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桩子
第一幕 桩子
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头半夜还晴着。月亮地发白,磨盘上的霜能照见人影。
晌午那会儿,陈威蹲在磨盘边上,把半块饼掰给它。
没吃。叼着饼绕到磨盘后头,扒开雪,把饼垫在磨盘底下,又扒雪盖上。
存粮是它的老毛病。天灾第三年,饿过,落下这毛病。陈威由着它,从来不掏它的存粮。
这半块饼,后来救了命。这是后话。
那天下午,陈威在修院墙。塌了半堵,土坯冻脆了,得掺草筋。
蹲在旁边看。他垒一块,它闻一块。
墙没修完。后来修墙的人,换成了老李。
那天下午,丹丹回来的晚。
她进门的时候,它卧在墙根,闻见她袖子上有那股味。甜腥,生分,不是镇上的东西。
她在屋里跟陈威说话。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陈威说了句什么,重了。屋里的算盘停了一阵,又响起来。
丹丹摔门进里屋。
晚饭她没出来。陈威也没叫。
陈威自己喝了粥,把锅底刮干净,倒给它。
舔了锅底,没吃饱,也没再要。
天黑透了,她又出门。挎着篮,往祠堂那头去。
跟到巷口,被她回身撵了回来。
"洛奇,回去。"她说。"看着家。"
院里计算器声响到后半夜。陈威对账有规矩,不对完不上炕。
进屋趴下。火炉边是它的位置,炕太热,它睡地上。
陈威拨了拨火,添了块柴,睡了。
院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院墙的土簌簌往下掉。
进来四个人。两个架着枪。
两个人架着陈威出来。他腰上那件棉袄黑了一大片,下摆还在往下滴。滴在雪上,一个一个黑窟窿。
他跟人挣了一下。就一下。腰上那道口子不许他挣第二下。
洛奇从火炉边弹起来,扑上去。
领头那个回身一脚,踹在它肋上。它翻出去,撞在磨盘上,眼前黑了一下,喘不上气。
它爬起来再扑。第二脚把它钉在墙根,嘴里一股土腥。
陈威被架着,扭回头,冲它喊了一嗓子。
"洛奇!!"
"畜生一只。"领头那个说。"留着看门。力爷交代了,院子里的东西,一件不许动。"
麻绳拴上磨盘桩。三股,勒进毛里。
它挣第一回。桩子纹丝不动。
挣第二回。脖子上勒掉一撮毛。
不挣了,蹲下来。嗓子眼里滚着,压成一条线。
院里翻箱倒柜。炕席掀了,米缸砸了,缸底的陈米撒进雪里。柜里两件新棉袄搭在那人肩上。算盘被倒提着抖了抖,珠子蹦了两颗,滚进雪窝。
一样一样看过去。记不住脸,记味。
汗酸,烟叶,铁锈。三个人里,有一个手上全是血腥。那人就是动刀的。
丹丹站在堂屋门口。
门里的黑把她的脸切开一半。她手里捏着个纸包,破了个角。黑褐色的东西漏出来,散出一股甜腥。
就是下午挂在她袖子上的那个味。
领头那个走过去,问她:"东西呢?"
"换了。"她说。"人你们带走。咱们两清。"
"力爷说了,人头换人头。人要是没死透,你自己去跟力爷说。"
"雪堆埋一晚上,"她说。"神仙也硬了。"
她的声音平时又亮又脆。这回是扁的。
领头那个掂了掂纸包,又扔回给她。
"行。两清。"
这伙人锁了院门走了。脚印往东,深一脚浅一脚,到雪堆跟前停了一阵。
后来的事,雪替他们盖上了。
鼻子贴地。
血味。陈威的味。从东头飘过来,掺在雪腥气里,就一丝,还剩一丝。
它冲着雪堆叫。
隔壁院的门响了一下,又关上。整条街的门都没开。镇上人睡觉,都捂着耳朵。
接着叫。叫到嗓子发劈。
后半夜雪下大了,鹅毛搅着风。血味一层一层变薄。
中夜,风把街筒子吹得呜呜响。
东头别家的狗也叫过几声,让主人喝回去了。
不叫了。省着嗓子,省下来的力气全给鼻子。
雪气把血味冲得七零八落。捡零星的闻。闻见一星,就朝东头低低压一声。
压一声,停一停。像那边还有个活物,跟它对得上。
丹丹屋里的灯,天最黑的时候灭的。
门廊下那股甜腥还挂着。走过去闻了闻。纸包蹭过门框,蹭下一点渣。
舔了舔。苦里带甜。
不认得。镇上十年,没有过这个味。
镇上没电,夜里黑得结实。街上一片死白。
回桩子边上卧下。
磨盘上有陈威的味。他天天靠着磨盘抽烟,烟油味渗进了石缝。
贴着磨盘卧。
血味彻底没了,让雪埋干净了。
盯着东头那个白坨。
不叫了。省着。天亮前最冷,那时候绳子最脆。
2 刨雪
第二幕 刨雪
天亮前最冷。
麻绳冻成了铁条。歪头啃。啃断一绺,再啃一绺。脖子磨出血,血一出就冻,结成红霜。
三股断了两股半。贴着桩子打转,转到第九圈,桩根的冻土松了纹。
坐下来,坐出全身力气。桩子歪了,绳圈脱了。
脖子上掉了一层皮。它不管。
东头的雪堆白得发蓝。它刨。
头几下雪硬,刨开一层壳。底下酥了,好刨。
前爪裂了口。雪上落血点,回头,用尾巴扫平。
刨到半腰,露出一截棉袄袖。黑硬的。
它停了一息。耳朵贴上去。
底下没有声。
再刨。爪下不停。
雪堆塌了半边。人出来了。
雪堆边上还有一股甜腥,淡得快没了。
她来过。
陈威脸上一层白霜,嘴唇发紫,睫毛上也是霜。胸口还在动。很浅,一下,隔很久一下。
贴上去。整只狗压在他胸口。毛里的热气全渡过去。
半块苞米饼。
就是晌午那块。冻得像石头。啃碎,一口一口,吐在陈威嘴边。
人不动。再吐。吐到他嘴角上,舌头扫过去,替他把饼渣扫进嘴里。
他喉咙动了一下。
舔他的脸。脸上霜化了,水往下淌。
撕他袄里子。撕下一条,就着冰水把腰上的刀口缠死。血把布条浸透,又让寒气冻住,倒不怎么流了。
天冷,血出得慢。
远处有灯笼。
一晃一晃,两个人影,扫帚杆挑着灯,顺沟沿过来。
力山的人。昨夜搜到半夜,今早就出来了。
它咬住陈威的袄领往沟下拖。沟里有个废地窖,口上盖着半张破门板,板上压着两块石头。
先把石头蹬开,下去看清底,再爬上来拖人。
拖一步,歇三歇。陈威的鞋在雪上犁出两道沟。
把人拖到地窖最里,贴着墙。窖里有半圈塌了的粮囤,囤底还剩一层糠。扒了扒,把糠拢到一边。
叼了几棵墙根的干白菜,垫在他身子底下。
它又爬出去。
尾巴把雪上的血点扫乱。刨出来的雪,一爪子一爪子蹬散,撒回沟沿。它爪子上裂口崩开,血又渗出来,甩甩,接着扫。
灯笼到了正上头。
"这底下,你瞅瞅?"
"瞅啥。冻一宿了,神仙也活不了。"
"那走?"
"走了走了。"
灯笼晃走,顺着沟往南,光越来越薄,话声越来越碎。
它钻回地窖。
陈威身上烫得吓人,嘴里说着没头没尾的话。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就听懂两个字。
洛奇。
贴着他躺下。
地窖里有老鼠。后半夜出来两只,前爪刚搭上干白菜,一爪子一个。
后半夜又出来一只,也死在爪下。
把老鼠叼到墙角,接着守。
那一夜它没合眼。
人呼吸一乱,就立起来,把鼻子凑过去。听清了,再趴下。
焐一阵胸口,再焐一阵脚。把自己摊开来用。
雪从板缝里漏进来,落在它背上,化成水,又冻上。它不动。身上这点冷,归它,不归病人。
天快亮时,陈威的牙不磕了。
上头安安静静。雪又下起来了。
3 药与粥
第三幕 药与粥
天一亮,镇上就有了动静。
它贴着墙根跑。腿肚子直打颤,昨夜的劲还没缓过来。
先得找吃的。
张寡妇家的鸡窝在后院,草棚子搭的。绕开走。
窝里的味它天天闻。偷鸡那位的味它记在鼻子里,不是窝里的味。这事用不着它管,它也管不了。
窗后头有人影。张寡妇隔着窗户看它走过去,没出声。
力山的伙房在祠堂后头,门口吊个破棉帘。
从帘子底下钻进去。
灶台温着半锅底的粥,锅边结了一圈嘎巴。案上插着半块咸肉,铁扦子上。
粥叼不动。把脑袋扎进锅底舔。舔完拿头顶歪锅,嘎巴啃下来,嚼碎。
咸肉太大,叼着卡在门槛上。侧头,贴着地缝蹭出去。
院里有人咳嗽。贴着墙影跑。
祠堂院墙角拴着一条大狗。
黑背,立耳,链子比它的粗三倍。那狗站起来,比它高半个头。脖子上一圈毛让链子磨秃了。
两条狗对着看了一会儿。
黑背喉咙里滚了两声,又卧下了。卧下之前,鼻子朝它叼的咸肉点了点。
没理,走了。
黑背没叫。往后好几天,黑背都没叫过。
晌午它再从沟里去镇上,黑背跟着力山的人巡街,链子是撒开的。
两条狗在街上走了个对头。
黑背看了它一眼,从它左边让过去,接着巡。
从右边走,也没停。
药香从巷口飘过来。老李的药铺后窗下,晾着一笸箩药草,冻得干干脆脆。
叼起一捆。
捆绳冻得硬,一扯散了一半。哪根是哪根,它认不出。全叼上。
巷口转出一个人。
丹丹。
胳膊上挎着篮,手里一把短刀,割肉的刀。
她瘦了。棉袄空了一截,腰带多打了个眼。
伏低。喉咙里滚。
她站住了。它也没动。
刀在她手里垂着,刀尖冲下。盯着那只手,不看脸。
她看了看它嘴边,又看了看它。看了很久。
它在等她喊人。
她没喊。
她把半块饼放在雪地上,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得快,没回头。
饼在雪上冒着热气。
它上去叼了。为什么给,它不理解。
回来的路上,它看见丹丹进了祠堂的角门。她进去的时候,篮子里空空的。出来的时候,篮子满了,肩膀垮了。
这些跟它都没关系。
迎面碰上两个力山的人。
它贴着墙根走,步子不散,不跑。跑就露馅。
那两个人说着话过去,一个踢了它一脚,不重。
叼稳药草,没停。
地窖里,陈威烧得嘴唇起皮。
把药草嚼烂,一坨一坨糊在伤口上。旧布条糊满了,就往新布条上糊。
饼嚼成糊,吐在他嘴边。这回他自己咽了。
咽完,他眼皮动了动。
"……水。"
又叼来一口雪。
它又出地窖。
老李远远地缀在后头。看它叼着东西钻进沟里,在沟沿上站住了,没跟下去。
老头在沟沿站到烟头凉透,走了。
第二天它再去药铺。
笸箩挪到了窗台下头,矮了一截。捆绳也换了根松的。
叼走一捆,没停。
第三天,窗台上多了一碗粥,还冒气。
喝了粥,舔了碗。碗舔得能照见人影。
老李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没出来。
粮行的后院有个糠囤,囤板烂了个洞。钻进去叼了两口糠,糠扎嗓子,它也咽了。
掌柜的在屋里打算盘,没发现。
又一天,它再去药铺。
笸箩边上搁着一截骨头,还带肉。
叼了骨头,又叼走布条,连同一捆新的药草。
骨头埋回地窖,垫在墙角。留着。人吃的东西,它不抢。
它叼起新捆的药草,回沟里去了。
4 十天
第四幕 十天
陈威烧了三天。
三天,它没离开地窖太远。
白天守口。人影到沟沿,压着嗓子吼。来人探头看看,骂一句走了。
夜里贴着人睡。陈威的脚凉,把脚焐在自己肚皮底下。
饭点出窖。伙房的锅底让它舔薄了一层,力山的人骂骂咧咧,往灶台上加了块板。
隔天夜里有人进沟搜。
脚步声到了窖顶正上头。贴着窖口的门板,毛全立着,没出声。
上头站了一会儿。火把的热气从板缝里渗下来。
"闻闻这儿。"一个说。
另一个笑:"狗都不来这破地方。"
脚步走了。
把陈威往里头又顶了顶。
陈威烧得说胡话。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它。
耳朵支起来,又落下去。
第四天头上,人出了大汗。汗把棉袄浸透,人一宿轻了三斤。
半夜里他睁开眼。
"水。"
沟里没水,只有雪。它叼来一捧雪,放在他嘴边。雪化得慢,他舔了两口,又昏过去。
又一天,他扶着墙站起来了。
站起来,又坐回去。腰上那道口子崩开,血把新布条浸透。
它咬住老李的裤脚,往外拽。
老李让它拽到沟沿,看懂了,脸沉下来。下到地窖,看见血,骂了句什么,手底下没停。
盐水。剪子在火上燎过。烂边修掉,重新缠。
缠完,老李端详两眼。
"离肠子差半寸。"他说。"命大啊。"
包扎完,陈威从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老李手里。
包里是一只银镯子,两块硬币。
老李把布包推了回去。
"等你有了,再说。"他说。
盯着那道口子看。缝得歪歪扭扭。
再一天,陈威要上街。
它拦。拦不住。
头一回走到半道,陈威扶住墙,脸白得像纸。
贴着他的腿,让他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过来。
他压了。十年了,头一回。
镇上的东西,它都替人看着。
墙上有半张纸,浆糊冻裂了,角掀着。纸上画着一张人脸,几笔画就,画得不像。
陈威在那张纸跟前站了很久。风把纸角吹得啪啪响。
他伸手把纸揭下来,叠了两叠,揣进怀里。
不认得纸上的人。那串脚印它认得,重脚,左脚跟先落地。
晌午祠堂门口换岗,两个人的脚步,一个重,一个拖。粮行的秤砣缺了个角,缺口的碴是新的。
这些它不告诉谁。记是它的活。
第七天,张寡妇在巷口拦住他们,塞过来一棵白菜。
她看了看陈威的腰,没敢看第二眼。
"狗的食,"她说。"我灶上顿顿有它的。"
闻出来了。她灶上真顿顿有。
有天夜里,陈威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地摸那把刀。
不拔出来,就隔着鞘摸。
趴在门口看着。摸刀的手,比盘账的手慢。
第九天,陈威绕着院子走了二十圈。一圈一圈数着走。
在墙根跟着,陪他数。
半途它追了半条街的麻雀。回过神,陈威在墙根等着,没骂。
当天夜里,老李又来了。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说到后半夜。
贴着门缝听。
"……河套……林子……公路……"
"初一之前走。"
"狗呢?"
"狗认路。"
第十天夜里,陈威坐炕沿磨刀。
磨石浇了水。哧啦。哧啦。
那块磨石是丹丹从集上背回来的。去年冬天,她拿棉袄裹着,怕冻裂。
他用着,没说话。
磨一阵,他用指头肚试刃。试完接着磨。
磨完,他抽了根玉米秸,刀口一搭,玉米秸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他看着断口,看了两息。
刀别回腰里。他低头看它。
它站起来,也看他。
5 翻账
第五幕 翻账
搬回院子那天,日头很好。
墙塌了半堵,用玉米秸挡着。炕还是那铺炕。磨盘桩歪着,没人扶。
老李晌午来的。背着手,提了一包草药。
两个人进屋,关了门。
趴在门外,下巴搁在门槛上。
门缝漏出话头。碎的,一阵一阵。
"……芦花鸡。"
"我亲眼见的。拧断脖子就走。"
"驴呢?"
"驴不能算她头上。驴是力山牵的。"
"粮行的账,她也敢动?"
"有什么不敢。"
"盐呢?"
"盐是她换的。那包东西甜腥气,满镇就一家有。"
"我的棉袄呢?"
"穿在力山老二身上。"
"柴房那垛柴,少了三分之一。"
"墙上那杆猎枪呢?"
"早进了当铺。"
"你脸上那道伤,该换药了。"
"先说账。"
懒得听。屋里人的脚步它都认得,一个坐炕沿,一个蹲门槛,谁也不会出来。
"丹丹"两个字飘出来的时候,它脖子上的毛立了一层。
它低吼。门里没人应。
后来说到"力山",站起来,冲着门,喉咙里压着声。
门里静了一阵。
再后来,有个词飘出来。
雪堆。
门里门外,都没声了。
它不懂这个词跟它有什么账。它的仇在东头,它亲手还的。
炉子噼啪响。水壶开了,没人揭盖。
很久,门开了。
陈威站在门口看天。天上没有星,风把云撕成条。
走过去,贴着他的腿站定。
那天夜里,听见陈威在炕上翻身。翻了半宿。
后来不翻了。下地,穿鞋,走到堂屋。
堂屋有个门,通向里屋。丹丹的屋。
它听见陈威在那扇门前站住了。站了很久。
门没有开。他回炕了。
晌午,陈威把一条干肉绑在它脖子上。
"看着家。"
耳朵动了一下。
这句话它记得。院子里,雪地里,绳子里,都记得。
他出了院门,往东。
出门前,他在磨盘边上站了一站,手搭在磨盘上,像跟人打招呼。
听着那脚步出了巷口,低下头,咬住磨盘边上的绳套。
桩子早让它拔松了。一使劲,连根歪倒,带起一团冻土。
它追出去。
陈威在前面走,不快。放轻步子,缀在后头十几步。
岗哨换班的空当,是它挑的路。这个空当它记了十天。
两条街,三条巷。没人。
镇口有条雪沟。沟沿上站着四五个人。陈威贴着沟帮子摸过去,卧进一个背风的洼里。
也卧进洼里,贴着他的胳膊。
风把沟底的话往上送。
"……巧克力呢?"
"换了!开春就换了——"
"人头没换着,东西先没了?"
丹丹的声音,尖的:"人是你们扔的!扔哪儿了我哪儿知道——"
一声闷响。
她栽在雪里,半天没起来。
沟沿上有人笑。笑声让风扯碎。
爪子抠进雪。要冲。
陈威的手落在它后颈上。没使劲,就是按着。
"别动。"
它不动。浑身在抖。
6 守夜
第六幕 守夜
沟底的人把她拖走了。骂声顺着风,一路往东,散了。
陈威按着它,直到最后一个人影出了沟。
他从洼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往回走,他走得很直。比平时直。
路过张寡妇家后窗,窗户里透着灯。灯晃了晃,灭了。
天黑透,祠堂摆酒。
门口两个岗,抱着枪跺脚。门里吆五喝六,猜拳声一阵高过一阵。
岗哨换班的时候,听出来了。重的那个去喝,拖的那个留下。
两个岗哨凑一堆抽烟,说话。
"过了这阵,初一那趟货……"
"喝酒喝酒。"
跟着陈威,在街对面的雪洼里趴了半个时辰。
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
送柴的又进去一趟。
陈威站起来,理了理棉袄,跟在那两个后头,从后门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它已经被拴在了门环上。
门环冰。换着爪子站。
雪落了它一背,积了一层。抖掉。再积,再抖。
门里的动静,它竖着耳朵记。谁的脚步重,谁的椅子翻了,哪一声是碗摔的,它都记着。
就是帮不上。
门里静下来过一回。
静得能听见雪落。
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桌腿刮地,一声。有人说了句什么,短促。然后又是猜拳。
有人唱了两句。跑调。断了。
后窗咔一声。
那一下之前半息,先闻见了味。汗酸,酒气,铁锈——雪夜院里那三个味之一。
所以窗一响,它就已经起来了。
一个人影翻出来,落地就朝南跑。
扑上去,一口咬在小腿上。
那人闷哼,回身,刀柄砸它脑袋。第一下,不松口。第二下,耳朵里嗡了,眼前晃,还是不松。
那人又去掰它的嘴。牙缝见了红。
掰不开,那人急了,拽着它往雪地里摔。它摔出去,牙还挂在那条腿上,借着摔劲撕下一块。
那人惨叫,爬起来又倒。
它只认一件事:这个人不能跑。
灯笼光到了。
光先泼到雪上,再泼到他们两个身上。
陈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人一狗,看了两息。
那人瘫了,不挣了。
后面的事,它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它记得的,是陈威蹲下来,先把它的嘴从那人腿上掰开。掰得很轻。
掰开,又看了看它的牙。牙都在。
天将亮,门里彻底没声了。
拽着门环站起来。门环让它的体温焐热了。
雪地上一行脚印往院子去。
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
进院门,那条后腿抬起来了,不敢沾地。
陈威蹲下来,扒开它腿上的毛。伤口翻着,血把毛粘成一绺一绺。
他抓了把雪,先搓伤口。搓净了,从怀里摸出那卷布条——它从药铺叼过的那卷,还剩半截。
手很笨。缠得歪歪扭扭,末了还打了个死结。
"忍着。"
它就忍着。
第二天老李来,拆开重包,骂陈威手笨得跟脚似的。
骂完,没收钱。
出门的时候,老头又扔下半截骨头。
"给狗的。"
7 离开
第七幕 离开
镇子里待不住了。
这话是老李说的。说这话时,他正往一只背篓里装粮。装完,又塞进去半袋盐。
"往南,走公路。"老李说。"过了河套再歇脚。"
头天夜里,陈威收拾东西。
一把刀,一卷绳,半袋盐,两件棉袄。家当就这些。
收拾完,他把账本添进炉子。
纸页卷起来,烧得很快。火苗蹿了一下,又趴下去。
老李坐在炉子对面,看那本账烧。看了很久。
算盘没烧,陈威拿布包了,塞进包袱底。
"账清了。"他说。"留个数钱的物件,往后用得上。"
他又从床底下刨出一个瓦罐。罐里一把硬币,两只银镯子。
"买砖。"他把罐子推给老李。"修墙。"
老李扒拉出一只银镯子,剩下的推回去。
"墙用不着这么多。"
干肉全留出来,绑在它脖子上的绳圈里。
"你的。"陈威说。"省着吃。"
闻了闻。肉香是真,就是不多。
新绳陈威没带走,绕在磨盘桩上,绕得整整齐齐。
"绳留着。"他说。
上去闻了闻。绳上有股新麻味。
背篓陈威自己背上了。试了试肩,又紧了紧襻。
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威没进去过。进去过一回。
屋里的味分两截。半间是丹丹从小到大的味,半间挂着那股甜腥。
把半间甜腥的味,用鼻子翻了一遍,就出来了。
张寡妇追出来,塞给陈威一兜鸡蛋。鸡蛋用草垫着,一个碰一个。
"路上,"她说。"给狗也吃口热的。"
陈威把宅子的钥匙搁在老李手心。
"院墙,"他说。"塌了那段,替我修修。"
老李把钥匙收进怀里,拍了拍。
"账上还有几笔,"老李说。"没主了。"
"你看着办。"陈威说。
"牌位呢?"老李问。"立几个?"
"立一块。"陈威说。"空的。雪堆那儿。"
老李没再问。
临走,老李递过来一个小药包。
"刀伤药。"他说。"到了地方,捎个信。没处捎信,就算了。"
陈威收了药包,没说啥。
院里的磨盘桩还歪着,没人扶。走过去闻了闻。桩上有它脖子的血味。
它抬腿,在桩根撒了一泡尿。
这地方它守过。押给这个院子了。
张寡妇在门口看着它,忽然开口:"上回鸡的事……"
陈威摆摆手,没让她说完。
"鸡不是它偷的。"他说。"它知道是谁。"
张寡妇愣了愣,进屋又拿出两个饼,塞给它。
临走前,陈威往东头去了一趟,带着镐和一块木板。
跟在后头。
雪堆那儿,陈威刨开冻土,把木板插进去,培实,又站了半天。
板上没写字。
出门前,洛奇又去了一趟东头。
木牌已经立在那儿了。土是新翻的。
闻了闻。雪底下什么味都没有了。
刨了两爪子。爪感松软。
又回了一趟地窖,把埋在墙角的那截骨头叼出来,埋在雪堆边上。
骨头埋这儿,比埋地窖里强。
老李把他们送到镇口,站住了。
"走吧。"老头说。"别再回来。"
镇口的石碑底下,坐着一个力山的人,靠着柱子打盹,枪抱在怀里,酒气熏天。
两人一狗从他跟前过去,他没抬眼皮。
祠堂的墙头上,黑背站着,看着这个方向。
没叫。
出镇的路口,它忽然停下,回头。
镇上一缕一缕的烟。它冲着那些烟叫了一声。不是叫人。叫这个住了十年的地方。
前头,陈威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啥,转身接着走。
8 前头探路
第八幕 前头探路
往东,是雪原。
没人走过的雪,一脚一个坑。风把浮雪刮起来,打在脸上,针扎一样。
背篓压在陈威背上,肩襻吱呀作响。
它腿还瘸着。陈威让它走在前头。
探路是它的活。走在前十步,闻闻,再回头看人跟上没有。
有冻硬的沟,它先探。沟沿酥,它就冲后头叫一声,两人绕开走。
晌午歇脚。陈威掰半块饼给它,自己喝雪水。
饼就着雪咽了。吃完,把鼻子埋进陈威的手掌里,蹭了蹭。
"走了。"
站起来,抖掉背上的雪。
天黑前,他们过河套。
河冻实了。冰面发蓝,底下有水声。先上去,爪子打滑,四条腿岔开,才站稳。
陈威看它站稳了,才下来。
走到河心,上游传来嚎声。不是狼。
陈威一把把它薅到身后。
嚎声远了,两人才接着走。谁都没提那是什么。镇外十里,那东西成群,提了也白提。
对岸歇脚那阵,陈威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他说。"找个人家。"
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听说林子那头有田。"他又说。"有田就有人。有人,就有你一口热的。"
它听不听得懂,不耽误他说。
"开春盘个窝。"他说。"盘在炕边上。"
尾巴敲了敲雪地。
半夜起了风。两人挤在一个背风的雪窝子里。贴着陈威的脚,把人脚焐热了,换地方。
后半夜风住了。
先醒。天边发白,陈威还睡着,眉头松开了。
没叫他。守到日头冒出雪地,才舔了舔他的手背。
日头上来,接着走。
晌午,前头出现一座塌了半边的窝棚。
先过去闻。棚里没有活味。灶坑边卧着一副骨头,骨头边的毛是黄的。
冲着骨头低低叫了一声。
陈威在棚外站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掰下一角,搁在骨头边上。
"走了。"他说。
出了窝棚二里地,闻见兔子味。
雪底下,一只冻僵的兔子,蜷在石缝里。还活着,眼睛会动,身子不听使唤。
一口叼住,叼到陈威脚边。
陈威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它。
"行啊。"他说。
兔子让陈威拿雪搓活了,日头偏西,在背风处烤了。头一顿热肉,分了一条腿。
张寡妇的鸡蛋,陈威也煮了一个。剥了壳,掰开,蛋黄那半给了它。
"给狗吃口热的。"他说。
兔皮陈威没扔,揉软了,垫在它背上。
日头压到地平线上的时候,前头起了一缕烟。
烟很细,直,是人间的烟。
"明儿能到。"陈威说。
风又大了。
陈威站住,从怀里掏出半截布条。
洗过很多遍了。血印子还在,疤一样。
这条布,是它头一夜从他袄里子上撕的。救急缠伤口的那条。后来老李换了新的,这条陈威没扔,洗净收着。
他把布条编了个圈,套在它脖子上。
编的什么结,它不管。
风大了。陈威把围巾解下来,分它一半,在它腰上缠了两圈。
两条围巾焐一条狗,够暖。
往前跑了几步,回头。陈威冲它抬了抬下巴。
雪原上没有别的脚印。
一行人的,一行狗的。往东。
没有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