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是老婆的下的,下给闺蜜,目标是我。
第一章 我老婆把我押出去,第七次
我老婆把我当赌注,往外押,今年是第七次。
押人的规矩是她半年前立的。
每周三晚上,三个闺蜜在我家打麻将。输了的人认罚。那天苏蔓输了钱,把牌一推,笑着说:“钱我输得起,换个玩法,我押人。”
她押的是我。
第一次我当她是开玩笑。第二次她提前跟我打招呼:“都是姐妹,你去伺候一晚上,别给我丢人。”我说不去。她跟我冷战了三天,家里的锅摔了两只。第三次,她把我妈搬了出来。妈在电话里说,都是姐妹,你让让她。第四次,我去了。
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赢家说了算。端茶、做饭、捏肩、陪逛街、陪喝到半夜,视赢家心情。她们管这叫“借人”,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借的是个电钻。
我每次都去了。
我每一次,都把自己守得干干净净。
先说我老婆这三个闺蜜。
林可,开美甲店的。指甲是她的招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带重样。爱穿旗袍样式的短衫,腰收得极细,笑起来眼角往上挑,看你一眼,能把你的魂勾出去半截。她话最少,起哄时从不跟着喊,只慢慢抬起那双狐狸眼,说四个字:“这次归我。”
周婷,健身教练。肩是肩,腰是腰,胳膊一抬,那截线条能让人走神。脾气爆,嗓门大,输了就骂,赢了就请客,一瓶啤酒能吹出半场相声。
赵晓,幼儿园老师。娃娃脸,说话带奶音,最干净的一个。她坐在牌桌边,像一杯凉白开摆在两瓶二锅头中间。起哄时她只捂着嘴笑,笑完自己先脸红。
半年了,每周三,她们在我家客厅坐下,打四个小时。
我负责端茶、倒水、削苹果。
这里要说一件更怪的事。
每局散场,茶几上都会剩一盘苹果,切好的,插着牙签。四个女人围着吃,边吃边聊,一口一块,吃得干干净净。
只有我,没人给。
果盘在四个人手里轮着传,传到我这儿,自然跳过去。有一次赵晓手都伸出去了,被林可在桌子底下碰一下,又收回来。
苏蔓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那天夜里我问了一句:“你们吃苹果,怎么从来不理我?”
苏蔓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瞥我一眼:“那是我给她们削的。你吃什么。”
我牙好得很。
我没再问。
那周三,牌局结束,苏蔓又输了。
她把牌一推,笑得特别大方:“老规矩,人给你们。”
牌桌上一阵起哄。周婷吹口哨,赵晓捂着嘴笑,林可抬起眼睛看我,慢悠悠地说:“这次归我。”
“归你。”苏蔓头也不回,“拿走拿走,省得碍眼。”
我拎起外套,跟着林可出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蔓坐在牌桌边数筹码,一根一根往盒子里码,码得极慢,像在数别的什么东西。
她手气一直不好。
半年来输的次数比谁都多。
那不是手气不好。这个底,我两个多月后,在一本簿子上翻到的。
楼道灯坏了两盏。林可走在前面,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台阶。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住,背对着我。
“陆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不太像我?”
她转过身。声控灯这时候亮了。我看见她的脸。妆没化,人却是虚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发烧。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每天醒过来,都记不清前一天晚上干了什么。我记得我在店里做指甲,一抬头天就黑了。我记得我跟你说了好多话,可一句都想不起来。”
她盯着我:“我是不是有病?”
我没答。
因为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裤子口袋里那枚铜钱烫了。
烫得像有人往我兜里塞了块烧红的炭。
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一枚乌漆漆的旧铜钱,红绳穿着,戴了二十年。他临走前只交代一句:“这钱认人,压得住你命里的劫。它要是烫了,离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远点。”
前两个月,它偶尔会温一下。我以为是天热,或者自己上火,没当回事。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烫。
“林可。”我后退半步,“今晚我不上去了。”
她愣住了。
“为什么?”
“我有点事。”
“陆沉。”她往前一步,声音软了下来,软得不像她,“你上来坐坐嘛,我切了苹果。”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保鲜袋,里面是一块苹果。切好的,插着牙签。
和茶几上那盘一模一样。
我几乎是跑下楼的。
跑到小区门口,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个老头。
收废品的哑老头。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推个破三轮,车把上挂着一盏白灯笼,大白天也不点。天天在小区里转,捡纸壳捡瓶子。见谁都鞠躬,从来不出声,小区里大人小孩都叫他“哑巴”。
这会儿他没捡废品,蹲在灯下,正对着一个袋子发愣。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袋子里全是苹果。切好的,插着牙签,装在保鲜袋里,和他脚边那一堆纸壳子摆在一起。
每一块,切面都是黑的。
哑老头抬头看我。
他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浑浊得厉害,可他看我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路人。他伸手,把我手里那袋也捏过去,举到灯下,翻过来给我看。
苹果的切面,本该是白的。
黑的。
像浸过墨,又像烂了很久很久。
我胃里一阵翻。
哑老头把苹果扔回袋子,冲我摇了摇头。
然后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用指尖在某一页上,慢慢划了一道。
第二章 蛊要靠皮肉过路
第三天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赵晓的消息,一行字:
【陆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救我。】
我回:你在哪。
【在家。我不敢睡。我一闭眼,就看见我在往你嘴里塞东西。】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层冷汗。
【什么东西?】
【苹果。】她回,【可我明明记得,我从来没给过你苹果。】
她连发三条:
【陆沉,我们三个商量好了,不给你吃苹果。】
【从一个月前就商量好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那苹果不能给你吃。】
我坐在床沿上,天旋地转。
她们知道。三个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不受待见。
我把林可塞给我的那块苹果从冰箱里拿出来。冻了四天,切面黑得更深了,黑到发亮。
第二天我带着它去了城南老街。
那儿有个瞎子,姓陈,算命的,我爷爷生前跟他打过交道。他眼盲,手却比谁都稳。我把苹果放他手里,他一捏,脸就沉了。
“哪来的?”
“别人给的。”
他没说话,把苹果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了三下,把苹果扔在地上,用鞋底碾。
“情蛊。”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情蛊,借果传情。蛊虫养在果肉里,吃下去,人就由着下蛊的使唤。”他顿了顿,“但你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情蛊是给宿主用的。”瞎子把脸转向我,那双瞎眼对着我,我却觉得他在看我的骨头,“这蛊的宿主是三个女人,她们吃了苹果,中了蛊。可这蛊不是让她们听话去做什么事。”
他停下来。
“这蛊是让她们,来碰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碰我?”
“蛊要靠皮肉过路。”瞎子一字一顿,“她们每碰你一次、每勾你一回、每贴你一下,身上的蛊就渡一分到你身上。你以为是她们勾引你,其实她们是在给你下食。蛊在你身体里长,长成的那一天,吃干净的是你。”
“至于果子。种在果壳里,生吃下去,蛊直接进心口,三天蚀空一个人。下蛊的不走这条道,她要的是你的命根,得慢慢钉。可蛊这东西饿,在人身上待久了,它自己会找嘴。哪天有人往你嘴里塞果子,别怪她,那不是她,是它。”
我想起牌桌上那些递到手里的茶杯。
想起楼道里那只拉住我手腕的手。
“……为什么是我?”
瞎子伸手,摸上我的手腕,一寸一寸往上捏,捏到胸口,停住。
“你身上有根钉子。”他说,“硬的,压着东西,压了二十来年。下蛊的人挑你,就是挑这根钉子。他们要把蛊钉进来,借你的命,替别人挡劫。”
我想起那枚铜钱。
“那我该怎么办?”
“解蛊先解引,解引得找母蛊。但记住,蛊杀不得。”瞎子把手收回去,“它身上驮着账,你毁了它,账就地散开,见谁沾谁。只能封,只能还。”
“那三个女人呢?”
“已经被蛊吃了一半。你救她们,蛊就反噬你;你不救,蛊吃完她们,回头吃你。”
“没有第三条路?”
瞎子沉默了很久,笑了一声。
“有。”他说,“蛊是移劫的东西。移得进去,就移得出来。”
“怎么移?”
瞎子伸出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一句话,一笔一笔写完,又让我念了三遍。
最后他说:“这一句叫‘归还’。三十年前封这蛊的人,用过。”
“三十年前?”
“你回去问你家长辈。”他把手一摊,“你爷爷当年,走过这条路。”
“解的法子我也给你。铜钱按眉心,安神诀三遍,蛊浅的一炷香就醒。到了心口的,那是拔命,半条命要过你的身。”
“这蛊是陆家封的,得陆家自己收。我只能教你,不能替你。”
第三章 我的指甲开始发黑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日子。
第一次:林可家楼道,她拉住我手腕,说“你上来坐坐”。铜钱烫。当晚我洗澡,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根,出现一道细黑线,像钢笔划的。
第二次:周婷在健身房堵我,说要教我练核心,手按在我腰上,按了三分钟。铜钱烫。第二天,那道黑线往上挪了。
第三次:牌局上,赵晓隔着桌子递给我一杯水,指尖碰到我手背。铜钱烫了一整晚。黑线又长。
我拿尺子量。两周,十一次,半片指甲黑了。
同时我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头发一抓一把,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指甲发脆,剪下去像剪粉笔。半夜能听见自己牙关在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最吓人的是梦。
我连续三晚做同一个梦:我躺着,动不了,有个人蹲在我旁边,从我嘴里一点一点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东西热的,软的。掏出来之后,那个人的呼吸就变重一点,像吃饱了。
第三晚,我在梦里睁开眼。
蹲在我旁边的,是我老婆苏蔓。
她嘴里嚼着东西。
我“嗷”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一身冷汗。卧室黑着灯,苏蔓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胸口。
我没敢动。
就这么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三个闺蜜约了出来。不是分别约,是一起。
我租了个茶馆包间,下午两点,人齐了我把门关上,把一沓打印纸摊在桌上。
上面是我这两周的记录:日期、地点、谁碰了我、碰哪儿、黑线长了多少。
我一句话没说,先递了张照片过去。左手无名指,指甲黑了一半。
林可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周婷抢过去看,看完骂了句“我操”。
赵晓直接就哭了。
“你知道。”我看着赵晓,“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抹眼泪,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只知道,苏蔓给我们吃苹果,吃完之后,看见你就控制不住。我们三个私下商量过,说谁都不许给你吃苹果,说这是邪门的东西,要断掉。”
“断不掉。”林可说。
她一直在看那张照片,这会儿抬起头,狐狸眼里全是血丝。
“我试过。”她说,“上个月我三天没去牌局,把自己关在店里。第四天,我半夜醒过来,站在你家楼下。我穿着睡衣,光着脚。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的。”
周婷接话:“我更离谱。我出差去外地,头天晚上在酒店。第二天早上我在高铁上,往回来。票是我自己买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防错了。”我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
“苹果不是关键。”我把那张照片收回来,“蛊在你们身上。你们不碰我,它就过不来。可你们谁停得住自己往我身上凑?”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赵晓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碰过你一次。”
“哪次?”
“牌桌底下。”她眼圈又红了,“我拿苹果塞你手里,你不吃,我就掰你的嘴。你躲了一下,我手擦到你脸上了。就那一下。”
“就那一下。”我说,“所以你身上的蛊最浅。”
林可的呼吸重了。
“那苏蔓呢?”她问,“她自己不吃?”
“她吃。”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她吃得最多。”我说,“但你们没注意,桌上那盘是给你们的,她自己手里还有一小盒,是她自己削的。”
我停了一下。
“两盘苹果,两把刀。给你们的沾了引子,她自己的没有。”
包间里那台空调还在嗡嗡响。
周婷“啪”地把杯子顿在桌上:“老娘给她当了一个月的枪?”
“不止一个月。”我说,“你们自己想想,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三个人沉默。
赵晓最先反应过来,脸白了:“……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饲养。”我说,“这一个月是催。她要的不是勾引我。她从半年前把我押给你们,就是在给你们开门。”
“……押人?”林可的嘴唇动了动。
“接触要有由头。”我看着她,“端茶、捏肩、伺候你们一晚上,都是由头。她输那么多次,也是由头。”
“你早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笔账我记着。”我把那沓纸收起来,“现在先把你们自己救出来。”
第四章 三个女人,三种蛊
那天下午,我们定了章程。
第一步,解蛊。铜钱按眉心,安神诀三遍,从最浅的解起。
最浅的是赵晓。
她接触我次数最少,蛊只到喉咙。我把铜钱按上她眉心,念到第二遍,她整个人开始抖,抖得像筛糠。第三遍念完,她“啊”地叫了一声,睁眼。
眼里的雾散了。
紧接着她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我不敢看,只听见她干呕得撕心裂肺,最后哭得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我记得了。”她抽着气说,“我全记得了。我塞给你那次,你躲了一下。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你怎么不接呢,你不接,我今晚就完了。”
“完什么?”
“不知道。”她抱着头,“就是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你不碰我,我就完了。陆沉,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个是周婷。
她蛊到胸口下两寸,解起来比赵晓凶。铜钱按上去,她整个人弓成一只虾,青筋全暴起来,牙齿咬得咯吱响,硬是一声没吭。
念完第三遍,她“咚”地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
“狗东西。”她喘着粗气骂,“拿老娘当牲口使。”
“谁?”
“苏蔓。”她抬起眼,眼睛红得像狼,“我全想起来了。她给我苹果那天,说‘姐妹一场,吃一个’。我吃了。吃完她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周婷看着我。
“她说,‘你以后看见陆沉,会比看见初恋还上头。’”
包间里静了两秒。
“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周婷说。
最后一个,是林可。
她的蛊最深,已经到了心口。瞎子的话还在我耳朵里,拔心口的蛊是拔命,半条命过你的身。
“你确定?”瞎子问我。
“解。”
林可家那天,窗帘全拉上了。
铜钱按上她眉心的一瞬,她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指甲抠进沙发,抠出五道口子。她喊我的名字,一会儿是蛊里的痴,一会儿是真实的慌,两个她在我手里打架。
念到第五遍,她开始抽。
念到第八遍,她不动了。不,是不喘了。
我吓坏了,拍她的脸,掐她人中。她眼皮底下能看见眼珠子在乱转,可人就是不吸气。
第九遍。
我咬着牙把最后一句念完,铜钱“啪”地从她眉心掉下来,落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林可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狠,整个人弹起来,我一把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呛咳,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咳了半分钟,她抓住我的衣领,抬头。
那双狐狸眼,彻底清了。
“陆沉。”
“嗯。”
“我看见它了。”她浑身还在抖,“我在里面的时候,我看见它了。它长在你身上,很多条腿,爬得很慢,头,头是个人脸。”
“……谁的脸?”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蔓的脸。”
那天夜里我发起烧来。烧退了,咳血开始了。咳了三天,镜子里左边的鬓角,白了一小片。
瞎子没骗我。她那半条命,过到我身上了。
第五章 以彼之道
三个闺蜜全醒了,我身上还剩两分。
那两分卡在最里面,瞎子说拔不出来。那不是她们渡出来的,是引子根上的原种。楼道那晚,那袋苹果在我手里攥了一路,皮肉贴着果皮,近道就是这么走的。母蛊不死,原种不断根。
母蛊在哪,得我自己找。
我花了两天摸苏蔓的作息。她每周二、周四说加班。我请了半天假,在楼下守着。
那天晚上七点,她出来了,没打车,走路。我隔着一条街跟。她拐进城西一片老楼,进了一栋不起眼的旧写字楼,六楼。
楼里挂着块牌子:民俗文化研究所。
我上去看,牌子新挂的,门缝里透光。我没进去,在楼梯间蹲了四十分钟。
苏蔓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她进去时提着个保温壶,出来时没有。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
这一次我没跟苏蔓。我自己上六楼,门锁着。我在楼道里等了三个小时,等到十一点,楼里人走空了,我从消防通道爬到窗外,扒着水管,摸到六楼那间屋子的窗户。
窗户没关严。
屋里黑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屋子正中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罐。罐里泡着黑水,黑水里浮着一团东西,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它一动,一动,像有心脏。
罐子旁边,压着一本簿子。
我摸进去,借手机屏幕的光看那本簿子。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陆长安,封蛊十七,欠债十三。
陆长安。我爷爷。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罐子里的水,换水人。最后面几页,笔迹换了,写得潦草:移劫。择命硬者。陆氏血脉,三代至阴,钉骨未散,可承。
我手指发凉。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最新的字,是苏蔓的笔迹:
第十七日,蛊满,可移。
今天是第十五天。
我合上簿子,正要退出去,门开了。
苏蔓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是王志远。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老婆在外面的男人。
“还差两天。”王志远走到罐子前,用手指敲了敲玻璃,那团东西跟着颤了一下,“你舍得?到底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苏蔓笑了一声,那笑声我从没听过,“王先生,你当初跟我说,这蛊能移劫。我信了。现在你问我舍不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王志远绕着她走,“你那笔债、那场官司,不移出去,明年你就得进去。移给他,他扛,你干净。这买卖不亏。房子的事,也就一笔勾了。”
“他扛得住吗?”
“他扛不住谁扛得住?”王志远走到窗边,离我不到两米,“他爷爷当年在地藏道场封过十七只蛊。那老东西的阴债是他自己还干净的,钉子却留在了孙子骨头里。这小子命硬,硬得能当钉子用,不下蛊在他身上,简直是浪费。”
我把身子贴死在墙外,呼吸压进楼道的风里。
苏蔓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王志远说,“一条命,换你三十年。”
我在窗外,手心里全是汗。
百分之九十是怒,百分之十是冷。
我早就知道她外面有人。一年零四十一天前就知道了。
我以为我看清了全部。
原来我连棋盘都没看见。
他们在里屋又待了半个钟头,前后脚走了。我从窗户翻回楼道,退回消防通道,下到三楼,停住。
然后我想通了一件事。
蛊能移进来,就能移出去。
瞎子在我手心写的那句话,那三遍“归还”,不是让我给自己驱蛊的。
第二天夜里,我又上了一次六楼。
这一次,苏蔓没来。我照样从水管爬上去,翻窗进屋。
屋子里那股味道更重了,腥的,甜的,像放坏了的果汁。
玻璃罐还在桌上。里面的水是新换的,清亮亮的,那团东西一动不动浮在中间。
我站在桌前,深呼吸了三次。
把铜钱从红绳上解下来,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
按在玻璃上。
第一遍安神诀。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第二遍。
它开始往下沉,沉到罐底。罐子里的水,从清亮,一点一点浑。
第三遍。
水浑透了。那团东西抖得厉害,抖得玻璃都在响。
然后我念了瞎子给的那句。
“归还。回你自己来处。”
话音落的那一瞬,罐子“砰”地炸了。
不是碎,是炸。玻璃碴子溅了我一脸,黑水泼了一桌子,那团东西,我第一次看清它的样子。几十条腿,圆鼓鼓的身子,头上顶着一张小小的、模糊的脸。不是苏蔓。林可在我身上看见的那张,是种,种随养主。眼前这只是母的,那张脸糊得谁都不像。
它从桌上弹起来,往我脸上扑。
铜钱烫得我手心里全是泡。
我咬着牙,没松手,把铜钱往前一送,正正砸在那张脸上。
“回去。”
它尖啸了一声。
那声啸短、利,像有人把铁丝从肉里抽出来。
啸声之后,它化成一缕黑烟,往桌上那一片黑水里钻。
钻回去了。
罐子碎了,可那摊黑水没散,稠稠地积在桌角,中间浮着一样东西。一颗苹果,泡了不知道多少天,皮早烂了,只剩个核,黑得发亮。
那是引子。
我把它捡起来,用保鲜袋包好,揣进兜里。
母蛊没死透。
可它的窝,被我端了。
我站在那间黑屋子里,听着楼道的静。
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六章 牌桌
三天后,我在我家客厅,摆了一桌麻将。
不是周三。是我挑的日子。
我给苏蔓发消息:【晚上有空吗,姐妹们来家里搓一局,好久没聚了。】
她回:【好啊。】
一个“好啊”,不带问号,不带犹豫。
晚上七点,三个闺蜜先到。林可拎着水果,周婷带了两箱啤酒,赵晓买了个蛋糕。三个人进门的时候,苏蔓还没回来。
我给林可使了个眼色。
她们各就各位。
七点半,苏蔓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切好的,插着牙签,装在一次性的透明盒子里。
她看见我坐在牌桌边,手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牌桌缺人。”我把手里的牌码好,“我打。”
“你?”她笑了,“你会吗?”
“学。”
她没多说,坐下,拆开那盒苹果,往桌上一放,推到三个闺蜜面前:“来,吃。”
三个人谁都没动。
“怎么不吃?”她问。
“等一会儿。”林可说。
苏蔓自己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咔嚓一声。
牌局开始了。
打了七圈。我没赢几把,苏蔓手气也不顺。第八圈,她打出一张牌,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林可:“林可,你今天怎么不来我下家?”
“没那个习惯。”
“你以前就一直坐我下家。”
“以前是以前。”林可把牌一推,“苏蔓,我记性好了。”
苏蔓愣了一秒,笑了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婷接了话,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出差那回的高铁票,我查着存根了。凌晨四点零五分,我自己拿身份证买的。买完我就上车了,一路坐回来。你知道我当时想干什么吗?”
苏蔓的脸僵住了。
“我想去陆沉家。”周婷说,“凌晨五点,站在人家楼下。”
赵晓没说话,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块苹果。切面全黑,用保鲜袋包着。
苏蔓盯着那块苹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都知道了?”她问。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点笑。
“知道了。”我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林可在楼道里塞给我那袋苹果那晚算起,二十七天。”我看着她,“不是今天。”
苏蔓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椅子往后一仰:“那你装什么?陆沉,你从头到尾都在装什么?你早知道了,你今天才摊,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话说完。”我说,“你说完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六楼那间屋子,罐子是你今天下午去看过了吧。”
屋里的空气一下凝住了。
苏蔓的笑停在脸上。
“罐子碎了。”我说,“你去了,你看见了,可你装作没事,照样削了苹果来打牌。”
“你……”
“我又去了一趟。”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那间屋子,桌子,摊开的簿子,“这上面写着‘第十七日,蛊满,可移’。第十七天,你已经过了,苏蔓。”
苏蔓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想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把东西掏出来。
一个保鲜袋。袋里一颗烂苹果核,黑得发亮。
放在牌桌中央。
“这是你的引子。”我说,“母蛊的窝我端了,它没地方回,只能回到引子上。这颗果子现在泡了它半个多月,它认得这个东西。”
“你把它推到我面前干什么?”
“你养的。”我说,“你自己收回去。”
苏蔓盯着那颗苹果核看了很久。
“我要是不吃呢。”
“你吃不吃,我都不拦你。”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可你身上那条路还在。母蛊窝没了,它只能顺着路找你。你不收,它就顺着走。走多远,什么时候到,我说不准。”
“你唬我。”
“我在六楼站了三个小时,扒着水管爬上去的。”我说,“我唬你干什么。”
苏蔓的手指开始抖。
她盯着那颗黑苹果核,眼珠转得很快。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养了三个月,一口一口喂大的,她是这蛊的“主人”。她以为母蛊认她,她吃下去,等于把它接回家,重新捏在手里。
她也确实没别的路。
她伸手,把那颗苹果核捏起来。
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闭上眼,一口咬下去。
没有牙齿咬到果肉的声音。
只有一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了个身。
苏蔓“啊”了一声。
她的身体弓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捶了一拳。她两只手撑住桌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响。
她的脸开始变。
不是幻觉。是一寸一寸地,从额角往下,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爬得很慢,一条一条,像几十只手在皮里面撑着,往外推。
三个闺蜜同时往后靠。
“你……”苏蔓抬起脸,眼睛已经不是眼睛了,“你骗我……你说它没地方回……”
“它确实没地方回。”我说,“所以它回到了你身上。这蛊是你下的,路是你走的,水是你换的。它认你,比认谁都亲。”
“它本来就不该去别人身上。”
她惨叫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桌腿。桌上的牌哗啦啦洒了一地,那盒苹果扣翻,滚了满桌。
她的呼吸变得很重,很粗,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她喉咙里拉风箱。
一边拉,一边往上爬。
她往我这边爬。
爬到一半,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上的东西还在动,声音已经不全,破破烂烂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沉……你……你是……”
“我姓陆。”我说,“我爷爷叫陆长安。”
她的瞳孔缩了。
“簿子第一页,是他的名字。”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十年前,这蛊是他封的。你拿他孙子的命去填你的债。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苏蔓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身后,门被推开了。
哑老头站在门口。
不,不是哑老头。
他今天没穿那身捡废品的脏衣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提着那盏白灯笼,灯笼里的光还是青的。他站在门口,像站在另一个世界上。
他走进来。
绕开地上抽搐的苏蔓,绕过那些滚了一地的麻将,走到我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枚铜钱。
“念了?”
“念了。”
“几遍?”
“安神诀三遍。归还,一遍。”
哑老头“嗯”了一声。
“门口那袋苹果,”我说,“是你收的。”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漫上来,“三十年,跑了三只。这一只,我盯了三个月。果子我不吃,我只收。”
他把手里那本旧册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蓝布面,边角磨圆了,比六楼那本旧得多。
“陆长安的孙子,接印。”他说,“你爷爷封蛊十七只,欠债十三笔。十三笔债,他一个人用后半辈子还干净了。”
他抬眼看我。
“你今天退了这一只。三十年,头一回,陆家的账是往回收的。”
我没说话。
“这本册子就是印,他自己留的,留给你。”哑老头把册子放在桌上,“地藏道场记着这笔。往后你要不要走你爷爷的路,自己定。”
他退后一步,提起灯笼。
“苏蔓这笔……”
“我自己收。”我说。
哑老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笑。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在楼道里晃了两下,灭了。
我转回身。
苏蔓还跪在地上。她脸上的东西退了些,可退得很慢。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一口气吊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蔓。”
她喉咙里“嗬”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装了多久。”我说,“我告诉你准确数字,一年零四十一天。”
她的眼睛彻底直了。
“你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是去年九月。”我说,“我先知道的是那个。后来才是蛊。”
“我那时候就该跟你离的。可我没离。”
“我在等。”
“等你自己把话说出口。”
我站起来,把那盒倒扣的苹果扶正,一块一块,重新摆回桌上。
一桌黑苹果,红得发亮,切面全黑。
“你从来没说过。”我说,“那我就替你说。”
“苏蔓,我要跟你离婚。”
尾声
第二天,王志远被人发现在自己办公室,人事不省。送医院查了半个月,查不出任何问题。人醒了之后精神垮了,见谁都笑,笑得直淌口水。医生说不出所以然。我知道。账没移成,做中间人的,先把好处费赔了进去。
他公司的账,是警察去查的。行贿、非法经营,数罪并罚。
半个月后,她脸上的东西退干净了,人空了。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手抖得握不住笔。
她净身出户。搬东西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很久,问:“陆沉,那些年……你是真的爱过我吗?”
我从冷冻层拿出那袋苹果,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吃苹果。”我说,“谁的都不吃。”
她走了。
三个闺蜜各有去处。
赵晓辞了幼师的工作,走之前去了一趟派出所,把那间研究所、王志远的事,能说的都说了。她常给我发消息,都是很平常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幼儿园门口那棵树开花了,新买的猫抓坏了沙发。她从不提那三个月。我知道她夜里还会惊醒,就去城南老街照着爷爷那枚铜钱的样子,买了一枚新的,穿了红绳,给她当手链。管不管用不知道,能睡着就好。
周婷辞了职,提前退了租,一串违约金压得她喘不上气。苏蔓名下最后那点钱,我一分没留,替她平了。她没说谢,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留一句“下辈子我欠你的”,就挂了。恩情太重,她扛不动,只能逃。上个月她换了家健身房,朋友圈第一张自拍,配文“轻了八斤”。
林可的美甲店扩了门面。开业那天请我剪彩,我去了,剪刀拿反了,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她拎着两瓶啤酒来我家楼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捋,就那么仰着头看我。
“陆沉。”她说,“这一回,我没中蛊,我清醒得很。”
“上回在楼道里,我说你上来坐坐,我切了苹果。那句是它借我的嘴。”
“这句不是。”她仰着头,“这句是我自己的:我等你。”
我看着她。
想起她在蛊里喊我名字时的那种痴,也想起她皱着眉问我“我最近是不是不太像我”的样子。
“我收下了。”我说。
她愣住了,眼睛一下睁大。
“但先说好,”我把她手里那瓶酒拿过来,拧开,跟她碰了一下,“我这个人,刚从一盘烂局里爬出来。慢,穷,还带一枚破铜钱。”
“我要的就是这个。”她说。
那瓶酒,我们坐在楼梯口喝到半夜。
鬓角那片白,我没去染。那是替人扛过东西的印子。
我口袋里那枚铜钱,一直是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