世我只知道萧彻有野心要夺位,从没问过他家事。
原来他也有软肋。
可转念一想,他不也用同样的招数对付过我吗?
我干嘛同情他?
正想着,有人暴喝一声:
“谁?”
五六个黑影从院子里蹿出来,刀光雪亮。
萧彻把我往旁边一推,拔刀就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尤其难缠,刀刀往我要害招呼。
我被他逼得往后退,施展不开,身子一歪的工夫,那人的刀已经劈到我面门前。
萧彻横过来一挡,刀锋从他左臂划过去,血瞬间洇湿了半截袖子。
“走!”我踹翻扑上来的人,拽着他就往隔壁房顶跳。
我俩连窜了七八间屋顶,甩脱了追兵。
绕了大半个城才摸回祝家。
我看见他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脸色微白,可他毫无知觉似的。
“你不疼吗?”
我皱眉。
他笑了一下:“心疼我?”
我瞪了他一眼,回了院子。
第二日我去跑马,刚跑了两圈,旁边有人骑马追上来。
一回头,是萧彻,我眼尖地看到他左胳膊的袖子又被血染透了。
我勒住马:“你受伤了还来跑马?你是感受不到疼吗?”
“我不疼。”
“你在流血!”
我想起昨天他给我挡了一刀,无奈翻身下马。
让丫鬟拿了伤药和干净布巾。
他乖乖脱了上衣,我一看差点骂出来。
伤口压根没处理过,口子边缘肿了一圈。
“你昨晚没治伤?”
“无碍,我不疼。”
“伤口会烂,烂了会死人的!”
“能让你心疼,我死而无憾。”
“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让你不疼,我蘸了药粉往他伤口上按,下手故意重了点。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皱着眉慢慢清理,他却忽然开口。
“我生来就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我手上一顿。
“小时候我娘受罚,我替她挨鞭子,皮开肉绽,我一声没吭。皇后以为我在跟她作对,让人一直抽,我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皇后才叫停。”
他语气淡淡:“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感受不到疼的滋味。”
他身上那些旧疤,横七竖八。
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打仗落下的,原来有的,比打仗还早。
我低下头继续上药。
心里什么地方,裂了一条细缝。
16
洛寻又来了。
我要踏进正厅时,他在游说我爹。
“伯父,祝家是本地名门,该当表率”。
看来是想让祝家出更多的钱。
话锋一转。
“伯父,我和云简妹妹早有情谊,以后云简就是我洛家的人。伯父何不早点支持太子,将来也好为祝家封荫。”
我一步跨进门槛,大声驳斥。
“谁跟你早有情谊?谁是你洛家的人?真是好大一张脸。”
洛寻被我这一嗓子噎住。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他眼神闪避,支支吾吾。
“我的意思是……妹妹跟我青梅竹马,我早已钟情妹妹,想向祝家提亲,所以想着让伯父早点……”
“你的意思是,我嫁给你,那魏令姝呢?我做妻她做妾?她做妻我做妾?还是我俩都做平妻?”
洛寻脸“唰”地涨红:“妹妹不要胡言——”
“胡言?你挽着魏令姝,满扬州的人都看见了,我胡言?你想让我祝家再多掏点银子,最好把家底全搭进去,好让你去太子跟前献殷勤,是不是?你哪来的脸觉得我一定嫁你?你哪来的脸觉得我喜欢你?”
我爹端着茶盏傻了。
我这一串连珠炮,把他听懵了。
“洛寻,你回去吧。祝家银子已经出了,就那些,财力有限。太子殿下总不至于祝家出的少就打杀了祝家吧?”
“我不会嫁你。以后别再说什么青梅竹马,你不嫌臊得慌,我还嫌。找你的魏令姝去。国舅爷的千金,你可得罪不起。”
洛寻脸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一甩袖子走了。
我爹凑过来,满脸不解。
“女儿啊,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喜欢洛寻来着?”
“爹,我现在不喜欢了。他洛家是太子一派的。你官都辞了,咱家离他们远点,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我爹捋着胡子想了半天,点头:“好。听你的。”
17
可洛寻刚走不久,就有下人来报信。
他在回城途中遭了伏击,被人砍了一刀。
又听说有军队进了扬州地界。
萧彻三天没回祝府。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他不会把太子劫了吧?
正往外冲,丫鬟迎面跑来。
“小姐!寰王回来了,在前厅跟老爷说话呢!”
我杀到前厅。
萧彻跟我爹聊得正乐呵。
我一看,脑子里突然涌出上一世他扣了我爹要挟我嫁他的场景。
我冲上去照着他脸就是一巴掌。
“萧彻,你到底想怎样?”
我爹吓得茶盏都摔了。
“女儿啊!你打人家干嘛!”
老头急忙挡在萧彻前面,冲他作揖。
“王爷莫怪,小女被老夫宠坏了,你要怪就怪老夫,你打老夫一巴掌算了。”
萧彻被我扇得嘴角破了挂着一丝血,还挂着笑。
“我怎么会怪她。”
“我疼她还来不及。”
我和我爹同时愣住。
我指着萧彻鼻子:“你把洛寻怎么了?”
他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他死不了。”
“不过你要是再惦记他,下次就不好说了。”
18
我把萧彻叫到院子里。
把两本账册拍在他胸口。
账本里写清了洛寻帮太子在南边筹的所有军饷的去向。
“两清了。以后别找我爹麻烦,你也赶紧离开扬州。”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竟然拿到了这个。怎么拿的?”
“你别管我怎么拿的,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我懒得细说。
我行走江湖交了些奇人异士,我帮过他们的忙,有人帮我偷了。
我还没蠢到拿祝家以身犯险。
他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谢谢你。有了这个,我就能救我娘。以后我再无掣肘。”
他看着我,眼神晶亮。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眼神,我脑子空了一瞬。
“我知道洛寻是你伤的。你还是快把太子放了吧。如果太子在扬州出事,我怕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他脸色立刻变了:“你还惦记洛寻?”
什么时候了,他怎么专盯这事。
“我跟洛寻不可能。”
我怕他纠缠,赶紧补充。
“我这辈子都不想成亲。我不要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跑马江湖,自由自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我走吧。”
“我不。”
“你心底没有一点喜欢我吗?”
“没有。”
“祝云简,你没有心。你难道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我知道。你想要我,跟想要扬州漕运、想要兵权、想要皇位一样,都是你想要的东西。可你想过我吗?我不想成亲,不想困在后宅,不想被囚在笼子里。你对我的喜欢就是枷锁,会困住我,让我再也不会快乐。”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困住你?”
“你现在就是困住我。萧彻,你根本不会好好喜欢一个人。喜欢不是这样的。喜欢不止是付出,喜欢也应该是成全。”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憋了半天:“那你教我。”
我愣住。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祈求:
“你教我。什么叫好好喜欢。我不会。”
我看着他,想起前世他死前那个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可我还是把手抽回来,退到门边。
“我不教。教了你就学会了留人,可我要走。”
拉开门我就跑。
萧彻站在书房里,低着头看账册,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隔着半个院子我都听见响声。
19
萧彻跟太子做了交易。
账册换他娘,皇后把人从宫里送出来,他接到人放了太子。
没两天,皇帝急召他回京述职。
萧彻走之前又来找我。
“跟我回京吧。我封你当将军,让你带兵打仗。咱俩一起并肩沙场,我绝不把你困在后宅。”
我摇头:“你给的将军也是你的将军。我要自由,不是换个好听的名头继续被你困住。”
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落花,簌簌地掉在他肩头,显得他身影格外萧瑟。
他忽然轻声问。
“你是不是对我一点都没动心过?”
我嗓子眼发紧。
攥了攥手心。
“有。但我更想自由自在。”
他笑得勉强。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认识了你很久。”
萧彻当夜做了个梦。
梦里他对祝云简一见倾心。
他以祝家父母性命要挟祝云简嫁了他。
他爱她入骨。
可祝云简有个竹马洛寻。
他怕她跑了,他怕失去她。
于是他一直把祝云简困在王府里,找了一群侍卫看着他。
他搜罗了各种宝物送她,把戏班送进王府给她解闷,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前几天几夜。
她终于对他笑了下,他开心得在无人的地方手舞足蹈。
他以为祝云简终究会爱上他。
直到她瞒着他去大牢里见洛寻,他终于抑制不住嫉妒和暴戾,一刀砍倒洛寻。
她却一剑捅进他心口。
剑身穿过皮肉,他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竟然觉得痛快。
除了娘,没人喜欢他。
父皇不喜他,他八岁就被打发到军营里。
他是一路搏杀着长大的。
留不住的人,死也留不住。
他累了。
他攥着刀柄往里推,笑着说,那就一起死吧。
他和祝云简双双倒地。
梦到这儿,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胸口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像是真被人捅了一刀。
他坐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你对我的喜欢就是枷锁。”
原来他真困过她。
20
我也一夜没睡。
睁眼闭眼都是萧彻那副卑微祈求我的模样。
“你是不是对我一点都没动心过?”
上辈子恨得要死,这辈子想躲得远远的,到头来心早就沦陷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我祝云简这辈子绝不当笼中鸟。
在心里给他留个位置,也就这样了。
萧彻天没亮就离开了祝家。
管家交给我一把匕首,是他留给我的。
刀刃锋利,刀柄上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飞鹰。
......
萧彻回京了。
按规矩,武将入城前要卸甲,随行兵马不能过百。
他照办了。
然后太子在半路设了伏。
无数死士从两边林子里涌出来。
萧彻身边就几十个亲卫,寡不敌众,死在城外官道上。
太子转头跟皇帝说,萧彻带兵不卸甲就敢进京,分明是想造反,死有余辜。
皇帝本来就不待见这个儿子,仗打完了,兵权交出来,人没了,正合心意。
反正他有的是儿子,无所谓。
太子把萧彻的尸体吊在城门外,说让天下人看清谋反的下场。
我在扬州,听到消息时,手里茶碗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21
我捂着胸口,脑中嗡嗡作响。
周围人还在说,萧彻死得冤,说太子下手真狠啊。
人死了还不算,还把尸体挂在城门口。
我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怎么就死了?
怎么可以死!
你不是武艺高强,很厉害吗,怎么就这么被人杀了?
回了祝府,我问我爹要银子。
我爹见我脸色惨白,也没问。
我用江湖上的人脉,连夜召集了十几号人。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要钱不要命。
领头的问我:“东家,什么活?”
“抢尸。”
十几人面面相觑。
“我要给寰王萧彻收尸。”
有人嘬牙花子:“去了就是送死。”
“他是我爱的人。”
我把萧彻给我的匕首插进腰带。
“我要送他最后一程。死也要去。”
我掏出一万两银票给领头的人。
那些人看到银票倒吸一口气,干完这票他们可以金盆洗手了。
没人再吭声。
三天后,我们摸到了京城西门外。
城墙上火把通明,萧彻的尸身吊在城楼正下方,风一吹晃两晃,跟片破布似的。
我带来的人分了三路,两路佯攻东西两侧,我趁乱摸到城根底下。
绳子砍断的时候,尸体砸下来,我和另外两人一把接住。
我把人往背上一甩,撒腿就跑。
有人带兵追出来,火把连成一条火龙。
我背着萧彻跑不快,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竟然是洛寻。
我把萧彻往旁边土坡后头一放,抽弓搭箭,一箭射出去,正中他右肩。
他从马上摔下来,疼得嗷嗷叫。
“洛寻!”
我站在坡顶冲他喊。
“萧彻已经死了,我只想给他收尸。你若追着不放,我便是散尽家财也要在江湖放追杀令,让你必逃不过一死。我说道做到。”
他捂着肩膀趴在地上,到底没敢喊出追字。
我背起萧彻,扭头扎进夜色里。
22
我把萧彻葬在洛州城外山谷里。
上辈子我俩唯一一次并肩骑马,他带我在这看过飞鹰。
那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可那天天气真好啊,鹰在天上盘旋,他指着说:
“你看,多好。我就喜欢看这飞鹰,也想这样自由自在翱翔天际。”
我给他换干净衣裳。
解开衣襟时,掉出一个白瓷药瓶。
是我在马场给他上药丢下那个。
没想到他攥到死。
我在坟坑边上一铲子一铲子往里填土,边填边骂。
“你这个傻子。执迷不悟,权势就那么重要?回京回京,你明知道太子要杀你,你还回去送死!”
骂着骂着嗓子哑了,泪如雨下。
“下辈子别当皇子了。”
“当个江湖人。我带你喝酒,带你跑马,带你去看飞鹰。没人打你,没人拿你娘要挟你。”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一层薄灰。
我站起来,擦了把脸。
翻身上马,奔回扬州。
后来,太子弑弟的事败露,被废了,又有了新太子。
洛寻被发配岭南。
我在南边锄强扶弱。
有一回我策马过扬州城门,新来的守军伸手想拦。
旁边老卒一把拽住他:“那是飞鹰女侠,别惹。”
我扬鞭大笑,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
风灌满袖子,腰间那把匕首磕着马鞍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