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离婚书,我撕了
1996 年腊月二十六,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顾晚晴下班回来,屋里锅冷灶凉。她那个在厂办当小科员的丈夫钱建军,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旁边坐着婆婆,一脸不耐烦。
“回来得正好。” 钱建军把纸往前一推,“你看一眼,签了吧。”
顾晚晴放下手里的饭盒,弯腰拿起那张纸,越看越冷。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钱建军,存款归钱建军,她净身出户,三岁女儿妮妮的抚养权归钱建军。
“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
钱建军不耐烦地 “啧” 了一声:“晚晴,我话挑明了。厂里已经传开,明年开春要搞下岗分流,厂办的人都人心惶惶。我爸托了老领导,给我攀上一条调去市局的路子,那边要的是‘无牵无挂、夫妻关系清白’的人选。”
顾晚晴听懂了,心里那块地方 “嘎嘣” 一声裂了道缝。
“你这是…… 嫌我碍着你前程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婆婆接过话,声音刻薄,“晚晴,你和建军结婚这几年,肚子争气生了个闺女,就没再有动静。建军是钱家单传,往大了走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帮不上忙,也别拖后腿。”
妮妮在里屋被吵醒,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妈……”
顾晚晴把那两页纸捏得发皱,纸边几乎要割进指缝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荒唐。结婚五年,钱建军吃她挣的工资,她省下每一分钱给这个家攒着;婆婆三天两头嫌她出身不好、只会死干活不懂来事。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原来在人家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是个该被替换掉的累赘。
“签吧。” 钱建军又说了一遍,语气带了点施舍般的缓和,“妮妮我养,我工资比你高,孩子跟着我少吃点苦。你一个女工,没了厂里那份活,明年下岗了你靠什么活?听话。”
听话。
顾晚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当着钱建军和婆婆的面,把那两页纸拿起来,横竖一扯,撕成两半、四半、一把碎纸屑,扬手扔进炕洞。
屋里瞬间安静。
“我不签。” 顾晚晴的声音很轻,却稳,“你钱建军要去攀高枝,我不拦你。离婚,我同意。但孩子归我,房子存款一分不能少按法律分。还有 ——”
她顿了顿,看着钱建军错愕的脸:“这份协议里的条件,一样我都不会认。你爱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倒要看看,离了你钱建军,我顾晚晴是不是真活不下去。”
说完,她进屋抱起妮妮,麻利地收拾了几件衣裳和妮妮的小东西,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钱建军和婆婆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追出来,被北风刮散在楼道里。
妮妮缩在母亲怀里,小声问:“妈,我们去哪?”
顾晚晴搂紧女儿,看着厂区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轻声说:“妈带你回家,回姥姥家。”
这一夜,她抱着孩子走了八里夜路,回到娘家。
第 2 章 娘家容不下一张饭桌
顾晚晴带着妮妮回到娘家那天,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她娘王秀兰开门,看见闺女抱着外孙女站在寒风里,眼眶一下就红了,连忙把娘俩让进屋,又冲里屋喊:“老头子,晚晴回来了!”
顾父顾正邦披着棉袄出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建军呢?”
“离了。” 顾晚晴说得干脆,“他要攀高枝,逼我签离婚书,我撕了,净身出户也不干。孩子我带走。”
顾正邦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王秀兰拿话岔开:“大冷天的,先让孩子暖和暖和,什么事明天再说。”
可第二天一早,饭桌上的气氛还是绷不住了。
“我说晚晴,不是爹要说你。” 顾正邦放下筷子,“建军怎么说也是厂里的人,有个铁饭碗。你不肯签,闹离婚,往后这日子怎么过?你一个女工,妮妮还小,你指望谁?”
顾晚晴给妮妮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我自己挣。”
“你挣?” 顾正邦皱眉,“你那点工资,养你自己都紧巴。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国营厂都要裁人了,满街都是没工作的。你拿什么挣?”
王秀兰扯了扯老伴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爹,” 顾晚晴放下筷子,看着父亲,“钱建军不要我了,是因为他觉得我没用、碍他的事。我要是连自己都养不活,那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顿了顿:“娘,家里那台老缝纫机还在不在?”
王秀兰一愣:“在倒是还在…… 你想干啥?”
“我想用它做点营生。” 顾晚晴说,“我记得娘当年手巧,会做衣裳。我在厂里这些年,裁裁剪剪的手艺也攒了不少。外头裁缝铺子少,我试试摆个摊,给人缝补、改衣裳,总比伸手朝人讨日子强。”
顾正邦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没再拦。
当天下午,顾晚晴从后院杂物间里,把那台落满灰的蝴蝶牌老缝纫机推了出来。她擦干净,上好了油,试着踩了几脚。
老机器发出熟悉的 “嗒嗒嗒” 声,像是一颗沉寂许久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妮妮蹲在旁边看着,仰起小脸:“妈,你要做什么呀?”
顾晚晴摸了摸女儿的头,笑了一下:“妈要给你挣一口饭吃,挣一份体面回来。”
这天晚上,她翻出家里几件旧衣裳,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改,改完了又拆,拆完了再改。直到后半夜,一件原本土气的旧棉袄,被她重新收腰、加了领口,竟像换了件新衣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没到头。
第 3 章 第一笔生意,和一口憋了半年的气
过完年,正月初八,厂门口、菜市场边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一块旧门板架在两摞砖头上,铺了块蓝布,上面摆着几件改好的旧衣裳、几条缝了边的裤腿、几副拆洗翻新的棉袖套。顾晚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立着一块用硬纸壳写的牌子,字是她自己用毛笔描的:缝补、改衣、翻新,三毛到一块五。
头几天,生意冷清。路过的人多看两眼,又匆匆走开。
顾晚晴不着急,她一边等客,一边借着太阳光缝手里的活计,针脚细密,动作利落。
第一个真正停下脚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孩子裤腿破了个口子,大嫂问:“师傅,补条裤子多少钱?”
“三毛。” 顾晚晴放下手里的活,接过裤子,对着光线看了看破口,从布头里挑出一块颜色接近的,几下缝好,针脚藏得看不见。
大嫂翻来覆去看了看,惊讶道:“补得可真细!我家还有几件,回头拿给你。你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去百货那边摆?”
“摊子小,先在集上试试。” 顾晚晴笑着应。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顾晚晴的缝补摊在菜市场边上立住了脚。她改衣裳尤其拿手,把宽大的改成合身的,把土气的改成时兴的,一条旧裤子经她手一改,愣是能卖出新衣裳的利索劲儿。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算账,除去布头钱,净落下一百多块。这在厂里,都快顶她半个月工资了。
她攥着那几张人民币,手心微微发汗。
这笔钱,是她离婚之后,头一回靠自己的手挣来的。比谁都踏实。
那天傍晚收摊,她正弯腰拾掇东西,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冷嘲热讽:“哟,这不是顾晚晴吗?真下岗了?沦落到摆地摊了?”
顾晚晴直起腰,看见厂里几个熟人,簇拥着一个穿呢大衣、烫着卷发的女人 —— 钱建军新攀上的那个,厂部张主任的女儿张倩。
“顾晚晴,你也真是想不开。” 张倩手里挎着新买的皮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建军现在调到市局了,前程大好。你非要跟他闹离婚,图什么?非要拉个孩子在泥地里挣命,有意义吗?”
顾晚晴把改好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慢慢开口:“张倩,我跟他离婚,是我看不上他了。跟我自己过得好不好没关系。我摆地摊怎么了?我一针一线挣的钱,睡得着觉。你倒说说,你花的钱,是你自己挣的,还是朝你爹伸手要的?”
张倩脸色一下子涨红:“你!”
“路是自己走的,” 顾晚晴把布包甩上肩,路过她身边时声音不大不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你记着。”
张倩气冲冲踩着高跟鞋走了,身后几个跟班也讪讪散了。
妮妮从摊子后面钻出来,拉了拉顾晚晴的衣角:“妈,她们欺负你吗?”
“没有。” 顾晚晴蹲下来,帮女儿拢了拢头发,语气认真,“她们是看不起妈摆摊。可妈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丢人。妮妮记住,往后你靠你自己,永远不丢人。”
妮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妈,我们什么时候能盖个自己的小屋子呀?”
顾晚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烧起一团火。
她不只想摆摊。她想有一间铺子,想让妮妮住进自己的房子,想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有一天得抬起头来看她。
第 4 章 下岗通知单
三月底,天气转暖,厂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冷。
下岗分流的风声越传越紧。车间里的老姐妹凑在一起,一个个愁眉苦脸,说谁谁被约谈了,谁谁的名字被列进了名单。
顾晚晴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有心理准备。可真当那张盖着红章的下岗通知单递到她手里时,她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晴啊,” 车间主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按理说你这手艺、这踏实劲儿,不该轮到你。可你也知道,上头有上头的考虑…… 钱建军那边调走之前,跟上面打了招呼。你…… 自己想开点。”
顾晚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是有人不想让她好。钱建军攀上了高枝,临走还不忘使这一手,把她从这个她干了七年的厂子里,彻底清出去,好让自己在她面前,永远高高在上。
她没有当场哭,也没有冲去厂办闹。她只是把通知单折好,塞进衣兜里,回到车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几个老姐妹凑过来,七嘴八舌劝她:“晚晴,你去厂办闹啊!咱们也是卖力干活的,凭什么说裁就裁!”“就是,找工会去!”
顾晚晴摇摇头:“闹也没用。人家摆明了要整我,我去闹,只会更难堪。”
她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布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七年的车间,压了压胸口,轻声说:“该走了。”
当天晚上,她回到娘家,把那笔摆摊攒下的钱、加上下岗买断的那点钱归拢到一处,摊在桌上算了一宿。
妮妮已经睡下。她娘王秀兰坐过来,看着她一笔一笔算账,问:“晚晴,你打算咋办?”
“娘,” 顾晚晴抬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我想去趟南方。”
“南方?” 王秀兰一惊,“那多老远!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图啥?”
“我听说广州那边有个服装批发市场,叫白马。那里的衣裳,又便宜又时兴,从那边倒腾回来,到咱们这儿能翻着倍卖。” 顾晚晴指着自己算的账本,“我这点本钱不多,可我想赌一把。缝补摊只能挣个零花,想给妮妮挣个房子,得走大路。”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女儿眼里那股劲儿,到底没忍心泼冷水。
“你要真想去,” 她叹口气,“孩子娘帮你带着。只是…… 路上千万当心,如今外头乱,到处都是扒手倒爷。”
“我知道。” 顾晚晴点头,“娘,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您和我爹接到城里住。”
她抱着熟睡的妮妮,轻声说:“妮妮,妈去给你挣个家回来。”
第 5 章 南下的绿皮火车
1996 年,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六小时。
顾晚晴这辈子头一回坐火车,也是头一回出省。她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票,把攒下的钱缝在贴身内衬里,外面套着那件改过的旧棉袄,混在一车厢南下的倒爷、打工仔、走亲的人堆里。
车厢里烟味、方便面味、汗味混在一起。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抱着编织袋打瞌睡。过道里挤满人,连厕所门口都坐着人。
顾晚晴缩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眼睛几乎没敢合上。
邻座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看她面生,搭话:“妹子,头回南下吧?”
“嗯。” 她点头,警觉地攥了攥包。
“别紧张,我看你就一个人。” 男人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我也是去进衣裳的,走这条路七八年了。你听哥一句,到站先别急着进货,先摸清行情,跟批发商压价得会来事,别一上来就露怯。”
顾晚晴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大哥,听说白马那边货好,是真的吗?”
“好是真话,但水深着呢。” 男人压低声音,“那边人多眼杂,你得认准几家老档口。头一回别贪多,进一点试水,摸到门道再说。还有 —— 看好你钱袋子,南方人精,你要是不懂行,一块钱的东西能坑你五块。”
顾晚晴把这番话在心里记了三遍,重重道谢。
男人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妹子,我看你是个能吃苦的。南下这趟路,有的人是去打工,有的人是去翻身。想翻身,光吃苦不够,还得有脑子、有胆。你占两样,差个胆。”
“我不缺胆。” 顾晚晴轻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都跌到地上了,还怕什么。”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平原,穿过一座座陌生的城。窗外是南方才有的成片水田,是鳞次栉比的崭新楼房,是和北方完全不一样的、躁动而鲜活的空气。
顾晚晴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
她想起张倩居高临下的脸,想起钱建军那句 “你靠什么活”,想起车间主任同情的眼神。
她攥紧拳头,在心里说:你们等着。
第 6 章 白马市场,头一回进货
清晨六点,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已经人声鼎沸。
这是顾晚晴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的阵仗。整栋楼里,密密麻麻的档口像蜂巢一样排开,七彩的衣裙、喇叭裤、文化衫、西装挂成一片,扛包的、点钱的、吆喝的、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汇成一股热浪,几乎要把人掀翻。
她攥紧兜里缝着的钱,一开始有些发懵。
按那个大哥教的,她没急着出手,先在市场里转了三圈。看哪种款式走得快,听老客怎么压价,认准了几家生意红火、掌柜看着实在的老档口。
转了两天,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第三天,她咬咬牙,在一家做中老年成衣的档口前停下。那家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南方女人,麻利干练,见顾晚晴站住,立刻堆起笑:“靓女,看货啊?我们这边款式新,走货快,给你好价。”
顾晚晴没急着接话,先蹲下摸了几件料子,又翻看款式,半晌开口:“大姐,你这几款,能在北边走得动吗?”
老板娘一愣,笑了:“你会看货?”
“我做了七八年裁缝。” 顾晚晴站起身,“料子我不懂虚的,款式我也有数。你这几款,花色太艳,北方四十岁往上的女人不一定吃得消。你给我挑两版素一点的、收腰的,我先试水。价格要实在,往后我做大了,都从你这拿货。”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见她不卑不亢、头头是道,收起了糊弄的心思,当真给她挑了两版稳走的货,又让了几毛一件的价。
顾晚晴没敢贪多,把身上的本钱点了又点,进了一百二十件,塞进两大个编织袋,咬着牙一袋一袋扛出市场。
傍晚,她蹲在市场门口,靠着一摞编织袋啃凉馒头。
一天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可她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一百二十件衣裳,是她用七年的手艺和一辈子的胆量换来的。
她抹了抹嘴,拍拍身上的土,对自己说:回程,该往北边挣了。
第 7 章 头一回日进百元
顾晚晴回到北方小城那天,正赶上集。
她把货摊开,那些从广州带回来的时兴衣裳一摆出来,立刻和满集市的土布旧衫拉开了差距。
领口收的、腰身抬的、料子软和的、花色鲜亮的,一样样都透着和本地不一样的 “洋气”。
头一天,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有人问价,有人试穿,有人啧啧称奇:“这衣裳真好看,是从哪进的?”“广州。”“南方货啊!难怪这么时髦。”
一上午,一百二十件衣裳卖出去一多半。下午不到三点,全部售空。
顾晚晴坐在空摊子后面,面前堆着一沓厚厚的毛票和大团结,手都有点抖。
她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除去进货本钱和来回车费,这一天,她净挣了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她以前在厂里,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就挣这个数。而现在,她一天就挣回来了。
周围摆摊的同行看红了眼,围过来打听她在哪进的货。顾晚晴没瞒,也把门道说了几分 —— 她不愁多几个同行,这小城市场够大,何况她真正想要的,还不止一个地摊。
当晚,她揣着钱回到娘家,第一件事,就是给妮妮买了身新衣裳,又塞给她娘两百块钱。
王秀兰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晚晴,你…… 你咋挣这么多?”
“娘,我不摆摊了。” 顾晚晴坐定,认真看着母亲,“我想盘个店面,开家服装店。地摊只能挣零花,想做大,得有根。”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劝她说开店本钱大、风险高,可看着女儿脸上那股笃定的劲儿,到底没说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
“那娘支持你。就是开店,你得处处小心,别让人坑了。”
“我知道。” 顾晚晴点头,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起身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门口,钱建军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正站在那儿,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听说你回来发了笔财?” 他走进门,环顾四周,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晚晴,我听说你摆摊挣了点钱。你看,咱们好歹是夫妻一场,妮妮的事 ——”
“钱建军。” 顾晚晴打断他,声音平静,“妮妮跟你没关系了。你攀你的高枝,我挣我的日子,我们两清了。你要是来探望妮妮,我念一分旧情让你见见;你要是来打别的算盘,门在那边。”
钱建军脸色一僵:“你说什么?我可是妮妮她爹 ——”
“你签过字了。” 顾晚晴一字一句,“你当初逼我净身出户、又把我的工作名额都顶掉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钱建军铁青着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愤愤甩下一句 “你等着”,转身走了。
王秀兰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活该他张倩攀的高枝,也不见得是香的!”
顾晚晴没接话。她只是把挣来的钱仔仔细细地放好,仿佛放下的,是自己往后的命。
第 8 章 攒钱的路,一条一条走
开店,需要本钱。
顾晚晴算了一笔账:租店面、交押金、上货、添置货架镜子,少说也要三千块。她手里有从南边挣回来的几百块,加上缝补摊攒下的、下岗买断的钱,拢共也就一千出头。
差一大截。
但她没慌。她给自己定了条铁规矩:不走捷径,不借钱,靠一针一线、一车一货,一块一块挣出来。
白天,她继续摆地摊,把南方货一批批往北边倒。她不满足于只卖中老年款,又琢磨着摸年轻姑娘的喜好 —— 那两年,正是喇叭裤、健美裤、文化衫最火的时候。她跑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货越进越准,回头客也越来越多。
夜里,她也不闲着。摊子收完,她借娘家的灯,接改衣、翻新的散活。谁家裤子长了、棉袄旧了、衣裳不合适了,都爱找她。她手艺好,价格公道,名声渐渐在这一片立了起来。
妮妮有时候在旁边玩,玩着玩着睡着了。顾晚晴缝着缝着,就低下头,看女儿软软的小脸,心里那点疲惫,就化成了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那段日子,她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手上一道道茧子,脚底板磨出水泡又磨成老茧。但她从不喊累。
有一回,她娘心疼她,劝她:“晚晴,你别太拼了,钱是挣不完的。你要是累垮了,妮妮可怎么办?”
“娘,我不拼,妮妮就得跟着我过苦日子。” 顾晚晴手上的活不停,“我受过的苦,不能让她再受一遍。我想要她住上自己的房子,想要那些瞧不起我们娘俩的人,日后见了我们,都得客客气气。”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
秋末的一天晚上,顾晚晴把攒下的钱全都摊在炕上,一张张数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千二。加上她盘算里能动的那些,够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说:“妮妮,妈要给你,挣个家回来了。”
第 9 章 抢铺面的对手
顾晚晴看中的那间铺面,在城东老街,正对着集市出入口,人来人往,位置顶好。房东是个退休干部,姓孙,要价也实在。
她约好了日子,带着定金去看铺子,把合同都拟好了。
结果她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倩。
张倩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皮笑肉不笑:“哟,顾晚晴,你也看中这铺子了?可真不巧,我刚跟孙叔谈好了,这铺子我要了。”
顾晚晴看向房东老孙:“孙叔,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带定金来定吗?”
老孙有些为难,搓着手:“这个…… 顾同志,是这么回事。小张说她愿意出更高的价,你看……”
张倩扬了扬下巴,得意道:“我出六百的月租,比你说的高五十。做生意嘛,价高者得,你说是不是,孙叔?”
顾晚晴看着她,没有恼。她只是很平静地开口:“张倩,你一个在厂办喝茶坐办公室的人,开个服装店,图什么?”
张倩一噎,随即冷笑:“图什么?图争口气呗。你都能摆摊翻身,我凭什么不能开个店?我就要让你看看,你拼了命才够着的东西,我轻轻松松就能拿走。”
顾晚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出六百,我不跟你抬这个价。” 她转头看向老孙,“孙叔,这铺子你租给她。我再找别的。”
张倩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放弃,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晚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她不是真放弃了。她只是看出来了 —— 老孙这人心性不稳,谁给钱多就跟谁,跟这种人打交道,日后有的是麻烦。这铺子让给张倩,她还有别的路。
果然,没出三天,顾晚晴在集市另一边,找到一间位置同样不错、房东是个实诚的纺织厂退休老工人的铺面。租金还便宜了五十。
她当场交了定金,签了合同,拿了钥匙。
晚上,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铺面里,看着斑驳的墙、掉漆的柜台,心里却像点亮了一盏灯。
她从墙角捡起一根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比划着:“这儿放货架,这儿挂衣裳,这儿放镜子……”
妮妮跟在她后面,学她的样子在地上比划,奶声奶气地问:“妈,这儿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小店吗?”
顾晚晴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对,这儿是妈给你挣回来的第一个家。往后,还会有更好的。”
第 10 章 开张第一课
服装店开张那天,顾晚晴起了个大早。
她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一排排挂满从南边进的时兴衣裳,镜子擦得锃亮,门口还特意放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
街坊邻居、以前缝补摊的老主顾,陆陆续续来捧场。顾晚晴忙前忙后,笑得真诚。头一天,生意不错,进了好几单。
可她高兴了没两天,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对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新开了一家服装店,门脸比她的气派,门口还挂了块红绸。
那家的老板,是张倩。
张倩显然是有备而来。她资金雄厚,进的货又多又杂,还打着 “南方最新款”“厂价直销” 的旗号,隔三差五搞降价促销,把不少顾客都吸引了过去。
顾晚晴的店,冷清了不少。
王秀兰替她着急:“晚晴,那张倩是故意堵你门呢!她仗着家里有钱,把价钱压得那么低,咱们怎么跟她比?”
“比钱,我比不过她。” 顾晚晴盯着对面那家店,慢慢开口,“但比别的,她未必赢。”
她没跟着去打价格战。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她那台老缝纫机搬进了店里。店门口挂起一块牌子:“本店免费改衣,尺寸不合适,当场改好。” 这一下,把不少犹豫的顾客留住了。
第二件,她跑了一趟南方,不进那些烂大街的货,专门挑了几版别家没有的款式,又跟几个老档口谈下长期合作,价钱比单次进货更实在。
第三件,她开始记顾客的口味。谁喜欢收腰的,谁喜欢素色的,谁家闺女要相亲,谁家婶子过生日,她心里都有一本账。下次上货,专门给这些人捎。
张倩降价,她就讲货;张倩拼门脸,她就拼回头客。
三个月下来,情况悄悄反转了。张倩那家店靠降价吸引来的一锤子买卖,留不住人;顾晚晴这边,老主顾越来越多,口口相传,反而越做越稳。
一天傍晚,张倩红着眼眶从自己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顾晚晴店里进进出出的顾客,又气又急。
顾晚晴从店里出来,正好看见她。
她没有过去落井下石,也没有炫耀,只是淡淡路过。
张倩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顾晚晴,你…… 是不是特得意?”
顾晚晴站住,回头看她:“张倩,我没空得意。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你要真想做生意,我劝你一句:别总盯着别人,先把自己的货和客人弄明白。你爸能给你钱,给不了你客人。”
张倩抿紧了嘴,没再说话。
顾晚晴转身回了店。她知道,这一仗,她赢了。
第 11 章 前夫的算盘
生意稳下来之后,顾晚晴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她每月给娘家固定的钱,给妮妮添了新书包新衣裳,自己也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 虽然多半还是她自己改的。
但她没敢松劲。她在心里盘算着更大的事:把生意做进城里去,在这小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开一间最大的服装店。
这天傍晚,顾晚晴正关店门,一辆小轿车在门口停下。
钱建军从车上下来。两年没见,他胖了一圈,头发梳得油亮,穿着笔挺的西装,手腕上还多了块亮闪闪的表,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看见顾晚晴,脸上堆起笑:“晚晴,好久不见。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都开上店了,我真替你高兴。”
顾晚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钱建军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晚晴,是这样。我跟张倩的事…… 散了。你也知道,那种靠家里捧起来的关系,经不住事。我现在想明白了,还是咱们一家三口好。你看,妮妮都这么大了,要不…… 咱们复婚?我保证,往后好好待你和孩子。”
顾晚晴静静听他说完,忽然觉得好笑,又有些悲哀。
“钱建军,” 她开口,“当初你嫌我碍你前程,把我扫地出门,连我厂里的工作名额都要顶掉。现在我挣出自己的日子了,你又想起我们一家三口了?”
“晚晴,话不能这么说 ——” 钱建军急了。
“你听说我开店挣了钱,才来的吧。” 顾晚晴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你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利益。我穷的时候你看不上我,我有钱了你又来攀。你当我是傻子吗?”
钱建军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顾晚晴!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当初放你一马,你能有今天?”
“放我一马?” 顾晚晴轻轻笑了,“你那是放我一马,还是推我下井?钱建军,我感谢你当初逼我离婚,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也逼出了我自己。要没有那一遭,我说不定还在你妈跟前低三下四伺候你全家。”
她走过去,拉开店门:“天不早了,你请回吧。我这店,不欢迎你。”
钱建军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顾晚晴已经 “啪” 地关了门。
隔着一道门板,她听见钱建军在外面恨恨地说:“顾晚晴,你会后悔的!”
顾晚晴靠在门后,闭了闭眼。
她没有后悔。她只是庆幸,当初那一纸离婚书,她撕对了。
第 12 章 暗处的黑手
钱建军走后没几天,顾晚晴的店里就接连出事。
先是她新进的一批货,好几件被人泼了墨水,污渍渗进布纹里,洗都洗不掉;再是她门口挂的那块 “免费改衣” 的牌子,被人半夜摘了扔进垃圾堆。
这些事不大,却烦人。
顾晚晴心里起了疑,但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留了心。
又过了几天,一个自称 “工商所” 的人找上门来,说她店里的货来源不明、涉嫌以次充好,要她停业整顿、交罚款。
顾晚晴让那人出示证件,那人支支吾吾拿不出来,只一味威胁。顾晚晴沉下脸:“你要真有执法权,就拿红头文件来;拿不出来,就别在我店里装大尾巴狼。你要是再敢来,我就去所里问个清楚。”
那人见她不好糊弄,灰溜溜走了。
顾晚晴越想越不对。她托了老街坊里的熟人,私下打听,很快摸到了眉目。
这件事背后,有张倩的影子,也有钱建军的手笔。
原来,张倩的店越做越亏,心里憋着火,又见钱建军回头找顾晚晴复婚、被当众拒绝,愈发恼怒。两人一合计,竟想用这些下作手段,把顾晚晴挤出市场。
王秀兰听说了,气得直拍桌子:“这些人怎么这么缺德!晚晴,咱们报警,告他们去!”
顾晚晴却很冷静:“娘,他们用的是脏水、使的是暗招,没留下实打实的把柄,报了警也难办。跟他们硬碰硬,反而耽误我做生意。”
“那咱就这么忍了?”
“谁说要忍?” 顾晚晴笑了笑,“我是说,别跟他们耗在泥坑里。他们越是想把我拖下去,我越要往上走,走得比他们更高更远,让他们够都够不着。”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她没去跟张倩、钱建军正面冲突,而是把精力全都扑在生意上。她跑南方的次数更勤了,货进得更精,还琢磨出一个别人没想到的门道 ——
她发现,城里那些机关单位、厂矿企业,逢年过节都要给职工发福利。她主动上门谈合作,承包了几家单位的劳保用品和节日服装供应。
这一下,生意的盘子一下子打开了。不再是守着街边小店等客上门,而是有了稳定的渠道和大单。
张倩和钱建军那点小动作,在顾晚晴越做越大的生意面前,渐渐显得可笑起来。
第 13 章 时代的另一班车
1997 年前后,这座小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南下打工的人一批批回来,怀里揣着花花绿绿的票子;城里开了第一家超市,喇叭里循环放着流行歌曲;录像厅里轮播着港片,年轻人嘴里念叨着新名词。
顾晚晴站在自己新盘下的、城区大街上的店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世道,正在飞快地变。
以前她只知道埋头摆摊、开店、进货。可现在她隐约摸到,光是开店还不够 —— 满大街的店都在开,光靠一件件卖衣裳,永远只能是个小老板。
她想起在广州见过的那些大档口,那些人不是一件件卖,而是整车整车地走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眼睛里全是更大的生意。
她也想那样。
她把手里攒下的钱盘了又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决定:她把城里的店面扩大了三倍,把门店后半截改成了批发仓库,专门做面向各乡镇、下边县城服装摊的批发业务。
王秀兰第一个反对:“晚晴,你疯了!好好的零售不做,去搞什么批发?那得多大的本钱?万一压货卖不出去,你几年挣的全搭进去了!”
“娘,” 顾晚晴耐心解释,“现在到处都在开服装摊、开小店,他们都得进货。零售我一天卖几十件,批发我一单就是几百件。路子通了,生意是翻着翻地涨。”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
“所以我先去跑,摸清下面那些摊主到底想要什么货。” 顾晚晴说,“娘,我想过了。光守着一间店,我永远是小富即安。可我答应过妮妮,要给她挣个家、挣份体面。我要是不敢赌,那这辈子就到头了。”
她说到做到。
接下来大半年,她跑遍了周边十来个县城的集市和乡镇,一家一家地跟那些摆服装摊的老板谈,给他们看样品、比价格、说门道。她记下每个摊主的口味和销量,回去再精准上货。
一开始,大家将信将疑,只敢进一点试水。可一旦发现顾晚晴的货款式新、价格实、退换讲信用,订单就像滚雪球一样滚起来。
到 1997 年年底,顾晚晴那家店,已经成了方圆百里小有名气的服装批发点。她雇了三个帮手,账本越记越厚,生意越做越大。
有天晚上收工,她站在自己店里,看着满墙挂满的衣裳、满地的货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两年前,她还是个被赶出家门、抱着孩子走八里夜路的女人。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货、自己的路。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却又很快压下心里的喜悦,告诫自己:路还长,不能飘。
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口,正在更远的地方等着她。
第 14 章 南下进城的号角
1998 年初,顾晚晴去广州进货时,认识了一个改变她后半程的人。
那是白马市场里一个姓林的温州老板。林老板跟顾晚晴打了两年交道,见她进货准、讲信用、有脑子,起了拉拢的心思。
“顾老板,” 林老板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请她喝茶,“我看你是个能干事的人。整天窝在你那个北方小城,屈才了。现在外头什么光景你知道不?南边城市天天在变,服装生意都在往品牌做。你要是有心,哥带你往大里做。”
顾晚晴心里一动:“怎么个大法?”
“开厂。” 林老板压低声音,“你懂裁剪、懂面料、懂款式,又摸透了市场,干嘛老当二道贩子倒别人的货?你自己开个服装厂,设计、打版、生产、批发一条龙,那才叫真正做大做强。”
开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顾晚晴脑子里。
她回小城的路上,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开厂,意味着要把这几年攒下的全部身家,甚至还要借一大笔钱,全都砸进去。成了,是一飞冲天;败了,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不敢轻易做决定,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
她娘、她的老主顾、她雇的帮手,都劝她稳着点。只有妮妮,有一天趴在桌上做作业,忽然抬头问她:“妈,你要开大厂子吗?”
“妮妮想妈开吗?”
“想!” 妮妮眼睛亮晶晶的,“开大厂子,就能做很多很多好看的衣裳,还能让好多好多叔叔阿姨有活干、有钱挣!”
顾晚晴看着女儿,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她摸了摸妮妮的头,笑了:“那妈就试试。”
1998 年春,顾晚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小城的批发店,交给一个跟了她两年、信得过的帮手打理,自己带着账本南下。
第二件,她拿出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又东拼西凑借了一笔,在南方一处新兴的服装产业镇,盘下一个小型服装厂。
从倒货的,变成了开厂的。
她的步子,迈得比所有人都大。
第 15 章 女厂长第一课
开厂的头三个月,是顾晚晴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她租的厂房不大,机器是二手的,工人是从附近招来的 —— 大多是没什么经验、只想挣口饭吃的年轻人。
一切都要从头学。
她不会看财务报表,就厚着脸皮向厂里唯一的会计老头请教;她不会管生产线,就天天泡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琢磨每一道工序;她不会谈大订单,就一次次跑外贸公司、跑大商场,哪怕被人一次次拒之门外,也不气馁。
最难的那阵子,资金链差点断了。
有一笔大订单眼看要黄,货款收不回来,工人工资眼看发不出。顾晚晴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她把妮妮留在了北方姥姥家,一个人在南方,守着这家摇摇欲坠的小厂。
一天深夜,她在车间里清点积压的库存,越点越心凉。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第一次觉得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她接到妮妮从北方打来的电话。
“妈,” 妮妮在电话那头,声音怯怯的,“你还好吗?姥姥说你在忙大事业,让我别打扰你。可我想你了,就偷偷打一个……”
顾晚晴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挺好的。妮妮乖,在姥姥家好好听姥姥的话。妈忙完这一段,就回去看妮妮。”
“妈,” 妮妮小声说,“我在电视上看到,南边的衣裳都可好看了。等你回来,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件,要最漂亮的那种?”
顾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能。” 她声音有些哑,却坚定,“等妈做好了,给妮妮做一身最好看的衣裳。”
挂掉电话,她在车间里又坐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洗了把脸,连夜重新算账、重新排计划。
第二天一早,她咬着牙,又出门去谈单子了。
就这样,她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儿,把那道坎儿,一步一步地迈了过去。
第 16 章 赌一把大单
资金链缓过来之后,顾晚晴的小厂慢慢活了。
但她不甘心只做小打小闹的加工活。她想接真正的大单,想做出自己的牌子。
机会在 1998 年秋忽然砸了下来。
一家南方知名的服装贸易公司,看中了她厂里一批打版工整、质量过硬的样衣,抛来一个橄榄枝:一个面向沿海城市的大订单,数量大、利润高,但对工期、质量的要求也极其苛刻。
成了,一单就能让厂子脱胎换骨;砸了,赔上的可能又是全部身家。
厂里的会计老头劝她:“顾厂长,这单太大,咱们厂现在吃不下来。万一赶不出来,违约金能把咱压垮。”
顾晚晴盯着那份订单,看了整整一夜。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机器、人手、产能、工期、质量。缺口明显,但只要她想尽办法,拼上所有,未必做不到。
可风险同样明显。她已经是这镇上好几家服装厂里,规模最小、根基最浅的一个。
要么,稳着做小单,慢慢熬;要么,赌这一把,一步登天或万劫不复。
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抱着孩子走夜路的自己,想起了那句 “你靠什么活”。
她合上订单,对会计老头说:“接。”
“顾厂长!” 老头急了,“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顾晚晴说,“我顾晚晴这辈子,就是从地缝里挣出来的。穷到底了,还怕什么?这单我接。要是成了,咱们厂就站起来了;要是败了,大不了我重新回去摆摊。”
她说完,当真签了合同,转头就去跑机器、扩人手、排工期。
那三个月,她把家安在了厂里。白天盯生产线,晚上核质量,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大圈。
妮妮的姥姥偷偷带妮妮来看她,妮妮看见她妈瘦成那样,眼眶一下就红了,扑上来抱住她:“妈,你别太累了……”
顾晚晴拍拍女儿:“等妈把这单做完,就给妮妮买大房子。”
交货那天,贸易公司的人亲自来验货。一件件抽查,一道道工序把关。
顾晚晴站在车间里,手心全是汗。
验货的人放下最后一件衣裳,点点头,吐出两个字:“合格。”
那一刻,顾晚晴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这一单,成了。
第 17 章 不速之客
顾晚晴的厂子,靠那一单大单彻底翻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她招了更多工人,扩建了厂房,在镇上也算小有名气。
这天,厂门口来了一辆锃亮的小汽车。
从车上下来的人,让顾晚晴微微眯起了眼。
是钱建军。
几年不见,钱建军显然过得不怎么样。他西装皱巴巴的,脸色灰败,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站在那儿,努力想撑出一副体面模样。
“晚晴……”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虚,“听说你把厂子做大了,真了不起。我…… 我特意来看看你。”
顾晚晴没请他进门,也没撵他走,只是站在门口,平静地问:“钱建军,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钱建军搓了搓手,讪讪道:“那个…… 你也知道,我在市局干了一阵,后来摊上点事,工作没了。张倩家也…… 也散了。我这两年,净倒霉了。我看你生意做得好,你看,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能不能…… 拉我一把?让我在你厂里,给你帮个忙?”
顾晚晴静静看着他,听他把话说完。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竟比当年那个逼她签离婚书的人,更让人失望。
“钱建军,” 她开口,声音平静,“当年你嫌我没用,把我扫地出门,连我厂里的工作名额都要顶掉。你为了往上爬,抛妻弃女。现在你落魄了,又回来找我,要我拉你一把。”
“晚晴,我 ——” 钱建军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是那个会在你跟前低三下四、任你拿捏的顾晚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想错了。我现在的日子,是我一针一线、一车一货、一个厂子一个人,自己挣出来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想踩我,我站起来了;你想攀我,我也不会给你那个台阶。”
钱建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顾晚晴!你、你别太过分!我好歹是妮妮她爹 ——”
“你签过字了。” 顾晚晴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你逼我净身出户那天起,你就不是妮妮的爹了。我顾晚晴的厂子里,不要一个当年恨不得把我踩进泥里的人。”
她转身,吩咐门口的工人:“送客。”
钱建军还想闹,被两个工人客气却不容商量地 “请” 了出去。他在厂门口骂骂咧咧了几句,最后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顾晚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远去的车,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那个在厂办当小科员、趾高气昂逼她签字的男人,如今落魄到要回头求她拉一把。
而她,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女工,变成了一个能决定他进不进得来的人。
她关掉窗,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她想起妮妮,转身拿起电话,给北方打了个电话:“妮妮,妈这边忙完了,过几天回去看你,给你带新衣裳。”
第 18 章 品牌之路
1999 年,新世纪的脚步越来越近,南方沿海的服装业迎来一场大洗牌。
小打小闹的加工厂越来越多,利润被压得越来越薄。顾晚晴敏锐地感觉到,光靠代加工,路会越走越窄。她必须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设计。
可她不会设计,厂里也没有专业设计师。
她想了一个笨办法:自己上。
她买回一堆时尚杂志、时装画报,一本本翻,一页页看。她又跑遍那些大商场,盯着橱窗里最时兴的款式,一站就是半天,琢磨人家的版型、剪裁、配色。
晚上回了厂,她就借着自己当年裁剪的手艺,把看到的、想到的,画成草图,再交给打版师傅做成样衣。
一开始做的,自然有不少是蹩脚、卖不出去的。她也不气馁,一件件改,一点点试。
她请不起大牌设计师,就自己当设计。没有人教她什么叫 “品牌”,她就靠着一股子土办法,硬生生地摸索。
渐渐地,她那些带着自己味道的衣裳 —— 料子讲究、剪裁合体、适合普通女人穿又不失体面的款式 —— 开始有了固定的客户,有了回头客。
她给这个没有正式名字的牌子,起了个朴实的名字,就用她女儿的名:“妮裳”。
“妮裳” 的衣裳,慢慢在市场上有了口碑。有人说它不花哨,但耐看、体面、做工扎实。
有一回,她在批发市场听到两个进货的老板聊天:“你那个‘妮裳’的货,是哪个厂做的?”“听说是个女老板开的厂,北方人,实在,货不虚。”“回头给我也介绍介绍,那货走得好。”
顾晚晴站在不远处,听见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晚上,她给北方打电话,跟妮妮说:“妮妮,妈给你做了个牌子,叫‘妮裳’。”
妮妮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真的吗?是我名字那个‘妮’吗?妈,我要穿!”
“等你放假,妈接你过来,给你做一身。” 顾晚晴笑着说,眼角有点湿。
她知道,这个牌子,是她一针一线、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从地缝里挣出来的。
这牌子,就是她的命,也是她对女儿所有的念想。
第 19 章 娘家的变故
2000 年初,正当顾晚晴的 “妮裳” 越做越有名时,北方传来消息:她父亲顾正邦病倒了。
顾晚晴连夜赶回北方。病床上的父亲,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顾正邦看见女儿赶回来,眼眶有些湿,吃力地开口:“晚晴…… 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爹,您别这么说。” 顾晚晴握住父亲干枯的手,喉头有些发堵。
“当年你被建军欺负,爹没替你出头,还总劝你忍、劝你认命……” 顾正邦喘着气,“爹糊涂啊。现在看你有出息了,爹高兴,又臊得慌。爹以前总觉得,女人家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是爹错了。你这孩子,比爹强多了。”
“爹,那时候您也是为我好。” 顾晚晴声音有点哑,“是那个年代,把好多人都框住了。我不怪您。”
顾正邦摇了摇头,又像是松了口气:“好在…… 你自己争气。妮妮跟着你,以后有出息。爹这辈子,没啥念想了,就是放心不下你娘一个人。”
“爹,您放心。” 顾晚晴擦掉眼角的泪,语气坚定,“娘我来照顾。我还在城里看中了一套房子,等接您出院,就把娘和您都接过去住。往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那个年代,很多人的观念还守着老一套。可顾晚晴用自己的命,硬是把 “女人只能依附别人过活” 这句话,给顶了回去。
顾正邦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病一天天见好。出院那天,顾晚晴真的在城里买下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带暖气,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爹娘都接了进去。
王秀兰站在崭新的房子里,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眼眶泛红:“晚晴…… 娘做梦都没想到,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娘,” 顾晚晴搀着母亲,轻声说,“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您和我爹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那一刻,她站在自己买下的房子里,看着一家人在灯光下团团坐定,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圆满。
当年那个抱着孩子、走八里夜路、连一张床铺都要靠娘家施舍的女人,如今,终于靠自己,给全家人挣回来一个家。
夜里,妮妮依偎在她身边,小声问:“妈,我们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了?”
顾晚晴想了想,认真说:“钱还在其次。妈最看重的,是咱们一家人,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过日子。这个,才是妈拼了命也要挣回来的。”
妮妮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第 20 章 风暴来临
2000 年后半段,一场始料未及的行业风暴,席卷了南方沿海的服装产业。
盲目扩产的小厂一批批倒下,服装价格战打得昏天黑地,许多原本红火的厂子,一夜之间就没了订单,连机器带工人一起闲了下来。
顾晚晴的 “妮裳”,也没能幸免。
订单锐减,库存积压,资金再次紧张起来。厂里的会计老头急得团团转:“顾厂长,这回是真的扛不住了!要不…… 咱们也降价清仓,先保住工人工资再说?”
“降价清仓,是饮鸩止渴。” 顾晚晴站在车间里,看着流水线上为数不多的活,眉头紧锁,“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咱们‘妮裳’靠的是质量、是口碑,要是跟着那些厂一起降价砸价,等于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可订单没了,咱们撑不了多久啊!”
顾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又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走夜路的晚上,想起了那句 “你靠什么活”。
她咬了咬牙,做出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不跟着别人打价格战,她要往更上面走。她要打进省城的大商场,让 “妮裳” 站上更高的柜台。
这对当时的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省城的大商场,条条框框多,门槛高,一个小镇服装厂的牌子,根本入不了人家的眼。
她一次次跑省城,一次次被拒,又一次次上门。她带着自己最好的样衣,一件件讲料子、讲做工、讲款式。
有人笑她痴心妄想:“一个乡下女老板,还想进省城商场?省省吧。”
她不气馁,固执地一趟趟跑。
终于,有一家商场的采购经理,被她那股执着和扎实的货打动了,答应让她试一个专柜,先上一个月看看。
消息传回厂里,工人、会计、老主顾,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顾厂长,这要是做不起来,可就真把招牌砸了。”
顾晚晴站在那间试营业的专柜前,看着自己亲手挂上去的一件件 “妮裳”,深吸一口气:“那就拼了。”
第 21 章 站稳脚跟
那一个月,顾晚晴几乎住在了省城。
她守在专柜前,亲眼看着顾客试穿、询问、比较,听她们对款式的评价,记下哪里合适、哪里要改。哪个款式走得快,她就连夜让厂里加产;哪个款式卖不动,她就果断撤下,换上新的。
她甚至自己站在专柜里,给顾客介绍、比划、出主意。她那股实在劲儿和行家的眼光,很快让不少顾客记住了 “妮裳” 这个牌子。
一个月到期那天,采购经理找到她,神色有些复杂。
顾晚晴心里七上八下,表面却强装镇定:“经理,这个月业绩…… 您看?”
采购经理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顾老板,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最实在的供货商。你这一个月的业绩,比不少老牌子还稳。专柜,我留你了。往后,你按月供货,好好做。”
顾晚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连道谢。
走出商场大门,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自己刚离婚那会儿,被赶出家门,抱着孩子走夜路,连顿饭都要靠娘家接济。
而现在,她站在省城最繁华的大商场里,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妮裳”,一件一件地被人买走。
她靠自己的手,真的把日子,从地缝里,一步一步地挣回了光里。
风暴过境,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小厂。而顾晚晴的 “妮裳”,不但没倒,反而逆势而上,在省城站稳了脚跟,牌子越叫越响。
消息传回小镇,厂里的工人都替她高兴。会计老头拍着大腿:“顾厂长,你这一把,赌值了!”
顾晚晴却只是笑笑:“不是我赌赢了,是我从来没想过输。我这条命,就是从泥里挣出来的,输不起了,就只能赢。”
这天晚上,她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坐在省城租的小屋里,给妮妮打了个电话。
“妮妮,妈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妮裳’,进省城大商场了。”
“哇!” 妮妮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妈你太厉害了!我同学都说,我妈妈做的衣裳可好看啦!”
顾晚晴听着女儿雀跃的声音,眼眶一热。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为的就是这一刻 —— 让女儿能挺直腰杆,骄傲地说出 “我妈妈”。
她轻声说:“妮妮,等暑假,妈接你来省城,咱们一起去商场,看看妈做的衣裳。妈再给你,做一身最好看的。”
第 22 章 尾声:她亲手挣来的光
日子在顾晚晴忙忙碌碌的针脚和脚步里,一路走到了千禧年的钟声之后。
“妮裳” 越做越大。她在那座南方小镇建了更大的厂房,招了几百名工人,其中不少是当年和她一样,从乡下出来、想靠双手挣一口饭吃的年轻人。她手把手地教他们,就像当年那个提点她的老大哥教她一样。
她给工人发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发福利,谁家真有了难处,她总会搭把手。厂里的工人都敬她,背后叫她一声 “顾姐”,说她是把大家伙儿都记在心里的实在老板。
北方,她把爹娘安顿在城里那套亮堂堂的房子里,王秀兰养了花,顾正邦每天在楼下跟老伙计下棋,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顾晚晴在省城盘下了一处新铺面,专营 “妮裳”,门面气派,人来人往。当初那个靠一块旧门板、两摞砖头支起来的缝补摊,如今早已看不见了。可她却记得,自己是从那儿,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年暑假,妮妮放暑假来南方。顾晚晴牵着女儿的手,走在省城那条最热闹的商业街上。
妮妮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眉眼间全是母亲当年的影子。她仰头看着 “妮裳” 那气派的招牌,又看看橱窗里挂着的漂亮衣裳,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真厉害。”
顾晚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妈不是什么厉害的人。妈就是认准了一条路,一步步往前走,饿不饿都走,摔倒了爬起来再走。走久了,路就宽了。”
“那妈,” 妮妮歪着头问,“你以后还想做什么呀?”
顾晚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想了想,认真说:“妈还想让‘妮裳’做得更好,想让更多人穿上咱家做的、让人穿着体面的好衣裳。还想带着厂里那些人,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更想让妮妮知道 —— 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妈当年也是跌到谷底,才明白这个道理。”
正说着,街道对面,一辆旧车缓缓停下,一个头发灰白、佝偻着背的男人,正隔着马路,怯怯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是钱建军。
几年没见,他已经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落魄得不成样子。
顾晚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上前。她只是收回视线,牵起妮妮的手,继续往前走。
妮妮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母亲,什么也没问。
她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早就该翻篇了。
顾晚晴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那张逼她净身出户的离婚书上,没有签下那个字。
她感谢那个寒冬的夜晚,感谢那台落灰的缝纫机,感谢那一百二十件从广州扛回来的衣裳,感谢所有没把她打倒的坎。
是它们,把她推着、逼着、托着,走到了今天。
阳光照在 “妮裳” 气派的招牌上,也照在顾晚晴从容的脸上。
三十岁那年,她撕了一张离婚书,从地缝里重新爬起来。
四十岁这年,她站在自己亲手挣来的光里,再也没有人能让她低一次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