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和竹马告白被拒,他拍着我的肩叹气:
「温兄,我志在青云,且我心仪的是司礼监裴督主。」
隔日宴席上,竹马谄媚敬酒,裴督主滴酒未沾。
垂地锦案下,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却用绣着暗金蟒纹的靴尖,慢条斯理踩上了我的旧布鞋。
1
我和宋青相识十二年。
他高中探花、授户部主事那天,我备了一壶桂花酿,在他租住的青瓦小院里把心意挑明。
宋青捏着白瓷酒杯,没饮,笑意淡淡地看着我。
「温兄,你我同乡苦读,情分自然比寻常同僚深厚。
只是男儿志在青云,不可沉溺于微末私情。
实不相瞒,我心仪的是司礼监裴掌印。」
司礼监提督东厂的裴厌。
满朝文武私下唤他九千岁。
传闻那人生得一张祸国殃民的艳容,手段却比诏狱里的刑具还狠毒。
凡弹劾他的御史,活不过三日便横死城外乱葬岗。
宋青说:「裴公公手握大权,若能入他的眼,户部侍郎的位置指日可待。
明日我在聚仙楼摆了一桌,托了内侍省的关系请他过府赴宴,
温兄不如同去,替我抄录几份颂功表。」
他这是怕我纠缠,特意让我见见云泥之别,好自惭形秽知难而退。
次日未申之交,聚仙楼天字号雅间。
席面铺排得极其奢华,熊掌鹿脯,杯盏皆是前朝官窑白瓷。
裴厌到得很迟。
门帘掀起时,屋里先漫进一股极淡的沉水香气。紧接着,一双绣着暗金蟒纹的皂靴迈进门槛。
来人穿一件织金墨黑长袍,乌发用一根冷玉簪束着,半垂在肩侧。
他身形高挑挺拔,眉眼生得极艳,眼角天生凝着一抹飞扬的淡绯,鼻梁挺拔,薄唇微抿。
若非腰间那柄杀气森然的绣春刀,任谁看了,都只当这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公子。
宋青当即离席下跪,满脸堆笑:
「下官户部主事宋青,叩见督主!督主赏光,蓬荜生辉。」
裴厌垂着眼皮,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袍角垂落在檀木交椅旁,发出一声轻响。
「坐。」
裴厌只吐出一个字,嗓音微哑,听不出喜怒。
宋青连忙爬起来,拉着我入座。
我被安排在长案的最下首,恰好正对着裴厌。
我穿着从七品修撰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靴面沾着清晨护城河边的泥点,在满桌锦衣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
既然是来当陪衬的,我索性埋头吃菜。
宋青捧着酒壶上前,殷勤地倒酒:
「听闻督主喜饮江南贡酒,这是下官托人快马运来的二十年陈酿……」
裴厌没接杯子,只用白玉般的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站在他身后的番役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将宋青的酒杯挡了回去。
「督主饮药,不沾酒。」
宋青讪讪收回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强撑着笑脸,开始高声诵读他准备的溢美辞藻。
满屋子充斥着肉麻的颂词。
我只当没听见,伸筷子去夹盘子里的清蒸鲈鱼。
忽地,桌布底下一沉。
脚背上传来一阵清晰的碾压感。
我握着竹筷的手顿在半空。
顺着长袍望过去,
长案对面,裴厌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淡漠得如同一尊佛像。
可长案垂下的厚重锦缎下方,那只绣着四爪暗金蟒的皂靴,正稳稳地踩在我的粗布旧鞋尖上。
2
靴尖不仅踩着,甚至还顺着我的鞋面,极缓地往上移了寸许,抵在我单薄的脚踝处。
锦缎桌布晃了晃。
我后背瞬间绷得笔直,冷汗从额角渗出来。
什么意思?
这是东厂查抄官员前的暗号,还是督主嫌我这身穷酸相碍了他的眼?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脚往回缩。
可那只皂靴半点没让,反倒往前递了半寸,
牢牢压住我的脚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我动弹不得。
我没敢抬头,只把头埋得更低。
「……督主平定海寇,功在社稷,实乃朝廷栋梁!」
宋青念完了长篇大论,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热切地望向主位,
「不知下官这篇颂表,督主以为如何?」
裴厌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字浮躁,辞空洞。」
他声音平直,不带半分波澜。
宋青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裴厌的视线这才从虚空中落下来,若有似无地扫过桌面,最后定在我脸上。
「温修撰。」
我吓了一跳,连忙搁下筷子拱手:「下官在。」
「听闻翰林院存录前朝秘辛,全凭修撰大人一笔簪花小楷?」
他说话极慢,尾音拖着一点懒散的哑意。
脚下那只靴子在此时恶劣地碾了碾我的脚趾。
我疼得指尖掐进掌心,强作镇定答道:
「回督主,下官不过按例奉公,微末字迹,难登大雅之堂。」
「倒是个谦逊的。」
裴厌轻嗤一声,终于收回了脚。
他站起身,墨色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身后的番役立刻递上黑狐大氅,替他披在肩头。
「聚仙楼的鱼太腥。」
裴厌丢下一句话,迈步朝门外走去。
路过我身侧时,他宽大的衣袖拂过我的手背。
指尖微凉,似有若无地蹭过我的虎口。
一团叠得四方齐整的素笺,悄无声息滑进了我的宽袖暗袋里。
宋青追到楼梯口,连连躬身,却只换来番役横刀挡驾的一声冷喝:
「止步。」
雅间门重重合上。
宋青脱力般倒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袖中那张带着极淡冷香的薄纸,后颈一阵发凉。
3
戌时过半。
城南的酒肆里,酒客散尽。
宋青灌下第四坛老雕酒,趴在油腻的八仙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怀玉……我苦读十年,凭什么入不了他的眼?!」
他死死抓着我的衣袖,鼻涕眼泪抹作一堆。
「我送了三千两银票去东厂后门,被原封不动扔出来!
今夜我又备了前朝的名砚、西域的香料……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他说我的字浮躁……他懂什么诗书?!
一个阉竖……仗着天子宠幸的阉竖!」
我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宋子濯,你不要命了?在这胡言乱语,锦衣卫拔了你的舌头!」
这地方离东厂不过三条街,街口常年蹲着穿飞鱼服的探子。
宋青挥开我的手,仰头大吼:
「拔就拔!我怕他不成?!裴厌!你今日辱我,来日我必登首辅之位,叫你死无葬身之.....」
话音未落,酒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紧接着,沉重的车辙声碾过青石板路。
四盏写着「司礼监」三字的黑底白字高脚灯笼,破开雨夜的浓雾,在酒肆门前停下。
八名挎刀番役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鬼魅,直接将酒肆四门封死。
掌柜吓得钻进了柜台底下。
宋青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瘫在椅子上抖如筛糠。
轿帘掀起。
裴厌没戴发冠,只披着那件黑狐裘,一手扶着刀柄,慢步踏进破旧的酒肆。
浊酒的酸味与他身上的沉香撞在一起。
裴厌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成一团的宋青。
「宋主事方才说,要叫谁死无葬身之地?」
宋青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磕在满是酒渍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督主饶命!下官醉糊涂了!下官该死!下官胡言乱语!」
裴厌眉眼未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拉下去,扔去护城河边醒醒酒。」
「督主!督主饶命啊!」宋青凄厉哭喊着,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番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门。
店堂里只剩下我和裴厌。
还有屋檐下滴答落下的雨声。
我站在长凳旁,退无可退,垂着头行礼:
「下官见过督主。宋主事酒后失德,下官……」
「温怀玉。」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没有带官职,而是全名。
我抬眼看他。
裴厌解下身上的黑狐裘,随手一甩,劈头盖脸扔到了我怀里。
皮毛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沉重得压得我手腕一沉。
「夜寒。」
裴厌迈步走向停在雨中的大轿,背对着我,淡声道:
「裹严实点。温大人的身子骨,经不起冻。」
4
怀里抱着那件价值连城的黑狐裘,我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回到城南老槐树下的两间泥瓦小院时,后背早被冷汗湿透。
油灯如豆。
我点上灯,这才把白天在聚仙楼裴厌塞进我袖中的纸笺抖开。
素笺上只有一行极利落的瘦金小楷:
「子夜三更,温茶待客。」
未等我把那张纸凑近油灯烧毁,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雨声掩盖下,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伴随着湿冷的水汽,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窄小的卧房。
我抓起桌上的镇纸防备,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来人时,手一抖,沉重的铜镇纸险些砸在脚背上。
裴厌靠在脱了漆的木柜上,黑色的织金袍服被利刃割开了数道口子,
右肩一道伤口皮肉外翻,正汩汩往外渗着暗黑色的血迹。
他没戴玉簪,墨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颊侧,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眸微敛着,唇色青紫。
「督主?!」
我压低声音,惊骇万分:
「东厂守卫森严,您怎么……」
「内阁那帮老骨头雇了关外的死士。」
裴厌喘了口气,嗓音比白天更哑,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整个人顺势倒进我怀里。
极沉。
锦袍上的血迹蹭了我一身,他身上的沉木香裹着铁锈气,全扑在我脖颈间。
「东厂有内鬼。」
他下巴磕在我肩窝,呼吸灼热而微弱,「咱家回不去。」
「那……那送您去医馆?」
「去医馆,明日满朝御史就能参咱家勾结乱党自导自演。」
裴厌抬起眼,长睫微颤,目光直勾勾落在我脸上:
「温大人,这城南只有你的底子最干净。借你这破地方避避,不行?」
堂堂九千岁,躺在我这间连门闩都朽烂的小破屋里,怎么看怎么荒谬。
可他肩上的血已经浸透了我的旧布袍。
「药箱在床底下。」
我认命地把他拖到狭窄的竹榻上,
「下官只会粗浅的外伤包扎,督主若是嫌弃,便只能硬捱着。」
裴厌合上眼,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不嫌弃。」
5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剪开浸满黑血的衣料,用烈酒洗创,敷金创药,缠白绫。
裴厌伤得极重,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只在我咬着布条给他用力勒紧伤口时,修长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布满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烫得惊人。
「轻点。」他咬着牙,额头冷汗直淌,眼尾那抹天生的淡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疼就喊出来,督主。」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在下官面前装什么硬骨头。」
他微怔,随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咱家说话的,温怀玉,你是头一个。」
「那是因为别的大臣不敢靠近东厂五步之内,下官是被逼无奈。」
待处理完伤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窄小的竹榻只能容下一人,裴厌躺在上面,长腿委委屈屈地蜷缩着,半边肩膀搭在床沿外。
我累得脱力,趴在案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上沉甸甸的。
那件昨夜被我放在椅上的黑狐裘,不知何时盖在了我背上。
竹榻上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多了一枚羊脂白玉佩,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龙飞凤舞:
「昨夜扯乱咱家发髻三处,掐青手腕一处。记账。」
我捏着那张字条,气得险些把玉佩砸在地上。
这叫什么?
堂堂司礼监掌印,翻墙私闯民宅,受了救命之恩,转头反咬一口恩人碰了他的清白?
午后,翰林院当值。
宋青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来找我。
他昨夜在冷风里吹了大半宿,染了风寒,声音嘶哑:
「怀玉,昨夜督主截了你,可曾为难你?」
我不动声色把玉佩收进暗袋,淡淡道:
「督主嫌你晦气,吩咐下官少与你往来,便放我回了家。」
宋青咬着牙,恨声道:
「他狂妄不了几日!内阁赵首辅已经在暗中罗织罪证,东厂那座阎王殿早晚要塌。
昨夜听说有刺客夜袭东厂,那阉竖受了重伤不知所踪,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握着紫毫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滴在刚抄好的文牒上,洇开一团浓黑。
「子濯,内阁与东厂的争斗,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我低声劝道,
「安分当值,免遭池鱼之殃。」
宋青嗤笑一声,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
「怀玉,你就是太胆小。没有从龙之功,何来青云直上?
赵首辅的大公子今晚在曲水流觞办春日文会,邀了我去。
若能得赵公青睐,比巴结那阉人强上百倍!」
他满脸春风得意地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墨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6
傍晚散值,天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我推开自家院门,刚迈进一只脚,整个人就僵住了。
原本破败长满杂草的小院,此刻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那棵枯死半截的老槐树下,安放了一张崭新的黄花梨贵妃榻。
案几上摆着白玉茶具,正袅袅腾着热气。
裴厌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披着一件织金半臂,墨发用一根素带随意挽着,正倚在榻上看书。
他右肩缠着厚厚的白绫,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态闲适得仿佛这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两名身形高大的番役垂手立在廊下,一见我进门,齐刷刷横臂行礼。
我砰地一声把院门甩上,压低声音怒道:
「裴承安!你疯了?!这是城南民坊,四周全是指头大的街坊,
你把番役明晃晃摆在我院子里,是生怕锦衣卫抄我不够快吗?!」
裴厌放下书卷,挑了挑眉。
「温大人好威风。」
他慢吞吞支起上半身,眉头微蹙,像是扯到了伤口,轻嘶了一声,
「咱家伤口崩开了,抬不起胳膊,特意带了伤药来寻你。
你倒好,一进门就喊打喊杀。」
「东厂没有大夫吗?!」
「东厂眼线多,大夫是内阁安插的细作也未可知。」
他指了指案上的青玉瓷瓶,理直气壮道:「换药。」
我深吸一口气,咬牙走过去。
扯开他的中衣,果然见白绫上渗出了一片猩红。
这人根本不知道静养,不知白天又去哪折腾了一通。
我坐在榻边,动作粗鲁地替他解开绷带,换上新药。
裴厌靠得很近,下巴几乎抵在我头顶,清冽的沉香混着药苦味,丝丝缕缕钻进我鼻腔。
「宋青今日去寻你了?」他突然开口。
我手下一重。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躲开,反而抬起没受伤的左手,
极自然地替我将散落在颊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微凉的指尖蹭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他去赴赵首辅的文会了。」
我撇开脸,避开他的触碰,
「督主手眼通天,何必问我。」
「他拿了一份东厂的换防图去当投名状。」
裴厌语调懒散,眼底却淬着一层极薄的冷霜,
「蠢货。那是咱家故意漏给他的废图。」
我心头一惊:「你要杀他?」
裴厌垂下眼睫,看着我沾满药粉的指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怎么,温大人心疼旧相好了?」
「他是朝廷命官,又是与我自幼相识的同乡。」
「幼相识?」
裴厌冷哼一声,左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微微发力,将我整个人拉低了几寸。
两人的呼吸几乎撞在一起。
「温怀玉,十年前在雪地里给你半个窝的人,难道是他?」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猩红微现,像极了一只被激怒的猛兽。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十年前的隆冬,我流落京城破庙,饥寒交迫濒死之际,
确实有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扔给我半个冷硬的窝头。
可那个少年……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你……」我喉头发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艳丽到极致的容颜。
裴厌却骤然松了手,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慵懒姿态。
他重新靠回榻上,合上眼皮,淡声道:
「药换好了。今夜咱家睡榻,你睡屋里。明早要吃巷口王记的豆腐脑,不加葱。」
7
曲水流觞文会,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退思园。
按理说,我一个区区从七品修撰,连踏进那扇朱红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日一早,内阁首辅赵府的请柬直接送到了翰林院案头,
点名要温修撰赴宴,为诸位阁老、世子誊抄诗稿。
傻子都知道,这是宋青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要在满京城权贵面前,将我这个“不知好歹的寒门旧识”踩在脚底,作为他跻身名流的垫脚石。
退思园内,曲水环绕,落英缤纷。
宋青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织锦缎袍,头戴白玉冠,手摇折扇,俨然众星捧月的核心。
而我被安排在下流最偏僻的水阁里,守着笔墨纸砚,从清晨抄到日落。
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未时三刻,几名世家子弟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过来。
领头的赵侍郎公子斜眼觑着我案头的字迹,冷笑一声:
「宋兄,这就是你那位同乡竹马?
字写得软绵绵的,像个妇人,也配在翰林院当差?」
宋青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哂笑,装模作样地劝道:
「赵兄莫怪,怀玉出身寒微,没见过大场面,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
另一名锦衣公子嗤笑一声,抬手将半杯残酒泼在我的宣纸上。
浓墨瞬间洇开,毁了我抄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江山春色赋》。
「写得什么腌臜东西,重写!」
我放下笔,甩了甩指尖的墨渍,冷冷抬眼看着他们。
「赵公子若是眼睛不好,可以请太医瞧瞧。
这篇赋文是赵首辅亲点要呈送御览的,弄脏了御览之物,不知是赵公子的罪,还是宋主事的罪?」
宋青脸色一变,赵公子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区区七品芝麻官,敢跟本公子顶嘴?!」
掌风未至,半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破空声!
一道银光闪过。
赵公子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满园清雅!
一柄精钢短弩直挺挺钉穿了他的手掌,将他的右手死死钉在水阁的朱红廊柱上,鲜血狂涌!
「啊——!我的手!我的手!」
园内瞬间乱作一团,世家子弟们吓得面无人色,四散奔逃。
紧接着,退思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震碎了满池春水,百余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刹那间将整个水阁围得水泄不通。
黑金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冰冷刺目的光泽。
裴厌扶着绣春刀,一步步走上水阁台阶。
他今日束着金冠,面容冷肃如修罗,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子弟们噗通跪了一地,抖若筛糠。
宋青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裴厌连看都没看那被钉在柱子上的赵公子一眼,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我的书案前。
我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他。
只见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缓缓俯下身。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指尖,极轻柔地揩去我颊侧不小心蹭到的一点墨渍,随后顺着我的发丝滑下,将我散落的一缕鬓发,细致妥帖地挽到耳后。
满座死寂。
落针可闻。
「手抄酸了?」
裴厌的声音低缓而温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我还没回过神,他已经转过身去。
那张艳绝人间的脸上,瞬间覆满刺骨的寒霜。
裴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宋青和赵公子,薄唇轻启,吐出字字诛心的话语:
「咱家的人,在这替皇上录赋。」
「哪条不长眼的狗,敢泼他的墨?」
8
满园权贵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赵公子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却被两名锦衣卫反剪双臂,硬生生按跪在青石板上。
宋青的脸埋在落花与泥水里,抖得像狂风中的秋叶。
裴厌反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森寒的刀锋缓缓滑过宋青的后颈,停在皮肉寸许处。
冰凉的触感让宋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哭嚎:
「督主饶命!下官该死!下官并不知赵公子会弄脏温兄的字!
下官……下官是督主最忠心的奴犬啊!」
「奴犬?」
裴厌轻嗤一声,刀尖挑起宋青腰间挂着的一枚青玉佩。
那是内阁首辅一派专用的腰牌。
「吃着赵首辅喂的骨头,转头又在聚仙楼给咱家敬酒。」
裴厌语调懒散,眼底却杀机毕现,
「宋主事这颗七窍玲珑心,生得真是活泛。」
宋青面色惨白如纸,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软倒在地。
「赵侍郎教子无方,冲撞御览文赋,着锦衣卫抄没家产,下诏狱候审。」
裴厌将长刀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至于宋主事……」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我。
「字迹浮躁,心术不正,免去户部主事之职,罚入司礼监当扫洒杂役,三月之内,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宋青瘫在地上,眼神呆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脊梁骨。
从堂堂新科探花,沦为内廷扫洒太监的走卒,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百倍。
处理完这一场闹剧,裴厌径直拉起我的手腕。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
他宽大的衣袖垂落,牢牢将我的五指扣在掌心。
「走。」
「督主……下官自己能走。」我试图抽回手。
他手上猛地收紧,低声咬牙道:
「温怀玉,伤口扯裂了。你若不扶着我,咱家现在就倒在你怀里。」
我侧头看他,果然见他薄唇微抿,脸色透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潮红。
没办法,我只能任由他攥着,在一众官员惊骇绝伦的目光中,
被他半拖半拽地塞进了那顶奢华宽敞的八抬大轿。
轿帘垂落,将满园的风雨与窥探隔绝在外。
轿内铺着厚厚的雪白羊裘,炭火烧得极旺。
一入轿中,裴厌身上的冷硬气势瞬间垮了下来。
他长臂一揽,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香。」
他灼热的鼻息全扑在我的喉结上。
我僵着脊背,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触手处却是一片滚烫坚硬的皮肉。
不仅滚烫……
还有极剧烈、极有力的心跳声。
顺着衣料往下,我的指腹无意间擦过他腹部紧绷分明的肌理。
这根本不是一个常年养尊处优的内廷宦官该有的体魄。
更为致命的是,两人紧贴的下腹处,
某种极具侵略性与威慑力的变化,
隔着薄薄的春衫,毫无保留地顶在了我的胯骨上。
9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而上,整张脸烧得像要滴血。
「你……你不是……」
我结结巴巴,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拼命往后缩,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裴厌!你不是太监?!」
轿身晃晃悠悠前行。
裴厌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反倒借着轿身的晃动,顺势将我按倒在厚厚的羊裘软榻上。
他单膝跪在我的双腿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那张艳极近妖的脸上扬起一抹恶劣而蛊惑的笑意,眼角那抹绯红愈发妖异。
「太监?」
他压低身子,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的双眸:
「满朝文武说咱家是阉竖,温大人便也真信了?」
「你……欺君罔上!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咱家满门早在那场大火里死绝了,何来九族可诛?」
裴厌握住我的右手,强硬地引着我的掌心,覆在他滚烫的心口处:
「十年前,东宫起火,太子含冤自焚,忠良尽诛。
我被暗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扔进死人坑,
是城南破庙里一个小叫花子,把仅剩的半个发霉窝头塞给了我。」
我呼吸骤停。
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个在破庙寒夜里满身血污、眼神凶狠得像头孤狼的少年……
「那夜我发誓,若能活着从地狱爬出来,必血刃仇敌,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裴厌低下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怀玉,我爬了整整十年。
换了身份,吞下毒药毁了嗓子,戴上假身入东厂做刀……
满京城的人都怕我、恨我、算计我,唯独你,连给咱家包扎伤口,都嫌弃咱家装硬骨头。」
他的吻极轻、极珍重地落在我微颤的眼睫上。
「昨夜在聚仙楼踩你的脚,是故意的。」
「在酒肆截你的车,是故意的。」
「受了重伤翻进你的小院,更是故意的。」
裴厌咬着我的下唇,含糊地低笑:
「温怀玉,从你踏入京城考中进士的那天起,你就被咱家盯上了。你还想跑到哪去?」
我心乱如麻,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震惊、荒谬,最终全化为了一股酸软的无力感。
「所以……宋青也是你故意引来的?」
「不然呢?」
裴厌挑眉,眼神阴鸷,
「那蠢货天天去东厂后门晃荡,咱家早想割了他的舌头。
若不是看在他是你同乡的分上,他活不到今天。」
他扣紧我的十指,不容置疑地压在羊裘上。
「温怀玉,做我的人。我护你一生青云无忧,你替我守着这颗心。」
轿外春雨渐歇,轿内春光旖旎。
我看着眼前人那双满是执拗与疯狂的眼眸,
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认命般抬手,扯住了他披散在胸前的墨发。
「裴承安。」
「嗯?」
「你身上……好沉。」
10
三月后,初夏。
京城天翻地覆。
司礼监勾结三法司,出示如山铁证,内阁首辅赵党勾结外邦、谋害先太子的旧案沉冤得雪。
满朝震动。
更令人震惊的是,提督东厂的裴督主摘去宦官发冠,
验明正身,恢复先太子遗孤、皇室嫡脉宗室的身份,天子亲颁诏书,册封为靖王。
昔日的九千岁,成了如今大权独握的摄政王爷。
而在司礼监扫了整整三个月庭院的宋青,终于刑满被放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胡子拉碴,手里拄着一把扫帚,形容枯槁。
得知朝中惊天变局,宋青如遭雷劈,跌跌撞撞地跑到户部衙门前。
正巧碰上翰林院与户部交接盐铁文卷。
八宝琉璃顶的豪华马车停在衙署门口,锦衣卫列队肃立,威严不可侵犯。
车帘掀起。
一身四爪金蟒亲王补服的裴厌率先迈出车门。
昔日的阴鸷狠戾敛去几分,贵气逼人,俊美如谪仙。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搭上了裴厌的掌心。
裴厌唇角噙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亲自将人从马车上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甚至动作熟稔地替那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冠。
走下马车的,赫然是连升三级、官拜正五品翰林侍读学士的温钰。
温钰着一身绯色云雁官袍,端庄秀润,眉眼间带着被极尽娇宠滋养出的从容气度。
宋青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发疯般拨开人群冲上去:「怀玉!温怀玉!」
番役的绣春刀瞬间横在宋青颈前,压出一道血痕。
温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形同乞丐的旧识。
宋青看着温钰,又看着将温钰半护在怀里、目光冰冷刺骨的裴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怎么会……」
宋青忽然想起什么,发狂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张。
那是他在司礼监扫地时,偷偷从废纸篓里捡来的公文底稿。
「我想起来了……那日聚仙楼的酒席,是裴督主指名要你去抄录文赋!」
「后来内阁的换防图,也是裴督主借我的手,特意让你瞧见赵家的把柄!」
「就连我被罚去扫地……也是因为我泼了你的墨!」
宋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里,痛哭流涕,悔恨欲狂:
「原来从一开始,督主眼里就只有你……
我三年营营苟苟、机关算尽,送礼逢迎……
原来全是在给你们牵线搭桥?!」
「我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就是你们调情弄权的一条狗啊!」
他在衙门前的青石板上疯狂叩头,哭嚎声引得整条街的百姓驻足围观。
裴厌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温钰,温声道:
「怀玉,昨夜没睡好,早膳用得少,回府我让小厨房炖了你爱吃的桂花莲子羹。」
温钰有些无奈地看了地上的宋青一眼,拉了拉裴厌的衣袖:「走吧,下值了。」
「好,回家。」
两人并肩登车,在全城官员敬畏艳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11
五年后。
城南的老槐树又到了花开的时节,满树繁花如雪,落了一院清香。
朝堂局势早已彻底清明,
新帝亲政,靖王卸下一半重担,
终于有闲暇时常陪着温大人归隐老宅度夏。
小院里的那间老破屋早就翻修成了通透雅致的书斋。
只是那张窄小的旧竹榻,裴厌死活不准人扔,依旧搁在窗下。
院落中央,石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我握着紫毫笔,正专心致志地为国子监誊抄新编纂的古籍孤本。
身后一热。
裴厌只穿了一袭月白云纹长衫,墨发未束,懒洋洋地从背后圈住我的腰,将削瘦坚毅的下巴搁在我的发顶。
清冽的沉水香瞬间将我包裹。
「手抖了。」
他低笑着咬了咬我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搔得我脖颈发痒。
果然,宣纸上的一个字尾勾歪了半分。
我搁下笔,侧头瞪他:
「王爷若闲得发慌,不如去前院帮管家核对账目。」
宋青如今成了靖王府外院的账房先生。
经历了诏狱和扫洒的敲打,他那颗攀附权贵的心彻底死透了,
如今干起活来比谁都老实本分,成了最兢兢业业的“娘家大管家”。
「有宋青盯着,错不了一文钱。」
裴厌握住我执笔的右手,掌心包裹着我的手背,就着残墨,
在那张泛黄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行云流水的瘦金大字: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写完,他将我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那张狭窄的旧竹榻。
「裴承安!青天白日,字还没抄完!」
「字明日再抄。」
裴厌将我压在竹榻上,长发如瀑散落,与我的青丝纠缠不休。
他俯下身,眼尾的淡绯艳丽得惊心动魄,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落满槐花的微风里:
「温大人昨夜欠的账,该还了。」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窗台,槐香如故,岁岁年年。
终是一生一人,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