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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1:55:12

“嗬!—”

“烂蒜头!”

“你看看给你姑奶奶干哪里来了?!啊?”

“唉…哇呀呀呀呀呀!”

“汪!—汪汪!…”

一人一狗在土坡上对峙。

气不过的人在狗身上猛抓几把,肥硕的大金毛被挠成了鸡窝头。

不过,人的无能狂怒并没有持续很久,而愤怒和害怕的情绪轮番上涌,人撒完气之后又重新陷入安静。

戚巧自己也很狼狈,乱糟的头发,泥泞的鞋,全身上下都是草,还有炸雷的心态…

这些都是她醒来后,和地面的一场自由搏击留下的,最后以戚巧的小获微胜终结比赛。

而晕过去之前—

4月5日,清明节。

戚巧和爸爸妈妈回老家祭祖,在爷爷家后山的祖坟上拜完后,所有人准备打道回府。

戚纪陆同志一挥手,决定走着回去。

祖坟离老家还是有一截路程的,来的时候戚巧的爷爷开着三轮车,为了先把纸钱贡品之类摆好,其余的人则挤在绿色大铁皮里晃悠上山。

结果现在她爸爸竟然说走回去,戚巧的眉头还没皱起来,走在头一个的戚纪陆就转头发出警告。

“特别是戚巧,走回去,锻炼锻炼,都多少天没晒到太阳了,就这点路,不准坐三轮!”

“我不要!”

响当当的一声嚎叫。

没人理,相比于她,大家都赞成踱步回去。

“走吧走吧,爷爷早开走了!”

弟弟戚风长腿一迈,剩下戚巧落在队伍最末尾。

戚巧原地勃然小怒,跺了几下脚慢吞吞跟上去。

自己其实根本不是懒,是怕啊!

祖坟离老家不算近,在山边的林子里,这里的山,最多的就是蛇鼠虫蚁,现在又开春了,两条腿走回去,她真是不敢想。

特别是蛇!

其实戚巧平时不是咋咋呼呼的性格,甚至在人前都是“老实稳重”的孩子。

独独这蛇!

是万万不能在她眼前出现之物,要是看见了,只能使出“一蹦三尺高”加“河东狮吼”的连招了。

现在是没招了呀…

戚巧弯腰低头扫描着前面的每一寸草地,像个佝偻的小老太。

要不说,还得是蒜蓉,还有这只金毛陪她。

蒜蓉是戚巧养的狗,记不得是她奶奶家从前哪只狗下的崽了,反正理到最后,爷爷说,按辈分,戚巧是蒜蓉的姑奶奶。

蒜蓉被养的浑圆软弹,走起路来,屁股都duang duang 的。

“香香蒜蓉酱~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狗心啊!~”

戚巧狂吸一口肥美蒜蓉后,发出感慨。

…

哪有什么患难见真情?

胡说八道!

其实就是蒜蓉太胖了,它根本跑不动而已!

戚巧体能又特差,现在又要“勘探地面”,所以只能主仆两个吊车尾。

现在连大部队的影子都看不见。

不要有蛇,不要有蛇,祖宗保佑…

戚巧心里默念,刚烧完的金元宝呢,显灵显灵…

怕什么来什么!

“嘶嘶—嘶”

!

“啊!!!” “妈妈!” “有蛇!”

“啊!蒜蓉!”

一条不讲武德的菜花蛇从路边草窝窝里直窜出来,一口咬在戚巧的小腿上。

戚巧瞬间气血上涌,使出婴儿般拳脚—娇儿恶卧踏里裂!

原地耍了一段街舞。

蒜蓉:人怎么了?

它的人疯了!

“汪汪!—汪汪汪!”

蒜蓉被戚巧的舞步吓得破天荒直立起来乱窜。

然后他才看见那条被甩的虎虎生威的蛇…

蒜蓉:就是这个吗?走你!

戚巧此时已经神经衰弱了,不过她晕过去之前好像看到了蒜蓉的大肚腩。

“咚!—”

100斤蒜蓉的全力一记飞扑!

创倒了戚巧,后背着地,连人带狗朝着下坡滚了几圈,彻底晕过去。

等醒来之后,戚巧还记着那条蛇,以为还在身上,就又来了一次自由搏击。

身心俱疲后,晃晃脑袋,拍拍屁股站起来。

“滚哪里来了?”

疑惑和害怕密密麻麻流向四肢。

虽然戚巧也就每年清明节的时候会去后山,但那块地前前后后什么样子她还是认得的。

所以,她现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绝对不是老家,戚巧爷爷家顶多算是林子里的村子。

而眼前—

是十万大山!山沟沟里!

山谷和林子错层分布,远处还有节节梯田。

戚巧感觉自己好像中风了。

要不就是脑血栓了,不然她怎么感觉自己的脑子麻麻的。

她轻轻拽了拽旁边不安分乱叫的蒜蓉。

“蒜蓉!蒜蓉!起来!我们完蛋了!走丢了!被拐卖了!快快快!起来撒!”

戚巧攥着狗脖颈毛,悉悉索索的在它耳边小声说。

四下张望,偌大世界,唯一人一狗而矣已。

原地鹌鹑了几分钟过后,戚巧才颤巍巍站起身,但差点眼前一黑,又晕过去。

缓过劲了,戚巧扎紧头发,搓搓脸,才终于迈出腿顺着脚下的小路往前走。

现在所处的地方,不仅景色与老家不同,连气候也不一样了,没走几步,戚巧感觉闷热无比,脱了外套,把白色的羊羔毛搭在手上,又把羊绒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就这样也是热的直出汗。

当下根本不可能是四月份,估计都快有六月里的温度了。

戚巧喘气声都不敢大,走了一段时间,反正就是望不到头的下坡沿山路。

人满头大汗,狗呼哧带喘。

长时间的疲惫磨灭了心里的担忧、恐惧,剩下的抱怨开始冒出头。

戚巧瞪向旁边的蔫了的金毛。

“你个臭大蒜!差点把我压死不说,看把我们搞到哪里了?”

“呜…”

蒜蓉:之前还说它是香香蒜蓉呢!

现在就骂它是臭大蒜、烂大蒜、烂蒜头了。

真是路遥知狗力,日久见人心!

“汪汪汪!”

和蒜蓉打完嘴炮,戚巧开始思索。

她清明回家上坟,被蛇咬了,地上滚了几圈,晕了,然后醒过来带着狗走丢了!

走丢…其实不是吧?

一息之间周围乾坤大挪移,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戚巧心里已经有了备选答案,但她真的不想选,于是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可以解释她现在的遭遇。

几轮心理战结束,她认命抛出答案—

穿越了。

绝对是穿了。

咋办啊!!

选人给她选好了呀!

她什么都不会。

嗯,会吃,会喝。 她一个大学生,会什么?

天天看短剧的戚母程知女士,穿来也比她强。

好了,啥也不行的选手来了,还带了一个洗澡宠物店都拒收的无敌大胖狗。

戚巧觉得祖宗显灵也不是这样的吧,这以后她不会再烧一个金元宝!纸钱也没有!

她用随手捡的棍子敲打地上的石子。

如果穿越了,现在是哪个时空?什么世界背景?

戚巧看向远处的山色,难道要流浪?就她和蒜蓉两个,走到世界宇宙的尽头…?

“…金手指?”戚巧小心翼翼喊。

没有啊…

那…“系统?” …也没有?!

这都没有,怎么狗却能跟着她来!

…

“那还玩什么?哎呀!重开吧重开吧!回家吧孩子回家吧,我比较适合做一摊狗屎。”

万籁此俱寂。

戚巧嘟囔了一路,十分钟过后,口干了,才闭嘴。

饥肠辘辘,精神状态堪忧,疲态尽显。

这沿山小路一圈圈往下走,多山交错,临近的沿山路也能看的很清楚,甚至相挨着,视线还算开阔。

现在不知道是戚巧拐过的多少个弯了,她只想赶紧下山,到山脚后,往先前看见的那片梯田方向去,有田地那应该会就有人。

在这山路上转转悠悠好长时间了,眼看已经下午了,前面又是千篇一律的转弯。

戚巧眼睛开始止不住发酸,眼泪再怎么憋如今也是不争气的往外溢。

泪珠刚到颧骨,戚巧就吸着鼻子,用手狠狠一抹,低着头,越发加快步子往前走。

转弯。

“汪!”

蒜蓉突然停住,朝前叫了几下。

戚巧顺着对面山路向下望去。

“少女”顶着高挺银冠,舒展如远山飞翼,细碎银花翩飞,一耳坠环,颈下戴着素银项圈,深蓝底绣锦布襟层叠收束至腰间,五彩绣花飘带翻飞如云。

花汁染开眼尾,额间花钿和唇色如暗沉的朱砂,似精似妖。

“她”听见声音,抬头,四目相对。

银光流苏,叮铃清鸣。

戚巧看愣了。

她的祖宗应该没有保佑她,

否则她怎么会来这里。

可是,这儿的山神好像显灵了。

否则,“她”怎么会在这。

真真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褚苗每次回想第一次见到戚巧,还以为是鸪鸪山里的刺猬精刚化形跑了出来,浑身是青黄草梗,带着警惕畏缩。

那么,

她莫不是长住在阿怜依湖边吧?

不然怎么会有一双春水骤起的眼眸呢!

他恍若看见,那样的眼睛,在日光里泛着夹粉带绿的波光,醇绵似新酿的米酒,丝滑如阿妹们出嫁盖头上的锦绣。

真动人。

褚苗扬起轻笑,微微侧头。

戚巧很快就竖起防备,甚至都没有开口。

就算好不容易遇上了人,哪能一下就上前搭话,放在平时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处境?

敌不动我不动,老一辈的方法才实用。

她握紧棍子抵住蒜蓉,以防它一下冲出去。

没办法,她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我方也就她一个人,还有一只对谁都过分热情的傻狗。

遇上什么山野精怪之类,蒜蓉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它吃个够撑而已。

所以,最好是下面那个先做点什么吧?

“你从哪儿来?迷路了吗?”

那“姑娘”开口说话了。

啊!

是个男生。

怎么穿成那样?应该还上了妆?

戚巧没答,依旧紧紧盯着他,只是蒜蓉又叫了起来。

那是—狗吗?怎么没见过。

刺猬姑娘好生胆小,竟不和他搭话。

褚苗紧接着说话,“我叫褚苗,要下山回寨里,你可以跟着我,到那找地方休息,天黑的很快。”

他提高了一些声音,能让戚巧听的清楚些。

鸪鸪山是褚苗一族的族人信奉的圣山。

而他的山神娘娘现身了,该把她带回寨里安顿,褚苗想。

戚巧一言不发的跟在褚苗身后到了寨子里。

层层叠叠的吊脚楼,还有褚苗的穿着,这里很像她那里的苗寨。

想想四周的十万大山。

那很不妙了。

从地势地貌来看,这里就是蛇鼠虫蚁的老巢!

是大事不妙!

接下来的生存环境估计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戚巧在这种山林里,加上她现在的处境,晚上是根本睡不着的。

就算天已经完全黑了,褚苗领着她一路走过来,她也根本没看见任何属于现代的东西,这个结果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现在褚苗借着烛光都能看清戚巧脸上的担忧和抗拒。

“晚上你睡这里行不行?”

褚苗给戚巧安排了一间挑高的竹屋,离他睡的地方很近。

“我的屋子就在这,已经给你备好衣服了,如果缺用的东西直接来找我。”

戚巧走进竹屋,发现他安置的很充分。

裹在脖颈里的发丝湿黏未干,声音也是。

“谢谢,麻烦你了。”

戚巧很确定她说话时褚苗的眼睛有些发亮,像夜里的萤火虫。

“晚上…这里会有虫…什么的吗?”

她还是想问,最好是褚苗能解决这个问题。

褚苗又笑了,像是高兴的样子,拿来一捆不知道是什么草,点燃,一股熏香一样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

“不会的,我用药草给你这里熏一遍,蛇和虫都不会靠近,你别担心。”

还好还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好好好,谢谢谢谢!”

戚巧松了一口气,终于放心,怀里抱着蒜蓉躺在竹床上。

耳听八方,视线直直落在门后一小块月光洒进来的地面。

一晚上,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让戚巧的呼吸声短瞬暂停,手上力道加重,惹得蒜蓉发出“呜呜”声抗议,然后她才发觉,又松了一点,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半夜,才抵不住一天的惊心动魄和万分疲惫,沉沉睡去。

一屋之隔的褚苗,今夜也睡的晚了。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她的名字呢?

不可以说吗?

她很像是刺猬。

她很怕那些虫子,也怕蛇,他怎么办?

但第一次见面,他应该留下了不算差的印象吧。

褚苗左手的中指抚上眼尾,先前红色的桑利花汁已经清洗干净,没有留下痕迹。

应该…

是好看的吧?

戚巧第二天一直睡到大天亮,按她平时的生物钟来算,肯定有九点多了,蒜蓉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破天荒的没早醒。

她发觉门外周围安静的出奇,赶紧一掌拍醒蒜蓉,换好衣服出门。

是个阴雨天,整个寨子都是暗色调的。

戚巧不熟悉这里,也就没敢走远,只在周围转了转,熟悉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反正她在住的这一片转下来,打照面的人很少,而且基本上都是阿婆阿公,年轻男女好像都不在。

是一个“刺探军情”的好机会!

戚巧很快从几个阿婆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里是曲龙寨,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那褚族人。

曲龙寨是褚家的地盘,族里有六个族老管着寨子。

褚苗是即将上任的族长,他的阿爹阿妈,也就是老族长和族长丈夫早就逝世了,褚苗从小在他的六个叔公那里轮流做事学习。

曲龙寨的族长必须由族老选出,一致通过,还要在鸪鸪山举行诰天仪式,等得到圣山的同意,告知山神娘娘后才能上任。

而昨天就是褚苗的诰天仪式,作为族长则要在仪式结束后长跪祷告,等一众族人皆完成祷告散去,才能下山。

所以祷告完的褚苗见到奇装异服的戚巧,就认为她是鸪鸪山的山神娘娘。

至于今天白天寨里没看见族人,是因为仪式第二天还要在祖祠进行祭祖,以告知那褚族祖宗新一代的族长人选。

当天还有很多仪式活动,很多戚巧听的半知半解。

不过,褚苗居然是这里的老大!

自己能被族长捡回来。

这波运气戚巧给到一个夯!

老阿公说,现在祖祠那边应该还在祭祖,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流程,只有到午后才有年轻族人的活动。

戚巧按着阿婆指的路线一路摸到主寨的祖祠附近。

混在祠堂下的大空地看热闹的族人里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隔着些许距离,都能看见祖祠里的烟雾缭绕,供香阵阵。

戚巧所在的空地挨着前面高处祖祠的长阶,最前方还摆着三个大香炉,里头的香灰都快溢出来了,整个主寨氤氲着各种烟香气。

戚巧简直被熏的脑仁疼,还有点辣眼睛。

致死量的信香,比现在一些财神庙的香火还旺盛。

“呃—咳咳咳咳!咳咳!嘶—咳咳咳!”

“…哎呦我…咳!咳!”

她踮着脚拼命想看清褚苗在里面的动向,奈何身高有限,还有加快跳动的太阳穴。

再待下去,她小命不保。

知不知道声乐生最重要的就是嗓子啊啊!

戚巧鬼使神差的想起,清明节回校她们的民族声乐老师还要在班里进行小考!

大脑掌控四肢,戚巧开始在人群里找缝隙钻出去。

“我也受不了了,走走走!”

戚巧被旁边的一个姑娘拉住手,带她拱出了人流。

姑娘叫褚水鸢,是族里的旁系。

“我阿爷和哥哥就在后面那排。”

她指给戚巧看,她的亲人应该是在祠堂中那个队伍里靠后的地方。

那很厉害了。

寨子这么大族人不少,祭祖仪式这女生的爷爷和哥哥都还能在里面站着,虽然是旁系,却作为主要宗室参加,肯定也是族里的一号人物。

戚巧从褚水鸢那里知道,下午就会有好多有趣的当地活动,寨子里男女老少都能参加。

“戚巧你刚来不太了解,不过,你算是赶上了,后面族里还有好几场大事要举办,巡猎山会,乞水节,都在祭祖后不久,会很热闹,还有看头!”

禇水鸢话多,很能和戚巧说的一块去,戚巧从她这里又知道不少。

祖祠的仪式结束,堂下开始散场。

戚巧站在一旁,人生地不熟,水鸢等她阿爷哥哥,戚巧也准备等褚苗回去,昨夜没怎么说上话,现在她对曲龙寨了解了些,既然褚苗是族长,还是要从他那里再挖点信息出来。

人头攒动,广场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一部分。

下一秒,人群中心却骚乱起来,隐约的呼喊声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

禇水鸢眉头瞬间皱起,一改方才和戚巧嘻嘻哈哈的样子,下一秒就自顾自朝那个方向跑去,边跑边让周围人群有序散开。

路让了出来,戚巧也跟上去,赶到生事点。

一个小男孩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脸色发紫,身体瘫软。

禇水鸢慌忙拦着四周,把地方空出来,并让人去喊族里的圣女。

孩子的阿父吓得用手直拍孩子的后背,试了几次男孩都没有反应。

戚巧终于从一圈人里面挤到前排,就看见这对父子的情况。

她听见那男人说孩子刚刚在吃糖粑,突然就蹲下来不说话了,肯定是噎住了,可是他怎么抱着拍,男孩都吐不出来。

“我来我来!试一下!快松手!”

戚巧一个健步飞过去,抢过小男孩就开始用海姆立克法急救。

“别慌别慌!我们再试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来…1、2、3!…”

禇水鸢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其他人也是。

这怎么行?也太吓人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准备去拉戚巧时,祖祠的人已经下来了。

“都散开!别围着!出什么事了?”

“哥!快来,圣女…”

禇水鸢听见褚结川的声音,想让他哥赶紧把褚千画喊来救戚巧手里的那个孩子。

不过,还没等她话说完,小男孩那边就已经咳出了东西,开始喘气了。

孩子的阿父最先发出喜极而泣的声音,然后是寨子里人的惊叹声,赞赏声。

等禇水鸢一众人回头去看时,孩子的阿父在拽着戚巧的衣摆磕头,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族里的四族老指挥族人散去之后,空地上只剩下从祖祠里下来的一些族老宗室,还有戚巧等人。

戚巧忐忑不安,没想到救了一个人,还被那褚族这些重要人物都看见了。

海姆立克法是现代的急救手段,戚巧的爸爸是医生,她虽然会这个,用还是第一次,刚刚急了点,也不知道把那孩子有没有按出淤青。

这种方法在褚苗他们这里肯定就显得比较突兀了,因为看上去有点害人的意思。

一个自称是那褚的五族老询问戚巧刚才发生的事,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特别是关于怎么救人的细节,问的时候语气还算不上太好。

他旁边还有一个少女表情冷冷的,但落在戚巧身上的目光却像刀子。

“五族老,你做什么?这孩子刚刚做的很好,你还想问什么些什么出来?”

大族老直直看向发难的五族老。

二族老出来调和,说戚巧这手法奇异,就连圣女都不知道,肯定要问的仔细些。

“她救了人是事实,若是有疑心,刚才圣女也看见了,有问题她自然会说。”

褚苗的话像冷冽的泉水,瞬间冻住几个族老还未说出口的话。

圣女褚千画面色不愉,瞥了他一眼后,领着五族老和二族老先走了。

剩下的一些人看见场面不对,也渐渐离开。

“结川,回去药库那边的姑娘再多加些人手,尽快从褚千画那里脱离出来。”

褚苗微微颔首,附耳告诉禇水鸢她哥哥。

褚结川收到后扯过还一脸懵的禇水鸢走远了。

戚巧从解释完事发经过后,一言不发,装的老实巴交的样子。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从褚苗他们的对话来看,自己大概已经是抢了那个圣女的活,在人家眼里,现在自己就是显眼包。

而且这种宗族大戏的台面上,哪里轮得到她又唱又跳。

褚苗把戚巧带回竹屋,一路上倒是和她讲了不少寨子里的事。

回来之后,戚巧也告诉了褚苗自己的来历。

其实是胡诌了一番,反正就是失忆了,稀里糊涂来到这里之类。

褚苗没有多问。

山神娘娘肯定是不能告诉别人她的身份的,后面只要他不让大家胡乱揣测就好。

他笑着摸了摸蒜蓉,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戚巧。

“它是姐姐的狗吗?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呢!”

戚巧已经上大三了,褚苗才十九。

曲龙寨十九成年,褚苗刚刚够得上能接任族长的年纪。

“对,它叫蒜蓉,我养的。”

“嗯,它的品种比较稀有,捡来的。”

“很好看。”

褚苗点点头,收回手。

他告诉戚巧,下午的活动在寨子南边水岸,刚才他看戚巧和禇水鸢好像关系不错,正好她对这里还不熟悉,等会儿会让禇水鸢陪她去。

下午的乞水节各种事务还需要褚苗和族老商议,走之前他又帮戚巧把屋子里用草药熏了一遍。

午睡过后,戚巧跟着禇水鸢来到寨子南岸。

岸边人声鼎沸,开场比赛就是寨子里阿哥们的龙舟赛。

一个个赤膊的俊俏后生攥着桨,等着下水。

依旧是族老出面,讲些场面话,然后就轮到族长讲话。

这就和运动会的开幕式一样嘛,开头还要先走一大段流程,戚巧挠挠下巴,眼睛眨了眨。

有了褚苗的打点,戚巧现在和禇水鸢就坐在褚结川他们后面,不用站在水边听。

禇水鸢侧头和她讲小话。

“这次乞水节不知道圣女还会不会搞事,上次族长的诰天仪式她就拖着好久才现身唱祷词,马上的乞歌她不会直接不来吧?”

戚巧不明白,追问后才了解到。

曲龙寨一直以来都是族长即圣女的一人双权制,也就是说,族长圣女同为一人。

族长接管那褚族内的大小事务,圣女则掌管祭祀祖制等事宜。

可惜褚苗的阿母褚禾生诞下他之后,没几年就身体抱恙,他的阿父也因此心郁气结难医,不久双双离世。

而褚苗偏偏是一个男孩,族里不忍他年幼孤苦,加上大族老带头力排众议,才决定这一任的族长和圣女分开代责。

圣女是五族老的女儿,二族老还是她的婶母,当年族里的决定,两人就颇有异议,多年来暗地里一直想重归旧制。

因为曲龙寨圣女向来医蛊双修不分家,如今因为褚苗的变故,不仅将族长之位辟出,控蛊一束也早早被拨划让出。

奈何褚苗孩童时期无意中被二族老发现他的控蛊天赋,后来又发现他的血液奇特,似乎自带某种毒素,连蛊虫都有些畏惧。

自此,褚苗修控蛊术不仅进步飞速,也彻底堵住了底下怀疑不满的声音。

只能说可能是孩子随妈吧。

毕竟先圣女褚禾生医蛊双绝,褚苗可是“禾”的“苗”,怎么也算是,青出于蓝,还名正言顺。

三角台上,褚结川靠近褚苗低语,随后就看见褚苗蹙眉,连着几个族老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台下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私语声越来越大。

“看样子,圣女肯定是不来了。”

戚巧对褚水鸢说。

“太胡来了!祭祖仪式刚结束,乞水节直接就不来了,摆明着是想让让寨子里人都知道族长圣女不和吗?”

褚水鸢紧握双拳,眼睛瞪的像铜铃。

戚巧问,“那现在怎么办?派人去请吗?”

“现在场面已经很难看了,这个乞歌的环节不可以省去吗?”

“不行!”

褚水鸢立马否定,叹了口气。

“这是祖制,寓意乞求圣山的山神娘娘保佑族人平安顺遂,因为接下来寨子里还有巡山猎会,要进圣山,这都是要提前靠诰天仪式和乞歌说清楚的,不然就是不尊敬山神娘娘。”

啊?

哦…哦哦。

戚巧:这…可能是信仰吧。

毕竟水鸢和褚苗他们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这种信奉也不为过。

那一开始褚苗不还是把她当成山神娘娘吗?

就是现在…她的小恩人的情况有点糟糕啊?

褚水鸢四下着急,没有意识到攥着她的手正在出汗。

这个小水鸢…

戚巧心里想笑,责任感还挺强,挺可爱的。

她思索了一下,转头问她。

“现在这个样子,褚千画一直不出现,乞歌又不能不唱,那可不可以让别人先顶上?”

戚巧觉得既来之则安之,她意外来到这里,异世之人,就算她不想卷入其中,以后也肯定会和这里的人羁绊较深。

俗话说,走一步看一步,现在就是要走出这一步。

褚苗救了她,自己也应当帮他一次。

先前自己那招海姆立克法,在这权力分明的曲龙寨,说没自己被修医的圣女一派盯上,她才不信。

当下情形,不如早点和褚苗走近些,打好关系。

而且,她看水鸢她阿爷和哥哥也是族里说得上话的人,杠上圣女是迟早的事,不如早点在大家面前混个脸熟。

就是不知道,这乞歌能不能换个人。

毕竟,这方面她可是专业对口啊!

禇水鸢眼睛一亮,随即又泄了气。

“现在这种时候,有人能顶上就好了!问题是族长一直让我哥安插一些女孩去学些医术皮毛,方便医治寨子里的人,那边都说了好几次才勉强松口,这祭祀方面的事情,她和两个族老更是瞒的死死的,没人敢在现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上去,就算有,也不会。”

“我会,我可以试一试,这乞歌大概是什么样的?差不多有赞颂山神娘娘还有圣山的意思就可以吧?”

戚巧一脸认真。

禇水鸢先是愣住很久,脸上浮现喜色,随后又严肃下来。

她拿不定主意,再三考虑后悄悄跑到角台旁给褚结川传话。

戚巧只能看见台上的人交头接耳了好一番,等到她以为这个主意要被否定后,忽然看见禇水鸢高兴的朝她挥手。

褚苗也望向他这边。

不仅是发亮的眸子,而且多了一团炽热。

戚巧还看见了他明媚的笑容,银光细闪,宛如初见。

“唱山歌咧~”

…

“山歌好比春江水欸~”

…

清亮的歌声余音袅袅,宛转久绝。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曲龙寨的族人觉得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次乞水节了。

戚巧的声音像是有神力把眼前的一隅山水叫活了。

起桨线前数舟并列待发,竹筏载着乞歌在水面留下一道银河,回声未绝,三两个五彩龙头已溯行争流,重影绰约,难分一二。

大家赞不绝口。

族人可不管是谁,他们只知道谁献了乞歌,谁没有尽职尽责。

戚巧卸下繁重银饰,吐出一口气。

效果比预想的好。

“不要太担心身份的问题,你刚才做的很好,圣女一派的专权作风平时在族内大家就有怨言了,这次乞水节褚千画这样做,大家只会更不服她。”

“阿姊,你刚刚唱的好好啊!不像是一般祭词。”

小水鸢激动的抓着戚巧的肩膀晃。

戚巧听着她的称呼有些耳红,好像这里,一般喊自己的妻子才会这么喊呢!

两个姑娘脸贴脸,像两个小狐狸互相蹭毛。

“小苗,我们进度加快了哦!”

褚结川揽过褚苗的腰,语气意外又轻快。

褚苗旋过身,没搭理,定定看向台下。

“没有什么是定数,我不是,圣女也不是。”

他指腹捻着颈下的银圈,沉声道:“我记得你阿妹小时候也进过圣女选,好像有印象。”

褚结川看向远处的禇水鸢,“是,三十选的那场比赛,小鸢更擅控蛊,医药方面稍弱。”

他摇摇头,“结果不是半路杀出了你这个变数,嗯?蛊术奇才。”

褚结川笑得有些牙痒。

“族里那几个老梆菜破天荒改了祖制,蛊医分立,圣女选中途大改,只考核医术,说不定现在的圣女就不是五族老家的了。”

“现在也不迟。”

“回去让水鸢好好回忆一下她之前学的医术吧。”

“你阿公还差两年才告休,反正你家药库不是早就被褚染晴收走了,现在老爷子挺闲的,应该有大把时间教自己孙女才对吧?”

褚结川一下子怔愣住,嘴角抽动几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后,气恼的结巴。

“你、你!…”

“拐我一个还不够!还要把小鸢和老头子都算进来?!”

褚苗伸颈凑到他跟前,势在必得。

“药库还要不要了?”

“…”,褚结川瞬间沉默,然后二话不说下台,把聊的正欢的褚水鸢提走了。

戚巧一脸懵,正要抬头,就发现面前落下一片阴影。

“姐姐刚才唱的真好,这次山神娘娘肯定能听见族人的祈愿了。”

褚苗挨得极近,几乎快要和戚巧额头相贴。

戚巧:!!!

凑这么近!这种招式她根本抵挡不住啊!

况且对面还在持续发力。

褚苗稍稍退后,暂时给戚巧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热烈和慕意。

“姐姐会的好多啊!”

“会救人,还会祭歌,这次帮我解围,对我也这么好。”

戚巧性格大方,心思却也细腻,又比褚苗年长,她真的难以忽视,少年眼底的那些微妙的情愫。

而且,这小子心思根本藏都不藏!

怎么“姐姐”喊的比水鸢叫她“阿姊”还让她脸红…

她就好这口啊!

死脑袋快想!清明上坟那天,她是不是向太奶许愿“这一出”了?

“戚巧?”

少年声音里开始透露出一丝试探和委屈。

刚才太明显了?

明明已经收敛了…

“汪!”

蒜蓉突然狂奔过来,挤入两人之间的缝隙。

大尾巴摇的飞快,螺旋桨一样打消了周围的粉红泡泡,偏偏它只是一只狗,什么都不知道,只顾自己叫的欢,无意间当了电灯泡。

“我的天哪!”

“蒜蓉你干什么去了?” 戚巧被蒜蓉猝不及防打扰,看见自家的泥狗子后,吓了一大跳。

愣是把她的高音飙了出来。

褚苗对蒜蓉没有眼力见的行为很是不满。

“应该是跑去泥潭了,刚才那里在办擒鸭赛。”

蒜蓉现在兴奋的很,平时在戚巧手里养的精细,哪有现在这样撒欢的时候。

刚刚它已经玩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看看你身上!”

蒜蓉脸和头上的一些地方都已经干了开始结块,再等一会儿估计扣都扣不下来。

戚巧要不是顾及身上自己身上的祭服,怕搞脏了,不然她现在一定会把傻狗揍飞。

“你敢甩泥试试看!”

戚巧的声音再次提高一个八度。

这里可没有宠物店,能给这辆“重卡”好好搓洗,没看它姑奶奶来了也得在异世低头吗。

她也是信了小安那孩子的邪。

小安是住在和离她很近的阿婆家的孙子,特别喜欢蒜蓉

来到曲龙寨后,戚巧有时候不方便一直带着蒜蓉,基本上都把它让给小安看着。

下午也是怕蒜蓉憋坏了,才同意小安把他拎出来放放风。

没想到,是发疯。

“阿巧姐!” 小安从老远跑过来。

他对上戚巧询问的眼神后心里顿时发虚。

擒鸭是寨子里小孩儿玩乐的比赛,比的是在泥潭里谁运的鸭子多。

其实一开始他也没拽着蒜蓉的。

只不过他的队友实在是太差劲了,老是一个屁股蹲,摔在泥里,他拔都拔不起来。

这就算了,比赛到中途,其它小队有人使坏作弊,居然把他们还有别人笼子里的鸭子放走,有的甚至光明正大的把鸭子拿到自己笼子里。

他一下子气急了,只想着教训一下不要脸的对手,脑子一热,“纵狗行凶”。

蒜蓉下了泥潭后,局面彻底乱了,逐渐演变成人-鸭-狗混战,最后几个人费力把蒜蓉拽出去,掌事的大人宣布重开一场,比赛才正常进行下去。

戚巧:气笑了…还能说什么

小安偷瞄戚巧,眼珠子转的溜圆。

“阿巧姐姐~我保证把蒜蓉洗的干干净净,晚上给你送去!”

戚巧如释重负,有人愿意帮自己“洗车”就好。

蒜蓉龇个傻笑,甩头。

小安张开双臂往后一跳,“大家快闪开!”

为时已晚,泥点飞溅,看热闹的人都及时往后退了,倒霉的就是路过的人。

“呀!”

戚巧赶紧顺着叫声移步,还没注意人长什么样,已经先弯腰了。

“对不起对不起!弄脏了我可以给你洗,或者你想怎么赔?”

戚巧提溜着蒜蓉的耳朵,抬头发现有点不太妙。

被泥溅到的几人有点眼熟。

先前她唱完乞歌后,就有支持圣女一派的几个姑娘在她面前阴阳怪气了,她就没理这帮人,装做耳朵聋听不见。

因为戚巧外婆曾经告诉过她,像有些老人听不见,其实是装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把不想理的人当空气,外人只当老人年纪大,耳朵不行了而已。

现在面前的女孩看见戚巧后,话也是说的相当难听,步步紧逼,明里暗里还连人带狗也说教上了。

戚巧本来觉得理亏,却越听越气。

刚忍不住脾气开怼,就见那几人腿一动,装做没站稳的样子。

蒜蓉本就靠着岸边,她们一动,蒜蓉也是没反应过来,“扑通”一下被挤掉进水里,连带着还有旁边的一个小女孩。

“蒜蓉!”

“快救人!快!”

戚巧大惊,叫声引来了不少的人,已经有族人跳下去救人了。

为首的那个女孩也是没想到,由于蒜蓉面积大,竟然连旁边的孩子也被放倒了。

岸边乱作一团。

小女孩在水里扑腾,跳下去的人还没游到。

万分焦急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离得近的蒜蓉竟然划过去,叼着孩子后颈的衣服往岸边吃力的游,小女孩整张脸才得以露出水面。

周围响起诧异声,很快孩子和狗都被拖上岸,回过神之后,对着蒜蓉好一顿赞叹夸奖。

蒜蓉也是知道自己救驾有功,被围住的人“上下其手”也毫不在意,叫的无比欢快。

是了,别忘了蒜蓉是金毛,那可是水猎犬,这牌子的狗都能潜水,别说游泳了。

戚巧也就是落水的那一下吓着了,后面马上就反应过来蒜蓉会水,那孩子应该能少呛点水。

现在都没事了。

但是有人就要有事了。

箭矢异样的目光射向始作俑者,凌厉尖锐。

“你推他?!”

“我没有!”女孩反驳的很快。

小安生气指她,“就是你!我看见了,你,还有她们,挤的蒜蓉!”

女孩更急,“你说谎!凭什么相信你!”

“你和她是一伙的,当然向着他她了!我们是不小心的,又不是故意的。”

“狗不是没事吗,他还会游泳呢,根本没有怎么样!刚刚还把我衣服弄脏了,就是你们自己没看好它,还把小孩连累了!”

剩下的女孩叫嚣着附和。

褚苗脸上发冷,正要开口。

戚巧风风火火冲到前面,一把把小安扯到身后。

“闭嘴吧你!刚刚就应该甩坨泥把你嘴堵住!”

周围瞬间静默,大家都被戚巧开口的第一句话吓住了。

“小安还是个孩子,他能说谎吗?”

戚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疑是有点兴奋的,没想到这句话她竟然也有用上的一天。

“你敢说一个小孩撒谎,都不敢承认是自己,你心多坏啊,心是黑的吧?不对,你还小心眼!刚刚溅到你,我立马就道歉了,转头就要弄死我的狗。”

“大家都看到了,我的狗长那么胖!你一个不小心就能把它推下去了?那你们几个是有多不小心啊?!”

身边的人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认同。

女孩似是被怼傻了,一时之间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反驳。

褚苗也看呆了,他好像又要重新认识一次姐姐了。

一开始他觉得戚巧像刺猬,唱乞歌的时候邮像山神娘娘显临,让他觉得难以触及。

现在,戚巧仿佛又回到了她的凡躯,那样鲜活,有生命力。

他看着戚巧,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最后仰视着她的背影,似乎这样站在姐姐的影子里,就像受到了她的庇佑,挡住了那些刺眼的不好的东西。

几个姑娘被戚巧说的脸红脖子粗,犟到底死不承认。

“你想干嘛?已经没事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咚!—”

戚巧却没打算放过这些人,一把把领头的女生推倒在地,其实刚刚说了那么多,她已经有些冷静下来了,奈何这些人不知悔改。

突然来这么一下,所有人都噤了声,只听见戚巧一个人在说话。

“想干嘛?抱歉了,我气性大,想怎么没一开始就教训你!”

“还得饶人处且饶人?饶的是人,你?”

戚巧不由得冷笑。

“你说现在没事,那是不知道这只狗会游泳,你们很意外吧?按正常的情况,现在捞上来就死了,你一开始就是奔着让它死的目的,只是它足够幸运,由此可见,你们多残忍,再怎么样也是一条生命,一个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几个人白了脸,显然是被戳破心思后的难堪。

“刚刚你们那么害怕,是没料到那孩子也掉下去了,今天是乞水节,这里这么多人,没想到会牵连别人吗?”

“刚才要不是我的狗,小姑娘现在的情况还不好说,要是真的发生什么事,都是族人,想好和她阿父阿母怎么说了吗?现在还有脸说,就不怕刚刚听了我乞歌的山神娘娘降罪于你们,怕不怕遭天谴!”

“现在敢害狗,明天就敢害人!谁能容得下你们!”

戚巧根本压不住心里后怕和怒气。

想弄死一只动物和弄死一个人会差多少? 只是时间问题。

要是蒜蓉不是金毛,不会水,那孩子会是什么下场,她怎么面对她的爸爸妈妈。

蒜蓉是她的伙伴,更是唯一连接和她生活时空的通道,要是蒜蓉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如果一直回不去,拿什么证明这场异世界的遭遇不是她的幻想?

留她一个人在这吗…

越想越怕,戚巧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仿佛刚才坠水的人是她。

所以,她的话语最后被愤怒裹挟,连珠炮似的倒出。

周围再没有异议,憨厚如山的阿哥,容情似水的阿妹们哪里见识过戚巧这种的。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就辩三分,不行强词夺理。

戚巧吐出一口长气,语气变了个调。

“你们几个刚才就因为乞歌的事找过我的麻烦,当时没搭理,想着你们是圣女的人,现在又下这种毒手。”

“怎么?圣女今日不出现,就派你们来,是对族里安排不满?还是对乞水节不满,对山神娘娘有怨?”

底下瞬间爆发惊呼,所有人的关注点又被扯到圣女缺席一事。

今天,她就是阴阳怪气了,就是攀扯了!

戚巧看她和那个褚千画的一帮人肯定是要结梁子了,现在不在这些族人面前把对方的恶意暴露出来,以后别人背地里捅刀子,她再说的话,有多少人信?

不管如何,毕竟人家现在还是那褚族圣女,声誉和信任不是一次就能消耗光的。

“把这几个人拖到执法堂,再请族老和圣女共议。”

小女孩的阿父阿母也已经赶过来,了解了经过,对戚巧连连道谢。

褚苗喊人把几个姑娘拖走,周围才渐渐散去。

果然,戚巧心下放松了点。

虽然她来到这里的时间短,但也能看出来曲龙寨族长和圣女并不交好,其中缘由复杂她现在理不清。

但她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不然她刚才也不敢那么有底气。

她想着褚苗对自己的心思是一方面,至少应该做不到看本来就是受害者的自己吃亏,再加上从水鸢那里听说的,还有褚结川和褚苗之前在台上的关系来看,族长和圣女估计平时就摩擦不断,暗流涌动。

这次落水,她再把舆论风向掌握在自己这里,借着乞歌的由头把褚千画的错摊到每一个人的信仰和利益上,就算那位有靠山,以后也没办法再在今天的事上翻出什么浪花。

而且,褚苗刚刚的意思,摆明着会处理算账,说不定他也想着能正好借这一出敲打圣女那边。

反正,三十六计,此为上计。

戚巧向褚苗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摸了一把蒜蓉。

好了,这一下把蒜蓉也洗干净了。

“你们两个!”

褚结川突然出现。

语气满是惊讶,“天!从哪里找的这个阿妹?!”

不知道为什么,戚巧感觉褚结川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你好,结川阿哥,我叫戚巧。”

“你好你好,欢迎加入我们!你怎么那么会说啊!我们和褚苗一直就在这嘴上吃亏了呀,唉…”

“哈哈哈,真的吗?行!”

戚巧听着褚结川大吐苦水,心里的郁结又消散了不少。

禇水鸢被她哥拉走交代完医术的事后,正心里五味杂陈呢,回来就正好遇上戚巧舌战群妖的时刻,本来准备冲上去帮腔。

结果从戚巧开口的第一句话她和褚结川就被震惊到了,一时间忘了向前,直到人都走了,才反应过来,好像没她插进去的机会。

她一把搂住戚巧的腰,任褚苗怎么拉也拉不动,等他听见褚水鸢喊戚巧的时候更是醋意大发。

“阿姊~”

“可不是!我们几个嘴笨的不得了,每次吵架只能气自己,族长要是早点把你带回来就好了。”

“乱喊什么?”褚苗终于把禇水鸢拽到一边。

戚巧不怎么在意,“没事。”

褚苗眼睛一亮,“那我…”

“不行,男女不一样,还是要注意,喊姐姐也挺好的。”戚巧婉拒,笑用手肘抵了抵他。

“走吧,饭点到了,一起。”

褚结川领着难舍难分的三人去往饭堂。

戚巧没想到饭堂竟然在上次的祠堂旁边。

褚苗解释说是宗室族人的饭堂,也就是上次戚巧在祭祖仪式上看见的站在祖祠里的那些人,方便他们议事结束出来就用饭,其它人还是在家吃的。

不过,刚好有褚苗这个族长在,戚巧自然能进去,至于禇水鸢,褚结川的妹子,也没人会拦着。

戚巧想着以后若是能继续靠褚苗的关系来就好了。

因为刚刚那道鲜笋腊肉甚是美味啊!

离禇水鸢说的巡猎山会还有一段时间。

戚巧明显能感觉到寨子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因为山会不仅会选出最好的猎手,族里会奖赏大量的猎物,更是曲龙寨所有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食物的重要来源,野味山菌鲜果都要从山上弄回来。

并且,圣女殿的人也会出动,大量采摘药草、毒草,以保证整个后半年的使用。

褚苗作为族长,不仅要负责所有的事,也要带领掌控蛊术的蛊师在山中寻找适合的蛊体,一般都是毒虫或是毒物。

可谓是男女老少全部出动,所以再此之前,大家难免要准备充分。

戚巧倒是知道褚苗和褚结川的他们的计划,有意把褚水鸢重新培养起来,为了以后的变故,就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褚水鸢塞进了圣女殿派学。

戚巧原以为是她本身就懂药石之事,再加上巡猎山会将近,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后来褚水鸢告诉她,为了加一个她的名额,她阿公扯上老脸皮,去六族老面前撒泼打滚求来的,还把当年二族老拿走他家的药库一事又拿出来说,三个老头在会议堂叫的脸红脖子粗,闹得十分难看。

最后还是她阿公嗓门大,叫的高,药库一事有占理,才有了她的名额。

所以戚巧认识的人现在都比较忙碌了。

想着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里,闲下来就容易想着回家,不如尽快融入周围,找点事做。

好在,在小安阿婆的举荐下,除了山猎队,戚巧去了好几个小型队伍参选。

最后,拿到了小安所在小队的上山机会,山菌队。

而蒜蓉那家伙竟然进了山禽队!

戚巧捶地!

本来她差一点就能进山禽队了!

队长选拔的时候,戚巧觉得通过捉鸡考核队员,对她来说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结果,没人告诉她,是捉的野鸡!会飞的!

最后戚巧遗憾落选,倒是蒜蓉因为擒鸭赛,一战成名,竟然被山禽队的队长长看上了,破格选拔。

戚巧浏览了一圈,大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心里对自己一阵唏嘘。

算了算了,人家是本地人嘛,自己这些方面弱一些也是正常的。

山菌队也很好,还能挖笋子回去吃。

有了任务后,戚巧也能够经常和褚苗他们见面了,连着十几天下来都过得特别充实,累也是真的。

这段时间褚苗倒是常常去找她,毕竟野菌和虫子待的地方会有交集,两拨人时不时出现在相同的地方。

褚苗就一直黏在戚巧旁边,教她辨别鸪鸪山里的各种植物。

温侬软语,言笑晏晏。

戚巧有时冷不丁看着褚苗出神,好一会儿才发觉,现在两人的相处和约会有什么区别?

唉,就是褚苗实在是年纪有点小了,在她那边才刚成年。戚巧每次听着他“姐姐,姐姐”地叫,都有些面红耳热,不敢看他。

就像现在,他半个身子歪过来,弯腰轻拍菌盖,又离得她极近,而戚巧一低头就能亲到他的侧脸。

事实上她也亲上去了。

她不知道怎么了,这种情节她也是爽了一把。

这不能怪她,一个喜欢自己的俊美少年凑这么近,她稍微努努嘴就碰着了,哪里能怪她,明明就是眼前这个人故意的。

可恶的褚苗!

褚苗确实稍微愣了一下。

戚巧看他双耳泛红,嘴角也勾起,却不看自己,自顾自继续讲解那草里黄澄澄的菌子,语气更是轻柔缱绻。

这人怎么能这样!

搞得先发制人的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褚苗见身边的人一时半会儿没发出动静,偷偷用余光去瞧她,发现戚巧飘着红云的脸蛋。

心里快要甜的发酸,却又装作无事。

“姐姐,这个刚刚说的记着了吗?是可以吃的。”

看着褚苗这什么都明白却又装作无事的样子,戚巧心里莫名燃起一股羞恼,连带着摘菌子的力道都大了,到手后自然是伞盖都碎成了三瓣。

出息!戚巧暗自唾弃自己。

怎么还被他拿捏了?

偏偏长的那样好看,笑的又那么好听…

真是恼人!

“在看什么啊?新品种?是不是之前没见过的野菌?”

两人蹲在一处时间长了,引得旁人好奇,以为发现了新的野山菌。

戚巧满脸的燥热像是瞬间被冰水打湿,缓过了神。

“没有啊?没有!怎么可能,就是常见的菌子,这里有一大丛,采的时候费点劲。”

戚巧“唰”得一下站起身,噼里啪啦,一顿解释,语速极快,倒让那人觉得好生奇怪,应了一声走开了。

正慌张心虚的时候,戚巧刚要蹲下去,无意瞥见褚苗身后,一条通体碧绿油亮,盘着半个身子,吐着血红信子朝褚苗伸去的细蛇!

“妈呀!”

戚巧依旧高音开场。

眼看那条翠蛇弓着头朝褚苗后背扑去。

“过来!”

大力出奇迹!

戚巧拽攥紧褚苗右肩的飞云领襟,大步后撤,一把拽过褚苗往旁边一仰,又怕那条蛇扑过来,又坐起些,连拖带拽,往后挪了几步。

“肯定是毒蛇!颜色那么绿!”

“刚刚躲得快,你没被咬到吧?啊?”

戚巧抓着褚苗的双肩急忙问,惊了一身冷汗,脑袋发晕。

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现在的姿势甚是旖旎。

她坐在地上,褚苗由于刚刚被她带起,此时正扑在她怀里,双腿卡在她腿间,手撑在戚巧腰两侧的草地上,整张脸也是埋在她的颈侧。

褚苗能听见戚巧胸膛里的心跳声,飞快如鼓点。

他没动,盯着戚巧焦急害怕的神色也没应声。

戚巧把他拽起来,在两人身上扫视。

还好,应该没缠在他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

戚巧庆幸。

褚苗怔怔的看着她,她刚刚,是在担心自己对不对?

她怕蛇咬到自己,明明她自己那么害怕,还在那一瞬间愿意救自己。

姐姐…好在意他啊…

好喜欢,怎么办?刚刚在她怀里时间好短,要是能够再待一会儿就好了,姐姐的心跳太动听了,他想贴着,一直听。

“我没事,你别怕,它绝对不会咬你的,相信我!”

“啊?它刚才都扑过来了!”戚巧疑问脸。

褚苗却颇为紧张的样子,着急解释。

“不是的!”

“它是我的蛊蛇,必青受我控制,我不会让它咬你!”

戚巧瞪大眼睛,嘴成“O”字形。

蛊、蛊蛇?!

“我知道你怕蛇,在你面前一直没有把它放出来过,今天我想着在山上就把它放出去,没想到它转了一圈回来找我了,刚才应该是想跳进我的背篓里待着。”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刚才没注意,以后不会把它放出来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戚巧嘴型变了几次,才消化完褚苗说的话。

看着面前只敢揪着她衣摆,带着讨好意味,小心翼翼坦白的少年,什么恐惧紧张都没了,心里软软的。

“你的…蛊蛇?必青是吗?有毒?”

褚苗神色黯然,点点头。

“呼—”

虚惊一场,不过,也不用如此自责吧,小蛇好不容易透口气,回到主人身边还被她无情打断了。

“没关系,吓我一跳,我的确很怕,但下次它出来你提前告诉我就好了,没事,不怪你,实在是我胆子小。”

戚巧把褚苗整个拥住,双手交叉环着,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俏皮。

明明动作很轻,褚苗却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戚巧的掌下发颤,甚至连怀抱也热的发烫。

“嗯”,怀里的人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令戚巧心下一漾。

必青:是否有人记得我还未回?

戚巧觉得,自从她无意间发现必青之后,褚苗越发粘人,也更加得寸进尺。

两人之间的边界在他的试探下一步一步减小,褚苗像一块粘黏的蜂蜜糖,一旦被他包裹住,除了尝到丝丝清甜,就几乎腻的令人窒息。

果味香气总是容易招蜂引蝶,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褚千画就是如此。

她的敌意写在了她姣好的脸上,说出的话却沾着尾针的毒。

巡猎山会在即,圣女殿的人也在林子中穿梭。

山菌队除了和褚苗他们经常碰面以外,就数和圣女殿这些人遇见的次数最多。

而且通常是褚苗和褚千画两方的人屡屡擦枪走火,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

双方背地里使得手段也不少,偏偏其他队伍没人敢上前劝和,一边是族长,一边是圣女,只能任由他们继续下去。

“怪物!”

“你身上肮脏的血,只配和那些虫子待在一起!还强占族长的位置,不知道是靠自己阿母的关系,才可怜你的吗!”

不堪入耳的辱骂句句扎进耳朵里,褚苗只是冷冷的看着褚千画,直到听见最后两句时,神情才有了变化。

他的眸光阴冷,被盯着的人仿佛感受到万蛊噬身。

必青脖颈青鳞炸起,从褚苗的后颈游弋出,腾起半身,对着褚千画不停的发出“嘶嘶”声。

褚千画感觉后背发凉,嘴上依旧不饶。

“看吧!怎么?你天天和这些东西相伴,现在还想让这条蛇对我怎么样?!”

她露出不屑的嗤笑,“当心哪天一不小心就被人弄死了!还有你那些虫子。”

目光移向戚巧,对褚苗说出的话不明意味。

“和这种人在一起,怕是看见你的能力也会离你远远的,灾星!”

戚巧从她说话开始就捏紧了拳头,想着这两个人的矛盾,还是各自解决比较好。自己不是族里的人,站出去根本没有分量,这次不像上回落水,现在两边都是主要人物,轮不到她多嘴,免得惹祸上身。

结果发现,褚苗就杵那听着对方攻击,就眼神凶狠了点,一句话也不说。

给她急死了,怎么这么吃亏受气!

骂他不够,还敢提到他死去的父母!

她在旁边听了都快气成河豚了!

“圣女,族长控蛊有术是圣山给予寨子的庇佑,也是承先圣女的天泽,其位更是那褚的怜抚。”

“山会在即,先前你乞水节拂了山神娘娘的福缘不够,如今又不尽心领大家采集药草,惠济族人,在这里多次挑事致族内不和,还因自己蛊术不通辱没先圣女遗子。”

戚巧句句恳切,字字锥心。

“你哪里尊敬先祖?哪里对得起族老的栽培?哪里对族人负责尽心?”

褚苗的袖口被戚巧越攥越紧。

他看到戚巧的眼睛里好似迸发出烈火,滚烫的熨贴上他的四肢,周遭的阴冷通通被蒸发成水汽,最后落到他心头上成了久违的孟春甘泽。

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破土而出,幼嫩的叶缓慢而颤抖的舒展,泪珠样的雨露沉沉坠在叶尖,许久,悄无声息地没入潮湿,留下蔓延的温度。

他越过戚巧半个身子,紧紧贴着,右臂反手圈住戚巧的腰,朝着褚千画发出嘶哑的吼声。

“给我滚!”

“不走的,都喂虫子!”

褚千画先是被戚巧的话气的胸闷又无法反驳,现在又被褚苗的模样吓到,脸色十分难看,没多久只能咬牙离去。

“神人!”

戚巧在她转身后低骂一声。

她侧身看着没动的褚苗,再一次把人拉到自己怀里抱紧,没说话。

这种原生家庭丧失,寄人篱下长大,又身负重任,天赋怪异的孩子最难养了。

先给一个安心肯定的拥抱是必要的。

戚巧始终认为拥抱是最能抚慰心灵的方式,即使不用言语,亲密的接触也会将一方的情感最大限度地传递给对方。

她慢慢的用手摩挲着褚苗后背的每一寸,像是把所有不安难过的情绪都一一抚平。

另一只手朝其他人挥手,示意散开。

现在她的苗苗需要一个脆弱的时间和空间。

等褚苗有了一点反应,回抱她后,戚巧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轻声细语的说着安慰的话。

哄孩子这点她还是有自信的,毕竟小时候连被她欺负的戚风,最后都能给哄成听话的仆人。

其实褚苗抱着戚巧后,他没留意戚巧说了什么。

他只感受到那个温暖的气息,还有耳边的软语,细细密密的涌入他干涸的躯体,他埋头默不作声,这样就能维持现状,挽留这一刻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

于是他开始有目的地呢喃,“谢谢…”,接着就是紧密的“姐姐…,姐姐…”,密不透风的呼吸,蹭着戚巧的颈侧。

等到唇瓣在细腻的皮肤上一开一合,戚巧有些发僵,却没想到怀里的人吻了之后便安分下来,勒着她交颈相拥。

当晚大家没有回寨里,第三日就是巡猎山会,这几日所有进鸪鸪山的人都会宿在阿怜依湖边。

晚食过后,戚巧拉着褚苗绕着湖边散心。

牵着手十指相扣,戚巧倒觉得寻常,大学里她舍友每晚也是这样和她对象在操场散步的。

只是褚苗心里就异常兴奋欢喜了,甚至不敢打破此时的静谧美好,只借着月光描摹女孩的轮廓。

戚巧率先耐不住安静开口,“下午的事都是褚千画故意那么说,她扭曲事实让你难过,不能听她的,你的阿母阿父非常爱你,我也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赤诚的话真挚动人,连水面都泛起涟漪。

褚苗艰涩开口。

“嗯…”

“但是我的蛊术…很多虫子…”

“你会不会怕我?”

戚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想了想曾经读过的小说,看过的剧。

苗疆蛊啊…

单论虫子来说,戚巧的接受能力其实很强,小时候也是在乡下过暑假的,虫子来说对她没什么杀伤力。

只是褚苗这样说,她不免想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蛊虫的画面,再加上它含毒致命致幻的特性,说不怵是假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以她的见解,像褚苗这种苗疆少年,对自己在意的人是绝对做不到伤害的。

而且,人家用蛊是族里传承,正统学习过的,说白了就是一技术,再说了,她也没见过,这曲龙寨上上下下,男女老少,看见褚苗这帮蛊师就和见了鬼一样,绕道就走的地步,没事褚苗也不会把蛊虫召出来,至少目前为止戚巧没见识过他的“小伙伴们”。

这说明褚苗多关照她呀!

就和必青那条蛇一样,从上次到现在,也就今天看到褚千画,它出来撑了一下场子,戚巧已经好久没看到过它了。

她都感觉褚苗再不把必青弄出来,它就要被闷死了。

戚巧反思,难道这就是爱屋及乌,爱情令人盲目吗?

威力好大!瞅她都开始关心一条蛇了!

明明来这里前还被蛇咬过。

往事不堪回首…

褚苗见戚巧一直沉默,心渐渐沉下去,如坠入湖底的石子。

“你先给我看看那个什么蛊虫都什么样呗?”

褚苗被这句话愣住了,没反应过来,他没料到戚巧会这样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过,还是乖巧的牵着她去营地看今日刚捉到的。

拒绝拒绝姐姐的事,好难做到…

才捉的还没入蛊,模样还没那么可怕,也没有毒,姐姐要看的话,应该不会特别害怕反感。

褚苗还特意拿了几小篓已经死了的虫,每次入蛊前,总有不少是活不到时间的,幸好他还没扔,这些拿给姐姐看,就更加保险了。

“就是这些。”

戚巧隔着一点距离向篓里看去。

死的,她往前凑近。

“不用怕,它们都还没有入蛊,没有危险。”

戚巧瞪大眼仔细辨别。

…额…这个…

她有点没懂,这不就是普通的虫子吗?

这、这,蚕蛹,竹虫,蝎子,蚂蚱,…蜘蛛,蜈蚣…

“就这样呀?没什么好怕的,就常见的虫子吧。里面也就某几种可能有毒,我完全不怕啊!”

戚巧:我又支棱起来了!哈!

戚巧蹲在那儿扒拉虫子。

“而且你不是说它们现在这个形态还没做成蛊虫嘛,那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在褚苗身上扫视了一遍,跃跃欲试地开口。

“那能不能给我看看真正的蛊虫?反正你能控制,我不怕,来一只展示展示就行。”

褚苗万万没想到她是一点厌恶反感都没有的,就算是族人,不怕这些虫子另说,下意识还是恶心厌弃的。

但他没料到戚巧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褚苗在戚巧透着万分期待的目光下,抬起左手,摊开掌心。

一直亮紫色的甲虫从褚苗的腕部爬行到他的食指指尖,褚苗把手往前递。

甲虫停在指尖不动,只是小幅度煽动它的鞘翅。

“太漂亮了吧!”

戚巧由衷赞叹,“可以拿来收藏的程度了!”

褚苗暗自松口气。

姐姐她…真的很喜欢他的虫。

他又翻出右手,变戏法一样,掌中出现了另一只金属绿的甲虫。

“哇…哇哇!”

“入蛊之后这么好看呢?苗苗你是个颜控吧,都这么闪!好想做同款的变色龙美甲啊!”

褚苗并不能完全听懂戚巧所有说的话,像是“变色龙”、“美甲”之类。

还有“颜控”?是说他喜欢好看的东西的意思吗?

褚苗专注的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带着宠溺。

是啊,他一定是了。

但他听见了姐姐喊他“苗苗”!

好亲昵!和“阿姊”一样好听!

(褚结川:终究是错付了!…小苗)

而且他能听出来,姐姐特别喜欢他的蛊虫,这样的他,姐姐都能接受!

戚巧还在欣赏。

难怪说带刺的玫瑰呢!这美丽的东西也都有毒。

她面前的这个也是,怪不得血都带毒。

其实是美死了吧!

戚巧看着褚苗的脸。

怎么连月亮都给他打光?

啧啧…长于山中,吸收日月精华而生也是正常的。

戚巧渐渐回过神,她有数!

赶紧回归这次的正题。

主要还是怕褚千画那番话褚苗真给听进去了,所以她才来找他谈心,就是想告诉褚苗,自己并不怕他与蛊虫为伍,撇开刚刚见到的不说,那也是他职责所在。

她想了想,还是认真告诉他。

“嗯…首先这些蛊虫不恶心,根本不是褚千画说的那样,其次,这是你的天赋和能力,不是灾祸。”

戚巧再次放缓语调,柔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血液特殊可能是你的阿母给你的呢?她医蛊都那么厉害,你有这能力,其实完全可以当作是你阿母特意留给你的念想,这样,就像是你和她之间联系的证明。”

“你每次用蛊,都可以想象你阿母曾经也是这样做,好像她就在你身旁手把手教你一样。”

“而且,你肩上担着族长的重担,可能这就是为了让你能够在族里有本事傍身呀!有这样的天赋,阿母一定是为你骄傲的!不亏是他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戚巧这番话也是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了。

苗苗的情况特殊,正常来说,应该需要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吧,但她已经极尽可能的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以期望能够起到安慰开化的作用。

反正就和洗脑大差不差才是,只要足够多的正能量输出,总能改变什么。

她看褚苗怎么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

许久,少年抬起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至下颔。

褚苗觉得自己刚刚吃了一块世上最甜最甜的糖粑,不敢嚼,吞到喉咙中也舍不得咽,就那么卡住,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太丢人了,糖粑明明是小孩子才会吃的。

可是…,他没吃过阿母做的。

所以吃不惯这么甜。

“呼—”

戚巧靠近,捏着袖子给褚苗擦去眼泪,又把他抱在怀里。

“我看不到了,可以哭。”

轻柔的像林间的山风私语。

到底是个孩子啊…

哭吧哭吧,会哭的小孩儿才有糖吃。

苗苗就是像甲虫一样用外壳保护自己太久了,才忘记他其实是需要宣泄压抑的情绪的。

微弱的哽咽声闷在布衣里,褚苗却仿佛一下子得到了呼吸。

他咽下了那块糖粑。

一定是姐姐救了他。

他知道,一定是的。

姐姐会那种叫海姆立克的法子,之前她就是这样帮那个孩子的。

姐姐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

然后,他就能喘气了。

好想…

好想能够吃到阿母做的糖粑,好想那时候姐姐就能用她的怀抱救下他。

阿姊…

晚风吹散了悲愁,平凡的相拥便弥足珍贵。

“不怕…不讨厌真好。”

戚巧松开他,笑了笑,“好啦?”

“有什么好怕的。”

她回头看着竹篓里的东西,若有所思,转头笑的狡黠。

“如果不信的话,我再证明给你看一下!”

“好。” 阿姊想做什么做什么。

只见戚巧架起火堆,找来竹签。

又从虫堆里挑出蚕蛹、蚂蚱 还有竹虫,用签串起来,架在火上。

褚苗不明所以。

“嘿嘿…来点宵夜!” 戚巧感觉自己笑得有些邪恶。

均匀撒上盐,几次翻面,焦香诱人的气息飘散开来。

“好了好了!给!特别香啊!”

戚巧兴奋的递给褚苗一串烤蚕蛹,极力推荐的样子有些吓人。

褚苗彻底宕机了,他看看戚巧,又看看手里的金黄蚕蛹。

…

就算喜欢他也不用做到这样的…

不过,阿姊以前在山里也是会吃这些的吧。

可是他…

褚苗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咬了第一口。

或许是他根本难以拒绝戚巧那热切的眼神。

他尝了自己的虫。

弹牙酥脆,唇齿留香。

“怎么样!说话!”

褚苗的眼睛被火光映的发亮,“好香。”

戚巧一拍大腿,疯狂点头。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根本就是香的可怕才对!”

她边吃边扭头。

原生态无污染就是好,比她以前在景区吃过的都香,个头还大!

褚苗自觉的烤着剩下的,滋滋作响。

戚巧托着腮。

“其实连你的蛊虫都能吃!”

“啪嗒!”

褚苗惊得手里的一根串都掉在了地上。

戚巧笑笑,不以为然。

“不信吧?你的蛊虫入蛊虽带毒,但只是蛊虫刺入皮肤进血液才会起作用,更何况有的还并不是作毒用。”

“毒沾血才会死,但毒进肚子里就会被分解蛋白,也就是和吃的东西一样,一点事没有。”

“别说我们还是烤着吃了,它都已经死了,没有什么东西是高温杀不死的。要说不好的,可能就它的口感差一点,毕竟加了东西,估计没有原来的好吃吧。”

戚巧想这个时候又不像现代,褚苗的蛊能有多毒?有她采的菌子毒?

吃都吃了,香就完事了。

褚苗怔怔看着戚巧,说不出话来。

他的阿姊怎会如此特别?

别人恨不得怕沾上一点,在她这里,却什么都不算。

他的蛊虫,原本避之不及,谈之色变。

现在,只能感受到空气里的香味还有温暖。

阿姊就这样收下他,他的一切。

多好啊!

他要带着他所有的家当赘给她!

大族老说过了,赘给阿妹的阿哥赶不走。

褚苗咀嚼着,发出幸福的笑声。

戚巧愣住,这阳光舒心的声音真是苗苗发出来的吗?

“咋啦?”

“你吃美啦?”

“嗯,好吃。”

“傻样…给你香的!够了,串那么多干嘛,小心给你吃积食了!”

“哦。” 褚苗乖乖认下。

等山会开始之后,每天把这几样都烤了给阿姊吃。

巡猎山会,烈阳中天。

曲龙寨所有参加山会的族人在山神娘娘石像前祈求平安和丰收。

褚千画念完祝词后,多支小队从阿怜依湖周围分散开,开始各自的任务。

戚巧把蒜蓉拜托给山禽队长后,才跟着山菌的队伍离开。

如今正是鸪鸪山最热的时候,好在戚巧在的队伍都是往背光的地方寻,少了曝晒,却潮闷湿热。

好在褚苗给他的驱虫药囊十分管用,也不怕被草里的东西叮咬。

戚巧还挺喜欢她的活儿的,虽然她认识的能吃的品种有限,但胜在数量多。干活就是要踏踏实实,所以戚巧闷头苦干,乐在其中。

就是一直蹲着给她这个脆皮累够呛。

摞满半筐之后,戚巧速度开始慢下来。

兜里有货,她也不急了。

于是戚巧开始磨洋工。

要好看的,饱满的,没有损坏的。

戚巧觉得甚是满意,心情好了就开始哼歌。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她采的蘑菇最多…她采的蘑菇最大…”

“噻啰啰啰 啰啰啰哩 噻啰哩噻…”

嗯,这就叫艺术来源于生活。

唱的遍数多了,没多久隔着不远的几个小姑娘都会了,唱到一半还会接上。

戚巧惊喜的看向她们,“你们学的好快!哪家的阿妹?怎么这么聪明!”

小丫头们被发现后一个个害羞的低下头不做声了。

戚巧旁边的一个阿婆亮出声。

“我家的!她就喜欢唱歌,一学就会!”

“阿宝!怎么不唱啦?”

那个叫阿宝的女孩羞恼的看了一眼她阿婆,怪她在大家面前把她说出来。

然后屁股一调,背着人不吭声了。

“怕什么?小巧,我就敢!我来唱!”

阿宝的阿婆操着一口方言哼着不着调的歌,惹得大家哄笑一片。

队长打断,“哎呦,还是让孩子唱嘛!”

“让阿宝唱,阿宝唱的才好听,是不是?”

小安站起来。

“对呀!阿宝唱才对!只有阿宝她们才是采蘑菇的小姑娘,你们都不是!”

所有人又被小安天真的话逗笑,跟着附和起哄。

阿宝扭扭捏捏转过身,盛情难却下,才开口,明显比之前认真。

一边唱还一边不好意思的往戚巧那边看。

戚巧就帮她和声。

好事不逢双,圣女殿的人也找过来了。

戚巧在人群里扫视一番,倒是没发现上次乞水节的那几人,里头也就褚千画是认识的。

井水不犯河水。

但戚巧对今天没找事的褚千画感到奇怪。

不仅这次山会开始致祝词的时候她在,安安分分做了她的事,现在遇上也没像几日前那样。

戚巧细想来,好像她主要还是针对褚苗吧。

不管怎么说,戚巧默默挪窝,离褚千画远了些。

一上午相安无事,到了用午食的时候,所有人带着东西回到湖边集合,交接完山货后就可以用饭了。

戚巧凭借“广泛的人缘”,午食吃的极其丰盛。

山菌队恰好是阿宝的阿婆掌勺,山禽队也在旁边,褚苗则是特意找过来的。

于是,这顿饭就包含了,山菌炒鸡蛋、鲜笋腊肉、烤兔腿,还有炸蚕蛹。

不过蚕蛹除了她和褚苗,其他人都不敢吃。

意外的是,小安和阿宝两个人耐不住闻着香,尝了之后彻底爱上了。

戚巧仿佛找到了小时候在农村吃大席的感觉。

她还看见山猎队带回来的不少野猪、獐子之类的,堆在石像旁边。

之前禇水鸢说褚结川也在山猎队,他有诱兽粉,还能分辨猎物的气味和粪便。

听说下午他们就要去找狼和鹿,运气好的话大家第一个晚上就能吃上鹿肉。

于是戚巧和小安开始虔诚祈祷,小安还跑去山神娘娘像下面磕了一个头。

休整过后,下午大家出发,再向着另一个方向找。

戚巧一行人被带着往深处走,到了地方队长下令,各自忙碌起来。

中途歇下来休息。

戚巧正给小姑娘们编花环,一开始她是自己编了一个,鸪鸪山不愧是圣山,到处可见艳丽的花。

结果被阿宝要去,她戴上后,把其它的孩子看急了,这会儿戚巧在加急赶工。

“不要吵!”

“一个个!别急昂!”

“我做完你的做你的!”

戚巧正严肃控场中。

忽然山坡上跑下来一个人,着急大喊。

“起火了!起山火了!快走!”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吓得不轻,挥臂让戚巧他们赶紧跑。

“快走快走!赶紧帮忙!”

“对!去湖里打水!西山坡那边!”

山菌队队长留下孩子,带着其余的人奔去西山坡。

西山坡!

蒜蓉和褚苗午食时说过,下午他们会去西山坡!

戚巧腿软了几分,撒开东西跟在队长后面狂奔。

心跳快要从嗓子眼炸出来。

山火!山火…

现在这个季节,这里又没有消防队…

遇上山火,基本上就是越烧越烈,有人的话就是直接活活烧死!

蒜蓉…褚苗,还有那么多人!

戚巧喉咙里冒出丝丝咸腥,腿越跑越软,还渐渐没了力气。

泪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风刮过后刺剌剌的作疼。

经过阿怜依湖,能看见不少人打水飞奔,其中不少人一看就是从西山坡那边来回赶的,浑身熏得灰扑扑。

心一点点往下掉。

戚巧没留下舀水,她直奔西山坡。

尖叫喊叫声此起彼伏,烈火熊熊,从看到火光的地方就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再靠近一些,便瞬间难以睁眼呼吸,宛如被炙烤。

戚巧失神恍惚地站在不远处。

正在燃烧翩飞的树叶在半空就化成灰烬,絮絮下落。

这火…没有一次性大量的水根本没办法的!

戚巧看着一遍遍浇水的众人,绝望涌上心头。

她跑到火势稍小的另一边,才能越过火苗看清被围住的人。

“蒜蓉!”

她一眼就看到了在火里吓得跳脚狂吠的金毛。

声音撕裂沙哑,加上一路上喉头的腥甜,这会儿忍不住猛咳。

再次抬头,她又看见了人群中心的褚苗。

他指挥着族人一再后退,和所有人一样用宽大的袖子企图挥舞周围的热浪。

“褚苗!族长也在里面!他们都在里面!”

戚巧手足无措,左右呼喊。

但是大家都知道,不少人望着眼前一桶水接着一桶水下去后丝毫不减的火呆滞摇头,但很快又灵魂归位一样飞奔回去继续打水。

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都要被烧死在里面了!

火灾,是戚巧最怕出现的场景。

她从小就怕妈妈哪天上班遇上大火灾,因为救人救火意外遭遇不幸。

戚巧的妈妈程知是一名消防员。

比较小的时候,戚巧特别为此感到骄傲,小学的时候学校经常有家长进课堂的活动,每次她都会让程知参加,她想让老师同学都知道她妈妈是一名伟大的消防员!

后来慢慢长大,越是清楚这份工作的责任和危险,她就越担忧妈妈出任务。

平时一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就担心害怕。

妈妈…怎么办?

没有消防,没有妈妈,马上蒜蓉也会没有了…

戚巧站在这一端,无助的望着褚苗那头。

她站在火势稍小的这一边,来来回回有人泼水。

她突然发现,这一小块地方的火苗竟然有减小的势头!

戚巧来回跺脚。

要是,要是劈开一个口子,把一块地方扑灭就好了!

这样,他们就有希望从这里冲出来!

怎么开?怎么开?!

山火…森林火灾…

!隔离灭火法?

清空草木,开出隔离带!

戚巧顾不上想出来的到底有没有用,反正不可能干着急。

“泼水没有用,火太大了!来回跑根本来不及!”

她朝着救火的人大喊。

“要砍出隔离带!把这块所有干草灌木清干净,大火烧过来没有可燃物,就过不去!”

戚巧几乎是吼着喊出那些妈妈在讲台上曾经讲过许多遍的知识。

“这片火小,我们把这边开一个口子,把火灭了,让他们从这里冲出来!”

好在周围的人听懂了,也知道像他们那样是没办法灭火的。

等看见戚巧蹲下来,用手刨开地上的杂草翻出土,还把土抛在火上。

火苗真的不再外延,看到土扑过的地方火熄的比用水还快时,众人一个个瞬间意识到戚巧的法子是有用的,纷纷照着她的样子做。

戚巧大为庆幸。

幸好,大家还是能理解的,她最怕这种时候没人相信。

褚苗那边还能继续往后退一段路,离火线距离也还算远,一时半会儿烧不到那里去。

一群人挤在戚巧这里疯狂刨土扑火,开辟隔离带。

成效显著,众人终于打开一道口子,火苗降了许多。

戚巧直起身,声嘶力竭朝褚苗的方向大喊。

“都把嘴遮着些!往这里跑!”

“快,都冲过来!这里可以出!”

她大力挥舞手臂,示意他们冲出出来,火场外的族人也跟着大喊。

褚苗会意,领着身后的人奔向戚巧的方向。

蒜蓉发现戚巧的呼喊之后,更是率先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个飞扑,回到了戚巧的怀抱。

戚巧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能勉强抱起站立的蒜蓉。

“蒜蓉!呜呜…呜…”

“所有,快!”

剩下的人紧跟其后,跑出火场。

戚巧接着指挥。

“都跑远些,离开这儿!”

还有不少跑出来的人身上燃着火,哀嚎着。

“打滚!快打滚!这样能灭火!”

这些人是听了戚巧的话才活下来的,现在也不疑有他,就在地上顺着坡滚起来。

褚苗找上在另一侧泼水的褚结川和山猎队,领着其他族人,按戚巧刚才的步骤接着灭火。

受伤的人大都离开,回到湖边,圣女殿的人开始靠着上午采的药草救治。

烈火熄尽,灰烬混着余烟笼罩山坡。

青翠化为焦黑,断木残桩遍地,覆满山道,焦味久久不散。

往日葱郁层叠的圣山,像被烙下一道狰狞黑疤。满山林木尽数焚成炭色,焦枯断桩孤零零戳在坡地上,枝桠蜷曲皲裂,如同烧尽的骨。

其余的人都聚集在湖边,人群中安静得有些可怕,偶尔有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所有人原地休整,先处理伤势重的人,尽量晚食过后能下山回寨子。”

褚苗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人群开始活动起来。

戚巧和蒜蓉窝在一旁,呆呆的不说话,蒜蓉也难得兴致缺缺,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

“阿姊—”

一声似沉重叹息般的语调传入戚巧的耳中。

戚巧眨了一下眼睛,红肿干涩。

有点缓过劲来。

褚苗蹲在她面前,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两人相拥,彼此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十指寒冷。

戚巧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像弹簧一样,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没事了。”

暗哑混糊的三个字吐出最后的紧绷。

关心安慰的话竟依旧还是戚巧先脱口而出。

褚苗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向来如此,在让人爱慕这一方面,阿姊一直是无意中占得先机。

“若是想帮忙就去吧,做点什么,晚食我来找你。”

褚苗知道戚巧现在急需要分散一下心神,总是呆愣着回想那场山火不是好事。

他尽量语气平稳有力,怕让戚巧听出担忧紧张的意味。

戚巧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都站起来开始干活,架锅、熬草药、砍木头做板架。

重新站起的那一刻,温热的血液也再一次流过了全身。

“好,你带着蒜蓉吧,它跟着后面说不定能给晚食多加几条鱼。”

褚苗露出微笑,他知道戚巧缓过来了。

总归刚才都救出来了,大家都好好的,戚巧的那些恍惚也就很快消失了。

她朝伤患集中的地方走去。

做饭劈柴她不行,看看水鸢这里能不能帮上忙。

禇水鸢由于按褚苗他们之前的安排,这次山会一直是跟着圣女殿的人走。

现在这里忙成一团,伤者的呻吟微弱,却连成一片。

禇水鸢讲了大概伤者的情况后就和其余人救重患去了。

戚巧远远望过去都能瞧见他们大片溃烂的皮肤,定定神之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脚边的伤者。

固定、上药、包扎,戚巧速度很快,如今要的是保证没大问题,让这些轻伤的人后面能下山就行,其余具体的救治肯定是要回寨子,之后慢慢养的。

这边包扎完一个伤者后,发现禇水鸢留下的药糊没有了,就赶紧寻到药锅那里。

褚千画也在。

她穿梭在每个大药锅前,把控药性。

戚巧看着焦急认真也冷静自若的褚千画,心里浮起敬意。

不管如何,此刻治病救人,担起所有人伤情的褚千画是一个合格的医者。

戚巧找了一个姑娘领了药糊,没走远就和褚千画碰上了。

褚千画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负杂的神情。

戚巧感觉怎么好像从她脸上看出了一丝歉意和慌张。

“谢谢。”

声音里带着颤抖。

戚巧觉着褚千画是因为自己也在帮忙所以和她道谢。

“没什么,你辛苦。”

戚巧回她一个浅浅的笑才离开。

真诚的感谢她当然要收下,可先前蒜蓉落水的事戚巧依旧介怀,虽然那几个人是打着为褚千画不服的名号来找的麻烦,但毕竟因她而起,还有之前她和褚苗的矛盾。

当事人还没收到她的道歉,站在褚苗那边的自己不能对她有更进一步的缓和。

刚才的反应,只是戚巧对一个救人的医者的该有的回应。

暮色漫上来,天边铺开火烧云。

赤红从西隅一路漫开,糅着熔金、胭脂红层层叠叠铺展半幅天幕,流云翻涌如焰。

方才山火带来的焦灼戾气,仿佛被这天边大火稀释,风掠过山岗,云絮缓缓流变,时而如奔兽,时而散作揉碎的锦缎。

下山的众人仰头望着这片火海般的云霞,仰天许久。

这次巡猎山会突遭山火,半途而返。

寨子损失重大,不少猎物、药草、蛊虫被烧毁,很多族人也被烧伤。

祖祠堂开办族议,六个族老、族长、圣女,连同褚结川,戚巧等人都在内。

宗室和褚苗、褚千画三方,聚议此次山会。

最后,族里商议暂停巡猎山会,等寨子里的人都休养好,推延半月,半月之后再进行山会。

剩下的,猎货药草之类先分发给族人,等半月之后的山会结束,所得这些再按以往规矩交给族里。

族议上戚巧特别被单独拎出来褒奖了一番,遏焚止燎,当有大功,破例奖赏。

戚巧收了许多族里奖的猎获,还被纳进了宗室,她是第一个进那褚祖祠的异姓人。

族里的六个族老齐齐跪谢,还让圣女上禀山神娘娘,说是后面的山会要将此事诰天。

戚巧受宠若惊,丰厚奖励她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哪里料到还会被他们强制要求进那褚族的祖祠!

她可不属于这里!

她甚至都不知道曲龙寨是否真的在历史上某个时期存在。

把她这个外世之人的姓名和事迹留在这里,这让戚巧感到一丝怪异和不适。

她的痕迹彻底留在了一个未知的时空。

戚巧莫名害怕,她在这里做的越多,痕迹和证明就越多。

那是不是她和蒜蓉就越难以和这里割舍呢?

会不会和她和爸妈所在时空的联系就越弱?

这种恐慌的情绪随着寨子里之后安定平常的日子而越来越明显。

在第二次巡猎山会结束之后,戚巧就开始用在族里得的特权,经过大族老同意后,疯狂翻阅那褚族的史志。

无论是褚苗和褚千画,还是禇水鸢和褚结川,小安,阿宝,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为以后寨子里的日子更加忙碌,特别是山火过后。

只有戚巧,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收录那褚族史志的合铭楼里。

她翻找的书册越多,心越沉。

书册里记载的历史地域她从未听过。

戚巧一天比一天焦虑,因为她知道,自己穿越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系统,也不是她读的什么小说世界,她对这里一无所知。

不知道缘由,不知道结局。

出了曲龙寨,就是十万大山。

刚来的时候,为了尽快适应,戚巧强迫自己不去想现代的生活,尽快融入这里以求安稳保身。

而现在,戚巧救了曲龙寨,不必再过度担心没有靠山,可这份深刻的融入和羁绊让她开始无措,甚至有一点崩溃。

虽然她在这里有褚苗,还有褚水鸢。

但这怎么能够让她就不着急回家呢!

来到曲龙寨已经快两个月有余了,日子越平淡,戚巧就越觉得心慌和迷茫,她害怕自己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一年?五年?十年…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把自己埋在和铭楼的书海里,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找出她来这里的答案,或者是回去的提示。

戚巧发现褚苗和禇水鸢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担忧。

她知道她的无助他们是不能理解的。

直到有一天早上,戚巧睁眼醒来。

她向往常一样睡到了自然醒,第一眼就看到的是吊脚楼的竹顶。

坐起身,意外的发现竟然是清晨,可能是六点多,或者是七点,推开门,竟然有一丝凉气。

放眼望去,能看见澄黄一片的鸪鸪山,还有排成长队的飞鸟。

戚巧才惊觉已经入秋了。

在之前,按她那里的时间算,自己应该又要开学了。

戚巧忽然很想她的声乐老师。

而她已经记不全当初清明过后回校时,老师说要考的歌是哪几首了。

她像一个本就是寨子里的人。

“汪!呜—汪!”

蒜蓉拱到她怀里,戚巧习惯性地蹭它。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她开始哭。

先是哽咽,最后是嚎啕大哭。

戚巧紧紧搂着唯一和她一样的存在。

她在这个异世,在一个忽然发觉秋天来临的清晨,失声痛哭。

眼泪干透之后,戚巧意识到,她生病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性格会生这种病。

戚巧不再去翻和铭楼里的书册,而是按部就班的过一整天。

她依旧很喜欢和褚苗,褚水鸢待在一起,但她现在无时无刻都要牵着蒜蓉。

而且,她会时不时的唱歌,她几乎快把会的、想到的歌都唱了一遍。

戚巧生病之后发现时间变得很快,发个后回过劲来,就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

而她又收到了更差更坏的消息。

褚苗身体里日积月累的毒血让他毒发了,毫无预兆,像褚禾生下他之后一样的中毒征兆。

渐渐的,宗室,族老还有圣女殿那边,突然变得骚乱。

没多久,曲龙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祖祠传来的,惊天骇人的告示:

“五族老巡山猎会故意纵火。”

“二族老和五族老当年联手在先圣女褚禾生生产时下蛊毒,致先圣女早陨,现族长生而带有蛊毒血脉。”

“二族老以圣女之名义并借亲缘关系,在圣女继位后强占褚源祖脉药库。”

“圣女山火过后知情五族老纵火,隐瞒不报,继位后独占药石,不予族内派定族人修习。”

每一条告示都足以震惊、打败全族的认知。

一时间,曲龙寨内各种声音沸沸扬扬,哗然不断。

戚巧对这些内容倒是没那么惊讶,有些她之前也猜想过,有些她也知道。

不过,她还是对其中一些人的作为感到无比悚然。

后来,族里又追发告示:

“撤去五族老、二族老族老之位,入狱候审。”

“撤去褚千画圣女之位,禁于祖祠候审。”

“晋褚源继新五族老之位,并归还药库。”

后来戚巧卷了铺盖睡在了褚苗竹屋的地上。

她现在每天哭肿眼睛两遍。

一遍为褚苗,一遍是自己。

白天因为未知的境况哭,晚上听着褚苗痛苦呻吟哭。

褚苗如今总是缠着她,族里的事已经快全抛给褚结川了,也没人敢来扰他。

如今人常常窝在一起,褚苗和蒜蓉每天都在争抢戚巧怀里的位置。

他一咳嗽,一皱眉,再咳点血,戚巧就会哭着撇开蒜蓉抱着他呆上一天。

而蒜蓉一直没抢过他。

褚苗知道戚巧生病了,但他没有办法,他不懂那些。

他只能和阿姊最在乎的那条狗争一争在戚巧心里的位置,但褚苗知道他其实争不赢的。

那条狗才是和阿姊来自同一方天地的。

他和阿姊的日子,能争一天是一天,因为阿姊已经想离开想得快崩溃了。

自己不能刺激她。

又过了一些时日,族里发生了新变动。

禇水鸢继任了新圣女。

戚巧听到后摸了摸褚苗的头。

“苗苗,最后倒是给水鸢他们一家捞着了,你亏不亏?嗯?”

“亏,阿姊补偿我吗?”

褚苗笑的眼里含希冀。

手却捂着心口,故作病弱。

戚巧看着他做不了假的苍白面容,不忍胡诌,又不敢应。

便亲了亲他,小心翼翼又珍视。

褚苗比什么都高兴。

新圣女,也是族长,继位要在圣山举行诰天仪式,和褚苗当初一样,

仪式结束,众人都散去。

禇水鸢也知道戚巧和褚苗的现在的情况,不免落泪。

“就在这里散散心,再回去,今日饭堂午食有鲜笋腊肉呢,我等你们两个一起。”

她抱了抱两人,先回了寨子。

“苗苗,知不知道在我们那里,今天是什么日子?”

戚巧被林中的秋风吹的微眯起眼睛。

是重阳节。

她背对着石像,眺望鸪鸪山的满山秋色。

秋华漫过圣山的峰峦,一半苍翠,一半丹红,山风掠过林梢,松涛缓缓起落。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她此刻竟能真正体会这句诗的思情。

她强忍泪水。

因为,这里连那名诗人都无从考究啊…

褚苗忽得觉得,今天的戚巧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离他而去。

她的背影透着话本里神才有的那样的孤独,如神一样游荡人间无法归去。

林间山风哗哗响的厉害。

连褚苗的咳血声都被这圣山收走。

他摸了摸蒜蓉,它正蜷在石像下。

褚苗背着戚巧,缓缓跪在那座山神娘娘像下,诰天仪式那天他也是像这样跪过。

可这次更加虔诚。

额头抵上冰冷的石座,那触感像是要把他全部的温暖和爱都抽走。

“山神娘娘在上,叩首附求听我之言。

今弟子跪于此,诚心祈求。

妄,愿借圣力,启戚巧之归路。

蛊毒相思,万般苦楚,拜下褚苗一身承之。”

褚苗一字一句的说出他的祷词。

“汪!”

蒜蓉朝着石像吼叫,戚巧回头。

石身缓缓漾开淡幽幽的柔光,顺着风蚀的纹路一点点漫开。

褚苗跪在石像之下,脊背单薄,却不曾抬头

柔光骤然盛起,裹住蒜蓉。

戚巧大惊,身子向前一倾,朝着石像扑去,一瞬便消融在这片山光里,踪迹全无无。

“褚苗!—”

最后的呼喊被石像吞噬大半,微弱的像是褚苗的臆想。

晶莹混着赤红,打在石阶上。

“阿姊…”

世间情思,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叶落无声,林间所有声响一并敛去。

只剩下石刻旁哀转久绝的泣声。

戚巧自从回现代后很少梦到鸪鸪山了。

关于一个月前的那段异世界经历,她从医院醒来后就渐渐忘记,先是阿宝,小安,褚结川,然后是褚水鸢,最后只剩下和褚苗在一起的片段。

可到了夜里,几乎每晚都能梦到那个叫褚苗的少年,总是跪在一座女石像旁哭泣。

后来,戚巧梦到那个少年就葬在了女像附近,梦中好像他一直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所以,没活多久么…

戚巧最后看见,他入棺时很好看,穿的一身繁复的银饰,还上了妆,不知怎么的,戚巧感觉这有点像女子的装扮。

他的怀中,竟然是一件和她一样的羊羔绒马甲!

少年半张脸埋在其中,安详宁静。

戚巧吓了一跳,瞬间惊醒。

她告诉了爷爷。

于是爷爷开始怪儿子清明那天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走后头。

觉得她肯定是被后山的什么精怪拘了魂。

嚷得戚纪陆都犹豫着,要不要带戚巧去看吓着的人问问。

不过,自从梦见那少年入葬后,戚巧再也没梦见过他,直至渐渐淡忘,只能粗略记得一点那个少年的长相。

醒来怎么会有些心痛呢。

他莫不是是道士阿嬷说的阴桃花吧。

不过,梦缘聚散终有时。

——

鸪山埋尽相思骨,此后相逢只梦中。

蛊藏旧梦人长逝,一别红尘两不知。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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