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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1:25:04

复明的我撕毁太子婚书,执意下嫁竹马阿柱。

满城皆笑我放着未来的皇后不做,偏要去抗旨。

我不在乎,满心欢喜地跨入喜堂。

可大婚当日,那个曾发誓护我一生的少年,却在喜堂之上大开杀戒。

他一剑刺穿我父亲的心口,又砍断我治眼恩人的双腿。

他提着滴血的剑逼近我,眼底满是恨意:「这一天,我等太久了。」

01

一抹鲜血毫无预兆地溅到了脸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那权倾朝野、当朝左相沈在范,此刻正死死抓着胸口的三尺青锋。

握着剑柄的男人,穿着一身玄铁织金的禁军统领蟒袍,身姿挺拔如孤松。

那是我宁可跪在太和殿前三天三夜、磕得头破血流抗旨拒婚当朝太子,也要执意下嫁的新郎段无极;更是我日思夜想、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苦等了整整五年的少年郎,阿柱。

「为……什么?」

我一步步走上前,「阿柱,今日是我们的喜日……他是我的父亲啊!」

段无极手腕一拧,长剑携着一蓬血雾狠狠拔出。

父亲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血泊之中,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大堂外,厮杀声震天,相府死士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段无极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我逼近。

带血的剑尖在地上拖行,划出刺耳的锐响。

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那双我曾经用指尖抚摸过无数次的眉眼,此刻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沈秀婉,这双眼睛,你这五年用得可好?」

02

五年前,我还不是京城人人艳羡的相府明珠,只是一个活在无边黑暗里的瞎子。

十岁那年,随母亲去江南祭祖的路上,马车遭遇山崩。

乳母拼死将我护在身下,母亲却当场毙命。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从此双目失明。

父亲沈在范痛失爱妻,将所有的愧疚与疼爱都倾注在了我身上。

他在相府深处为我辟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听竹苑」,寻遍天下名医,连宫里的太医都被他请来常驻府中。

可年复一年,我的眼睛依旧是一片黑茫茫。

长期的失明让我变得敏感、暴躁,甚至有些神经质。

我摔碎了无数名贵的瓷器,赶走了不计其数的贴身丫鬟,最后将自己死死锁在书房里,直到那年一位少年郎的出现。

遇到阿柱,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深冬。

那天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下人丫鬟们早已睡去,父亲被宫中唤去议事,听竹苑的炭火不知为何断了。

我冻得浑身发抖,摸索着走出房门,却一脚踩空,从结了冰的汉白玉石阶上狠狠摔了下去。

我趴在雪地里,疼得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忽然觉得就这样冻死过去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双粗糙又冰冷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小姐,地上凉,小心寒气入体。」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却莫名让我觉得安心。

「你是谁?」我细声问,「你为何在这?你不怕我?他们都说我是个疯瞎子。」

少年沉默了片刻,看我在雪地冻得瑟瑟发抖,脱下自己棉衣轻轻裹在我身上。

「奴才阿柱,是前几日刚分到后院劈柴喂马的马奴。天冷准备去柴房拿些木材生火取暖,碰见小姐趴在此处。」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奴才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贱命,哪有怕不怕的。」

后来我从父亲那儿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家生子,而是大梁吞并南疆附属小国后,被送入京城为奴的,说是质子,其实连条狗都不如。

父亲跟我说将他要来相府,不过是为了在朝堂上向圣上表忠心,顺便羞辱南疆旧部。

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是尔虞我诈。

我只知道,在整个相府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用虚伪的怜悯看着我时,只有阿柱,会真正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一点一点照亮我黑暗的世界。

我向父亲要了阿柱,让他做我的贴身随从。

父亲虽觉得不解,但只要我喜欢,别说是一个马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答应。

从那以后,阿柱成了我的眼睛。

他有一双极其灵巧的手。

春天,他会折下第一枝迎春花放在我掌心,握着我的手指去触摸花瓣,告诉我什么是「鹅黄」;夏天,他会用狗尾巴草编出栩栩如生的蚂蚱和指环,套在我的无名指上,逗得我咯咯直笑;秋天,他背着我爬上相府最高的望月楼,让秋风吹起我的长发,为我描述晚霞是如何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橘红;冬天,他会把我的双脚揣进他滚烫的怀里,用那把沙哑的嗓子,给我讲南疆神秘的雪山、圣湖,还有会发光的蝴蝶。

「阿柱,南疆真的有会发光的蝴蝶吗?」我漫步在长廊里,好奇地发问。

「有。」

他小心翼翼牵着我的胳膊,在前面带路,「等以后我攒够了银子,赎了身,我就背着小姐去南疆。我带你去看圣湖的月光,去抓发光的蝴蝶。」

「可我是个瞎子,去了也看不见。」我黯然地垂下眼睫。

阿柱忽然站住,捧起我的脸。

「没关系,阿柱看得到,小姐就能看到。阿柱这辈子都做小姐的眼睛,好不好?」

他的话,比我吃起那蜜糖还要甜。

我又沦陷了一点。

他抽空外出的时候,在铜匠铺打了两枚极其精巧的银哨子,哨身上刻着南疆的图腾。

他把其中一枚用红绳穿好,系在我的手腕上:「小姐若是找不到我,就吹响这枚哨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无论隔着千山万水,我都会立刻跑到你身边。」

就这样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和幽深的听竹苑里,我和他一步步沉沦,久而久之我们彼此许下了生生世世、白首不离的约定。

03

我以为只要有阿柱在,就算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也是甜的。

直到十六岁生辰前夕,变故突生。

那天夜里,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轰鸣。

阿柱突然浑身湿透地闯进我的闺房,他的气息极其紊乱,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身上除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多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秀婉,」他死死抱住我,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颈窝里,「刚得到消息,我娘和我幼妹如今被困在十里亭,命悬一线。我必须得去救她们。」

我慌了神,反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襟:「我让爹爹派人去!阿柱你别走,你现在逃出去会被官兵打死的!」

「来不及了,老爷不会管我们这些南疆罪奴死活的。」他抓起我的手。

「等我安顿好娘和妹妹,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你乖乖吃药,等我回来。」

他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才毅然决然地松开手,翻窗跃入茫茫雨夜之中。

「阿柱!阿柱!」

我跌跌撞撞地追到窗边,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父亲带着一群家丁冲了进来,看着大开的窗户,言语阴沉得可怕。

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父亲去救救阿柱的母亲和妹妹。

父亲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将我扶起来,声音里满是慈爱:「婉儿,别哭了。为父立马派人去帮他了。而且,为父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为父终于找到那位隐世神医了!明日,你就能重见光明了!」

那天夜里,我喝下了父亲端来的安神汤,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父亲面无表情地从我床头拿走了那个阿柱留给我的木匣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盆里。

04

等我醒来,拆下层层叠叠的浸血白纱时,刺目的阳光让我瞬间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我看到了雕梁画栋的床顶,看到了满鬓斑白、正老泪纵横看着我的父亲,看到了铜镜里那个明眸皓齿、却脸色苍白的少女。

我真的重现光明了!

「阿柱呢?」

我顾不上欣赏这阔别多年的光明,伸手去摸床头的木匣子,却摸了个空,「爹,阿柱回来了吗?他娘和妹妹怎么样了?我的木匣子呢?我要让他看看我的眼睛,我想见他!」

父亲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痛心疾首的表情:「婉儿,你别找了。那个狼心狗肺的马奴,趁着你医治的时候府内其他地方空虚,偷了府里的百两黄金和通关文牒,早就带着他娘和妹妹远走高飞,逃回南疆去了!哪有什么木匣子,为父根本没见过!」

「不可能!」我激动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在房间里发疯似地翻找,「阿柱不会骗我的!他发过誓会回来找我的!」

腕间的红绳银哨还在,我颤抖着将银哨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凄厉的哨声穿透了整个听竹苑,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我吹得嘴唇发白,肺腑生疼,可院门外仍旧空空荡荡,那个带着冷沉香气息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五年过去了。

父亲为了巩固权势,替我求来了与当朝太子李志云的赐婚圣旨。

太子温文尔雅,对我一见钟情,明知我心里藏着一个人,依旧对我百般呵护,甚至承诺大婚后陪我去南疆寻找故人。

所有人都劝我放下。

他们说,一个卑贱的马奴,或许早就死在流放的乱葬岗里了,就算活着,面对如今贵为准太子妃的我,也不过是云泥之别。

我无奈顺从了父亲的安排,开始绣嫁衣,开始与太子游湖赏花。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都会摩挲着无名指上那个早就枯黄掉渣、却被我用红线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草编指环,对着月亮吹响那枚银哨。

我还没有亲眼见过阿柱的长相。

哪怕他是骗我的,哪怕他真的弃我而去,我也想亲眼看看他的脸,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重逢,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05

宫中端阳宴。

彼时边关大捷,北境军统领段无忌率三千铁骑直捣北狄王庭,斩首万级,封狼居胥,班师回朝。

皇帝龙颜大悦,特准他在大殿之上卸甲受封,破格提拔为正三品禁军统领,掌管京城九门防务与皇城司大权。

我坐在父亲与太子下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酒盏里的冰块。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甲胄摩擦声。

一个身穿玄色冷铁重甲的高大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

他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修罗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如刀削的下颌,和一双薄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经过我席位旁时,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冷沉香!

那是南疆雪山特有的冷沉木,混合着松针独有的味道。

这五年来,我寻遍了京城所有的香料铺子,都没有找到这样的味道。

会是他吗?

我手中的白玉酒盏跌落在地,酒水四溅。

太子的手立刻关切地复上我的手背:「婉儿,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有理会太子,只是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似是察觉到了我灼热的视线,段无忌缓缓转过头,隔着狰狞的青铜面具,一双深不见底、冷若寒潭的黑眸,毫无波澜地撞进了我的眼里。

宴会刚散,我不顾太子的阻拦,提着繁复的宫裙,在御花园的九曲回廊里追赶那个身影。

「站住!阿柱是你吗?你是阿柱对不对?!」

我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揭他脸上的面具,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挥开。

力道之大,直接将我掀翻在地。手掌擦过青石板,渗出丝丝血迹。

「沈小姐,请自重。」

他的声音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与疏离,「末将段无忌,自幼在北境军中长大,并非小姐口中的什么阿柱。小姐乃是准太子妃,深更半夜纠缠外男,若是传出去,恐伤相府与东宫颜面。」

我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虽然他极力压低了嗓音,虽然他对我凶狠绝情,可我确定他就是五年前,在柴房里抱着我,会偷亲我眼皮的阿柱。

我哭着笑了起来,从手腕上扯下那枚银哨,吹响并举到他面前:「你说你不是,你可敢摘下面具?你身上的冷沉香骗不了人,你骗不了我!阿柱,我的眼睛现在好了,我终于能看见你了,可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段无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在月光下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眸,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毁天灭地的痛苦。

「天下相似的香料何其多,沈小姐怕不是魔怔了。」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我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竹林的那一刻,我那位慈眉善目的父亲沈在范,正站在暗处等着他。

也是在不久以后我才得知,那天夜里,我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父亲,对着一个昔日的马奴痛哭流涕,甚至放下身段跪了下去。

06

我不信他是段无极,我认定他就是我的阿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或许是当年父亲威胁了他,或许是他嫌弃我已经有了太子的婚约。

为了逼他现原形,我开始变本加厉地纠缠他。

他当值守卫宫门,我便顶着烈日站在宫墙外的马车旁,一盯就是一整天;他去京郊大营练兵,我便女扮男装混进军营,哪怕被烈马惊扰摔断了胳膊,也要死死拽着他的马镫不放。

终于,在一次皇家秋狝中,我故意用匕首割断了自己的马肚带。

受惊的烈马驮着我,疯了一般朝万丈悬崖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太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我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松开了缰绳,任由自己向悬崖下坠落。

我在赌。

赌赢了,我希望我的少年郎能与我相见。赌输了,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耳边风声呼啸,就在我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猎鹰般从天而降,在半空中死死揽住了我的腰!

铁索钉入山壁的刺耳声响起,巨大的冲击力让段无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单手死死抓着铁索,另一只手将我死死按在怀里,两人悬在半空,底下是粉身碎骨的深渊。

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在撞击中脱落,掉进了万丈深渊。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左眼眼尾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路延伸到鬓角,为他平添了几分阴鸷与狠厉。

「沈秀婉!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

他冲我咆哮,那双黑眸里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冷漠,翻涌着浓烈的后怕与痛楚。

我就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他是爱我的。

我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冰冷的颈窝里:「阿柱……我好想你。」

随后我便昏了过去。

07

我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这天我买通了段无极府上的小厮,潜入了他的书房。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里,我看到了满墙的画像。

从十四岁在雪地里哭泣的盲女,到二十一岁在端阳宴上失神落盏的贵女,成百上千幅,每一幅的落款,都是用鲜血写就的四个字:

「吾妻秀婉。」

在画卷下的暗格里,不仅有一沓厚厚的、写满了相思与痛苦的南疆羊皮卷。在匣子最底层,竟然压着一封属于我父亲沈在范的私印,当年写给城外守军的密令。

我带着那封密令冲进了父亲的书房,将所有的东西狠狠砸在他的书案上。

「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阿柱是我的命!是他陪我度过了最绝望的那几年,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声嘶力竭地质问。

父亲看着地上散落的信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婉儿!你听爹说,你不能嫁给段无极!他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鬼,他接近你是个圈套啊!你嫁给太子,爹求你了!」

父亲的反应反常得可怕,可那时的我已经被失而复得的爱情冲昏了头脑。

我只当父亲是怕段无极报复他当年的追杀之恩,怕失去与皇家联姻的滔天富贵。

「我不嫁太子!这太子妃谁爱当谁当!」我决绝地看着鬓发苍白的父亲,「这五年我活得如行尸走肉。如今他既然回来了,哪怕他是恶鬼,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嫁给他!」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举动。

我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捧着先帝赐给相府的免死金牌,以及那纸赐婚圣旨,跪在了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

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撕毁了与太子的婚书,每磕一个头,额头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刺目的血迹。

「臣女沈秀婉,自幼与段无极私定终身,早已非清白之身,实不敢玷污东宫门楣!求陛下收回成命,赐婚臣女与段无极!若陛下不允,臣女今日便血溅五步,撞死在这太和殿前!」

太子李志云站在殿门处,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痛楚与不可置信。

我哭着向他磕了三个响头:「殿下大恩,秀婉来世再报!」

我在烈日与暴雨中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在我即将晕厥的最后一刻,一道玄色身影撑着一把黑伞,缓缓站到了我的面前。

段无极挡住了漫天风雨,看着满身泥泞、额头血肉模糊的我。

良久,他掀袍,在我身边重重跪下,声音响彻云霄:

「末将段无极,愿以北境军功换沈氏女一命,求陛下成全!」

皇帝震怒之下,收回了太子的赐婚,顺理成章削去了父亲的半数实权,将我指婚给了新任禁军统领段无极。

大婚前夜,我满心欢喜地穿上自己亲手绣制的凤冠霞帔,看着铜镜里那双亮如繁星的眼睛,满心以为这是跨越五年苦难后的苦尽甘来。

我拼尽全力、粉身碎骨奔赴而去的,却换来的是阿柱为我沈家全族精心布置了五年的杀局。

08

我看着脚下父亲渐渐变冷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提着滴血长剑的段无极。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叫……这双眼睛,我用得可好?阿柱,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

阿柱像个疯子一样。

他起初只是低低地闷笑,笑得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化作凄厉如夜枭般的悲鸣,在空旷血腥的大堂里回荡。

眼泪从他的眼角滚落,混着脸上溅到的血水,滑稽而又可怖。

「沈秀婉,你真蠢啊。」

阿柱猛地止住笑,一把揪住我的大红喜服领口,将我整个人粗暴地提了起来,狠狠掼在父亲的尸体旁!

凤冠摔落在地,珠翠四溅,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

「你以为书房里的那些画像,那个装满情书的木匣子,还有那枚所谓的父亲密令,是怎么被你那么轻易找到的?!」

阿柱蹲下身,死死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那是我故意伪造、故意摆在那里引你入局的诱饵!沈秀婉,若是没有你当众撕毁太子婚书,让东宫与相府彻底决裂;若是没有借大婚之名将相府防卫尽数撤换为我的禁军,我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踏平这固若金汤的左相府?!」

「不……不可能!秋狝悬崖边,是你拼死救了我!你明明还爱着我的!」

「救你?我当然要救你!」段无极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你若是死了,我娘那双被活生生挖出来的眼睛,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坠入深渊?!」

「你……你说什么?你娘的眼睛?」我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自己的眼眶。

「怎么,沈在范没告诉你吗?你这双在京城名动天下、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阿柱猛地挥手,对外喝道:「带上来!」

两名全身浴血的禁军亲卫拖着一个被砍断了双腿、浑身是血的老者扔进了大堂。

我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五年前为我做换眼手术、后来被父亲对外宣称已经病逝的回春堂老神医!

「说!把五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尊贵的相府千金!」

阿柱一脚踩在老神医的断腿上。

老神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涕泪横流地看向我,拼命磕头:「将军饶命啊!老朽也是被沈相逼迫的啊!五年前,大小姐因颅内瘀血导致眼脉枯死,寻常药石根本无医,唯有南疆圣女一脉世代传承的『玲珑眼』,生具异香,活体移植方可续明!」

「不……别说了,别说了!」

我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沈相当年买通内廷,特意将身为南疆前圣女之子的阿柱调入相府为奴,甚至故意纵容阿柱接近大小姐,就是为了通过阿柱,引出隐姓埋名藏在流放犯人中的前圣女啊!」

「五年前那个雨夜,阿柱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根本就是沈相一手策划的毒计!阿柱前脚刚跑出相府,沈相早已安排的人跟了上去,包围了城外十里亭!」

阿柱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沈秀婉,你知道那天夜里我经历了什么吗?当我冒着大雨赶到十里亭时,我才跟娘和妹妹碰头,沈在范的人就赶到,将我们一等全部抓住。就在牢房里那帮畜生按着我年仅八岁的幼妹,硬是给糟蹋后,一刀割断了她的喉咙!而我的母亲,被这个老匹夫用铁链死死锁在木板床上!」

阿柱猛地睁开眼,指着地上死了不能再死的沈在范,嘶吼道:「为了保证『玲珑眼』的活性,沈在范让这个所谓神医,在我母亲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地将她眼眶里的两颗眼珠子挖了出来!!」

「我冲上去拼命,被私兵砍了十几刀!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连同我娘、我妹妹的尸体一起扔进了乱葬岗的万人坑里!」

段无极一把扯开自己的喜服衣襟,露出胸膛和腹部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十几道刀疤,每一道都是致命伤!

「可惜啊!老天有眼,我在死人堆里活了下来。亲手埋了没有眼睛的母亲,埋了身首异处的妹妹!沈秀婉,这五年,你在相府锦衣玉食,用着我母亲的眼睛赏花弄月、期盼爱情的时候,我在北博命!我每杀一个人,都在想着今天!」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跪在血泊里,低头看着自己染满父亲鲜血的双手,又摸向自己温热的眼眶。

怪不得我当年醒来后,眼睛会变成奇异的浅琥珀色;怪不得每次流泪时,我的眼泪里总会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沉香;怪不得父亲死活不让我见段无极,甚至不惜给我下跪,说段无极是索命的恶鬼!

原来,恶鬼重来就是我那恩重如山、慈爱无双的父亲!是我这个享受着这双眼睛给养、却还在做着美梦的刽子手!

我以为的救赎与光明,从头到尾都浸透了阿柱全家的鲜血!

我每用这双眼睛看世界一眼,都是在凌迟阿柱死去的母亲!

我俯下身,吐出一口血。

却不知为什么这血是黑的。

看到我吐出黑血,段无极那张写满快意与疯狂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一半,却在看到身旁沈在范的尸体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冷硬地收回手,声音再次恢复了残忍:

「沈秀婉,沈在范已经死了,死得太便宜。但你还活着。我要把你囚禁在将军府里,让你每天睁开眼,都看着杀父仇人的脸,让你每分每秒都记住,你眼眶里装的是谁的血肉!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辈子活在地狱里赎罪!」

09

「赎罪……」

我瘫软在血泊里,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

我抬起头,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是我十四岁那年在雪地里向我伸出手的少年,是我苦苦等了五年、拼了命想要嫁给他的良人。

真好看啊。

我把他每一寸眉眼、每一道伤疤,都死死地刻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够了。

这双偷来的眼睛,能看清他最后一面,已经够了。

我对着段无极,展颜一笑。

那笑容在满堂尸山血海的映衬下,凄艳绝伦。

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意识到了我要做什么,脸色瞬间大变:「沈秀婉!你干什么?!快住手!」

他疯了一样向我扑过来。

已经太晚了。

早在散落一地的凤冠珠翠中,我的右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支锋利无比的赤金点翠长簪。

「阿柱,对不起。是我全家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

我轻声呢喃着,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握住金簪的尾端,对准自己的左眼眼眶,狠狠刺了进去!

「不!!!」

阿柱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震得屋瓦都在颤抖。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我全身,仿佛有一道雷罚直接劈向了我。

温热的血,顺着金簪狂涌而出。

世界在一瞬间彻底崩塌,我的世界在此瞬间再次化作了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可这一次,我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松手!沈秀婉你给我松手!」

他猛地托起早已瘫痪的老神医,让他给我医治。

阿柱跪在血泊里,抖着手死死握住我的手腕。

我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摸索着,用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气若游丝地说:

「阿柱……爹爹造的孽,他还了命……我欠伯母的眼睛,我也还给你了……」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逼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阿柱死死抱着我,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我血肉模糊的脸上。

我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那枚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银哨,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阿柱,两清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血海深仇,再无半分情意……放过我吧,哪怕是看在当年柴房里那一点微末的温情上,让我走……」

说完这句话,剧痛与失血终于彻底吞噬了我的意识,我两眼一翻,彻底昏死在了他的怀里。

我这一病,足足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三个月。

听闻相府一夜之间因「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唯有我因大婚当夜「突发恶疾、双目尽毁」,被皇帝网开一面,留了一条贱命。

醒来那天,我闻到了房间里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极力掩饰却依旧存在的冷沉香。

我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拿起桌上的瓷碗,狠狠砸碎,捡起一片锋利的瓷片就往自己的脖子上划去。

一只大手瞬间夺下了瓷片,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房间里只有男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只要我还在这个府里一天,只要我还闻得到你的味道,我就会一直寻死。」我面对着空气,空洞的眼眶凹陷下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声音冷得像块石头,「段无极,你想让我活着赎罪,那就把我送到法华寺去。否则,你今天就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会暴怒地掐死我时,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碎的叹息。

翌日,一辆青篷马车驶出了将军府,一路向北,将我送上了终年积雪、苦寒无比的法华寺。

10

法华寺建在北山绝顶之上,这里常年刮着寒风,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在下雪。

寺里住着的,大多是犯了重罪的皇室废妃,或是像我这样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

我落发为俗家弟子,住在寺庙最偏僻、最破败的后山禅房里。

失去了双眼,经历了剧变,每到阴雨风雪天,空洞的眼眶和受损的颅脑就会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常常痛得我在冷硬的木板床上整夜整夜地打滚,用头去撞墙。

可我不在乎。

我甚至觉得越痛越好。

父亲的死,阿柱母亲和妹妹的死,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我身上。

我每天跪在佛堂里,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着《往生咒》,用盲人的方式,拿针在纸上扎出密密麻麻的血洞,十指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我以为我很快就会死在这座孤寂的雪山之上。

直到第三年的寒冬。

那年北境暴乱,战火再次燃起。

听说京城里那位权倾朝野的禁军统领段无极,主动请缨重返北境战场。

不久后,前线便传来噩耗:段无极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坠入冰河,尸骨无存。

听到小沙弥议论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摸索着扫雪。

手中的竹帚「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寒风吹起我枯瘦如柴的衣袂,我站在漫天飞雪中,面对着北境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整天,直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栽倒在雪窝里。

早在三年前的那个新婚夜,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我只是觉得,心里最后那一点点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恨与痛,也随着他的死,彻底空了。

也就是在那场大雪过后的第七天,法华寺里多了一个新来的杂役。

主持师太告诉我,那是一个在战乱中逃难过来的哑巴,不仅喉咙被炭火烧坏了说不出话,连半张脸都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走路还有些跛,但有一把子力气,便留他在后山劈柴挑水,顺便照看我这个瞎眼的废人。

我并没有不在意。

我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经不在意了。

可从那个哑巴杂役来了之后,我破败凄苦的生活,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以前总是漏风的窗户,被人用厚实的毛毡钉得严严实实;每天清晨,我的房门口都会准时放着一罐熬得恰到好处、温热驱寒的苦药,药罐底下甚至还细心地垫着一块帕子。

每当我眼眶旧伤复发,痛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时,门外总会响起一阵极轻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紧接着,禅房里会燃起一种能够安神止痛的熏香。

他从不进屋,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房门外的风雪里,用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仿佛在用那种单调而沉稳的声音告诉我:别怕,有人守着你。

我起初以为这只是师太的慈悲。

直到第四年春天的一个午后。

那天阳光极好,我摸索着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哑巴杂役正在不远处劈柴,沉闷的斧头入木声规律地响着。

突然,山风骤起,吹落了槐树上的一截枯枝,正好砸向我的头顶。

我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跛脚杂役的敏捷速度猛扑过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截粗重的枯枝!

「闷哼」一声在我头顶响起。

我的脸,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坚硬宽阔的胸膛里。

那是南疆雪山特有的味道,冷沉香!

我颤抖着伸出手,顺着他粗糙的衣襟往上摸索。

他似乎慌了,想要后退,却被我死死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和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我一点一点抚上他的脸颊。

右边脸颊是凹凸不平、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喉咙;而左边脸颊,线条冷硬如刀削,在左眼眼尾处,有一道深深的、我曾经用眼睛亲眼看过的陈年刀疤!

什么坠入冰河尸骨无存,什么逃难来的哑巴杂役!

全是骗人的戏码!

这个骄傲狠绝的男人,竟然用一场假死脱身,自毁容貌,自断前程,甚至吞炭自毁声带,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卑微丑陋的哑奴,隐姓埋名地爬上了这座苦寒的雪山,日日夜夜守在我这个瞎子的门外!

他捉住我在他脸上乱摸的手,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焦急地想要把我的手推开,想要逃离。

眼眶里一阵酸涩刺痛,两行温热的清泪,终于从我干涸了四年的空洞眼窝里滚落下来。

我明白了他的苦心。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永远无法洗刷的血海深仇。

如果他是阿柱,我是沈秀婉,我们之间就永远只有羞辱、折磨与愧疚,我们到死都无法原谅彼此,更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杀死了高高在上的将军段无极和阿柱。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雪山古刹里,没有左相千金沈秀婉,也没有禁军统领段无极。只有一个瞎了眼的孤女,和一个哑了嗓子的残废杂役。

我收起脸上的震惊,装作什么都没认出来的样子,慌乱地缩回手,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客气:

「多谢……多谢哑叔救命之恩。是我失礼了。」

过了许久,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极其克制地、轻轻地拍了拍我肩头落下的槐花,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柴堆旁。

「笃、笃、笃……」

劈柴声再次响起,沉稳而绵长。

我摸索着坐回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将缩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悄悄伸了出来。

在我的无名指上,还套着那个早就干枯发黑、却被红线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草编指环。

春风拂过雪山,吹融了屋檐下的冰凌,滴答作响。

我仰起脸,面向温暖的阳光。

这一生太长,罪孽太重。

我们终究无法在阳光下拥抱,便只能以盲枝与哑仆的身份,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风雪里,画地为牢,赎罪相守,直至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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