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花,啊呸,这名字以后不能叫了。
我爹,哦不对,是养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从我记事起就带着我满山跑,挖草药。所以我从小就跟个野猴子似的,爬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皮肤晒得黢黑,嗓门亮得能吓跑山猪。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翠花,将来指定嫁不出去。
嘿,我还不信这个邪。
这不,赶在十八岁前,我就给自己捡了个相公。
那是个大夏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我背着个比我人还高的竹篓,在深山里刨一种叫“七叶一枝花”的药材,这玩意儿解蛇毒有奇效。正刨得起劲,就听见不远处“扑通”一声。
我蹑手蹑脚摸过去一看,嚯,一个穿着长衫、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直挺挺地倒在草丛里,脸白得跟鬼似的,嘴唇都干裂了。旁边还散着个包袱,几本书,还有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干粮。
“喂!醒醒!”我踹了他一脚,没反应。
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把他半拖半扛地弄回了家。这人看着瘦,拖起来死沉,我连拖带拽,中途歇了三回,到家的时候我俩身上全糊满了泥,跟俩泥猴似的。养爹看了直摇头,说我再这么下去,别说嫁人,连村里的二狗子都得嫌我糙。
我把他往炕上一扔,灌了三碗用我独家秘方熬的野鸡汤——其实就是野鸡炖蘑菇,加了点补气的黄芪——他才悠悠转醒。
这后生叫沈砚,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穷得叮当响,路遇山匪,行李盘缠被抢了个精光,愣是靠两条腿走了三天,又饿又累,直接在我采药的山头壮烈“牺牲”了。
他在我家将养了半个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野菜团子、烤地瓜、偶尔还能弄只野兔开开荤。他呢,就教我认字,给我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故事,什么嫦娥奔月、牛郎织女。别说,这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长得是真俊。眉眼清朗,笑起来跟山涧里的风似的,特别舒服。尤其是他捧着书卷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我总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但说实话,当时我也没多想。人家是进京赶考做大官的人,我就是个山沟沟里挖草的,能伺候他养好伤就算积德了。结果有一天晚上,我给他送熬好的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
“翠花姑娘,”他声音有点哑,“你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若你不嫌弃,等我金榜题名,定回来娶你,给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我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得端着:“荣华富贵就算了,你以后别让我饿肚子就行。”
然后这傻子就当真了,第二天拉着我去找了村里的老秀才当见证,写了婚书,按了手印。晚上,他红着脸,在我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跟蚊子叮似的。
我寻思着,这买卖不亏。
结果,我刚把自己“许”出去没三天,村口就来了几辆顶气派的马车。下来几个穿绫罗绸缎的人,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头,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我:???
原来,我爹是当朝威远侯,我娘是侯夫人。十八年前,我娘在庄子上生产,被一个黑心的接生婆给黑了心肝,把我和另一个农妇的女儿掉了包,想让自己外甥女——就是那个假千金——攀上高枝。那接生婆临死前良心发现,把这事儿给捅了出来。
所以,我不是翠花,我是侯府嫡女,叫……叫啥来着?哦对,沈云舒。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芭比Q了。那些话本子里怎么写的?假千金心狠手辣,大哥二哥仗势欺人,爹娘嫌我粗鄙上不得台面,我这乡下野丫头进去,还不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砚那小子倒是淡定,揣着我给他凑的几两碎银子,拍拍我的手:“别怕,等我考完试就来接你。”
我信你个鬼!
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京城,进了侯府。
一进门,没看到想象中横眉冷对的场面。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穿得跟花蝴蝶似的姑娘,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上来就抱住我。
“姐!亲姐!你可算回来了!”她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身,“你是不知道,这破宅子里的规矩差点没把我逼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请安,走路不能出声,笑不能露齿,吃饭连块肉都不能多夹!还有隔壁王家那个死胖子,老想娶我!姐!这嫡女的身份还给你,我这就回村儿找我的杀猪匠小哥去!”
我:???妹子你剧本拿反了吧?
这姑娘叫沈云瑶,就是那个“假千金”。她亲娘是侯府以前的一个粗使丫鬟,被接生婆哄骗着换了孩子,自己到死都不知道。云瑶从小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不假,但侯府的规矩多如牛毛,她性子又跳脱,这些年没少挨嬷嬷的板子。更惨的是,她亲娘那边的亲戚找上门来,非说她“占了凤凰窝”,逼她让位。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早就想跑了。
“姐,你是不知道,”她拉着我的手,一脸劫后余生,“前年中秋宴,我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被罚抄了三百遍《女诫》!三百遍啊!我手都快断了!还有上个月,我不就是跟杀猪匠小哥多说了两句话嘛,我娘——啊不,咱娘——把我关在佛堂念了三天经!我都快疯了!”
我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在山里挖草药的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
紧接着,我大哥出场了。
我大哥沈煜,威远侯府世子,现任禁军副统领,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大步流星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是我妹妹?”他声音低沉,自带一股煞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大哥看着就不好惹,怕不是要给我下马威。
结果他下一句是:“怎么瘦成这样?老李头是不是不给你吃饱饭?”
我:“……养爹对我挺好的,顿顿有肉。”
“那怎么还这么黑?”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跟块炭似的。”
我:“……”
好家伙,这是亲哥,鉴定完毕,嘴毒得跟我养爹有一拼。
然后他往我手里塞了一沓银票,厚得我差点没拿住。
“拿着,随便花。”他言简意赅,“以前不知道你受委屈了。往后在京城,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揍谁揍谁。隔壁王家那个死胖子要是敢来骚扰你,跟哥说,哥打断他腿。”
我低头数了数那沓银票的面额,手一哆嗦——够我买下半座山头了。
我娘,侯夫人,拉着我的手哭得死去活来,一个劲儿地说“我苦命的儿”。我爹,威远侯,板着脸,但偷偷让厨房给我炖了只肘子,说“看你瘦的,多吃点”。
后来我才知道,我大哥为了找我,这几年没少费心思。当年接生婆临死前说出真相,但只说了“换到了南边山里头”,具体哪个村哪个县一概不知。我大哥带着人,沿着南边的山路一个村一个村地找,找了大半年,瘦了十几斤,差点把腿跑断。最后还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说起“李家坳有个丫头叫翠花,跟她爹满山跑着挖草药”,才顺藤摸瓜找着了我。
这些事儿他一个字没跟我提,是我娘偷偷告诉我的。
“你哥那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疼你。”我娘抹着眼泪说,“他屋里现在还放着给你买的簪子、镯子,都放了三年了,隔一阵就擦一遍,说等找着妹妹好给她戴上。”
我听完鼻子一酸,转头看见我大哥正板着脸训云瑶:“你少吃点,再胖下去杀猪匠都抱不动你。”云瑶气得追着他打。
行吧,这家里,确实跟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
我在侯府吃了睡,睡了吃,唯一的盼头就是等沈砚那小子科举放榜。
这期间,我大哥每天下值回来,都得绕到我院子里看一眼。有时候扔一包点心,有时候丢两本话本子,有时候啥也不说,就站门口瞅我两眼,确认我还在喘气,然后扭头就走。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哥,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粗声粗气:“没什么话。就是……那个穷书生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哥说。”
“你不是说要打断他腿吗?”
“先打断腿,再让他养伤。”他面无表情,“养伤期间你伺候他,正好培养感情。”
我:“……哥你真是个天才。”
云瑶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哥!你当初追嫂子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吧?先把人腿打折,再天天送汤送药?”
我大哥脸腾地黑了:“闭嘴!再胡说我让杀猪匠明天就来提亲!”
三个月后,报喜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沈砚,一甲第一名,钦点状元!
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红袍,戴着红花,这小子比当初在山里时更好看了。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心里美滋滋的,结果他经过我面前时,勒住马,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跟当初在山里他抓着我手腕说“等我娶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又亮又烫,跟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我脸一热,赶紧缩回人群里。
我大哥在旁边冷哼一声:“这小子眼神不正,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我:“……哥,当初你自己追嫂子的时候,眼神比这还吓人。”
大哥:“闭嘴。”
大婚之夜。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上,紧张得手心冒汗。云瑶在旁边陪我,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我传授“经验”——她跟那个杀猪匠小哥已经定亲了,婚期定在年底。
“姐,我跟你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男人啊,你得晾着他。他越急,你越不能让他得逞,这样才能拿捏……”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沈砚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眼神清明得很,哪像喝醉的样子。他瞥了云瑶一眼,微微一笑:“妹妹,天色不早了,杀猪匠在门口等你。”
云瑶:“???杀猪匠怎么来了?”
“我让人叫的,说你在这儿传授经验,怕你误了吉时。”
云瑶嗷一声窜出去:“姐夫你太狠了!过河拆桥!”
屋里就剩我俩。沈砚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把门栓插上,然后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被衬得格外深邃。
“娘子,”他声音低哑,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当初你灌我三碗鸡汤,是不是就存了要把我养肥了好吃掉的心思?”
我老脸一红:“胡说!我那是救人!”
“哦?”他慢条斯理地解着我的衣带,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那今晚,轮到为夫‘救’你了。娘子可要配合些,别像上回灌药一样,捏着我的鼻子硬灌。”
我瞪他:“你那时候不是烧迷糊了吗?怎么记这么清楚?”
“烧迷糊?”他低低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翠花,我清醒得很。你当时一边给我灌药一边念叨‘这书生咋这么好看,要是能拐回家当相公就好了’,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我:“…………”
这人怎么连我自言自语都记着!
我恼羞成怒,伸手去掐他腰上的软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枕边,整个人覆上来。红帐落下,龙凤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云舒,”他忽然叫我的新名字,声音郑重又温柔,“从今往后,我沈砚的命,就是你的了。”
我鼻子一酸,搂住他脖子:“那你可得活长点,我还没使够呢。”
“遵命。”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红烛高燃。我这才明白,这哪儿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小书生啊,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不过,这头狼,是我自己养的。
认了。
番外·沈砚篇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三天没吃东西,加上中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鸡汤味儿,耳边有人在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从“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拐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中间还夹杂着“这鸡真肥啊够炖两锅了”之类的碎碎念。
我费力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姑娘背对着我,蹲在灶台前跟一只鸡搏斗。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随意扎了个髻,歪歪斜斜地插着根树枝。她一边拔鸡毛一边跟鸡说话:“你争气点啊,里面那书生要是救不回来,养爹得骂我糟蹋粮食。”
我咳了一声。
她猛地转过头,手里还攥着半只没拔完毛的鸡,眼睛亮得跟山里的野猫似的:“哟!活了!”
说实话,那场面实在算不上好看。她脸上蹭着灶灰,鼻尖上还有泥点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嗓门大得能掀屋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突然就觉得心口那块儿——就是话本子里老写的那种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她给我喂药,动作粗鲁得要命,捏着我鼻子就往里灌,一边灌一边念叨:“苦就对了,良药苦口,你要是不喝我就给你灌三碗,喝到你吐为止。”
我被她灌得直翻白眼,心里却在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再后来她给我上药,看见我后背被山匪抽的伤,倒吸一口凉气,下手却轻得不像话。她皱着眉头,嘴里碎碎念:“这得多疼啊,这些天杀的土匪,抢东西就抢东西,打人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低着头给我上药的时候,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扫在我胳膊上,痒痒的。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让她这么给我上药就好了。
所以我故意装得很疼,皱着眉嘶了一声。
她果然紧张了:“咋了咋了?我下手重了?”
“没,”我盯着她眼睛,“就是有点疼,你多陪我说会儿话,分分心就不疼了。”
她信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床边,给我讲山里的趣事,什么掏鸟窝被鸟追着啄、下河摸鱼摸到水蛇、上山挖药结果挖到一窝野兔崽子。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完了。我沈砚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叫翠花的姑娘手里了。
但我不能说。我是个穷书生,身上连三文钱都掏不出来,拿什么娶人家?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喝西北风吧。所以我只能憋着。
她给我送饭的时候,我就多看她两眼。她教我认字的时候,我故意写错,让她拿树枝敲我手心。她晚上在院子里乘凉,我就搬个凳子坐她旁边,假装看月亮,其实余光全在她身上。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院子里给她养爹晒草药,夕阳打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边趴着条老黄狗,那画面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我看着看着,就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我当时就想,沈砚啊沈砚,你可得争气。你要是考不上功名,连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上。
后来她真的给我熬药送过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我说“等我金榜题名,定回来娶你”,说完就后悔了——万一她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万一她根本看不上我呢?
结果她愣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说“你以后别让我饿肚子就行”。
我当时差点没从炕上蹦起来。真的,要不是腿还软着,我能当场给她翻个跟头。
定亲那天晚上,我偷偷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她不知道,我回屋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烙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她头发上那股草药味儿。我想,得赶紧好起来,得赶紧去考试,得赶紧把这个姑娘娶回家。
结果侯府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看着她被侯府的人接走的时候,我站在村口,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几两碎银子,心里跟猫抓似的。我怕啊,怕她进了高门大户,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就看不上我这个穷书生了。怕侯府给她定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她一个姑娘家拗不过爹娘。怕她那个大哥——看着就凶——嫌我出身寒微,把我打出去。
那三个月,我住在京城最便宜的客栈里,一天只吃一顿饭,其余时间全在看书。同窗都说我疯了,我说你们不懂,我要是考不上状元,媳妇就没了。
放榜那天,我骑着马游街,远远看见她挤在人群里,还是那副黑红黑红的样子,踮着脚朝我挥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当时攥着缰绳,恨不得直接把她薅上马背。
但不行,我得端着。状元得有状元的范儿。
所以我只看了她一眼,勒住马,故作矜持地微微颔首,然后打马往前走了。
其实我走过去之后,腿都在抖。真的,比当初饿晕在山里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大婚那天晚上,我站在婚房门口,深呼吸了足足十次。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凤冠霞帔,脸被烛光映得粉粉的,我突然就不紧张了。
我想,从今往后,这个姑娘就是我的了。她灌我的那三碗鸡汤,我得用一辈子来还。
哦对了,后来我大哥——就是她亲大哥沈煜——找我喝酒。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说:“你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我给他满上一杯:“大哥放心。我要是对她不好,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先把自己腿打折。”
他瞪了我半天,最后闷声笑了:“行,你小子有种。”
再后来,云瑶偷偷跟我告状,说她姐当年在村里其实有好几个后生惦记,隔壁村的猎户、镇上的货郎,都托人来问过。我听完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翠花——啊不,云舒——买了个最贵的镯子,把她乐得抱着我胳膊晃了半天。
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得把她看紧点。
毕竟这媳妇,是我用三碗鸡汤骗来的,可不能让别人拐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