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家的独女沈卿卿,我家在京城最中心开着一家胭脂铺,虽然我沈家不是京城首富,但也够赚的钱都够我吃喝玩乐一辈子了。
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来了,前些天,我家铺子被债主王麻子贴了封条。
我爹急得躺在床上,喝粥都嫌费米,我娘把嫁妆里的银镯子当了换药钱。
一夜之间,我从富家千金变成贫民,我坐在门槛上盘算了一整夜,得出一个结论——
我需要一笔快钱。
京城来钱最快的路子,除了抢钱庄,就是嫁个有钱人然后被甩。
我掰着手指头算:抢钱庄要砍头,不行;嫁人再被甩,顶多丢脸。脸和命之间,我还是选脸吧。
1.
据我多方打探,四王爷萧景瑜,人傻,钱多,脾气好,甩人必给分手费。前年他甩了个戏班子姑娘,给了三百两;去年甩了个卖花女,给了五百两。这号人物简直是京城最良心的冤大头。
我当即制定“暴富计划”:第一步,接近四王爷;第二步,让他爱上我;第三步,让他甩了我;第四步,拿钱走人。
完美。
翠翠端着洗脸水进来,听我说完计划,盆差点扣地上:“小姐,您疯了吧?四王爷是傻,他身边的侍卫可不傻!”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负责打听四王爷的行踪,我负责演。”
翠翠翻了个白眼:“演什么?”
“演一个爱慕他已久的痴情女子。”我对着铜镜练习含情脉脉的眼神,“你看我这个表情够不够深情?”
翠翠看了一眼,诚恳道:“算了吧小姐,您这眼神就像看一锭银子。”
“……那就对了。”
三月初八,庙会。
我打听到四王爷必去逛蛐蛐摊,特意穿了件桃红衫子,揣着两串糖葫芦,蹲在蛐蛐摊旁边守株待兔。翠翠躲在对面茶摊,负责随时给我打手势。
等了半个时辰,果然来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一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坐着轮椅,面色苍白,眉眼倒是好看得要命,就是一副“我活不过今年”的病秧子样。
旁边还跟着个穿绛紫袍子的男人,长得跟他有三分像,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笑得像个二傻子。
我心想:坐轮椅的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傻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四王爷了。旁边那个,估计是他府上伺候的傻跟班。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碎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轮椅扶手,眼泪说来就来:“王爷!民女沈卿卿,仰慕您已久——”
轮椅上的男人低头看我,面无表情:“你认错人了。”
旁边举糖葫芦的那位“噗”一声笑出来。
我心想:四王爷果然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于是我一脸认真的说:“王爷说笑了,您就是化成灰,民女也认得您。”
轮椅上的男人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开口:“……随便你吧。”
旁边那位“傻跟班”笑得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我趁热打铁,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王爷,这是民女亲手做的,特意给您尝鲜!”
他低头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我:“……你管这叫亲手做的?”
“呃...,民女亲手从摊上买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傻跟班”在旁边拍腿大笑:“哥……咳,这位姑娘好眼光!”
我回头瞪他一眼:“跟班别插嘴。”
“跟班”:“……”
轮椅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你找四王爷做什么?”
我立刻换上深情款款的表情:“民女仰慕四王爷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仁心仁德……”
空气安静了一瞬。
轮椅上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皮看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
“傻跟班”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当时不知道,我认的这位,是七王爷萧景琰,京城最不好惹的病阎王。而真正的傻四王爷,正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七王爷垂眼看了看我抓着他轮椅的手,淡淡道:“松手。”
“不松!”我抱得更紧,“王爷,民女对您一片痴心——”
“我府上不缺痴心的。”
“那缺什么?”
“……缺个看门的。”
“民女可以!”
七王爷沉默了一会儿,对身后“傻跟班”说:“走。”
“傻跟班”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推起轮椅就走。我被侍卫拦下来,站在原地冲他们背影喊:“王爷!明天我还来——”
当天晚上,翠翠回来汇报:“小姐,打听到了,四王爷每天上午去蛐蛐摊,下午去茶楼听书。”
“好!”我拍桌而起,“明天继续!”
翠翠欲言又止:“小姐,您今天抱的那个……好像是七王爷。”
“不可能。”我笃定道,“七王爷是病秧子,常年不出门,怎么可能逛庙会?肯定是四王爷。”
翠翠挠头:“可是我听茶摊老板说,七王爷今天确实出门了……”
“那四王爷呢?”
“四王爷……好像也在。”
我愣了一下:“两个都出门了?”
“嗯,说是兄弟俩一起的。”
我沉思片刻,得出一个结论:“那更对了。我抱的就是四王爷,旁边那个傻跟班肯定是他弟弟七王爷——病秧子嘛,坐轮椅的才像七王爷?不对……”
我把自己绕晕了,最后大手一挥:“不管了,反正我抱的那个看着就像冤大头,错不了。”
翠翠叹了口气:“小姐,您高兴就好。”
2.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去蛐蛐摊旁蹲点。
这回我学聪明了,假装在摊前假装挑蛐蛐。果然,那辆青帷马车又来了。轮椅推下来,后面跟着“傻跟班”——今天换了件宝蓝袍子,手里还是举着根糖葫芦。
我心想:这跟班怎么天天吃糖葫芦?王府待遇这么差?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装作偶遇:“哎呀!王爷!好巧啊!”
七王爷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不巧,你蹲这儿半个时辰了。”
“……王爷怎么知道的?”
“你昨天说明天还来。”
“民女说到做到!”
他叹了口气,那表情像在考虑要不要让侍卫把我扔出去。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食盒:“王爷,民女给您炖了银耳莲子羹!亲自炖的!”
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我:“……你指甲缝里还有面粉。”
“那是民女揉面揉的!”
“银耳莲子羹需要揉面?”
“……民女还蒸了包子!”
“傻跟班”在旁边笑得直抖,插嘴道:“哥,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就尝尝呗。”
我回头瞪他:“跟班别多嘴。”
“跟班”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闭嘴。”
七王爷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食盒。我眼睛一亮,趁热打铁:“王爷,民女陪您逛会吧!民女对这儿熟得很,哪家糖人最甜、哪家馄饨皮薄,门儿清!”
他没说话,但也没赶我走。我就当他默认了,屁颠屁颠跟在轮椅旁边,一路叽叽喳喳。
“王爷您看这个泥人,像不像您?哎不对,您比他好看。”
“王爷您吃不吃糖炒栗子?民女给您剥。”
“王爷您累不累?民女给您推轮椅——哎侍卫大哥别瞪我,我就摸摸扶手。”
“傻跟班”在后面跟侍卫嘀咕:“这姑娘是个人才。”
侍卫面无表情:“王爷,要不要赶走?”
七王爷头也没回:“不用,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
我心想:演到拿钱那天。
下午茶楼听书,我提前占了位子,就在七王爷旁边。书先生讲到精彩处,我拍桌叫好,七王爷侧头看我一眼,我立刻收声,装鹌鹑。
“……你拍我桌子了。”
“民女该死!”
“你昨天抱我轮椅,今天拍我桌子。”他慢悠悠端起茶,“明天打算拆我马车?”
我认真想了想:“那得看王爷给不给机会。”
他一口茶差点呛住。
“傻跟班”在旁边笑得直捶桌。
就这么追了半个月。我每天上午蹲蛐蛐摊,下午蹲茶楼,风雨无阻。七王爷从一开始的“赶走”,到后来的“随她”,再到偶尔主动跟我说句话——比如“今天汤咸了”“包子皮太厚”“你吵到我听书了”。
我都当夸奖听。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七王爷既没甩我,也没给钱。我有点急,跟翠翠商量:“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款?”
翠翠诚恳道:“小姐,我觉得他可能压根没把您当回事。”
“那不行!得加把劲!”
于是我决定放大招——装晕。
那天下午茶楼,说书先生讲到“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当场戏瘾发作,捂着胸口晃了两晃,往七王爷轮椅方向一倒——
他轮椅往旁边挪了半尺。
我摔在地上,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面无表情:“地上凉。”
“王爷……民女心口疼……”
“心口疼应该往大夫那儿倒,往我轮椅底下钻什么?”
“……民女晕了,不知道往哪儿倒。”
他沉默三息,对侍卫说:“扶起来。”
侍卫把我拎起来。我顺势往七王爷胳膊上靠:“王爷,民女好晕……”
他抽回胳膊:“站好。”
“站不稳。”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对“傻跟班”说,“把糖葫芦给她。”
“傻跟班”乐呵呵递过来一根糖葫芦。我愣愣接过:“王爷……这是?”
“吃了赶紧走。”
我举着糖葫芦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青帷马车远去,百思不得其解。
翠翠凑过来:“小姐,这是……赏您的?”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还挺好吃。
“……他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哄?”
翠翠点头:“像。”
3.
追了快一个月,钱没到手,债主先到了。
王麻子带着两个打手堵在我家门口,叉着腰喊:“沈老头!再不给钱,你这铺子我可就收走了!”
我爹躲在屋里不敢出声。我挡在门口,赔着笑:“王叔,再宽限几天,我马上就有钱了——”
“你有个屁!”王麻子唾沫横飞,“就你天天追在那个傻王爷屁股后面跑,人家搭理你吗?我告诉你,下个月初八,要么给钱,要么铺子归我!”
他撂下狠话走了。我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
翠翠蹲在旁边:“小姐,要不咱别追了?找个正经活儿干……”
“不行。”我抬起头,“都追了一个月了,现在放弃,前面不是白追了?”
“可您追了一个月,王爷连块银子都没赏过啊。”
这话太扎心。
害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堵人。结果蛐蛐摊没见着,茶楼也没见着。我急了,拉着翠翠满城找,最后在城西一家点心铺门口看见了那辆青帷马车。
轮椅停在铺子门口,七王爷正低头看柜台里的点心。“傻跟班”蹲在旁边啃桂花糕。
我冲过去,还没开口,七王爷头也没抬:“今天怎么那么迟?”
“王爷!”我喘着气,“民女找您半天——”
“嗯。”他指了一盒桂花糕,“这个,包起来。”
掌柜的赶紧打包。他接过纸包,递给我。
我愣了:“……给民女的?”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吃甜的压压。”
我捧着桂花糕,鼻子忽然一酸。这一个月我装哭装晕装可怜,虽然全是演的,但这会儿真有点想哭。我赶紧低头啃了一口桂花糕,把眼泪咽回去。
“……王爷,您在可怜我?”
“嗯。”
“……”我噎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瞪大眼:“您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的事情都不算难。”
我脸一红:“那您……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回头我肯定还!加倍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凭什么借你?”
“……凭民女天天给您送汤?”
“汤咸了。”
“凭民女天天陪您听书?”
“你太吵。”
“……凭民女对您一片痴心!”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你痴心的是我,还是我的钱?”
这话问得我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硬着头皮道:“当然是您的人!”
他点点头:“那行。明天开始,来我府上干活抵债。”
“啊?”
“你不是要借钱?来我府上做丫鬟,月钱抵债。”
“……”我张了张嘴。
“不干拉倒。”
“干!”
第二天我就进了七王府——不对,我当时以为那是四王府。
福公公领着我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王爷吩咐了,你就负责打扫书房,别的不用管。记住,书房里的东西一样不许碰,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点头如捣蒜:“公公放心。我一定不会乱碰,我会管住我的手。”
心里想的却是:书房里肯定有值钱东西,说不定还能顺点……
结果进了书房,我傻眼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董字画,满屋子全是账本。堆得跟山一样,从地上摞到房梁。
福公公指着账本说:“王爷说了,你把这些账本理清楚,理不完不许吃饭。”
“……公公,王爷是不是搞错了?刚才不是说我是来打扫书房的吗,怎么又变成来理账了?。”
“王爷原话:‘她一看就是个会算账的,让她算。’意思是你要打扫也要理账。”
我:“……”
他怎么知道我会算账?
4.
我蹲在书房算了三天账。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账本看着乱,其实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但问题在于——量太大了。 江南盐税、京城铺面、田庄收成、人情往来……我算了三天才理完一小半。
第四天,七王爷坐着轮椅进来,看了一眼我理好的账册,挑了挑眉:“还行。”
我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王爷……您家账房先生呢?”
“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
“你来的前一天。”
“……”我怀疑地看着他,“您是不是故意的?”
他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我继续算账,算到第五天,发现一处不对劲:江南盐税这笔进项,数目对不上。我翻来覆去核了三遍,确认少了一千二百两。
晚上我堵住七王爷:“王爷,您这账本有问题。”
他眼皮都没抬:“哦?”
“江南盐税少了一千二百两。要么是账房记错了,要么是有人贪了。”
他这才抬起头,认真看了我一眼:“你算出来的?”
“民女算了五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一百两。
“王爷,这是?”
“赏你的。”
“就……一百两?”
“嫌少?”
“不不不!”我把银票往袖子里一塞,笑得见牙不见眼,“王爷英明!王爷大方!王爷您再有什么账,民女都能算!”
他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继续算。”他轮椅一转走了。
我攥着银票在院子里蹦了三蹦。福公公从廊下探出头:“沈姑娘,王爷说让你算完账再吃饭——”
“算!我马上算!”
那天晚上我算到半夜,翠翠来送饭,看我对着账本两眼放光,吓了一跳:“小姐,您魔怔了?”
“翠翠你不懂。”我指着账本,“这哪是账本啊,这是王爷给我的考卷!算好了有赏钱!”
翠翠看了一眼我袖口的银票:“……一百两就把您收买了?”
“一百两够还王麻子一半了!”
然而第二天,我发现账本上被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批了几个字:“重新算。”
我:“……”
行,嫌我算得不够细。
我又算了三天,把每一笔进出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哪年哪月哪日买了多少斤炭都标了出来。第四天七王爷来看,翻了翻,又圈了两处:“这俩也错了。”
我凑过去看,发现是两笔重复记账。我拍脑袋:“哎呀,民女没看出来!”
“嗯,所以再算。”
我鼓起腮帮子:“王爷,民女都算八遍了,您是不是故意找茬?”
他抬眼:“找茬?”
“您要是嫌民女算得不好,直说就行,民女改。可您总这么圈了又圈,民女也不知道到底哪儿不对……”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算得很对。”
“……啊?”
“前八遍都对。这两处是我故意写错的,看你能不能发现。”
我傻眼了:“您……试探我?”
“我缺个账房。”他收回视线,“你算得快,看得细,还较真。合适。”
我心里咯噔一下。合适? 难道王爷想让我取代账房先生的位置?
“那……月钱怎么算?”我试探着问。
“一个月五两。”
“五两?!”我瞪大眼,“王爷,外面账房先生一个月少说二十两!”
“你不是来追我的?”他慢悠悠道,“追我的人,给你活儿干就不错了,还讨价还价?”
我:“……”
行,你狠。
但转念一想,五两也是钱,而且能天天见着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哪天他一高兴就甩一大叠票子给我。
“对了。”他临走前补了一句,“王麻子那边,我让人打了招呼。他暂时不会找你麻烦了。”
我愣在原地。
福公公在旁边小声说:“王爷亲自派人去的,说沈家姑娘在他府上干活,谁敢动沈家铺子,就是不给他面子。”
我鼻子又酸了。
这王爷……傻归傻,还挺仗义。
5.
王麻子果然没再来闹事。
我爹托人带话进来,说铺子解封了,王麻子还送了二斤猪头肉赔罪,嘴里念叨着“沈姑娘有出息,攀上高枝了”。
我心想:高枝是攀上了,但还没结果子呢。
我继续在七王府算账,算完旧账算新账,算完新账算流水。七王爷隔三差五来查问,每次都挑几个毛病让我返工。我后来发现,纯粹逗我玩——比如“这个‘肆’字写错了,应该是‘叁’”,我仔细一看,明明是他自己批注时写错了。
我气鼓鼓地指出来,他面不改色:“是吗?那你改过来。”
我:“……”
合着您犯错我改?
但奇怪的是,我在他府上干了半个月,他从来没提过“分手费”三个字。我试探了好几回,比如“王爷您这么有钱,甩过几个姑娘啊”,他回“关你什么事”;“王爷您觉得给多少分手费合适”,他回“你要甩谁”。
我急得抓耳挠腮。
翠翠给我出主意:“小姐,您不能光干活,得让他动心啊。”
“我天天送汤送水陪听书还帮他理账,还不够动心?”
“您那是追人的态度吗?您那是讨债的态度。”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您追王麻子要钱的时候什么样,追王爷的时候就什么样。”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我追王爷的套路跟追债差不多——死缠烂打、装可怜、算账。区别在于追债我理直气壮,追王爷我……也理直气壮。
翠翠叹气:“小姐,您得温柔,得体贴,得让他觉得您离了他活不了。”
“的确我离了他我不能活啊。钱都还没有到手呢!”
“演!”
于是我换了路子。从今天开始我得柔情似水,还得细声细气说话。
头三天,七王爷没反应。第四天,他路过书房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呀~”
“……好好说话。”
“民女一直这么说话呀~”
他沉默三息,对福公公说:“请个大夫,看她是不是中风了。”
我:“……王爷!”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傻跟班”正好来找他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沈姑娘,我头回见我哥这么损。”
我狐疑地看他:“您是四王爷吧?怎么天天往七王府跑?”
“傻跟班”愣了一下,随即拍腿大笑:“对对对,我是四王爷,我来看我……看七弟!”
“四王爷,您是不是也住这附近?”
“啊对,隔壁。”
“那您知道七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
他憋着笑:“这个……你得问我七弟自己。”
“可我问不着他啊。”我叹气,“四王爷您行行好,帮我打听打听?”
他笑得直抹眼泪:“行行行,我帮你问。”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天晚上就去问了,原话是:“七弟,沈姑娘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怎么说?”
七王爷头也没抬:“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
“嗯。”
“但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哪儿有意思?”
“账算得比你好。”
七王爷沉默了一会儿:“……那确实。”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觉得四王爷这人真够意思,傻乎乎的还帮我牵线。
有天晚上我留在书房加班算账,算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有人给我披了件斗篷,还听见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斗篷是件玄色暗纹的,料子极好,领口绣着个“琰”字。
我拿着斗篷问福公公:“这是谁的?”
福公公面不改色:“不知道,许是四王爷落在这儿的。”
“四王爷名字里有琰字?”
“啊……四王爷字景瑜,琰是……是七王爷的字。”
我狐疑道:“七王爷的斗篷怎么在我身上?”
福公公咳嗽一声:“可能是风吹过来的。”
“公公您觉得我傻吗?”
“……沈姑娘聪明伶俐。”
“那您说实话。”
福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王爷半夜路过,看您趴桌上睡,让老奴拿了件斗篷。您可别说是我说的。”
我心里一暖,随即又凉了:半夜路过?这王爷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门口晃什么?
第二天我拿着斗篷去还,七王爷正在用早膳。我毕恭毕敬把斗篷放椅子上:“王爷,您的斗篷。”
“嗯。”
“谢谢王爷。”
“谢什么?”
“……王爷,福公公都跟我说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廊下。福公公的脚步声飞快远去。
“多嘴。”他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
我壮着胆子在他对面坐下:“王爷,您是不是……有点关心民女?”
“你在我府上干活,冻死了算谁的?”
“那您就是关心民女!”
他没说话,往我碗里夹了个包子:“吃你的饭。”
我咬着包子,心里美滋滋的。有戏。
6.
追了快两个月,我决定收网。
既然七王爷——不对,我当时还以为是四王爷——既然四王爷对我越来越和气,那我得趁热打铁,让他“甩”了我。
怎么让一个人甩你?答案是:作。
我盘算好了:先提要求,再闹脾气,最后装疯卖傻,逼他烦我。王爷一烦,肯定给钱打发我走。
第一步,提要求。
那天我端着汤进书房,往七王爷面前一放:“王爷,民女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
“民女想涨月钱。”
他头也没抬:“涨多少?”
“涨到五十两。”
他终于抬头看我:“五十两?你值吗?”
“民女算账快!”
“账房先生才二十两。”
“那民女跟账房先生不一样。”我凑近一点,“民女还能陪您聊天、陪您听书、给您解闷儿。”
“你聊天吵,听书闹,解闷儿全靠讲笑话,还不好笑。”
“……”我深吸一口气,“王爷,您就不能给民女留点面子?”
他想了想:“三十两。”
“成交!”
第二步,闹脾气。
我故意在书房摔了个茶杯——当然是挑最不值钱的——然后叉着腰嚷嚷:“王爷!您凭什么扣我月钱!”
七王爷放下账本,面无表情:“你摔我杯子,扣你月钱,有问题?”
“民女不是故意的!”
“你捡起来看看,杯底是不是写着‘沈卿卿专用’?”
我翻过来一看,还真是。福公公昨天特意给我备的,怕我老用王爷的杯子。
“……那您也不能扣钱!”
“那你赔杯子。”
“多少钱?”
“五两。”
“一个杯子五两?!”
“官窑的。”
我认怂了。闹脾气失败。
第三步,装疯卖傻。
我琢磨着王爷都烦疯疯癫癫的女人,于是那天下午我故意披头散发冲进书房,大唱山歌。七王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福公公说:“给她拿点吃的,她饿疯了。”
我:“……”
“唱得不错,明天接着唱。”
“……王爷您不嫌吵?”
“你哪天不吵?”
我又失败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决定直接摊牌:“王爷,民女跟了您两个月,您到底什么时候甩了民女?”
他放下手里的书:“甩?”
“就是……休了、赶走、打发走。”
“为什么甩你?”
“因为民女烦人啊!民女天天缠着您,您不嫌烦?”
“烦。”
“那您甩了民女呗!”
“甩了有什么好处?”
“您给点分手费,民女立马消失,保证不纠缠!”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头一回见他笑,笑得还挺好看。
“你要多少?”
我眼睛一亮:“五百两!”
“五百两?”他挑了挑眉,“你在我这儿干了两个月,工钱才十两,张嘴就要五百两?”
“那是分手费!不一样的!”
“行。”
我愣了:“……您答应了?”
“嗯。”他点点头,“不过分手费得按规矩来。你先写个条陈,说明你这两个月都干了什么,值不值五百两,交上来我批。”
我傻眼:“还要写条陈?”
“王府办事,讲究程序。”
于是我花三天写了个条陈,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连“帮王爷暖过斗篷”都写进去了。交上去之后,七王爷批了两个字:“驳回。”
“为什么?!”
“暖斗篷那回,斗篷是我给你披的。”
“……那算民女伺候王爷穿斗篷!”
“也不是你穿的。”
我气鼓鼓地回去改,改了三版,终于批了。七王爷签了字,福公公捧着银子出来,五百两银票,整整齐齐。
我接过银票,手都在抖。
终于!暴富了!
我当场给七王爷磕了个头:“王爷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民女跟王爷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他端着茶,慢悠悠道:“嗯,走吧。”
我揣着银票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对了。”
我回头:“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明天不用来了。”
“民女本来就不来了!”
“嗯。”他喝了口茶,“那你的东西记得搬走。书房里那个暖手炉、那套茶具、还有你落在椅子底下的三根簪子,都拿走。”
我心想这王爷还挺细心,连我掉椅子底下的簪子都记着。
“好嘞!民女这就去收拾!”
我欢天喜地跑回书房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翠翠念叨:“五百两!够还债了!还剩二百两能盘个小铺面!翠翠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发了?”
翠翠也高兴:“小姐您真厉害!”
“那当然!我沈卿卿出手,没有拿不下的冤大头!”
我收拾完东西,抱着包袱往外走,路过前院时撞见“傻跟班”四王爷。他正蹲在廊下啃西瓜,看见我抱着包袱出来,西瓜差点掉地上。
“沈姑娘,你这是……”
“四王爷!”我眉飞色舞,“民女发财了!请您吃糖葫芦!”
“啊?你发什么财?”
“七……四王爷给民女分手费了!”我压低声音,“五百两!”
四王爷嘴里的西瓜籽喷出来:“多……多少?”
“五百两!您说四王爷是不是傻?我就要五百两,他真给了!”
四王爷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你确定……给你钱的是四王爷?”
“那还能有谁?”
四王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咽下西瓜,拍了拍我的肩:“姑娘,你……保重。”
“保重什么呀,民女要回家享福去了!”
我哼着小曲儿出了王府大门,头也没回。
7.
我揣着五百两银票回到家,我爹从床上蹦起来,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五楼——不对,一口气把王麻子的债全还了。
王麻子数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沈姑娘有本事!攀上王爷就是不一样!”
我爹乐得直搓手:“闺女,那王爷……真给你分手费了?”
“给了!五百两!”
“那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看上什么呀,他就是傻!”我嗑着瓜子,“我跟您说,那四王爷脑子确实不太好使,我天天缠着他要钱,他居然真给了。”
我爹咂咂嘴:“傻是傻了点,但人家仗义啊。”
“仗义归仗义,咱不能跟傻子过一辈子对吧?”我拍拍手站起来,“明儿我就去盘个铺面,咱家胭脂铺重新开张!”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揣着剩下的银子去街上转悠,看中了一间临街铺面,位置好,租金也合适。我正跟房东讨价还价,翠翠忽然跑过来,脸色古怪:“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七王府——不是,四王府来人了,说您有东西落下了。”
我摸了摸袖口:“银票在啊。”
“说是一箱子东西,让您去取。”
我心想可能是收拾漏了,跟着来人回去。到了王府门口,福公公笑呵呵迎出来:“沈姑娘,您可算来了。”
“公公,我落了什么?”
福公公领我往后院走,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我心里犯嘀咕:我东西都在书房,这方向不对啊。
最后停在一间小院门口。福公公推开门:“进去看看。”
我探头一看,傻眼了。
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我的东西。我落在书房的暖手炉、茶具、簪子,还有我送的那些汤碗、食盒、糖葫芦签子,整整齐齐码了一箱子。另外十几箱是什么?我这两个月所有开销的账单。
从第一天那串糖葫芦,到最后一碗银耳羹,连我用的草纸都记着账。
我脸都绿了:“公公,这是……”
“王爷说了,分手费五百两他已给了您,但您这两个月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一共五百六十八两。这些钱你看看时候时候还给王爷。”
我:“…………”
“公公,王爷是不是耍我?”
福公公慈祥道:“王爷说了,您要是不服,可以去找他理论。”
“我这就去!”
我气冲冲杀到书房,七王爷正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公公都跟你说了清楚了吧?”
“王爷!”我一巴掌拍在棋盘上,“您这账算得不对!”
“哪儿不对?”
“那糖葫芦是您自己给我买的!包子是您让我吃的!还有那草纸,我用的明明是福公公买的!”
“福公公的钱是谁给的?”
“……”我噎住了。
“还有,”他落下一子,“你追我两个月,耽误我多少事?误工费还没跟你算呢。”
“您有什么可耽误的?您天天就坐轮椅下棋!”
“我坐轮椅是因为腿脚不好,不是因为脑子不好。”他抬眼,“你耽误我下棋了。”
我气得直跺脚:“王爷!您这么算计,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谁笑话?你出去说,人家信你还是信我?”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人会信我。
“……那您到底想怎么样?”
他放下棋子,看着我:“还不起?”
“我不还……”
“不还就欠着,以后慢慢还。铺子盘下来没有?”
我愣愣道:“看好了,还差一百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一百两。
“王爷,这是……”
“借你的。开铺子用。”
“利息怎么算?”
“月息一分。”
“太贵了!”
“那你别借。”
“……借!”
我抓起银票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王爷,您为什么帮我?”
他重新拿起棋子:“看你顺眼。”
“看顺眼就借我一百两?”
“嗯。”他落下一子,“顺便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
“你追错人了。”
我没听清:“啊?”
他摆摆手:“走吧,铺子开起来再说。”
我一头雾水地出了王府,回头看那扇大门,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追错人了?什么意思?
8.
铺子开张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挂红绸、放鞭炮,街坊邻居都来捧场。
忙活到下午,翠翠跑进来说:“小姐,外面来了辆马车。”
“来客人了?快请!”
“不是客人……”翠翠脸色古怪,“是四王府的马车,说是来送贺礼。”
“四王爷太客气了!”我赶紧迎出去。
马车帘子一掀,七王爷坐着轮椅被侍卫推下来。我愣了一下——我请他了吗?好像没请。
但来都来了,我满脸堆笑迎上去:“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没进铺子,停在门口,看了看招牌:“沈记胭脂铺。名字起得还行。”
“王爷夸赞!”
“贺礼。”他递过来一个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极好的胭脂模具,刻着各式花样,比我原来那套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眼睛一亮:“王爷,这礼物太贵重了——”
“从你那一百两里扣。”
“……王爷您真会做生意。”
他环顾四周,忽然说:“铺子开了,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好好做生意挣钱呀!”
“不追人了?”
“追什么人呀,民女现在是有产业的人了。”我美滋滋道,“男人哪有银子靠谱!”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走了。”
“王爷慢走!王爷常来!”
他轮椅一转,忽然又停下来:“对了,你那天跑得太急,有句话我没说完。”
“什么话?”
“你追错人了。”
我挠挠头:“王爷,您这话说两回了。民女追的是四王爷,没追错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确定你追的是四王爷?”
“那还有假?您不就是——”
话到嘴边,我忽然卡住了。
等等。
我仔细回想这两个月:这位王爷坐轮椅、面色苍白、病秧子样——这明明是传说中七王爷的特征啊。而传说中四王爷是傻乎乎爱逛庙会的……
我看看他,又想想那个天天啃糖葫芦的“傻跟班”——
“……王爷,您到底是四王爷还是七王爷?”
他没回答,轮椅一转走了。
留下我站在铺子门口,脑子嗡嗡的。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翠翠摇醒:“翠翠,你打听一下,四王爷和七王爷到底长什么样?”
翠翠迷迷糊糊道:“小姐您才反应过来啊?我早说了您抱的是七王爷……”
“你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天就说了,您不听啊。”
我:“……”
第二天一早,我杀到王府门口,被侍卫拦下:“姑娘找谁?”
“找你们王爷!”
“哪位王爷?”
“就……就那个坐轮椅的!”
侍卫对视一眼:“坐轮椅的是七王爷。您找七王爷还是四王爷?”
我深吸一口气:“……七王爷。”
“七王爷吩咐了,说您要是来找,让您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追的是谁?”
我站在王府大门口,进退两难。说追四王爷吧,我这两个月明明追的是七王爷;说追七王爷吧,那我一开始就是认错人了……
我硬着头皮道:“我追的是……七王爷。”
侍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王爷说了,追错了,不见。”
“什么叫追错了?!”
“王爷原话:‘她追的是四王爷,让她找四王爷去。’”
我:“…………”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天我又去了,这回我换了个说法:“告诉你们王爷,我追的是七王爷!从头到尾都是七王爷!”
侍卫进去又出来:“王爷说了,您第一天管他叫四王爷,还让他‘化成灰都认得’,他记着呢。”
我:“…………”
第四天,我学聪明了,没去王府,直接堵在蛐蛐摊。
七王爷果然来了,轮椅推过来,看见我蹲在摊前,脚步都没停。
我扑上去抱住轮椅扶手:“王爷!民女知错了!”
“错哪儿了?”
“民女认错人了!民女追的是您,不是四王爷!”
“那你第一天为什么管我叫四王爷?”
“民女瞎!”
“你后来为什么管我哥叫跟班?”
“民女有眼无珠!”
“你拿了五百两分手费跑路的时候,想没想过追错人了?”
“民女猪油蒙了心!”
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现在怎么办?”
“民女重新追!这回追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侍卫说:“把她拉开。”
“王爷——”
“拉开。回府。”
9.
自从知道真相之后,为了还他那五百两,我又开启追人模式,管他四王爷还是七王爷,追上再说——反正债多了不愁。
但七王爷这人吧,你越追他越端架子。我送汤他嫌咸,我送包子他嫌厚,我绣荷包他嫌丑。我气不过,跑去跟四王爷告状。
四王爷啃着糖葫芦出主意:“沈小姐,你不能光追他,你得让他追你。”
“怎么让他追我?”
“你晾他几天。”
“晾几天?”
“三五天吧。我七弟这人,你天天围着他转他不当回事,你一不理他,他准急。”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第二天没去书房,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福公公找上门来:“沈姑娘,账本堆成山了。”
“王爷自己不会算?”
“王爷说……他手疼。”
“手疼?”我差点笑出声,“他天天坐轮椅,手疼什么?”
福公公咳嗽一声:“王爷原话是‘告诉她,我手疼,算不了账’。”
我憋着笑:“公公您回去告诉王爷,民女也手疼,算不了。”
福公公回去复命,过了一会儿又来了:“王爷说了,您手疼的话,他给您揉揉。”
“他坐轮椅怎么给我揉?”
“王爷说……让您过去,他教您揉。”
我:“……”
第五天,七王爷亲自来了。
轮椅停在我铺子门口,他手里拎着一盒点心,面无表情:“听说你病了。”
我躺在柜台后面装死:“民女心口疼。”
“心口疼吃什么点心?”
“吃点心治心口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点心放柜台上:“起来。”
“不起。”
“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我耳朵竖起来:“什么地方?”
“起来再说。”
我麻溜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王爷您早说呀!”
他带我去了城郊一处庄子。庄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地里种着菜,棚里养着鸡。我左看右看,没看出名堂。
“王爷,这是……”
“我的庄子。”他轮椅停在田埂上,“明年打算扩一扩,种点值钱的。”
“种什么?”
“药材。”
“那能挣不少吧?”
“嗯。”他看了我一眼,“缺个管账的。”
我眼睛一亮:“民女会算账!”
“知道你会。”他顿了顿,“但这回不是打工。”
“那是什么?”
“合伙。”
我愣了:“合伙?”
“你出人,我出地,利润对半。”他看着我,“干不干?”
我脑子转得飞快:他的地,我的账,利润对半——这买卖划算啊!而且合伙了不就天天见面?天天见面不就有机会——
“干!”我点头如捣蒜,“王爷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嘴角弯了弯,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契约我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甲方萧景琰,乙方沈卿卿,合伙经营药材庄子,利润五五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乙方需每日到岗,不得无故缺席。
我指着那行小字:“王爷,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民女什么时候晒网了?”
“上礼拜。”
“那不是您让我晾您的吗?”
“我让你晾你就晾?”他抬眼看我,“你这么听话?”
我:“……”
合着怎么都是他有理。
签完契约,我心情大好,推着他轮椅在田埂上溜达。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个事儿:“王爷,您当初为什么要装病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帝走得急,遗诏没写清楚。我装病,省得有人惦记。”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我,“现在有人惦记了。”
我美滋滋道:“谁惦记您呀?”
“你说呢?”
“民女不知道呀~”
他抬手敲了我脑门一下:“装。”
我捂着脑门傻乐。
那天回城的路上,他忽然说:“沈卿卿。”
“嗯?”
“你追了我这么久,我总得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往我手里一塞。
我低头一看:一枚玉佩。 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个“琰”字。
“王爷,这是……”
“定钱。”他面无表情,“合伙做生意的定钱。”
“……王爷,合伙做生意给定钱,给玉佩的?”
“我的规矩。”
“那民女要是不还呢?”
“不还就不还。”他轮椅一转,“走了。”
我攥着玉佩站在原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翠翠从旁边冒出来:“小姐,您脸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儿没风啊。”
“那就是太阳晒的!”
翠翠看了看天:“小姐,太阳落山了。”
“……你闭嘴。”
10.
跟七王爷合伙之后,我才知道他到底多有钱。
江南盐税、京城铺面、田庄收成、漕运分成——他那账本上随便翻一页,进项都够我家铺子挣三年。我一边算账一边流口水:“王爷,您这么有钱,当初给我五百两分手费怎么还抠抠搜搜的?”
他头也没抬:“因为你不值五百两。”
“……王爷您能委婉点吗?”
“不能。”
我气鼓鼓地继续算账,算到一半发现不对:“王爷,您这庄子扩出来种药材,一年能挣多少?”
“刨去本钱,净利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那对半分了,民女能拿多少?”
“自己算。”
我噼里啪啦一算,乐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王爷!民女要发了!”
“嗯。”
“那民女还追您吗?”
他抬眼:“你说呢?”
我立刻正襟危坐:“追!必须追!民女追您跟钱没关系!纯属仰慕您这个人!”
“哦?”他似笑非笑,“那庄子分红不要了?”
“要!都要!人和钱民女都要!”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账本。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算账,晚上追人。七王爷从“凑合”变成了“还行”,从“还行”变成了偶尔主动给我塞点小东西——今天一块点心,明天一支笔,后天一个暖手炉。我都当宝贝供着。
四王爷时不时来串门,每回都带着糖葫芦,往我院里一坐就开始叨叨:“沈小姐啊,你啥时候跟我七弟成亲?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我脸一红:“谁要跟他成亲!”
“你不成亲你天天追他?”
“民女追着玩不行啊?”
四王爷笑得直拍腿:“行行行,你追着玩,我七弟陪着玩,你俩玩得开心就行。”
有天晚上我加班算账,算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把我抱起来,放到了软榻上,还盖了毯子。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王爷……汤在灶上温着……”
第二天醒来,身上盖着七王爷的斗篷,旁边桌上放着碗热汤,还压着张纸条:“汤淡了。”
我捧着纸条笑出声来。翠翠进来看见我傻笑,翻了个白眼:“小姐,您最近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您以前算账只认钱,现在算账老走神,还傻笑。”
“有吗?”
“有。昨天您把‘一百两’写成‘一百琰’,写了三遍。”
我捂住脸。
翠翠叹气:“小姐,您是不是真喜欢上王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好像是的。”
“那您还追不追了?”
“追啊!这回不为钱,就为……就为……”
“就为什么?”
我豁出去了:“就为他这个人!”
翠翠欣慰地点点头:“小姐您总算开窍了。”
然而开窍归开窍,七王爷那边还是不紧不慢。我追得急了,他就说“急什么”;我送东西送多了,他就说“放那儿吧”。我实在憋不住,跑去问他:“王爷,您到底喜不喜欢民女?”
他正在浇花,头也没回:“你猜。”
“民女猜不着!”
“那慢慢猜。”
我气鼓鼓地蹲在旁边看他浇花,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浇花的手在抖,耳根还有点红。
我眼睛一亮:“王爷,您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今儿阴天!”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站起来,叉着腰:“王爷,民女明白了!您就是嘴硬!您其实喜欢民女对不对?”
他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沈卿卿,你追了我这么久,就没想过我为什么一直没赶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想让你追上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您还让我算那么久的账?”
“你算账的样子挺好看的。”
“您还让我写条陈!”
“逗你玩。”
“您还扣我月钱!”
“考验你。”
“……王爷您真不是东西。”
他笑了,这回笑得特别真:“那你追不追了?”
我扑上去抱住他胳膊:“追!追一辈子!您甩都甩不掉!”
他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草叶子摘下来:“行。那说好了。”
“说好什么?”
“追上了,不许反悔。”
11.
成亲那天,我数红包数到手抽筋。
七王爷——不对,现在该叫夫君了——夫君说婚礼从简,结果简着简着就简成了十里红妆。我坐在喜床上,看着满屋子的金银首饰,扭头问翠翠:“这些都是我的?”
“都是您的。”
“那庄子呢?”
“也是您的。”
“王爷……我是说夫君,他还有多少东西没告诉我?”
翠翠掰着手指头数:“江南的盐铺、京城的点心铺、城郊的庄子、漕运的份子,还有——”
“行了行了。”我捂住心口,“我缓一缓。”
正缓着呢,外面闹哄哄的,四王爷举着个蛐蛐罐子闯进来:“弟妹!贺礼!”
我接过来一看,里头蹲着只大蛐蛐,跟那天庙会七王爷给我买的一模一样。
“四哥,您这贺礼……”
“我挑了半天呢!这只最能斗!”
我哭笑不得:“四哥,您弟弟成亲,您送只蛐蛐?”
四王爷理直气壮:“我七弟就好这口!你不信问他!”
七王爷——我夫君——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蛐蛐罐子,点了点头:“这只不错。”
“……夫君您认真的?”
“嗯。”他接过罐子看了看,“比上次你挑的那只壮。”
四王爷拍腿大笑:“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闹洞房的时候,四王爷起哄让我说说怎么追上七王爷的。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民女慧眼识珠,一眼就相中了七王爷——”
“你第一眼看的是我。”七王爷面无表情地打断。
“……”
“你还管我叫四王爷。”
“……”
“你还让我‘化成灰都认得’。”
“……夫君,大喜的日子,给我留点面子。”
四王爷笑得直不起腰:“弟妹,你就认了吧!你追错人的事儿,满京城都知道!”
我破罐子破摔:“行行行,我认!我就是认错人了!但我认错人也能追对!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跟夫君有缘分!”
七王爷嘴角弯了弯:“这还差不多。”
洞房花烛夜,我数完红包,心满意足地躺在七王爷腿上。他一手翻账本,一手给我剥橘子。
“夫君。”
“嗯。”
“您当初为什么让我追啊?”
“因为你算账算得快。”
“……除了算账呢?”
“你送汤虽然咸,但每次都是热的。”
“还有呢?”
“你被人欺负了不哭,转头就想法子。”
“还有呢?”
他想了想:“你追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银子,但后来有一次你看我,没看银子。”
“哪次?”
“我给你披斗篷那次。你醒了看见斗篷,先闻了闻,然后笑了。那时候你眼里没银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美滋滋道:“那您就是那时候喜欢上我的?”
“嗯。”他把剥好的橘子塞我嘴里,“差不多。”
我嚼着橘子,含糊道:“那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追吗?”
“……您真行。”
后记:
后来我算了算总账,发现从追七王爷到成亲,我一共挣了:
分手费五百两(扣了四百九十八两); 月钱十两; 赏银一百两; 庄子的分红若干; 外加一个有钱的夫君。
稳赚不赔。
就是有一点没算明白:我到底算不算追错了人?
直到有一天我翻到七王爷的旧账本,发现他在我进府第一天就写了一行字:“沈卿卿,追四王爷,认错人,留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算账快,人也逗,留着看看。”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挺可爱的。”
我把账本拍在他面前:“夫君!您早就看上我了!”
他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嗯。不然你以为五百两分手费那么好拿?”
“……合着您从第一天就在给我下套?”
“彼此彼此。”他抬眼,“你不也是第一天就想套我钱?”
我噎住了。
行吧,一个图钱一个图人,谁也别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