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这一次是沈明薇丢了母亲留给她的玉镯。
满院子人都跪在地上找,没人敢抬头。
只有我站在廊下,看着顾淮舟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眼里的冷意像要把我钉穿。
"靳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下人齐刷刷看过来,"你藏了明薇的镯子。"
我没动。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头一回我会跪下来哭着辩解,一遍一遍说不是我,把自己里里外外翻给他看,证明我没偷没抢没害人。
后来我学乖了,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信沈明薇。
因为沈明薇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而我,是那棵用来垫白月光、低到泥里的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三年了,这双手上全是疤。
有跪祠堂跪出来的淤青,有被池子里的碎瓷划破的口子,有冬天罚站在雪地里冻出来的裂口。
每一道,都跟顾淮舟有关,每一道,都告诉他——我没偷。
可他从来不问。
心口的项链忽然烫了一下。
我太懂这个烫了。
它贴着我心口,贴着那道早就不跳动的、属于"靳水"的情绪。
系统让它在这具身体里放电,一下,又一下,好让这个世界的意识以为,女主正在伤心欲绝。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心痛。符合本世界情节预期,已采集。】系统在我脑子里说,语气又平又冷。
我忽然有点想笑。
我根本没痛。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他叫温晏,他躺在我真正的世界的病床上,插着管子,靠着机器吊着命。
为了让他醒过来,我答应系统,穿进这本狗屁虐文里,当那个被男主和男配们往死里糟践的女主。
这个项链,是系统给我的。
它说:你心里装不下别人,世界意识就收不到女主该有的情绪,情节就走不下去,所以我放电让你痛。
于是每一次顾淮舟冤枉我、羞辱我、让人罚我跪、把我推进池子里、把明薇摔坏的错安到我头上——我胸口这根项链,就会准时替我"心碎"。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屈辱。符合情节预期,已采集。】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心灰。符合情节预期,已采集。】
它采集得越勤,就说明这个世界离稳定越近。
我数着,快了。
再熬一阵,等情节走完最后那几场戏,我就能走。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两年前那个冬夜。
顾淮舟听信沈明薇的话,说我在背后嚼他舌根,罚我跪在祠堂门口。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我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我跪到天亮,温晏的名字,我在心里念了一整夜。
念着念着,我就没那么冷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个世界稳定了,只要我攒够那些该死的情绪值,我就能回去,就能让我爱的人睁眼。
"还愣着干什么?"顾淮舟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去,把镯子找出来。找不到,今晚你就在祠堂跪到天亮。"
祠堂。
又是祠堂。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上辈子,大概就是把祠堂跪穿,才攒够了这三年所有的眼泪。
我不是没试过争辩。
可每次我一张嘴,沈明薇就"恰巧"扶着腰,说肚子疼。
顾淮舟就立刻丢下我,满世界围着她转,他连问我一句"是不是你"都懒得问。
我低下头,说:"是。"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拿了镯子。"
院子里一片哗然。
下人们窃窃私语,说这个新娶进来的少夫人真是个祸害,亏得公子娶了她,真是家门不幸。
我没抬头。
我蹲下去,在满地的尘土里,装作认真找那只根本不存在我这里的镯子。
我手指抠着地砖的缝,指甲缝里全是泥,风一吹,我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泪,这根破项链,又在替我哭。
我忽然特别想跑。
我想跑出这堵高墙,跑到没有顾淮舟、没有沈明薇、没有祠堂和雪的地方,跑回温晏身边,扑进他怀里,跟他说,我熬不下去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可我不能。
温晏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我。
我低着头,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抠干净。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然后,系统开口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绝望。已采集。本世界情绪总采集进度:96%。】
六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子里。
百分之九十六。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淮舟那双黑沉沉的眼。
他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一愣,眉头皱起来:"看什么?"
我不看他了。
我转头,望向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底下这家大宅的墙太高了,围了我整整三年。
三年,我被人当贼、当灾星、当祸害,当顾淮舟脚底随手可踩的一摊泥。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没看什么。"我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一些该走的事。"
顾淮舟大概是听岔了,他冷笑一声:"想走?靳水,你进了我顾家的门,生是我顾家的人,死是我顾家的鬼。你敢跑,我让你死都死不安生。"
这句威胁,放在三年前,能把我吓得浑身发抖。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心口的项链又烫了一下。系统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点别的味道: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稳定。
本世界女主情绪已满足稳定条件。世界意识判定:情节线可脱离。
宿主靳水,本世界已稳定,你可申请脱离本世界。】
我听见自己笑了。
我笑出声来,笑得弯下腰,笑得顾淮舟和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的项链拼了命地放电流,想让我"心碎"给我看,可是这一次,它失手了。
因为我不是在哭。
我是在高兴。
我直起身,看着顾淮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申请脱离。"
【……】系统好像卡了一下。
它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干脆的宿主。
它顿了两秒,才重新开口:【宿主,脱离后你在此世界的所有关系、身份、记忆痕迹都将……】
"我说,"我打断它,声音里带着笑,"我申请脱离本世界。"
【……确认,申请已受理。
脱离程序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靳水!"顾淮舟猛地冲过来,像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今天不对劲,你到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只手里,一点一点心死掉的。
哦,不对,我从来没有心死过。
我的心从头到尾都是温晏的。
是这根破项链,骗了他三年。
我用力,把手抽出来。
"顾淮舟,"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说,"你欠我的,我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回来找你讨。"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明白,下一秒,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再也不是他娶的那个"靳水"了。
世界在我眼前碎成千万片光。
二
我醒来的时候,天是白的,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三年了,我闻着这股味,第一次觉得这么好闻。
床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很白衬衫,袖子挽起来。
我没出声。我怕我一出声,这场梦就碎了。
然后他抬头了。
温晏。
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我一看见,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宝宝"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他。
我抱得那么用力,把这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电流、三年的跪、三年的泥,全压进这个拥抱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回抱住我,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那天……我没拉住你。"
那件事我记得不太清,只记得是个下雨天。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车直直朝我冲过来。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一只手,把我狠狠推了出去。
我摔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爬起来,看见温晏躺在那辆车前,血从他身下慢慢漫开。
他睁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我,扯了一下嘴角。
我冲过去,跪在他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宝宝……别怕……"
那是他昏迷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一天都没睁过眼。
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好多话,说今天的云,说街角那只猫,说我又梦见你了。
他安安静静躺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系统找上我。
"宝宝?"温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他看着我,眉头轻轻蹙着,"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我哑着嗓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就是,想你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胸腔震动着:"傻话。我不是在这儿吗。"
我忽然特别想哭。
可我胸口那根项链,已经被我摘下来了——在我脱离小世界的那一刻,它掉在虚空的碎光里,再也没回来。
我终于不用再靠它放电,替我假装心碎了。
"温晏,"我哑着嗓子说,"我这次出去,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他收紧了抱着我的手臂,"我都知道。"
他当然知道。
系统找上我那天,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可后来我才晓得,温晏的意识一直没完全沉下去。
他躺在那,半梦半醒,听见系统跟我做交易,听见我说"我愿意",听见我在那个破世界里,被一次次电击、一次次跪着捡东西。
他说:"宝宝,我听见你为别人哭。"
"我没哭"我嘴硬,"是项链在替我叫唤。"
他伸手,指腹擦过我眼角:"可你现在在哭"
我哭得更凶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和两个差点错过彼此的人,抱在一起。
后来几天,温晏缠着问我,那个世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开始不肯说。
我怕说了,他会难过。
可他一遍一遍问,我拗不过他,就断断续续讲了一些。
讲我跪祠堂,讲我捡镯子,讲那根替我心碎的项链。
温晏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讲到后来,我停了。
我说:"温晏,你别这样,都过去了。"
他垂着眼,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宝宝……你为了我,一个人,扛了三年。"
"我自己愿意的。"我说。
"我知道你愿意"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可你愿意,不代表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受着。你是我拿命也要护的人,你却为了我,去那种地方,被人作践了三年。"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
他说完,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闷闷地说:"宝宝,往后,你别再为了我,受任何委屈了。"
我在他怀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
"那你,"我哑着嗓子说,"也别再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温晏身体慢慢养回来了,我在小世界里磨了三年,把一身性子都磨得又硬又冷,他就在旁边,一点一点把我焐回来。
我有时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太阳,会想,那个破世界里的顾淮舟,现在怎么样了。
系统走之前跟我说,世界稳定后,宿主脱离,女主空缺,那个世界还能靠惯性撑一阵。
可女主毕竟走了,情绪断了,情节线会慢慢失衡,世界意识会重新不稳。
我当时没在意。
我满脑子都是回来救温晏。
直到那天,我正给温晏剥橘子,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靳水,本世界情绪采集进度:已跌破稳定阈值。
世界意识判定:情节线失衡。
原男主情绪濒临崩溃,世界有崩塌风险。
恳请宿主返回,稳定本世界。】
我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温晏敏锐地看过来。
我盯着手里那颗橘子,慢慢说:"那个系统,又来找我了,说顾淮舟疯了,那个世界快塌了,要我回去。"
温晏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问:"你……想回去吗?"
我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塞进他手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回去"我说,"回去算账。"
温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我手心那瓣橘子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我陪你去。"
三
再回到那个世界,是七天之后。
我们站在那堵熟悉的高墙外面。
三年了,墙还是那么高,那么灰。
可这一次,我不再是从墙里头抬头望天的那个跪着的人。
我站在墙外头,看着这座宅子,心里头翻涌的,是三年攒下的,明晃晃的恨。
系统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宿主,本次返回为临时维稳任务。
世界意识希望恢复女主情绪锚点,请宿主配合采集情绪。
注意:世界意识仍以原男主为核心……】
"闭嘴。"我说,"再废话,我立刻走人,让你这个世界塌个干净。"
系统安静了。
系统不敢吭声了。
温晏站在我旁边,替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问我:"怕不怕?"
"怕什么。"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有你呢。"
我们敲门。
门开了,里面的人看见我,像是见了鬼。
"少……少夫人?!"守门的家丁眼睛瞪得溜圆,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公子!公子!少夫人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座大宅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然后,我看见了顾淮舟。
他比三年前憔悴了太多。
胡子没刮,眼底全是血丝,穿着件皱巴巴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他冲出二门,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系统在我脑子里,低声提醒我:
【宿主,你看他的样子,女主脱离后,他的情绪塌了,这几年,这座宅子也跟着塌了一半,他把他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就为了找你。】
我看出来了。
三年不见,顾淮舟像是老了十岁。
他以前是那样骄矜的一个人,下巴永远抬着,看谁都像看脚底下的泥。
可眼前这个人,佝偻着背,眼窝青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气。
他身后的宅子,也残了。
我记得三年前,这院里繁花似锦。
如今廊下的花全枯了,墙角的青砖裂了缝,连那棵从前开得极盛的玉兰树,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他找了我三年。
可他大概到这会儿,都没弄明白,他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后来我才听说,他把我住过的那间院子,原封不动地留了三年。
他每天都会进去,坐一会儿,不让人打扫,也不让人碰。
案上还摆着我用过的一支木簪,他把它擦得锃亮。
我听下人说起这些的时候,正在教温晏认字。
我捏着笔杆,顿了一下。
"你心疼他吗?"温晏问我。
"不心疼。"我说,"我只是觉得,晚了。"
"靳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抓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靳水,你去哪了?三年了,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你死了,我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你——你、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发红,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
三年前,就是这只手,当着满院子的下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藏了明薇的镯子"。
"放手"我说,声音很平。
他没放。他抓得更紧了,像生怕我跑了:"靳水,你听我说,我以前对不起你,我、我知道我错了!你走的这三年,我才晓得我当初有多混蛋!明薇她……她骗了我!那镯子是她自己藏起来冤枉你的!我查清楚了,是我瞎了眼,是我冤枉了你……"
他说着,竟然真的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满院子的人都看傻了。
那个不可一世、说一不二的顾公子,竟然跪在一个"跑了三年"的女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靳水,你回来好不好?"他仰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什么都给你,我把整个顾家都给你!只要你回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娶你,我给你正妻的位分,我——"
"顾淮舟"我打断他。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真没意思。
三年了。
我日日夜夜盼着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盼着能回去见温晏。
我以为他跪在我面前那天,我会很痛快。
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我说:"你起来吧。别跪我,折寿。"
他愣了,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起还是不该起。
然后他看见了温晏。
温晏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
他很高,站在那里,像一堵不动声色的墙。
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淮舟,没什么表情。
顾淮舟的脸,一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温晏,声音又惊又怒:"他是谁?!靳水,他是谁?!"
"我男人"我说,"我老公,我孩子的爹。"我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未来的丈夫。"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扎。
顾淮舟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他死死盯着温晏,像是想把他撕了:"靳水,你疯了!你是我顾家的媳妇!你怎么能——"
"顾淮舟,"我笑了一下,"你记性真不好。我三年前就走人了,你顾家的媳妇,是沈明薇,不是靳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懒得再看他。
我转身,拉住温晏的手,往宅子里面走。
温晏任我牵着,从我身后走到我身侧,把他宽大的肩,稳稳地挡在我和顾淮舟之间。
顾淮舟在后面喊:"靳水!你去哪!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三年了,我在这座宅子里,从来没有一次,是挺直了腰杆走进去的。
这一次,我拉着温晏的手,走得又稳又直。
四
我们在顾家住了下来。
当然,不是顾淮舟请我们住的,是我自己要住的。
系统说,世界意识需要"女主情绪锚点"重新落地,我得待在这个世界,把情绪值重新填满,世界才能稳住。
"那你打算怎么填?"温晏在客院里,一边替我烧水沏茶,一边问我。
"简单。"我说,"女主该有的情绪,我要么给它,要么演给它看。反正那根项链没了,它收集不到假的心痛了,我给它真东西。"
温晏看了我一眼:"真的?"
"嗯。"我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真的恨。"
顾淮舟三天两头往我们住的客院跑。
一开始他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指着温晏的鼻子让他滚。
温晏坐在桌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这宅子,是你爹做主,还是你做主?"
顾淮舟噎住了。
顾家的老爷子,三天前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少夫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姑爷",气得把顾淮舟叫去书房骂了一顿,又亲自来看过我。
老爷子骂顾淮舟:"你把人逼走了三年,人现在带着正主回来讨公道,你还有脸拦?我顾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要是再敢胡来,我就把你从族谱上除了名!"
顾淮舟灰头土脸地出来,从此再不敢当着人面撵温晏走。
但他没死心。
他开始变着法儿地讨好我。
今天送一匣子珠宝,明天送一箱绫罗,后天干脆把沈明薇当年冤枉我的那套说辞,翻来覆去跟我道歉。
他把沈明薇关了起来,说是"替靳水出气"。
我没理他。
那些东西,我一样没碰,全堆在院子里落灰。
温晏也不拦他。
温晏只是每天早晨起来,给我梳头,给我煮粥,给我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他不跟顾淮舟争,一句话都不争。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我身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可顾淮舟受不了。
那天,顾淮舟又来,看见温晏在院子里给坐在躺椅上的我,一颗一颗剥葡萄喂进我嘴里。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活生生咽下去一颗钉子。
"靳水,"他哑着嗓子,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回来?"
我嘴里嚼着葡萄,含糊地说:"谁要你回来了?"
"三年!"他猛地拔高声音,眼眶又红了,"我找了你三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你跪在祠堂里,梦见你蹲在地上找镯子,梦见你那天的眼神——靳水,我快疯了!"
"哦,"我咽下葡萄,"原来你知道我跪过祠堂啊。"
他僵住了。
"你知道我跪过祠堂,知道我被你推进池子里,知道我被你罚站在雪地里三个时辰,知道我被沈明薇冤枉的时候你连问都不问一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知道。你都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顾淮舟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灰白。
"你现在在乎了,是因为我跑了,没人给你当那个随便踩的媳妇了。"我笑了一下,"顾淮舟,你不是爱我,你是受不了,有人不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他胸口。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他喃喃,"我不是……靳水,我是真的……"
"你走吧。"我说,"你再来,我就让温晏把你丢出去。"
"他敢!"顾淮舟猛地抬头,眼里烧起一簇火,"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
"凭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温晏,忽然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葡萄,站起身,慢慢走到顾淮舟面前。
他比顾淮舟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凭她被人冤枉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凭她跪在祠堂里的时候,我心疼她;凭她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时候,你还在忙着哄你的白月光。"
"她跪过的祠堂、她捡过的泥、她受过的委屈,你一样都还不清。"
温晏说得很平。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顾淮舟骨头里。
顾淮舟的脸,涨得通红,又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慢慢弯下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在了温晏面前。
"求你……"他哑着嗓子,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求你……把她还给我……"
温晏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从来就不是你的。"他说,"她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
顾淮舟哭得撕心裂肺。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遍一遍喊着"靳水、靳水、靳水"。
我坐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
三年前我盼着看这一天。
真看到了,我只觉得,真没意思。
顾淮舟跪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天擦黑,才被人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
可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学乖了。
他不闯院子,就站在院门口,隔着老槐树,远远看着我。
我也不理他,自顾自和温晏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
后来他大概是实在忍不住,哑着嗓子问:"靳水……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跪也跪了,错也认了,明薇我也关了。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做。"
我正给温晏剥橘子,闻言,慢慢抬头看他。
"我想要的,"我说,"你给不了。"
"你说!"
"我想让你,"我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扯下来,"也尝尝,跪在祠堂外头,跪一整夜的雪,是什么滋味。"
顾淮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你这是要……报复我?"
"不是报复,"我说,"是让你明白。"
那天晚上,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顾淮舟真的去跪了。
他跪在祠堂外头,那片他罚我跪过的青砖地上。
雪越下越大,盖了他一头一身。
他跪到半夜,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可他就是不肯起来。
下人们跪在旁边劝,他挥挥手让人走。
我披着斗篷,站在远远的廊下,看着这一幕。
温晏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他这是真在悔了。"
"那又怎么样?"我说,"他悔了,我就得原谅他吗?"
温晏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好,说:"你不想原谅,就不原谅。"
我偏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心里头,还记着他?"
"不怕。"温晏说,"你心里的每一寸地方,我都有数,他进不去。"
我看着雪地里那个跪着的、冻得发颤的身影,心里头,忽然很平静。
那年我跪在雪地里,心里念的是温晏的名字。
如今他跪在雪地里,心里头念的是谁,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转身,拉着温晏的手,回了暖融融的屋子。
那根项链早没了。
可我忽然想,要是它还戴着,这一刻,它该采集到什么情绪呢?
大概什么都采集不到吧。
因为我心里,真的一点波动都没有了。
我起身,走到温晏身边,拉住他的手,说:"走吧,这里没意思了。"
温晏反手握住我,嗯了一声。
我们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身后,顾淮舟的哭声,越来越远。
五
我们在那个世界又待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我让世界意识,把我的情绪值,一分一分,填了回去。
不是用项链放电假装的。
是我真的,在这座宅子里,找回了自己的日子。
我跟温晏住在客院,我教他做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渍梅子,他给我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躺椅,我躺在上头看云,他在旁边磨墨写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下。
那些日子,是我三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我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捡东西的"少夫人"。
我是靳水,是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的靳水。
温晏从来不对我提那个世界里的糟心事,他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过给我看。
他给我梳头,手很笨,梳得我头皮发麻。
他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他煮的粥总是糊底,我一口一口喝干净,说好喝。
他写字的时候,我趴在他旁边,拿他的笔,在纸上画一个又一个圆圈,画完就笑。
他抬头看我,说:"靳水,你笑什么?"
我说:"笑你,连个圆圈都画不好。"
他低头看我画的圆圈,弯起眼睛:"我画不好,你教我。"
我抽走他的笔,认认真真,在纸上画给他看。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我俩交叠的影子上。
系统那天采集到一行数据:【宿主情绪值:幸福。本世界首次采集到该情绪。】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我靳水,也是会有人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系统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平稳:
【宿主情绪锚点已重建,世界意识情绪采集恢复。进度:67%……89%……97%……】
【本世界已重新稳定。宿主可随时脱离。】
我听见"可随时脱离"这几个字的时候,正跟温晏一人一半,分着吃一颗酸梅。
我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温晏,"我说,"它说我可以走了。"
"嗯,"温晏说,"那我们走。"
"走之前,"我把酸梅核吐在手心,"我想去见一个人。"
我见到了沈明薇。
她被人关在后院的小柴房里,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再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让顾淮舟为她牵肠挂肚的白月光。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靳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
"当年那只镯子,"我说,"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吧。"
沈明薇没想到我问这个。
她愣住,过了好半天,才别开脸,哑着嗓子说:"是,是我藏的。我就是要让他以为,你是个贼,我就是要让他厌你、嫌你、把你踩到泥里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真没意思。
"沈明薇,"我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最恨你,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让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我说,"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固然下作,可他顾淮舟,才是那个从头到尾,不肯信我的人。"
"我恨过你,可我更恨他。"
沈明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垂着头,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那你,不恨他了?"
"恨啊。"我说,"可我懒得恨了,我要回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你们这座宅子的烂事,我不奉陪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
"沈明薇,你为了一个不信你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值吗?"
身后没有回答。
我走出去,院子里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温晏站在院子门口,靠着墙,等我。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朝我伸出手。
"走吧,"他说,"回家了。"
我跑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六
我们是当天晚上离开那个世界的。
系统最后一次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诚恳:
【宿主靳水,感谢你三年来为本世界稳定所做的努力。
世界意识为你保留了完整的情绪锚点,作为报酬,原宿主身份、记忆痕迹,已全部为你保留。
你随时可以回来,也可以永远不再回来。】
【再见,靳水。】
我听着这声"再见",忽然觉得,这个系统的声音,也没那么讨厌了。
我握紧温晏的手。
下一秒,世界在我眼前碎成千万片光。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温晏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还闭着眼,可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
他偏过头,看见我,弯起眼睛笑了。
"回来了?"
"嗯,"我说,把手伸过去,握住他,"回来了。"
我们谁也没提那个世界。
那座高墙、那个跪着的男人、那根替我"心碎"的项链,都像一场很远很远的梦。
温晏握着我的手,忽然说:"宝宝,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了。"
"好。"我说。
"我再也不会让你,为我去那种地方了。"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温晏,"我哑着嗓子说,"下辈子,我还要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把我拉进怀里。
"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说,"我都在。"
出院那天,温晏替我收拾东西。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把我三年里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叠进箱子里。
那根项链不在里面。
可我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摸什么呢?"温晏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我放下手,"就是觉得……胸口有点空。"
他转过身,走过来,把手心摊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见他手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白珠子,像一粒糖。
"这是什么?"我问他。
"那天醒过来,我在病床底下捡的。"他说,"你戴过的那根项链,掉下来的时候,碎成了很多片,别的都找不着了,就这一颗,我捡起来了。"
我盯着那颗白珠子,愣住了。
"我怕你心里头,还惦记着那东西。"他说,"所以我想,把它留给你,你要是哪天又想起来了,就看看它,看看它碎了,就没人能再替你心碎,替你假哭了。"
他顿了顿,弯起眼睛:"往后,你的心,只为你自己跳。"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伸手,把他手心里那颗白珠子,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了。
"温晏,"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是吗?"他任我握着,笑道,"那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窗外,天慢慢亮了。
那根项链,再也没出现过。
我的心,终于不用靠它放电,也能为一个人,扑通、扑通,真实地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