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背景为架空山村习俗,无现实指向。
1 深山秘俗
我生在深山最深处的山坳坳里。
这里与世隔绝,手机信号飘忽得像山里的雾,一条土路弯弯绕绕通向镇上,走一趟要两个钟头。山外人进来,听见我们说话,只能听懂一半——另一半是我们自己的土腔,掺着老辈人传下来的词,外人听不真切。
山里有外人听不懂的旧习俗。
山里的姑娘成年之后,若是和谁在山里动情、生米煮成熟饭,谁便能上门提亲,娶我回家。这话听着轻巧,其实重得像山。阿妈说,老辈子定这规矩,是因为山里人少,路远,闺女不能远嫁。看中了谁,就把自己交出去,男人认了,就是一辈子;男人不认,女人自己养孩子,山也不笑话。
我们是半旧的母系家族。
村里的女人撑起大半日子。男人出去打工的、跑生意的、窝在家里喝酒的,各有各的活法。家家户户的孩子,大多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不是不知道,是山里不兴把“爹”挂在明面上。
我也一样。
我从小没有亲生父亲,却有好几个“阿爸”。张阿爸会修房顶,每年雨季前来给我家检瓦;李阿爸在镇上杀猪,逢年过节往我家送一块最好的五花;王阿爸话少,只会闷头帮我阿妈劈柴。他们待我亲厚,疼我、护我,只是没有血缘牵绊。
小时候我问过阿妈:“别人都有一个爸爸,我为什么有好多阿爸?”
阿妈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她没回头,只是摸着我的头,望着连绵无尽的青山,淡淡说:
“到你合适的年纪,你长大,就懂山里的规矩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山很大,天很远,日子像溪水一样慢。
靠山吃山,以山为本。
我打小就跟着村里的孩子野惯了。上树掏鸟蛋,我能爬到最高的那根枝丫;下河摸小鱼,我裤腿一卷,能踩着石头在溪里站一下午;菜地偷摘别人家的嫩青菜,被主人家追着骂,我拉着阿月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这辈子最亲的,是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阿月,是我的闺蜜,和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形影不离,懂我所有心事。我屁股上有颗痣她都知道,她暗恋谁我也第一个看出来。她性子软,爱哭,可对我掏心掏肺。
阿志,是我们全村最出息的读书人。安静、温柔、知书达理。他从小就不跟我们疯跑,总抱着一本书坐在门槛上看。后来一路读到镇上的中学,又考到县里,最后考上了外面的大学。村里人都说,阿志是山坳坳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阿木,脑子活、胆子大。他书读不进去,可嘴甜,会来事。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亲戚跑生意,走南闯北。每次回村,大包小包零食、小礼物,永远最先塞给我。他给我带过城里的奶糖、带过会闪光的发卡、带过一双我舍不得穿的白球鞋。
初中毕业那年,我停学了。
阿妈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山里的姑娘,终归是要留在山里、嫁人、过日子的。她把我的书包收进柜子里,锁上了。我站在门口哭了一下午,阿志正好放假回来,看见我红着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那本翻旧了的作文本塞给我,让我有空看看。
我听话读完初中,不继续读了。
阿月也没继续读。两个小姑娘,整日整日黏在一起,守着山村的日升月落。早上喂鸡,中午下地,傍晚去溪边洗衣裳,夜里躺在晒谷场上数星星。
阿志继续读书,越走越远。
阿木开始四处跑生意,聚少离多。
只剩我和阿月,留在安静的山村里,重复着做家务、喂猪、洗衣、下地的日子。
日子平淡,却悄悄在我心底,种下好几颗懵懂的种子。
青春懵懂的年纪,最藏不住心事。
我最先动心的,是村里那个声名狼藉的混混。
他叫阿烈,长得极好,是深山里最扎眼的一张好看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嘴角歪歪的,一口白牙。只是名声太烂。
不爱干活、不爱顾家、整日游荡。今天帮东家搬个东西混顿饭,明天帮西家跑个腿换包烟。嘴又会哄人,村里大半小姑娘,都被他哄得心动。他从不拒绝谁的好意,来者不拒,总能从不同姑娘那里捞到好处、零食、偏爱。
阿妈千叮万嘱,让我离他远一点。
“他是穷根子,也是野性子,靠不住,会毁了你。”
可年少的喜欢,从来不讲道理。
他总爱逗我说话。我蹲在溪边洗衣裳,他就靠在柳树上吹口哨;我背着猪草往家走,他就在后面喊“阿妹,要不要我帮你背”,然后不等我答话,已经伸手把筐接过去。每次靠近,身子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颊上,热热的、痒痒的,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山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每次和他对视、说话,我都会控制不住脸红心跳,耳根发烫,手足无措。手里攥着洗衣棒都能掉进水里,他就哈哈笑,弯腰帮我捡,手指故意碰一下我的手背。
阿月每次看见,都会打趣我:“你这样子,跟发春一样。”
我恼羞成怒,每次都追着她胖揍一顿,可心里那点偷偷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我以为,我只是喜欢他。
直到后来我才慢慢乱了心——
原来我的年少心动,从来不止一份。
我还偷偷依赖、贪恋着阿木的温柔。
阿木是最宠我的那一个。
他比所有人都疼我、惯我。小时候我馋镇上的糖葫芦,他走二十里山路去给我买,回来糖都化了,他憨笑着说“下次我跑快点”。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哪怕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回头冲我咧嘴笑。
他会揉着我的头顶,温柔哄我:“阿妹,慢点长大,别急着懂事。”
小时候我怕黑、怕打雷。山里雷雨天多,闪电劈开天幕,雷声像从头顶滚过。我缩在被子里哭,他就坐在我家门口陪着我,隔着门板轻声说话,给我讲他在外面听来的故事,哄我安心入眠。等我哭累了睡着,他就在门槛上靠一夜。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把我当妹妹疼。
可他看我的眼神、对我的偏爱、独一份的纵容,又总是超出普通兄妹。他给我带的东西永远是挑得最仔细的,他跟我说话的语气永远比对别人软三分,他每次离家前最后一个来看的人,永远是我。
我分不清,是兄妹情,还是藏着的喜欢。
最难忘的那一晚,我记了很多年。
那天夜里山风很大,月色很亮。他第二天要去南方,晚上来跟我道别。我们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阿妹,我明天走了。”
我愣住:“去哪?去多久?”
“南方。不知道多久。我想去闯一闯,混出个样子。”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又温柔,轻轻对我说:
“阿妹,等我闯出人头地,我就回来。你答应我,好好等我。”
说完,他微微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很轻、很软、转瞬即逝。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如鼓,脸上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烫得像着了火。
那是我第一次被男生亲。
可我年纪太小、心思太钝。我不知道,这一吻,是哥哥的疼爱,还是少年隐忍多年的告白。我连问都不敢问,他已经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冲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这一走,便是四年。
四年杳无音信,全无半点消息。
我等得心慌,也等得茫然。村里人提起阿木,都说“那小子是不是死在外面了”。我不信,可一年一年过去,连阿妈都不再提他。
2 旧情暗生芽
而与此同时,我的心里,还住着另一个人——阿志。
阿志是山里唯一见过大世界的人。
他干净、斯文、正直、温柔。白衬衫永远洗得发白,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利索。他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是唯一劝我读书、唯一心疼我早早辍学被困在山里的人。
他无数次跟阿妈劝:“阿姨,让她多读点书吧。女孩子要自强,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困在山里一辈子。”
阿妈每次都摆摆手:“山里的丫头,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阿志不放弃。他放假回来,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家院子里,给我讲课本上的东西。教我认字,教我算术,教我看地图。他告诉我,山外面有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牛车;有高楼,比山里最高的树还高;有灯火,夜里亮得像白天;有人海,人挤人,谁也不认识谁。
他温柔许诺我:“等以后,我带你出去看看。我带你走。”
他知道我一辈子困在深山,心里藏着不甘。他懂我的渴望。
临走之前,他特意抱回来一只小小的奶狗,塞到我怀里。
“你好好养它,替我陪着你。等我放假回来,我们一起遛狗、一起玩。”
我抱着软软的小狗,心里满是温暖和期待。我给狗起名叫“等哥”,阿月笑我起得土,我说你不懂。
四年时光,匆匆而过。
四年里——
混混阿烈依旧在村里游荡,依旧招蜂引蝶,依旧让我心动、让我自卑、让我不敢靠近。他偶尔还是会逗我,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给他递东西,他接了就吃;我给他递,他有时候会愣一下,然后说“你自己吃”。
阿志岁岁年年归来又离去,永远温柔、永远干净、永远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他每次回来都会来我家坐坐,给我带书、带本子、带城里的笔。阿妈从最初的冷脸,到后来也会给他倒碗水。
阿木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留在我心里的,只有那年夜晚轻轻落在我脸颊的一吻。
3 怀娃不知爹
而我,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悄悄怀上了孩子。
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发现的时候,月事已经迟了快两个月。我蹲在茅房里,攥着从镇上买回来的试纸,看着上面慢慢显出两条线,脑子一片空白。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喂猪的时候把猪食洒了一地,洗衣裳的时候把肥皂当石头扔进溪里,阿月跟我说话,我半天回不了一句。
“你怎么了?”阿月问我。
“没事。累。”
我不敢说。
那段时间,我反复回想,越想越乱。
阿志有一次放假回来,夜里来找我,坐在院子里教我认星星。那天我阿妈不在家,我给他倒了碗酒,自己也喝了一点。后来……后来我记得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滚烫,再后来就模糊了。
阿木……阿木四年没回来过。可我记得他走前那一晚,我送他到村口,他回头抱了我一下。就一下,很短。那应该不算吧?
还有阿烈。有一次我在山里捡菌子,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我一跳,脚下一滑,他伸手来拉我,两个人一起滚在草坡上。他压在我身上,脸离得很近,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翻身起来了,骂了一句“操”,头也不回地走了。就那一次,算吗?我不知道。
我越想越乱,乱到后来不敢想。
山里的风很静,日子很慢,心事很重。
直到我成年那年,村里一年一度的盛大篝火晚会来了。
这是山里姑娘真正的成人礼。
那晚篝火熊熊,火光染红整片山谷。全村人都来了,围着火堆坐成一个大圈。老人家在火边敲着兽皮鼓,年轻人手拉手跳舞。空气里是烤肉的焦香和米酒的甜味。
阿妈站在晚风里,看着长大的我,轻声开口,说出山里传承百年的规矩:
“今晚你成年了,按山里习俗,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人。挑中谁,谁就是你的归宿。”
就是这一晚。
消失四年的阿木,突然回来了。
他出现在人群外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高了,壮了,穿一件城里买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大包,站在火光边缘,目光穿过跳舞的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远在城市读书的阿志,回来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还是那副干净斯文的样子。他站在人群里,冲我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可眼神里藏着紧张。
常年游荡的那个混混阿烈,也站在人群里,静静望着火光里的我。他难得没叼草,没歪着站,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笑收敛了,看起来有点陌生。
三个少年,三种心事,三份旧情。
为了我,寂静的山野,彻底乱了。
所有人的隐忍、偏爱、错过、暗恋,在熊熊篝火下,彻底爆发。
而我站在火光中央,捂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心慌得发抖。
我挑谁?
谁才是孩子的父亲?
谁,才是我这辈子,真正的归宿?
4 破局吐真相
阿妈说完“挑中谁,谁就是你的归宿”,全场都看着我。
鼓声停了。跳舞的人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像火堆的热浪一样扑过来。
三个男人站在火光里。
阿木风尘仆仆,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糖,糖纸在火光里反着光;阿志白衬衫被火光照得发暖,眼神心疼又紧张;阿烈靠在树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可笑意没到眼底。
我捂着还没显怀的小腹,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我知道,我不能再瞒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火光照得我脸上发烫,声音发抖,但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怀孕了。”
火堆“噼啪”炸了一声,人群瞬间死寂。有人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阿妈猛地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阿月猛地抬头看我,脸色比我还白。她攥着衣角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阿烈第一个笑出声。他笑得很短,很干,笑完自己先别过头去。
“别看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嘴坏,可我没碰过你。”
他说完偏过头,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种很别扭的自卑。火光映着他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我这种人,哪敢真毁了你。”
阿志的拳头一下子攥紧,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动,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心疼、愧疚、惊慌搅在一起。
阿木手里的糖袋“啪”地掉在地上。糖滚了一地,没人去捡。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听不见:“阿妹,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自己糊涂。”
“糊涂?”阿木嗓子一下子哑了,“你跟谁……”
他没问完,自己把话咽了回去。他弯腰把糖一颗一颗捡起来,手指在发抖。
阿志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很紧:“阿……阿妹,我有话跟你说。但不是在这儿。”
人群散了些。阿妈黑着脸把我拽回家,阿月跟在后面。
一进门,阿妈把门一关,转身盯着我:“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妈声音拔高了,又猛地压低,怕隔壁听见,“你是猪吗?自己怀了孩子不知道是谁的?”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泥地上。
阿月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哭着说:“阿姨,阿姐,我对不起你们。”
我和阿妈都愣住了。
阿月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话断断续续往外蹦。
原来阿月一直暗恋阿志。
她看见过阿志某次放假回来,深夜从我家出去。那天晚上她起夜,看见阿志从我家的方向走过来,衬衫领子歪着,脚步很快。她以为阿志和我好了,嫉妒得发疯,可又不敢问我,怕一问就坐实了。
后来阿木从南方寄回来的信,被她偷偷藏了两封。她怕阿木回来把我带走,她就连一点念想都没了。那两封信她藏在自家灶台后面的砖缝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又不敢看。
“我以为你选阿志,我就死心。可你怀了孩子,阿志又那个样子……我才知道我错得多离谱。”阿月哭得直打嗝,“阿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我看着她,想起这些年她陪我喂猪、洗衣、走山路,想起她把家里最好吃的腌菜偷偷留给我,心里又恨又酸。我恨她藏信,恨她瞒我四年;可我也知道,她跪在那儿哭的样子,是真后悔。
阿妈在旁边叹气,声音软下来:“山里的姑娘,最怕把心事捂烂。捂久了,烂的是自己。”
她把阿月拉起来,又看了我一眼:“你也一样。”
夜里,阿妈坐在火塘边,终于跟我讲了“多个阿爸”的真相。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阿妈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往火里添了根柴,才慢慢开口。
“你以为山里的规矩,是女人必须选一个男人?”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松弛,“不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是女人选自己想要的日子。”
“男人愿意留,就留;愿意疼孩子,就是阿爸。不愿留,山也留不住他。”
她顿了顿,看着火塘:“你那些阿爸,年轻时都跟我好过。张阿爸当年想娶我,我没应。李阿爸家里不同意,自己走了。王阿爸话最少,可你生下来那天,是他连夜去镇上请的大夫。”
“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你生下来,他们照样疼你。山里孩子只知其母,不是没爹,是女人不把自己绑给哪一个爹。”
她摸着我的头,手掌粗糙,有柴火和猪食的味道:“篝火夜不是让你挑个主子,是让你挑往后的路。你可以选男人,也可以选自己。”
我哭了一夜。阿妈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我,像小时候我发烧时那样。天亮的时候,鸡叫了,我眼睛肿得睁不开,可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谁轻轻抽走了一根。
5 选己不选夫
第二天,我把三个人叫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在村口,树龄比我阿妈还大,树荫能盖住半个晒谷场。我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站着了,彼此隔了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阿志先开口。他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承认那晚是他。
“那天你被阿烈当众逗得难堪,跑进山里哭。我找到你,陪你坐到天黑。你问我外面的世界到底什么样,我说着说着……你抓住我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绳。”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糊涂了。是我不对。”
“我想负责。”阿志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可我家里逼我考研,我懦弱,我不敢跟我妈说。我对不起你。”
阿木听完,一拳砸在树上。老槐树皮粗,他手背立刻渗出血珠。他没打阿志,只低声说:“我走四年,是想混出样子回来娶你。信被藏了,我不怪阿月,怪我自己没长腿走回来。”
阿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烈站在最外圈,叼着根草,突然把草吐了。
“你们都别争了。”他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停了,“她怀孩子的时候,你们一个在城里读书,一个在南边赚钱。她一个人在山里害怕的时候,你们谁在?”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在。虽然我没碰她,可我知道她哪天哭过,哪天被谁家媳妇嚼舌根。你们要当阿爸,先问问自己能不能留下来。”
阿志脸白了。阿木咬着牙没吭声。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们三个。一个是我暗恋过的混混,一个是我依赖过的哥哥,一个是我崇拜过的读书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份心,可他们每个人,都不曾真正站在我身边过。
我谁也没选。
我站在老槐树下,跟他们说:
“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按山里的老规矩,你们愿意疼他,就当他阿爸。可我不嫁人。至少现在不嫁。”
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对阿志说:“你带我去外面读书,不是带我私奔。我想看看你说的马路、高楼、灯火。我读完书,自己决定回不回来。”
阿志眼眶一下子红了,重重点头。
我对阿木说:“你教我做生意。你走南闯北,我想学。我不等谁闯出人头地回来接我,我自己也想有出息。”
阿木怔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给我带糖回来那样。
我对阿烈说:“你以后别再来逗我。你要真觉得我可怜,就帮我修修漏雨的猪圈。”
阿烈愣了半天,笑骂:“你这女人,真会使唤人。”可他笑完,认认真真点了头:“行。猪圈我包了。”
阿月站在远处,不敢过来。我走过去拉住她。
“信的事,我记你一辈子。但你也记着,你欠我的,拿以后还。”
阿月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一个劲点头。
一年后,我抱着孩子坐在山坳口。
孩子小名叫“山山”,是我阿妈起的。山山有三个“阿爸”。
阿志放假回来,教他认字。他把城里的课本带回来,一页一页念给山山听。山山听不懂,他就笑,说“不急,慢慢来”。
阿木寄回南方的玩具和账本。他在外面把生意做大了些,说等我学完基础,就带我跑生意。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货品和价钱,我一开始看不懂,现在能看懂大半了。
阿烈隔三差五来修东西。猪圈修好了,他又修鸡窝,鸡窝修好了,他又说灶台烟道不畅。他嘴还是欠,但再没逗过村里小姑娘。村里人都说阿烈像换了个人,只有我知道,他每次来修东西,都会偷偷给山山带一颗糖。
阿月去了镇上读夜校,每周回来给我带书。她认字慢,可肯下功夫。她说等学好了,回来教山山。
阿妈抱着外孙,望着青山说:“你比你妈强。你妈当年只敢选男人,你选了自己。”
山风还是很大,日子还是慢。
但山坳坳里的规矩,从我这一代起,多了一条:
女人可以选男人,也可以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