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签到·53万
“啊……”沈临猛然惊醒。
那种被咬穿喉咙的感觉还卡在嗓子眼里。凉,从脖子一路凉到后脑勺,像有人把一根冰锥顺着食道捅了进去。他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嵌进皮肉里、往下撕的那股力道,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灌进喉咙、呛得他发不出声,能感觉到货架的铁棱硌着后背,冷得发麻。
他睁大眼睛,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雪白的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墙角糊着去年的旧海报,挂历停在十月。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得不像真的。
他第一反应不是“我重生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手背上那道疤还在,是小学爬墙摔的,上辈子带到这辈子。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结结实实的疼。
他才敢确认,自己活了。
活过来,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他摸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十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一十三分。锁屏上还留着昨天没看完的球赛推送,微信里是他妈发的一条语音,三秒,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不敢点开听。他怕听到那个声音,会想起上一世,他妈在电话里一遍一遍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没答过一句。
沈临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一世,他死在末日爆发后的第三十七天。三只丧尸把他按在超市货架上,一只咬他的左肩,一只咬他的右臂,最后一只叼住了他的喉咙。他记得那种疼,记得牙齿碾碎软骨的咯吱声,记得自己眼前慢慢变黑,记得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撞倒、滚了一地,冰凉的瓶身贴着他发烫的脸。
他记得王浩抱着装满物资的双肩包,从后门跑出去,头都没回。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他记了一辈子。他记得自己趴在货架底下,透过缝隙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门轴上的弹簧弹了三下,咔、咔、咔,然后外面就只剩脚步声了。
他还记得李雪死在第十九天。那天他们在超市门口被堵住了,三只丧尸扑上来,李雪替他挡了一抓,爪子从她肩头撕到腰,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推了他一把,说“跑”。她说得很清楚,就一个字,声音又急又哑。
他记得周小雨死在第二十三天。那天她出门领水,回程路上出了事。他记得自己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人群围成一个圈,圈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他记得那一天之后,他就再没喊过谁的名字。
他记得所有人的死法。记得每一张脸在最后一刻的样子。
这一世,不会了。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数了十秒。离末日还有七天。七天,足够他囤物资、找安全屋、把前世欠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先去城西那家超市,趁还没乱,把水和压缩饼干搬空;再去五金店弄两根钢管;然后去实验中学,把周小雨接出来,找个地方猫着,等末日真正降临。
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窗外就传来一声惨叫。
楼下早餐摊,那个每天多给他加半勺辣酱的老板,正趴在马路牙子上啃一个路人的脖子。路人蹬着腿,喉咙里咕噜咕噜往外冒血。老板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丝,冲他这边咧嘴笑了一下。他平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特别和气,现在那双眼珠子灰蒙蒙的,直勾勾的,没有光。
末日,提前了。
街对面的车已经撞成一团,引擎盖掀着,有喇叭在响,一直响,没人管。有人从车窗里爬出来,又被扑倒。更远的地方,几栋楼的窗口冒出黑烟,有人影从楼上跳下来,砸在车顶上,弹了一下,不动了。空气里飘着烧焦的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隔着一层玻璃都能闻见。对面楼里有人在尖叫,叫声被墙挡着,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记得,上一世,末日是七天后的傍晚爆发的。那时候他还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接到电话才知道出了事。
现在,提前了整整七天。
他本来有一周时间。现在全废了。
沈临盯着那扇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他骂了一句:“……操。”
声音有点抖。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楼下撕开,摸出手机准备拨给周小雨——他妹妹,实验中学初三二班,学校离这儿两公里。这个点,她应该刚起床,正磨蹭着吃早饭。
电话没拨出去。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叮。检测到宿主重生波动。绑定:诸天签到系统。】
【宿主:沈临。每日签到一次,可随机抽取诸天万界能力、物品、血脉、功法。品质:灰、白、绿、蓝、紫、金。】
【是否签到?】
沈临愣了半秒。脑子里还嗡嗡的,全是窗外的惨叫和喇叭声。他哑着嗓子:“签!现在就签!”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金色传说——龙珠世界·弗利萨第一形态(53万战力)血脉。】
沈临:“……”
他当然知道弗利萨是谁。宇宙帝王,那个坐着悬浮椅、尾巴卷成圈的家伙,小时候他蹲在电视机前看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动画。他记得清清楚楚,弗利萨有一句台词:本王的战斗力,是53万。
现在,53万是他的了。
窗外还在惨叫。但沈临忽然觉得,那声音离自己远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手先出问题了。
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从掌心冒出来。先是手指尖,凉丝丝的,像泡进冰水里;然后顺着指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他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窗帘无风自动,床头的铁架子“咔”一声结起一层白霜。他下意识按住铁管,手指冻在上面,拔都拔不下来。寒气顺着铁管往上蹿,白霜越结越厚,铁管在他手底下发出细微的、金属被冻裂的脆响。
他用力一抽,铁架被带得“哐”一声,整个塌了半边。
隔壁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女声隔着墙喊:“沈临?你没事吧?你家怎么了?”
李雪。住隔壁那姑娘,租了两年的邻居,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上一世,她替他死在第十九天。
“没事!”他扯着嗓子喊,“搬东西呢!”
话音没落,他往床沿一坐。
床板“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齐刷刷的,像被什么重物从中间压断的,他半个屁股陷进塌了的床板里,愣了两秒,才把自己拔出来。
沈临:“……”
他不敢再坐。他扶着墙站起来,光脚下地——脚掌落地的瞬间,瓷砖“咔”地裂开一条缝,顺着他的脚底蔓延出去半米,缝里崩出细碎的水泥渣,硌着他的脚心。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两秒,又去看自己的脚。
“……行,力量是真的。”
他试着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咔嘣”一声,铝合金的门把手被他掰弯了。弯得特别彻底,像拧麻花一样,扭了整整一圈。
门外李雪的声音又响起来:“沈临?你没事吧?你在拆房子?”
沈临低头看着手里弯掉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没事。我在……锻炼身体。”
李雪:“沈临?你确定?”
“……确定。”
门外安静了几秒。李雪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那你锻炼完了,帮我看看我家门。我家门锁刚才自己弹开了,我关不上。”
沈临:“……”
他低头看着自己弯成麻花的门把手,又看了看隔壁的方向。他忽然想,他这扇门的门把手,和李雪家那扇门的门锁,大概是同一种铝合金。
沈临坐在塌掉的床上,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上一世他连丧尸都不敢多看一眼,躲了三十七天,死得窝囊又难看。这一世,老天爷直接塞给他一个宇宙帝王——然后告诉他,这玩意儿他暂时用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往外冒的寒气压回去,调出面板。
一行金色的数字跳出来:
战力:530000。
他心跳漏了一拍。53万。打一千个丧尸都跟玩似的。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他把这53万全部解锁,一拳下去,整座城都得抖三抖。
然后他看见面板最底下,缀着一行小字:
【当前肉体可承载:3.7%。超出将触发肉体崩解。】
【建议:不要激动。】
沈临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你再说一遍?”
【建议:不要激动。】
“不是这句!上面那句!”
【当前肉体可承载:3.7%。超出将触发肉体崩解。】
沈临:“……”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抽到的是“金色传说”,却连一张床都睡不塌了。53万是弗利萨的53万,不是他的。他这具肉身,只装得下53万的3.7%——两万都不到。剩下的96.3%,是悬在头顶的刀。
力量不是奖励,是定时炸弹。
“那我要这53万干嘛?”沈临问,“看吗?”
【等您肉身能承载的那天,它还是53万。】
【在那之前,建议:活着。】
沈临:“……你嘴还挺毒。”
【系统出品,必属良心。】
“行。”他咬牙,一字一句,“我认。我不激动。”
他刚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门被撞开了。
李雪跌了进来,膝盖磕在地上,撑着门框才站稳。她浑身是血。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半截拖把杆,杆头上全是黏糊糊的红。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她身后昏暗的走廊里,密密麻麻,站着至少十几只。
“沈临,”李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楼下……全是。”
【本章完】
【承接】第二章《走廊·第一次被迫营业》:他第一次“收着打”的战斗,手腕上的血管,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第二章 走廊·第一次被迫营业
门开的一瞬间,走廊里第一只丧尸已经扑到了李雪背后。
它比楼下那个早餐摊老板快得多,两条腿像是装错了弹簧,一步跨过三米,爪子直奔李雪的后颈。李雪没回头,她来不及回头。她只来得及把手里那半截拖把杆攥紧,指节白得发青。
沈临没时间想。
他伸手,一把攥住那只丧尸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整条胳膊从肘关节反着拧了过去,丧尸发出一声干嚎,张着嘴还想咬。他另一只手托住它的下巴,往上一推。
脖子断了。丧尸软塌塌地倒下去,再没动。
沈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血管鼓着,一跳一跳的,像要撑破皮。他把那口气咽回去,血管慢慢平复。
系统弹出小字:
【承载率:3.6%。接近上限。建议:收力。】
“……知道了。”
李雪还站在原地。她瞪着他,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两个字:“你……”
“别说话。”沈临把她往身后一拨,“跟着我。”
李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低声问:“你……是不是变、变异了?”
沈临:“……算是吧。”
李雪没再问。她跟着他,把脚步放轻,一声不吭。
走廊里那十几只丧尸已经动了。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从两边包过来。沈临没用什么大动作——拧脖子、卸关节、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收着,精确到厘米。
他不能打穿墙。他连用力都不敢用力,因为每多用一分力,手腕的血管就鼓一分。他感觉自己像个揣着炸药包过火场的人,动作越轻,越安全。
第一只扑上来,他侧身,让它自己撞上门框,然后反手捏断它的后颈骨。第二只从左边伸爪子,他抓住它的手腕一掰,骨头错了位,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下去,它再想扑,已经使不上劲。第三只被他卸了下巴,倒在楼梯口,喉咙里呜呜地响,爬不起来。第四只扑上来的时候,他脚跟一转,借它的冲力往墙上一送——脑袋磕在墙角,软了。第五只、第六只被他一左一右捏碎了肩胛骨,倒在楼梯口堆成两堆。走廊里终于空了。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车顶上。李雪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别听。”
“嗯。”沈临说,“跟上。”
“为什么……不杀掉?”李雪在后面问。
“会溅血。”他说,“血会引来更多。”
李雪沉默了两秒,跟上他的脚步,没再问。
他们从二楼走到一楼。楼梯拐角横着两只丧尸,一只缺了半边肩膀,一只肚子开了膛,肠子拖了一地,还在原地打转。它们闻到活人的气味,嘶嘶地朝他们爬。沈临侧身让过去,没碰它们。李雪跟在他身后,绕开那摊肠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跟上来。她踩过血泊,鞋底黏糊糊的,她没低头看。
门厅里堆着三具丧尸的尸体,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血痕是从门口一路拖进来的,拖痕里混着鞋印——李雪的鞋印。他忽然明白她是怎么跑到二楼来的了。
“你从楼下上来的?”他问。
“一楼门房的大爷推了我一把。”李雪说,声音有点哑,“他……没出来。他把我推进楼道,自己把门带上了。我在门缝里看见他,被按在地上。”
沈临没接话。
他跨过血痕,正要出门,忽然停住。
他听见了。
商业街方向,有人在喊救命。喊声里带着哭腔,一声比一声急。
沈临本来想绕开。他赶时间。周小雨还在两公里外的学校里,多耽误一分钟,她那边就多一分变数。
但他听见那个声音,脚步顿了顿——他认出来了。
王浩。
上一世,抱着装满物资的双肩包、从超市后门跑掉、头都没回的那个王浩。
沈临站在门口,握了握拳。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转身,朝商业街的方向走过去。
巷子里,五个人被十几只丧尸围住了。一个瘦高男人缩在墙角,把旁边一个小孩往前推,嘴里嘶声喊:“救命!救命啊!”
那孩子看着才六七岁,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撞进丧尸群里。丧尸低头,朝他咬下去。
沈临出手,用了三秒。
拧断三只、踹开两只、一脚把围拢的丧尸群引开,全程没回头。有一只扑向墙根——那里躺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哇哇大哭。沈临一步跨过去,把它踢开,弯腰把婴儿车里的小孩拎出来,塞进旁边一个大妈的怀里。
“抱好。”他说,“往南走,别停。”
大妈抱着孩子,腿都在抖,还是咬着牙跑了。她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沈临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抱着孩子跑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跪下来,朝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血来,嘴里反复说“大恩人、大恩人”。沈临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别磕了,走吧。”
有一个少年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钢管,跟在他身后,跟了两步。沈临回头:“回家去。”少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去,扶着那位大妈走了。他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临的背影,把那根钢管攥得更紧了些。
“大哥!大哥!”
瘦高男人连滚带爬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哥!你带带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沈临低头看着他。
王浩。上辈子他背对着自己跑掉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瘦,佝偻,肩膀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钻洞的老鼠。他记得这背影,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自己就趴在超市货架底下,透过缝隙看他把背包塞满,看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后门。那扇门在他身后撞上,门轴上的弹簧弹了三下,咔、咔、咔。
“别叫。”沈临说,“我赶时间。”
他抽出腿,走了。王浩跪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上——刚才那一下,他看得清楚,沈临的手腕血管鼓得像条蚯蚓。
王浩记住了。
沈临没回头。他不知道身后那双眼睛记住了什么,他现在只想去实验中学。
路过一家药店,卷帘门半拉着,柜台里的药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地玻璃碴。他弯腰从柜台底下顺了两卷绷带、一卷胶布,塞进背包侧袋。李雪在旁边看着:“你还会这个?”
“现学的。”沈临说。
“跟谁学的?”
“电视里。”
李雪没再问。
经过一座过街天桥时,桥下传来哭声。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男人也在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李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沈临。沈临没停。他走过桥下,走出十步,又折回来,把一包压缩饼干放在男人身边。
“往南走。”他说。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包饼干,又抬头看他。沈临已经走了。他抱着孩子站起来,朝沈临的背影,深深弯了一下腰。
街道上到处是散落的行李和尸体,一辆公交车横在路口,车里有人拍着车窗喊救命,拍得玻璃嗡嗡响。他没停。他绕过公交车,踩着一地碎玻璃继续跑。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街角,车门开着,引擎盖上有只丧尸趴在引擎盖上啃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被他隔了三米拧断了脖子。
街角有个报刊亭,亭顶塌了半边,报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张报纸被风吹起来,糊在他腿上,他扯下来看了一眼,日期还是昨天。昨天的报纸上,头版还在讲菜价。
周小雨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拨了五遍,一遍比一遍凉。第六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然后被掐断。听筒里只剩忙音,嘟嘟嘟,像心跳在一点一点停下来。
沈临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朝校门跑过去。
【本章完】
【承接】第三章《实验中学·周小雨》:他一层一层往上清,她缩在天台的门后面,哭得不敢出声。
第三章 实验中学·周小雨
沈临赶到实验中学的时候,校门已经失守了。
操场上到处是血。保安亭被掀翻,玻璃碎了一地,亭子里没人,只有一根警棍躺在台阶上,棍头上糊着黑红的东西。一辆校车横在门口,堵死了路,车头凹进去一大块,驾驶室的门开着,司机不在座位上——只有方向盘上挂着一截断了的袖口。
教学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叫声从不同的楼层传出来,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一场此起彼伏的合唱。沈临听了几秒,分辨出尖叫声最多的楼层——五楼。五楼窗户多,学生也多,初一初二初三的教室都挤在那几层。
他站在校门口,先把整栋楼看了一遍。六层。三楼以上的窗户大多关着,四楼有两扇窗破了个洞,五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有半张脸一闪而过,又缩了回去。三楼有一扇窗忽然推开,半个人探出来喊“救命——”,刚喊了半声,就被一只手拽了回去,窗户“砰”地撞上。他多看了一眼三楼,那是初三的教室。
他把手机摸出来,又拨了一遍周小雨的电话。
嘟——嘟——嘟。没人接。
沈临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他踏进校门。
一楼,清理。楼道里散着书包和饭盒,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血手印,从楼梯口一直拖到消防栓。他不看这些,只看门。门厅的玻璃门碎了一半,另一半上贴着一张通知,是上周的家长会通知,纸边还翘着。
二楼,清理。一间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呜咽声。他推门看了一眼——十几个学生缩在课桌底下,看见他,吓得不敢出声。一个女生抱着书包,哭得脸都花了,嘴唇一直在抖。他没进去,把门带上,从外面反锁了。门锁不上,他把拖把杆别进门把手。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一句话也没说。
三楼走廊尽头,一具穿校服的尸体趴在血泊里,怀里还抱着个饭盒。饭盒盖摔开了,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没动过。菜是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糊,是周小雨爱吃的做法。沈临跨过去的步子顿了顿,弯腰,把它的眼睛合上。然后他把那盒饭从它怀里轻轻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饭盒还温着。
四楼的楼梯口堵着三只。它们像是刚吃完什么,嘴角挂着暗红的东西,在楼梯上转来转去。他一只手撑住楼梯扶手,侧身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手起,手落,三只全倒。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上到五楼的时候,系统又弹了一条:
【承载率:逼近上限。建议:收力。】
沈临没看它。
系统:【警告:承载率已至极限。情绪波动。建议:冷静。】
他没答话,把那股往上冲的力咽回去,继续走。
五楼的教室门几乎全关着。走廊尽头那间,门缝里塞着课桌腿。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在商量:“……天台,天台能锁。天台上面有水箱,有水。”
六楼。天台的门反锁着。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在门前,能听见门里细碎的哭声。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沈临敲了敲门:“小雨?是我。”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缝里露出来,看到他,猛地亮起来。
“哥!”
周小雨扑出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哇地一声哭了。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肉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的浮木。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在衣料里,一抽一抽的,肩膀耸得厉害。她身上有一股天台特有的风干味,混着汗味,凉凉的。
她身后还缩着两个同学,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都吓白了脸,缩在天台的墙角,看见沈临,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男生瘦高,戴眼镜,镜片碎了一条缝,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女生扎着马尾,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擦破的皮。
“别哭。”沈临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她的背脊在手下抖成一片,“……我带你回家。”
他检查了一遍天台。铁门能从外面锁,墙头两米多,下面全是操场。楼下已经全是丧尸,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下去就是送死。
他把铁门锁死,拖着两张课桌顶住门。男生和女生也来帮忙,两人抬一张桌子,抬得磕磕绊绊。女生一直没说话,只有马尾在抖。
周小雨哭完,抽噎着抹了把脸,忽然不哭了。
“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她小声问,“你以前连蟑螂都怕。”
沈临:“……你记错了。”
“没记错。”周小雨吸了吸鼻子,“去年暑假你看见蟑螂,跳得比我还高。”
“……”
沈临没接话。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旁边小声问:“哥……我们、我们还能回家吗?”
“回不去学校了。”沈临说,“先活着。”
那个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瓶盖拧开过,还剩半瓶。他把水递过来:“哥,喝口水。你一路爬上来,嘴都干了。”
沈临看了那瓶水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谢了。”
男生接过去,又拧上盖,塞回口袋,像怕弄丢了。
周小雨没再问。她抹了把脸,走到天台边缘,扒着护栏,往下看。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天台的风吹着她的头发,校服下摆被风灌起来,鼓成一个包。
“哥。”
“嗯?”
“那些人,为什么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沈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街道上,乌泱泱的丧尸群正在移动。它们不散、不乱,像被什么牵引着,整整齐齐,全部朝城东的方向走。它们不撞墙,不追人,不发出声音——就是走。像赶着一场没有尽头的路。走在最前面的几只,步子已经拖得很慢,皮肉都开始腐烂了,还在往前走。
沈临的瞳孔缩了缩。
丧尸不是乱走的。
它们是——被叫过去的。
周小雨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哥,它们好像……在赶路。不是在追人。”
沈临没回答。他站在天台边缘,又看了一会儿。他数了数,那些丧尸的方向,几乎正对着城东。城东有什么?他记得,城东有个物流园。上一世,物流园在末日第十一天才出的事。这一世,一切都在提前。
他没把这个说出口。
他伸手,把周小雨拉到身后,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看了。”他说。
周小雨被他挡在身后,仰着头看他,忽然说:“哥,你变了。”
沈临没回头:“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三个人安置在水箱后面的角落里,自己坐在铁门边上。楼下传来丧尸撞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周小雨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忽然说:“哥,你别坐门口。”
“怎么了?”
“你坐那儿,”周小雨说,“我怕你睡着了,被咬了。”
沈临没说话。他站起来,换了张课桌,顶在门后,自己也挪到水箱边上,挨着他们坐下。
后半夜,周小雨睡熟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半夜她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妈”,又没了声。那个男生和女生也睡着了,女生把校服脱下来,盖在男生身上,自己缩成一团。沈临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台边缘那道铁丝网,听了一夜楼下的动静。丧尸撞门的声音隔一阵响一阵,像退潮又涨潮,他听着,像在数一个漫长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三个人,从天台往下挪。楼下的丧尸还在往上涌,他一路拧着它们的脖子,一路往下清。手腕的血管鼓起来又平复,平复又鼓起来。系统在他脑子里一条接一条地弹:
【承载率:临界。】
【承载率:极限临界。建议:控制情绪。】
他没理。
走到二楼的时候,那间被他反锁的教室门还锁着,拖把杆还别在门把手上。里面没有声音了。他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又加快,没有停。
他只知道,身后有个人跟着他,是他的妹妹。这一世,她得活着。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西红柿炒蛋,递给周小雨。
“拿着。”他说,“你中午没吃。”
周小雨接过饭盒,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她没说话,把饭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们下到一楼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丧尸。沈临拧断几只,把门厅的课桌堆起来,挡住门口,从侧门绕了出去。
【本章完】
【承接】第四章《万人尸潮·母猪手册》:城东,万人尸潮压城。第二天清晨的签到,抽中了一本不该出现在末日里的书。
第四章 万人尸潮·母猪手册
第二天清晨,签到。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生活技能·母猪产后护理手册(全彩插图版)。】
沈临面无表情地把那本书塞进背包。李雪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拧手里的矿泉水瓶盖。瓶盖拧得很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换了只手,又拧。
“……你不想吐槽吗?”他问。
“想说。”李雪说,“但你说过,大难临头,能多学一门手艺是一门。”
沈临:“……”
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算了。
“那你学吧。”他把那本手册从背包里掏出来,递过去,“全彩插图版,适合新手。”
李雪接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会拆家。”李雪说,“我家的门锁,昨天被你震开了。”
沈临:“……”
他背上包,正要出门,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肉体适应度提升。承载上限:3.7%→12%。】
【原因:高强度战斗适应 + 濒死极限接触。宿主昨日1次濒死。】
沈临:“……那是差点被咬到,不算濒死。”
【系统认为算。】
沈临没跟它争。他攥了攥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比昨天听话了一些——像一匹被驯了一夜的野马,暂时肯让人骑了。但听话,也只是暂时的。他能感觉到,掌心深处那股寒气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周小雨还睡着,抱着那盒西红柿炒蛋,睡得很沉。两个同学蜷在她旁边,男生女生挤在一起,都睡得很沉。他看了几秒,把门带上。
李雪跟出来:“去哪?”
“城东。”沈临说,“尸群在往那边聚,聚集点会先出事。”
聚集点设在城东的高架桥下,桥墩之间拉满了铁丝网,网外是丧尸,网内是几千个活人。有人排着长队领物资,有人蹲在墙根下哭,一个小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角落里有个老头,把一块干馒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怕嚼完就没了。铁丝网外,丧尸贴着网子站着,爪子伸进网眼,一下一下地抓,抓得铁丝网哗哗响。有一只丧尸被卡在网眼里,半边身子挂在网上,还在够着往里抓。网内的人离网子远远的,但偶尔有小孩好奇,凑近了看,立刻被大人一把拽回去。高架桥另一头有人在喊什么,隔着风声,听不清;桥墩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城东幸存者互助会”七个字,底下压着一块砖头。
李雪蹲在桥墩边,正给一个胳膊被咬伤的男人缠纱布,缠得很紧,男人疼得龇牙,她也没松手。她缠完一圈,又缠一圈,像在家里缠毛线一样熟练。
沈临走过去,她头也没抬:“城东的尸群今早开始往这边压。防线顶不住,他们在缺口试了好几次了。”
“我去。”沈临说。
李雪缠完最后一圈纱布,站起来:“我知道你会去。”
她没拦他。她只是把纱布卷好,塞进他背包侧袋里:“带着。”
沈临转身要走,又停住。他回头看了李雪一眼。
“要是我回不来,”他说,“带着小雨,往南走。南边高速路有个服务区,物资够撑一个月的。”
李雪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弯腰,又缠了一圈纱布:“知道了。你走吧。”
沈临点点头,走了。
李雪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去,把周小雨叫醒:“小雨,收拾东西。万一……”她没说完。周小雨睁开眼,看着她:“雪姐,我哥呢?”
“去缺口了。”李雪说,“先把东西收拾好。”
周小雨“哦”了一声,爬起来,把那个饭盒放进书包里,抱在怀里,没再问。
沈临往缺口走的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人群里跑出来,踮着脚,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糖纸是皱的,还带着体温。小男孩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加油。”
沈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没说话。他把糖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小男孩的母亲追上来,一把拉住孩子,冲着沈临连声道歉:“大兄弟,孩子不懂事,你别见怪——他不是故意拦你的——”
“没事。”沈临说。
他走了。身后,小男孩的母亲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缺口在高架桥的东头,几辆翻倒的车堆成掩体,人举着钢管站在上面。丧尸太多,一波一波,像潮水,掩体后的人已经退了三回。有人站在掩体上往下捅钢管,捅下去一根,拔不回来,就被拖了下去,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全。剩下的人脸色都是白的,握着钢管的手在抖,谁也没说话。
沈临站在缺口的最前面。
他先看了两秒。丧尸的密度、尸群的走向、掩体的位置,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得很细,像在看一张地图。
第一波丧尸冲上来的时候,沈临没放光球。
他像昨天一样,收着力打:拧、推、卸,把扑上来的丧尸一只一只放倒。手腕的血管鼓起来又平复,平复又鼓起来。他打得很快,但每一只都只倒在他脚边三米以内,不溅血,不撞墙,不惊动更远处的尸群。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只丧尸都在同一个位置倒下,堆成一道矮墙。
有人在他身后喊:“大兄弟,你这样太慢了!用你昨天那招!”
喊话的是刚才被拖回来的那个中年人。他趴在车斗上,还在喘,声音断断续续:“大兄弟,你……你要是能行,就……就别省着。人命……比力气值钱。”
沈临没应。
第二波冲上来。他继续收着力打,但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这一波里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跟着他身后捡漏,拿钢管捅倒了两只,捅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没想到自己也能行。第三波冲上来的时候,身后的防线已经退了半步。有人被丧尸拖住裤腿,尖声叫着,被身边的人拽了回去。拖住他的那只丧尸,被沈临隔着一米拧断了胳膊,那人连滚带爬退回掩体后,趴在车斗里喘了半天气,抬起头,正好对上沈临看过来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来。
沈临没回头。他一边拧断扑上来的丧尸的脖子,一边在等。他在等尸群挤成一片,等这一波的密度足够。他看得很清楚,前面还有一大片丧尸正涌过来,像一堵移动的灰墙。
丧尸越来越多,防线在后退。他退到掩体边,身后的钢管已经顶到他的后背。
他吐出一口气。
【承载率:11.9%。已接近新上限。建议:一击。】
可以了。
他先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渗进布料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寒气从指尖压回丹田,再把气提起来,灌进右臂。右臂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要撑破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几千双眼睛,有恐惧,有怀疑,还有几道贪婪的——盯着他,像盯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没管。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本章完】
【承接】第五章《光球镇场·12%的代价》:他把承载率推过那条红线,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在掌心成形。
第五章 光球镇场·12%的代价
一股气从丹田涌上来,顺着手臂灌进掌心。他第一次,把承载率推过了那条红线——
12%。
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在他掌心里成形,白得发亮,滋滋作响。压缩到极致的气团像一颗微型太阳,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光球周围的空气被烧出层层热浪,连他脚下的地面都在发烫。掌心里那点寒气,和这团白光撞在一起,在他手心里打架,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听见自己的血管在响。那是承载率逼近极限的警告,血管鼓得像要炸开,从手腕一路鼓到小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丧尸群扑了上来。最近的几只已经离他不到三步,爪子都抬起来了。
沈临把光球扔了出去。
轰——!
一道白光炸开,气浪翻滚。以光球落点为圆心,方圆三十米内,丧尸被碾成齑粉,连渣都不剩。真空带。一条干干净净的、通往高架桥另一头的路。白光过后,风从真空带灌回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吹得身后人群的发梢都往后飘。桥墩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粉末,是那些丧尸碎掉之后留下的。
他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随即又空了。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先是听不见,然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人群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妈的!是异能者!”
“救命恩人!他是救命恩人!”
“太猛了!再来一个!”
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叫,有人跪下来,朝着他的方向磕头。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浪一样,一波比一波高。有人把钢管扔在地上,有人丢下物资袋,冲过来想看清他的脸。人群外面,李雪站在桥墩下,手里还攥着那卷纱布。她没有挤进去。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纱布塞回口袋里,往缺口那边走,去捡他刚才没来得及收的东西。
沈临没听。
他低下头,鼻血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温热的、黏稠的,一股一股往外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前忽然一黑——右眼,短暂失明。
三秒。只有三秒。
三秒之后他重新看见东西,世界是歪的。天和地斜了一个角度,他晃了一下,稳住。他眨了眨眼,右眼里的世界慢慢归位,但颜色是灰的,像蒙了一层雾。他抬起左手,在眼前晃了晃,左眼清楚,右眼还是灰蒙蒙的。
人群里的声音,慢慢变了。
“……他流鼻血了。”
“那是极限了吧?他还能撑几次?”
“怪物……那玩意儿是怪物吧?”
三种声音,同时存在。
说话的人,他都认得。说“怪物”的,是昨天夜里躲在墙角发抖的大妈,她抱着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边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盯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说“救星”的,是刚才给他递水的青年,他手里还攥着那半瓶水,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说“他还能撑几次”的,是个穿西装的,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右手。
沈临的目光和他对了一下。
穿西装的立刻移开视线,把烟塞回口袋,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当天下午,沈临在聚集点里又看见了那个穿西装的人。他站在领物资的队伍里,换了一身灰夹克,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沈临,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沈临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那根烟被人点着了,火机“咔”地响了一声。
沈临没解释。他用手背擦掉鼻血,转身往人群里走。口袋里的糖硌着大腿,他没拿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让得很快,像躲开一块烧红的铁。有人想追上来跟他说句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过去,你没看他流血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兄弟。”
沈临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身后站着一排拿着棍棒、背着物资袋的人——不是幸存者,是已经成了建制的队伍。他们站得很整齐,像一堵墙。为首那人腰里别着对讲机,是搜来的,还闪着绿灯。
“兄弟,你这能力,”中年男人笑着说,“得上交啊。”
沈临:“你是谁?”
“孙彪。”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城东幸存者互助会·会长”,“现在嘛,暂时是这片区域的话事人。兄弟,你出力,我出人,物资对半分——”
沈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不用。”
“——你要是嫌少,还可以再谈。我孙彪别的不敢说,在城东这片,说一不二。”孙彪看着他,笑容不减,“别急着拒绝。你今天出了这么大风头,明天来找你谈合作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到那时候,就不是‘不用’两个字能打发的了。”
沈临:“那是明天的事。”
沈临打断他,转身就走。
孙彪在他身后,笑容没变:“沈临。”
沈临没停。
“你妹妹叫周小雨对吧。”孙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字一句,“实验中学,初三二班。”
沈临停住了。
他背对着孙彪,站了两秒。风从缺口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孙彪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城东这片,消息灵通的人,不止你一个。”
沈临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指甲,在牛仔裤侧缝的线头上刮了两下,又停住。
最终他没说话。他转回身,继续往聚集点里走。一步,两步,三步。手腕上的血管鼓起来,又慢慢平复。
身后,孙彪的声音还飘在风里:“沈临,想通了,随时来总会喝茶。”
那天晚上,有人敲沈临的门。
门口放着两盒罐头和一包压缩饼干,罐头上贴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识时务者为俊杰。——孙彪。”
沈临看了那两盒罐头一会儿,弯腰拎起来,走进屋,递给周小雨。
“哥,”周小雨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罐头。”沈临说,“有人送的。饿了就吃。”
周小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那两盒罐头,忽然小声说:“哥,是不是有人要你干什么事,才送的这个?”
沈临:“没有。”
“骗人。”周小雨把罐头抱在怀里,“你以前说谎的时候,会先停一下再说话。你刚才停了两秒。”
沈临没接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睡吧。”
他走出门,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纸条的边角有点硬,硌着他的腿。
罐头他给了周小雨。压缩饼干他留了一半,塞进背包侧袋。他数了数:两盒罐头,一包饼干,够三个人吃两顿。孙彪的意思是,跟了他,这些东西每天都有。
【本章完】
【承接】第六章《通告·上门》:他没去喝茶。孙彪的车队,先堵到了聚集点门口。
第六章 通告·上门
孙彪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他手下的车队——三辆面包车,堵在聚集点门口。车顶上架着喇叭,喇叭里循环播放同一段话:
“城东幸存者互助会通告:凡持有异能、超自然能力、特殊血脉者,请于今日十二时前到总会登记。逾期未登记者,将不享受互助会物资配额。特此通告。”
广播播了三遍。聚集点里的人,有的竖起耳朵听,有的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的交头接耳:“异能者?昨天高架桥下那个,不就是?”
“他都不去,我们更不用去了。”
“去?去了把命交出去?”
“听说互助会的总会,院子门口挂着牌子,进去的人都要登记,连几岁都问。”
“昨天登记的那两个异能者,今天就没见出来了。”
没人敢往下接话。
李雪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面包车,问:“怎么办?”
沈临没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母猪产后护理手册》,翻到第三页,又合上。第三页是一张插图,母猪的产床,画得很细。
他的指甲无意识地刮了刮牛仔裤侧缝的线头,刮了两下,又停住。
“你把他妹妹的同学扣下了。”李雪说,“周小雨那两个同学,昨天被互助会的人接走,说是统一安置。”
沈临的手指顿了一下。
“安置在互助会总会的后院。”李雪继续说,“今早有人看见,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有吃有喝,没受罪。但人进了他的院子,他说了算。”
沈临把手册塞进背包。
“还有。”李雪顿了顿,“今天早上,有人来找你。一个瘦小的男人,抱着个三岁的女孩。他说他女儿发烧,互助会不给药,他问你——能不能帮忙去总会,把药拿回来。他跪在门口,没敢进来。”
沈临沉默了一会儿。
“药呢?”
“我给了他一板退烧药。”李雪说,“他抱着孩子走了,又回头看了三次。”
沈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会儿。楼下,那个瘦小的男人还没走远,蹲在墙根,孩子被他搂在怀里。男人看见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我下午去总会外面转了一圈。”李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院墙根有条排水沟,能钻进去人。孩子们应该就在后院那排平房里,窗台上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
“不用钻。”沈临说,“我走正门。”
“还有物资。”李雪继续说,“楼下的粮仓是互助会的,他们今天起断供了。发粮的窗口贴了张纸,说库存调配,下周恢复。”
“下周?”沈临抬起头。
“下周。”李雪看着他,“城东的丧尸还没清完,聚集点几千张嘴,下周,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周。”
沈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要什么?”李雪问。
“要我上门。”沈临说,“送上门去,低头认个错,把能力交出去,以后给他当打手。”
“你会去吗?”
沈临没回答。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
互助会总会的院子里,孙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是水泥地,靠墙码着一排米袋,米袋上印着“中粮”两个字,垒得整整齐齐。沈临扫了一眼,那些米袋够一个聚集点吃一星期。总会的大铁门漆成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城东幸存者互助会”七个字,描着金边,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背着手的人,看见沈临,互相看了一眼,没拦。
他看见沈临走进来,笑容堆了满脸:
“哟,来了?坐。喝茶。”
沈临没坐。
“我妹妹的同学呢?”他问。
“好着呢。”孙彪吹了吹茶沫,“两个小娃娃,有吃有喝。你登记完,随时可以接走。”
“我要先见人。”
“见人?”孙彪放下茶杯,笑了,“兄弟,你搞错了吧。这是互助会,不是你家后院。我说了算。”
他抬了抬手,身后一圈人围了上来。铁棍、钢管、还有两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消防斧。斧刃上锈迹斑斑,像是从哪个消防箱里撬出来的。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握着斧柄的姿势很熟,像干过这行。人围上来,却不靠太近,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像早就排练过。
“别紧张。”孙彪翘起二郎腿,“我不为难你。你是人才,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签个字——自愿加入互助会,能力统一备案,以后听总会调度——你妹妹,你救的那些人,我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签,也行。但你想清楚——这楼里的粮是互助会的,水是互助会的,连门口那道铁丝网都是互助会的。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几个小娃娃想想。”
沈临看着他,没说话。
“哦对了,”孙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昨天在商业街救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姓王的,叫王浩。他主动来找我,把你卖了个干净——你妹妹,周小雨,实验中学,初三二班。你说巧不巧?”
沈临看着他。
王浩。上辈子背对着他跑掉的那个王浩。这辈子,他救了他,然后这个人转头又把他卖了。
“他说,”孙彪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昨天在巷子里救他的时候,手腕上的血管鼓得老高,像要炸开。他说你每一拳都用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用力过猛,把自己炸了。他说你有秘密,这个秘密值钱。”
沈临看着他:“王浩在哪?”
“他呀,”孙彪把茶杯放下,“拿着我给的物资,去城西了。怎么,你想找他算账?”
“不用。”沈临说,“让他活着。”
孙彪愣了一下,又笑了:“行。那我替他谢谢你。”
沈临的眼神没变。
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尖又长,泛着冰冷的白。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出一行小字:
【警告:情绪波动。血脉解放度:4%。建议:冷静。】
沈临攥了攥拳。指甲缩回去,恢复原样。
他不能杀孙彪。杀了,他就是暴徒,整个聚集点都会把矛头对准他,妹妹和同学都别想安稳。他不能崩楼。楼里全是人,他一拳下去,半栋楼都得塌。他更不能把上限暴露出来——孙彪背后明显有人,他的底细,对方正在一点一点摸。
院子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背手的人,已经退到门槛外,像两只受惊的鸡,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
但他可以,让孙彪跪下。
沈临抬起右脚,轻轻往地上一跺。
【本章完】
【承接】第七章《厘米级·跪坑》:没有光,没有气浪。只是一声闷响,像大地深处有人敲了一下鼓。
第七章 厘米级·跪坑
轰。
没有光,没有气浪。只是一声闷响,像大地深处有人敲了一下鼓。闷响顺着地面滚出去,先到孙彪脚下,再到那圈人脚下,最后消失在院墙根。
孙彪屁股底下的地面碎了。整块水泥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以孙彪为中心,塌陷下去半米。塌陷的边沿很齐整,像用圆规划出来的。太师椅“咔嚓”一声散架,孙彪一屁股坐进坑里,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身,茶叶沫子挂在西装领子上。
他身后那圈人,脚下纹丝未动。一个都没伤。他们脚下的地面完完整整,连一道头发丝粗的裂缝都没有。
沈临自己知道那一脚是怎么回事。力从他脚底下去,不是砸的,是走的——顺着地面,绕过那圈人,只走到孙彪那一点。像一根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别的线头一根没碰。
院子里鸦雀无声。
有人手里的钢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没人敢捡。掉钢管的是个年轻人,脸都白了,弯腰捡到一半,又直起身,不敢捡,也不敢不捡。刀疤脸握着斧头往前迈了半步,坑里的孙彪喝了一声:“退下!”刀疤脸的脚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孙彪的手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们离沈临不到五米,脚下却连一道裂缝都没有。这份准头,比把整条街砸烂更让人发毛。砸烂一条街,说明力气大;只碎你脚底下这一块,说明他随时能把同样的东西,放在任何他想放的位置。
沈临走过去,蹲在坑边,低头看着满身茶水的孙彪。
“我妹妹的同学,”他说,“今晚之前,送回我家门口。物资,明天恢复。”
“你、你——”孙彪哆嗦着嘴唇,“你敢动我?我有授权!上面有人——”
沈临没听他说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彪的肩膀。
就这一下,孙彪整个人趴进了坑里,脸贴着碎水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面,撑了两下,没撑动,肩膀一直在抖。
“你背后是谁,我不在乎。”沈临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但我妹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和你背后的人,一个一个来。”
孙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沈临的眼睛,又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压着东西。孙彪看懂了那点东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狠人,没见过这种——这种不怕死、也不要你死、就是要你怕的眼神。
沈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院子里走了出去。没有人拦他。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孙彪被手下七手八脚从坑里往外拽的声音,还有谁在压低嗓子问:“会长,要不要……”
孙彪的声音从坑里闷闷地传出来:“……先送人。”
沈临没回头。
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幸存者。他们看见沈临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也没人敢问。有个人想凑上来跟他搭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回到聚集点,已经是傍晚。门口蹲着两个孩子,是周小雨那两个同学。他们看见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哥——”声音里带着哭腔。沈临看了他们一眼:“进去吧。小雨在屋里。”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一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里去了。
周小雨正蹲在墙根择一把野菜。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哥,你去哪儿了?”
“办了点事。”沈临说。
周小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把择好的野菜放进盆里,忽然说:“哥,那两个同学说,他们看见孙彪了。”
“嗯。”
“他们说,孙彪的院子里,有一排铁丝笼。”周小雨的声音低下去,“笼子是空的。他们说,那些笼子,是装人的。”
沈临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周小雨,弯腰,把那盆野菜端起来,走进屋里。
天边的火烧云烧成一片暗红,像谁把一锅血泼在了天上。聚集点里安静了许多,广播停了,面包车也开走了。有人在墙根下生火,烟往上升,散进暗红的暮色里。有人看见他回来,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打招呼。今天早上那个喊“救命恩人”的青年,隔着半个广场,朝他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开了。
李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城市地图。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这三个地方,”李雪说,“三天前还没有。”
“你从哪弄的图?”
“废品站翻的。”李雪说,“我又跟城东一个货车司机聊了几句。他说,物流园那三天,往外运的货柜都是空的,但有一趟,他听见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他以为是丧尸,没敢开。”
她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红圈:“这个是城东物流园。今早有人路过,说那边的尸群扎堆,密得进不去人。有人看见里面的铁丝网被从里面撕开了,说是有什么大家伙出来了。”
她又点了另外两个:“这个,市第一医院。这个,城北的变电站。”
“为什么标这三个?”
“因为它们刚好在一条直线上。”李雪抬起头,“直线那头,指向城外——指向我们谁都没去过的方向。还有,变电站今早断了电,全城都黑了,就剩城北那一片还亮着。像有人特意给它留着电。”
沈临看着那三个红圈,又看了看李雪。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她画图的时候,笔尖压得很稳,三个红圈大小一致,间距也量过,像做了很久的功课。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地图了?”他问。
“现学的。”李雪说,“跟你学的。”
沈临没再问。他盯着那三个红圈,脑海里浮起昨天天台上周小雨的那句话——
那些人,为什么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沿着那三个红圈,慢慢划了一条线。线的尽头,指进城外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没人去过的地方。
“物流园最近。”他说,“我明天去。”
“我去过那附近。”李雪说,“铁丝网外头有尸群扎堆,密得进不去人。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
李雪没再劝。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他手里:“回来的时候,把这图带回来。”
沈临接过地图:“嗯。”
他转身要走。李雪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沈临。”
他停住。
“……别死。”
沈临没回头。他举了举手里那张地图:“知道了。”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背包:两卷绷带,一卷胶布,半包压缩饼干,还有那本《母猪产后护理手册》。他把手册拿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放回包里。
“带着吧。”李雪在旁边说,“万一用得上。”
沈临看了她一眼:“……嗯。”他背上包,走出门。
【本章完】
【承接】第八章《物流园·尸王》:红圈所指的第一个地方,他低估了那个东西。
第八章 物流园·尸王
三个红圈,第一个在城东物流园。
沈临没让李雪跟来。他一个人去的。但他低估了那个东西。
他穿过半条街的尸体,才到物流园门口。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只剩下半截,血早干了,结成一地暗褐的壳。他踩着那些壳走过去,鞋底黏糊糊地响。街两边的店铺门窗全碎了,一家便利店的卷帘门被从里面顶开,卡在半空,门框弯得不成样子。
他停下,看了一眼那道卷帘门。门板上的弯折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的,力度很大,但方向很单一。货架上还剩几包方便面,落着灰,没人动过。
再往里走,尸体少了,骨头多了。有具尸体趴在地上,姿势很奇怪——像是在往门外爬,爬到一半,被什么拖了回去。他的手指抠在水泥缝里,抠得很深,指节断了三根。
门口的铁门被从里面撞开,门板上留着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抓痕的间距很大,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站在门里,随手一抓。抓痕的边缘不毛糙,像被烧过,边缘发黑。
物流园里,货架被挤成铁饼,集装箱被掀翻,满地都是啃剩的骨头。空气中有一股很重的腥味,混着铁锈味,像进了屠宰场。墙上钉着块牌子,写着“城东物流园·一号仓”,牌子被撞歪了,一半钉还挂在墙上,晃来晃去。货架底下散着一箱冻肉,箱子被撕开,肉被啃了一半,剩下的冻得硬邦邦;旁边还倒着一箱玩具,塑料包装散了一地,一个洋娃娃的头滚在墙角,眼睛瞪着天花板。有几只丧尸在货架间游荡,看见他,嘶嘶地扑过来。他拧断它们的脖子,继续往里走。越往里,丧尸越少,最后一只也不见了——像是都被什么吃掉了。
那个东西站在废墟中央——三米高,浑身漆黑,皮肤像一层硬壳,上面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从胸口裂到肚脐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牙。它的脚边散着一堆啃剩的骨头,骨头被咬得粉碎,像嚼过的甘蔗渣。它站着不动的时候,像一个雕像,但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血管。
尸王。
沈临没急着动手。他站在货架堆上,居高临下看了两秒——尸王的胸口在起伏,一呼一吸之间,脊背上的暗红色纹路跟着亮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流动。它没有眼,但它的头一直对着沈临的方向,纹路的亮灭也随着他的位置轻微偏转。
他数了数它身侧的抓痕,三道一组,一共有四组。那不是抓出来的,是刻出来的,像标号。
它知道他在。
两个“人”隔着半个仓库对峙着。仓库顶上有扇天窗,光从窗里漏下来,落在它们中间,像一道分界线。沈临能感觉到,它身上的暗红纹路,随着他的心跳在轻微地亮灭——像在听他的心跳。他放慢呼吸,纹路的亮灭也慢下来。他加快呼吸,纹路跟着快。它听得见。
他停了两秒,把呼吸压稳,纹路也稳了。
他扔了一颗光球过去。12%的全力一击,砸在它胸口,烧掉一层壳,露出底下蠕动的肉——然后,肉自己长回去了。长回去的速度很快,像一层活的东西,把烧掉的壳补了回来,纹路重新亮起来。他又试了一颗,打在它左腿上。左腿的壳烧掉一层,纹路从脊背涌过去,补在伤口上,腿上的洞慢慢合拢。它低下头,像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来,纹路的亮灭对着他。光球在它胸口留下一点焦痕,焦痕也在慢慢消退。
沈临的眉头皱起来。他打了两天丧尸,从没见过哪一只挨了12%的全力一击还能站着——更别说把肉长回去。
尸王低下头,“看”向他。它张嘴,发出一声低吼。声波震得沈临耳膜发麻,脚下水泥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吼声不大,但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往脑子里凿。仓库里的玻璃被震碎了几扇,哗啦啦落下来。离它最近的一排货架晃了晃,倒下两根。
它朝他冲了过来。
地面被它每一步踩得发震,头顶的粉尘哗哗往下落。它冲过来的时候,整座仓库像一个被敲响的鼓,嗡了一声。
沈临侧身躲开第一下,拳头顶在它肋骨上——砰!他的拳头像打在铁上,震得虎口发麻,尸王却连晃都没晃。它反手一爪,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
沈临撞穿半面墙,砸在货架堆里。他吐了一口血,五脏六腑像被搅了一遍。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他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感觉肋骨在响。有一根肋骨的断口顶着肺,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尖在刮。
他趴着,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这么趴在超市货架堆里,被三只丧尸按住,一口一口咬穿喉咙。那时候,王浩背包上的钥匙串在他耳边响,响得越来越远,远得像隔了一整条街。
他撑着手臂爬起来。货架的铁棱硌着他的背,和上一世超市货架的触感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趴在货架堆里,被三只丧尸按住,一口一口咬穿喉咙。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不,这一世不一样。
尸王已经追到面前,巨大的爪子当头拍下——
系统在他脑子里炸开:
【警告:承载率即将突破临界值。】
【是否确认强制解锁?】
沈临:“代价呢?”
【精细控制丢失。解锁后,宿主无法精确控制力量输出。】
【——每一击,都可能是最后一击。】
沈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泛起一层白,像冻住的血。他攥了攥拳,白褪下去,又涌上来。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快得像一面鼓。
沈临没有第二句话。
他抬头看着那只压下来的爪子。爪子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周小雨问他的那句话——哥,你变了。
他没变。他只是不想再死一次。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在他前面。上一世他没得选。这一世,选是他自己做的。
“……确认。”
【本章完】
【承接】第九章《超载·锤杀》:力量翻倍的那一刻,他收不住了。
第九章 超载·锤杀
【强制解锁。精细控制丢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整条脊背像被人从里面掰开。骨头咔咔作响,一节一节错位、重组,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整个人往外撑。他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像一面鼓被人擂得发疯。身形拔高了一截,皮肤泛起一层冰冷的白,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好几度,脚下的水泥地结出一层白霜。白霜从他的脚边蔓延出去,冻住了半根倒塌的货架。
力量,翻倍了。
但他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决堤的水,正在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他收不住。他握了握拳,手指在抖,像握着一团随时会炸开的东西。他试着压住它,压不住。那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尸王没给他适应的时间。它那只断了的腕骨还在地上抽搐,像一条被斩断的蛇,尾巴一抽一抽的。它弓起背,用头朝他撞了过来。
尸王的爪子拍下来了。
沈临没躲。他抬手,五指张开,硬生生接住了那只爪子——咔嚓。尸王的腕骨在他手里碎了。碎得很彻底,像捏碎了一根冻硬的骨头。尸王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被他一拳砸断。
沈临抬手,一拳。
没有光,没有气浪。就只是一拳——打穿了。
尸王的胸口被他打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从正面可以看到背后倒塌的货架。尸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然后轰然倒地。它倒下去的时候,砸起一片灰,灰落下来,盖住它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纹路还在亮,一点一点,慢慢灭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风从仓库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震裂的余波顺着地面滚出去,半条街的地基同时裂开。街两边的楼晃了晃,一栋三层的老楼从中间塌下去,废墟里压住了三个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沈临站在原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得没有血色,指甲又尖又长。他攥了攥拳,指甲缩回去,肤色慢慢恢复。恢复得很慢,像一层死白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褪掉。他听见废墟那边有人在喊——声音很闷,像被压在下面。
他蹲下去,开始用手挖。
他的手白得发青,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来。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她递过来一把撬棍,他没接。
“用手。”他说。
李雪把撬棍扔了,也用手挖。她挖得很快,指甲缝里也渗出血来,她没停。她的指甲断了一根,她没管,拿断甲的那只手接着搬砖。她一句话没说,跪在碎砖上,一块一块往外搬。
周小雨哭完,抹了把脸,跑过来想帮忙。沈临头也没回:“小雨,站远点。”
“我、我也想帮忙……”
“站远点。”他的声音很平,“别让你哥分心。”
李雪跪在他旁边,跟着挖,指甲缝里全是血。她伸手拉他:“沈临——”
“我没事。”
他打断她,继续挖。碎砖磨着他的指腹,血顺着指尖滴进灰里,他没停。
周小雨站在废墟边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敢出声。她手里攥着那半块捡来的糖,糖纸皱成一团,她没敢递。她看着哥哥的手在碎石里翻找,指甲缝里的血顺着指缝滴下去,混进灰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挖出那个少年的时候,周小雨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脚下的灰里。她没敢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哭,然后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
过了很久,她跪下来,也用手搬砖。一块,两块。她搬得很慢,砖角把她的手指划出一道口子,她也没停。沈临回头看她,她没抬头。沈临没说话,转回头,继续挖。
挖了很久。时间感在废墟上变得很模糊,只有搬开一块砖、又搬开一块砖的闷响。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才挖到第一层。聚集点里有人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有人拎着两瓶水,放在废墟边上,又走远了。
第一具尸体挖出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张脸——是昨天在聚集点门口给他递过水的大姐。她的头发上全是灰,脸上倒很干净,像是被好好盖住过。李雪在旁边低声说:“张姐,桥洞底下卖豆浆的。每天早上五点出摊。”第二具,是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书包带还挂在肩上,书包里露出半本练习册,封面被血浸透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跟着学校里那批学生一起跑出来的。第三具,是那个总蹲在桥墩下抽烟的老头,他口袋里还露出一角烟盒,烟盒压扁了。
沈临把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地上,一个一个,把他们的眼睛合上。他做得很慢,每合上一双,就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李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她只是站着。
周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去,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不敢递。沈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周小雨接过去,小声说:“哥,你手在抖。”
沈临把手背到身后:“走了。”
李雪跟上来,把那三个人的名字问了一遍。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沈临想了想,说:“老刘。那老头抽烟,大家都叫他老刘。”
李雪点点头:“老刘,记下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一张废纸壳上写下三个名字:张姐、学生(名字不详)、老刘。她把纸壳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第二天清晨,系统签到。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九年义务教育数学课本·七年级上册。】
周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哥,这个我能用。”
沈临看着她。
“我们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小雨说,“学点东西总比发呆强。”她翻开课本,翻到第一页,铅笔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又把课本合上。
沈临把那本数学课本递给她。
他站起来,往物流园的方向走去——尸王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他得处理掉,免得再吸引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到桥墩下,他看见三具尸体已经被收殓好了,并排躺在桥墩下,身上盖着白布。白布是新的,边角压着三块石头。布上放着一支烟,是老头生前抽的那个牌子。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沈临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继续走。
【本章完】
【承接】第十章《金属虫·外轨道》:尸王的胸口,那个被打穿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十章 金属虫·外轨道
尸体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
沈临走过去,忽然停住了。
尸王的胸口,那个被他打穿的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窟窿。他回头看了一眼,聚集点的方向,没人跟来。他转回头,继续看那个窟窿。窟窿很深,里面的肉已经不再蠕动,像一滩凝固的黑泥。但那层黑泥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拱,拱得很慢,很有耐心,像一只虫子在茧里往外爬。拱动的频率很稳定,不慌不忙,像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时间爬出来。
他手里的钢管握紧了一下。他在想,要不要直接砸碎它。
但就在他举起钢管的瞬间,一只虫子爬了出来。拇指大小,金属色,六条腿,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的构造,和地球上任何一只虫子都对不上——没有头,没有眼,六条腿长在同一个环形的壳上,壳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金属。它爬出来的动作很干净,身上不沾一点黏液,像从水里出来一样,抖一抖,就干了。
虫子展开翅膀,朝天上飞。
沈临一把捏住了它。
指尖用力,虫子碎成粉末。一点金属色的碎屑沾在他指尖,灼灼地疼,像被火烫了一下。他没在意。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碎屑,碎屑在阳光下发着冷光,和尸王外壳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的底色一模一样。他捻了捻,碎屑很硬,像沙子,但比沙子凉得多。
但就在虫子碎掉的瞬间——他猛地抬头。
他先处理了那具尸体。他从仓库角落里拖出一桶汽油,把尸王的尸体拖到空地上,浇上,点着。火蹿起来,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他站在火边,看着那具壳在火里慢慢塌下去,壳上的暗红纹路在火里亮了一下,像最后的呼吸。
然后他抬头。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道光很冷,一闪就没了,像是被云遮住了。但沈临盯着那片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位置,正好是红圈那条直线的尽头——指向城外,指向谁都没去过的方向。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非本纪元能量信号。来源:外轨道。】
沈临:“……外轨道?”
【信号特征:与本星球生物构造不匹配。疑似外来样本投放。】
“投放什么?”
【投放对象未知。信号强度:高。建议:远离信号源。】
沈临站在原地,看了那片云很久。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丧尸会往同一个方向走。它们不是乱走的。是被叫过去的。被天上那个东西,叫过去的。
那个叫走尸潮的东西,就藏在云层后面。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聚集点门口,他停下,把那只金属虫子剩下的碎壳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碎壳在掌心里躺着,冷,轻,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东西。他捏了捏,碎壳在他指间又碎了一点,露出里面一层更细的丝状结构,像电路,又像血管。他把碎壳重新收进口袋,大步往聚集点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把那几片碎壳掏出来,递给聚集点里一个蹲在墙根的修理工:“见过这种金属吗?”
修理工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摇头:“没见过。不像钢,不像铝,也不像钛——凉得很,像冰水泡过的。你们从哪儿捡的?”
“废品站。”沈临说。
修理工又看了一眼:“那这废品站,可值钱了。”
他把碎壳还给沈临。沈临接过来,重新放回口袋。
李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怎么样?”
“尸王死了。”沈临说。
李雪盯着他:“……还有呢?”
沈临沉默了一下:“还有天上有个东西。它叫走了所有丧尸。”
李雪的脸色变了。她握着刀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三下,是船吗?”
“我不知道。”沈临说,“但它在看我们。”
那天夜里,聚集点里很多人没睡。沈临也没睡。他坐在楼顶,看着那片云。云一直在那里,不动,也不散。李雪也上了楼顶,坐在他旁边,把刀放在膝盖上,也没说话。楼下的火堆冒着烟,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谁。有人在墙根下烧纸,火光一跳一跳的,纸灰往上飘,飘进黑里看不见了。
一个老头在墙根喊他:“后生,天上那片云,是凶的。”
沈临没应声。
老头又说:“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云。”
沈临往下看了一眼。老头蹲在墙根下,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
“嗯。”沈临说,“是凶的。”
后半夜,云层后面又闪了一下,那道光比白天更亮,像一颗星星,一闪,又灭了。
“是星星吗?”李雪问。
“……不是。”沈临说,“星星不会闪得这么有规律。”
李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它闪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吗?”
沈临愣了一下:“什么?”
“我今天听人说,”李雪说,“云那边一闪,聚集点里几个人的头就疼,像针扎。他们说,可能是错觉。”
沈临没说话。他也感觉到了。那道光闪的时候,他掌心那股寒气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叫醒了。
他攥了攥拳,把那股寒气压回去。
“白天我去了物流园。”沈临说,“尸王死了,壳上那些纹路,和那只虫子的颜色一样。它身上,带着天上传下来的东西。”
李雪沉默了一会儿:“……三个红圈,都是冲着那个来的?”
“物流园是第一个。”沈临说,“剩下的两个,还不知道是什么。”
李雪没再问。她把刀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柄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过了很久,她说:“明天,城北我去看。”
沈临:“你去干什么?”
“总得有人知道,天上那个东西,到底要什么。”李雪说,“我不能总在楼底下等着。”
沈临没接话。他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那片云。云还在那里,压得很低,像一片沉下来的铁。
后半夜,李雪靠着墙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朝下,抵着地面。沈临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没醒,只是缩了一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第二天清晨,李雪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外套。她看了一眼沈临,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他旁边。
“还你。”她说。
“嗯。”
“下次,”李雪说,“别半夜给人盖衣服,自己冻着。”
沈临没接话。
正午,天裂开了。
三艘梭形的飞船从云层里钻出来,悬停在城市上空。船身是哑光的金属色,和那只虫子一模一样。没有声音,没有警示,它们就那么安静地悬着,像三根钉在天空里的钉子。
聚集点炸了锅。
【本章完】
【承接】第十一章《样本07·金属人形》:“样本回收编号:07。启动回收程序。”——它们是来找他的。
第十一章 样本07·金属人形
“飞碟!是飞碟!”
“外星人打过来了!完了!”
有人朝天开枪,子弹打在船身上,溅出几点火星,飞船纹丝不动。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拖着行李往城外跑,城门口堵成一团。有人抱着孩子往桥墩底下钻,孩子哭,大人也哭。有一辆自行车被撞倒了,后座上的米袋散开,白米撒了一地,没人去捡。有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谁也听不清。
沈临没看他们。他站在楼顶,抬头看着那三艘飞船。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怕。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非本纪元能量信号:威胁级·高。来源:外轨道。】
【目标锁定:宿主。】
沈临:“……锁定我?”
【正在解析回收程序协议。建议:宿主尽快撤离——或应战。】
沈临没撤。
第一艘飞船动了。底部裂开一道口子,几十个金属人形从里面落下来——两米高,通体银灰,关节处泛着冷光,落地的瞬间,地面被砸出蛛网状的裂痕。落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出去,站在楼下的几个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它们落地的姿势很统一,膝盖微弯,像一部机器里的同一个动作。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块光滑的面板,面板上亮着一行小字。
沈临看清了那行字。
“样本回收编号:07。启动回收程序。”
它们是来找他的。
沈临站在楼顶边缘,先把顺着外墙爬上来的几只普通丧尸拧断了脖子。那些丧尸挂在外墙上,一只叠一只,像一串被串起来的鱼。他踩在它们上面,看着那些金属人形一步一步穿过广场,朝他走过来。它们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没有一只停,没有一只转向,像被同一条线牵着。
他数了数,爬上楼顶的金属人形有九个。它们散开,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每个之间的间距都一样,像量过。九块面板上的字,同时亮了一下:样本回收编号:07。九次闪动,整整齐齐,像同一个人按下的同一个键。
沈临低头,看了楼下一眼。李雪还守在楼梯口,刀尖朝外。她回头,和他对上目光。
“别管我。”她喊,“打你的。”
金属人形动了。它们没有攻击周围的人,径直朝沈临所在的楼顶包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部机器里的零件。它们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分开——没有人敢挡在它们面前,也没有人被它们碰倒一个。有个孩子摔在路中间,一个金属人形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像没看见。人群在它们经过之后,又慢慢合拢,有人瘫坐在地上,喘着气,半天站不起来。
楼顶下面,李雪把周小雨按在墙根,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刀,刀尖朝外。她没有喊沈临。她只是挡在周小雨前面,一个人守着那道楼梯口。那把刀很普通,是一把水果刀,刀柄上缠着胶布,缠得很厚。
金属人形涌上来,第一只踩上台阶。
李雪没退。她横着刀,刀尖对着那只金属人形的胸口。
“滚。”她说。
金属人形没有停。它伸手,抓住那把刀,轻轻一折。刀断了,金属人形把它扔到一边,继续往前走。断掉的半截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李雪追上去,用断掉的半截刀柄,狠狠捅向它的脖子。金属人形的面板亮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动作,然后它抬手,像拨开一只飞虫一样,把李雪拨到墙边。李雪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又爬起来,捡起那半截刀,挡在楼梯口。她的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她没擦。
它没再拨她。它绕过她,继续往上走。因为它接收到的指令,只有楼顶那个目标。
李雪撑着墙站起来,追了两步,追不上。她站在楼梯口,喘着气,看着那个背影一层一层往上走。她把断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的胶布磨得她掌心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断口,断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周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上了楼梯口,被李雪一把拽到身后。周小雨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在抖:“雪姐,你的手——”
李雪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没事。”她说,“别出声。”
周小雨从墙根探出半个头,喊了一声:“雪姐——”
“回去!”李雪头也没回,“把眼睛闭上。”
沈临低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举起手,掌心聚起一颗光球——12%。光球砸在最近的金属人形胸口,轰的一声,把它炸退三步。它胸口凹下去一块,然后,凹痕自己弹了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面板上的字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沈临:“……免疫?”
系统:【材质解析中。建议:高爆发贯穿。】
他换了个打法——近身。第二只金属人形冲上来,他一把攥住它的手腕往反方向拧——金属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又弹了回来。他换了个角度再拧,还是弹回来。关节里有什么东西在卸力,像一层层齿轮在反向转动。
卸不动。
沈临的瞳孔缩了缩。
超载。他强制解锁,一拳轰上去——金属人形被他打飞出去,砸穿一栋楼。墙壁被砸出一个人形的洞,砖石哗啦啦往下落。但它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走回来了。面板上的字,还是那行“样本回收编号:07”。它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沈临的喘气声重了起来。解锁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喉咙发干。他忽然意识到,那个金属人形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没乱过。它的步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稳,像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走一条它早就走熟的路。
沈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解锁的力量在抖。他能感觉到,承载率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往上,就是崩解。
但那三艘飞船,还在天上悬着。
李雪还在楼下。周小雨还在她身后。
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李雪——”
楼下,李雪抬起头。隔着半层楼,她仰着脸看他,额角那道血还没干。
“看好小雨。”他说。
“嗯。”她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抬起头。
“……系统。”
【在。】
“完全解放,我要了。”
【本章完】
【承接】第十二章《完全解放·议会》:肉体损伤,不可逆。承载率97.4%,崩解风险92%。
第十二章 完全解放·议会
【警告:完全解放需要承载率突破安全阈值。肉体损伤:不可逆。是否确认?】
沈临:“确认。”
【完全解放。承载率:97.4%。】
【警告:肉体崩解风险:92%。】
【建议:不要死。】
沈临笑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把火从里到外烧了一遍,皮肤上的白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几乎发黑的颜色。力量第一次——完整地——涌了进来。他的身体像同时被一座火山和一座冰山从里面撕开,骨头在皮肉底下移位、重组,疼得他眼前发白。但他没有叫。他咬着牙,把那口疼咽了回去。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路,从脊椎到肩膀到手腕,像一整排门闸同时打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血管在皮肉底下发着微光,像岩浆在裂缝里流动。他能感觉到,那53万的力量全部醒了,在他身体里奔腾,像一条被放了闸的河。他握了握拳,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一条缝,裂缝顺着楼顶蔓延出去,像他身体的影子。
然后他感觉到,风从他脚下升起来。
风托着他,离地,悬空。
舞空术。
血脉里自带的东西,他今天才第一次让它飞起来。风很听话,像一直等在这里,等他站上来。他悬在半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颜色已经不再变化,像一件穿上去就脱不下来的壳。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那53万的力量还在,安静地待在他骨头里,像一头睡着的兽。他再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聚集点。无数人仰着头看他,有人的嘴张着,有人已经跪下了。他看见李雪扶着周小雨站在墙角,周小雨仰着头,喊了一声什么,被风盖住了。
他冲上去了。
一道白光,从地面到天空,快得像一道闪电。第二艘飞船的舰体被那道白光从中贯穿,断成两截,轰然坠落。坠落砸在城外的空地上,腾起一片灰。第三艘掉头想跑——白光追上去,在它尾部炸开,整艘船碎成漫天金属雨。碎片落下来,插进街道、房顶、车顶,像下了一场铁雨。有人躲在屋檐下,抱着头,碎片叮叮当当砸在铁皮上。
第一艘飞船,那个投放了金属人形的,缓缓抬高了船身,像是要逃走。
沈临停在半空,举起右手。
承载率,97.4%。
一拳。
第一艘飞船在空中爆成一团火花,残骸像雨一样落下来。火花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他的眼睛没有眨。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手背上那些发光的血管明明灭灭。
城市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从聚集点里炸开——比昨天高架桥下那一次,还要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往天上指,说“他赢了”。有人在喊:“沈临!沈临!”
沈临落回地面。
他单膝跪地,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人群拥上来想扶他,被他一个眼神挡开了。系统在他脑子里报数:
【承载率:97.4%。肉体修复中。预计恢复时间:72小时。】
【72小时内,宿主可被杀死。】
沈临撑着地面,喘着气,没说话。他的身体在抖,从指尖抖到肩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能感觉到,血管里那53万的力量还在,但身体已经像一个被撑裂的瓶子,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去,褪得很慢,像退潮。他试着握拳,手指能动了,但握不紧,像一根被拉断的橡皮筋,得等它慢慢弹回去。
人群围上来,有人想扶他。他把手按在地上,自己撑了三下,才站起来。他没让人扶。
他缓了十几秒,朝那片最大的残骸走过去。
那是第三艘飞船的指挥舱。舱体炸开了,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块屏幕,还亮着。屏幕的边角碎了,但画面很清晰,像从来没被炸过。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站在屏幕前,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屏幕上是会议室。几个背对镜头的身影,坐在长桌后。桌上的杯子冒着热气,像一场普通的会议。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动作很自然。长桌尽头,有个身影一直没回头,面朝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什么,屏幕上看不清,只看见一片深蓝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过来的。
其中一个,转过了身。
沈临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梁、下颌,连右眼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甚至他抬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那个动作,沈临自己也做过,无数次,在镜子前,在出门前。沈临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屏幕里那点滋滋的电流声。
那人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把他的声音盖住了。只有最后一个字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个数字——又像是他的名字。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字:“样本回收编号:07。启动回收程序。”
李雪站在他身后。
她看到了屏幕上的脸。她手里的刀没有收,刀尖朝下,指节泛白。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临也没有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指间转半圈,摁灭。转半圈,又摁灭。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屏幕里那张脸被映在他眼睛里,一闪,又灭。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得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李雪的刀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她握着刀,慢慢退后半步——没有收刀,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屏幕。
周小雨从废墟后面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捡到的金属片,脆生生地喊:“哥!这个上面有字——”她的头发上全是灰,鼻尖蹭黑了一块,但眼睛很亮。
沈临接过那半块金属片。
冷。轻。不像地球上的任何金属。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工整,像是出厂铭牌。他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能感觉到刻痕很浅,但很均匀,像机器刻的,不是人手刻的。
沈临。
他的名字,刻在一块明显不属于地球制造的部件上。
他捏着那块金属片,指节泛白。金属片边缘很薄,像一片从什么机器上剥下来的外壳。外壳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进去的编号——07。
和屏幕上那行字一样。
他把金属片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光透过金属片,透出一点很淡的青色,像深海的颜色。那两个字“沈临”,在光里看,笔画里藏着一层更细的纹路,像电路,又像血管——和那只虫子壳里的东西一样。
系统最后弹出一行消息,然后彻底安静了:
【非本纪元能量信号已标记。关联档案调取中——】
【权限不足。】
【上级节点:■■■■议会。】
他伸手,按灭了那块屏幕。屏幕黑下去之前,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又动了一下。屏幕彻底黑了。他站在黑掉的屏幕前,站了很久。
远处,三艘飞船的残骸还在冒烟。第一艘砸在城外的空地上,火还没灭,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像一根柱子。风把烟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
沈临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金属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他是07,那01到06呢?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们是不是也有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屏幕上那个转过来的人,是不是就是01、02,或者别的什么编号?
天上那三艘飞船,是来找07的。
他不是唯一的“样本”。
风从废墟间穿过。周小雨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小声说:“哥,这个……是你的吗?”
沈临把金属片攥进掌心:“……是我的。”
周小雨又小声问了一句:“哥,他们……还会来吗?”
沈临没回答。他把金属片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走吧。”他说,“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