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
宗门第一。
还有,赢过裴寂。
可论剑台上,他一剑挑飞我的剑。
我摔在青石上,三百弟子哄笑。
他居高临下,语气淡得像在踩一只蚂蚁。
"就这。"
我咬碎唇想爬起来。
魔族探子混在人群里,一柄淬毒短刃直刺我后心……
裴寂的剑先一步到了。
却不是救我。
是当众扣住我手腕,冷声:
"废物连暗算都防不住,也配争第一?"
全场死寂。
我恨他,恨到指甲掐进掌心。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要不这毒箭直接扎死我算了。
省得继续活在他的阴影里。
沧溟宗三百弟子,论天赋我排第二,论容貌我排第一。
可这"第一"是我最不愿意要的。
因为排在我前面那个人,永远用一种"你也就长得灵秀"的眼神看我。
好像我这张脸是我的原罪。
我叫沈清辞。
六岁那年大雪封山,我冻僵在宗门口,是师父心软收下的弃婴。
根骨平平,资质中庸,全靠一口不服输的气和日复一日的死练,才勉强挤进内门。
论剑台那一摔,是我第七次挑战他。
七次,七败。
"沈师妹又去送了。"
"人家裴师兄是天骄,她不过是……咳,长得灵秀罢了。"
那些话我听不见。
但能猜到。
因为我自己的心,比他们说得还疼。
苏晚是我同批入门的小师姐,眼睛亮得像星子。
可她喜欢的是裴寂。
这事由不得我怨。裴寂那样的人,站在那里就是光,谁不看他?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拼尽全力够不到的东西,他连手指都不用抬。
那日论剑台后,我把自己关在后山瀑布下练剑。
剑风劈碎水幕,也劈不碎心里的郁气。
我练到掌心全是血,剑穗都被血浸透了,还在练。
师父找到我,叹了口气:
"清辞,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弟子只是想赢。"我哑声说。
"你赢不了寂儿的。不是天赋的差距,是他心里有座你没看见的山。"
我没听懂,也不想懂。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更恨裴寂了。
我继续练。
练到月亮升起来,山风灌进衣领里像刀子。
练到剑都握不住了,才往回走。
路过柴房的时候,
我听见一声细弱的呜咽。
2
我推开门。
墙角缩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是条狗。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右后腿血肉模糊,伤口已经化脓。
它身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灰,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腿中间,像个被遗弃的小破布包。
它抬头看我。
眼睛湿漉漉的,琥珀色。
像极了某人剑鞘上那枚琥珀坠子。
我本来该绕开。
宗门禁养灵宠,何况我自顾不暇。
可它太像我了,被扔在角落,没人要,伤口疼得发抖却一声不吭。
就像现在的我,被全宗门看笑话,还得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晦气。"
我骂了一句,还是蹲下来,扯下干净里衣的一角,给它包扎。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练剑练得手筋抽筋。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
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疼我。
它的舌头扫过我掌心的伤口时,我明显感觉到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舔得更轻了,轻得像在吹一口气。
那一下我心里某根弦,奇异地松了一下。
我给它取名"阿砚"。
没什么缘由,就是觉得这名字安静,配得上它那双太像人的眼睛。
把它抱回我厢房的时候,我特意绕开了裴寂的院子。
可偏偏冤家路窄,在回廊拐角撞了个正着。
裴寂一袭白衣,手里拿着剑,刚从演武场回来。
看见我怀里的狗,他眉头微蹙了一下。
那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但我就是注意到了。
因为我恨他,所以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我都能捕捉到。
"沈师妹什么时候养狗了?"他语气平淡。
"关你屁事。"我翻个白眼,抱着狗就要绕开。
"宗门禁养灵宠。"他冷冷说。
"它不是灵宠,是柴房捡的野狗。"
"野狗也不行。"
我被他堵在回廊里,气得脸通红。
"裴大师兄管得真宽。你管天管地管我捡条狗?有这闲心不如回去再练十年剑,免得下次我挑战你的时候你还要靠偷袭!"
他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阿砚。
阿砚本来窝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被他一看,居然抬起头,对着他汪了一声。
那声吠叫很凶。
凶得不像一条怕得要死的野狗。
我愣了。
裴寂也愣了。
他盯着阿砚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目光,淡淡说:
"随你。"
说完他就走了。
白衣在回廊的阴影里一晃,消失在拐角。
我怀里的阿砚不抖了。
它把脑袋埋进我臂弯里,耳朵贴在我胸口。
我听见它的心跳。
快得不像一条狗。
咚咚咚的,像打鼓。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奇怪,你不怕他?他可是沧溟宗第一高手,剑下斩过不知道多少妖魔鬼怪。"
阿砚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我的脸。
那动作轻得像一个安慰。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还以为,它只是一条碰巧不怕死的野狗。
3
阿砚成了我生命里第一束光。
它不能化形,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
我练剑到吐血,它就蹲在旁边,用脑袋轻轻蹭我的手背。
我因裴寂那句"就这"半夜气得睡不着,它就蜷在我脚边,把下巴搁在我脚踝上。
像在说“我在”。
我开始盼着天黑。
白天要面对裴寂的冷眼和全宗门的笑话,只有夜里,阿砚趴在我膝头,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
可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阿砚太聪明了。
不是那种普通灵宠的聪明,是……人的聪明。
比如我练剑时,它会蹲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它会用爪子在地上画。
一开始我以为它在扒土玩。
直到有一次我练到"回风落雁"那招。
这招我总是拿捏不好力度,要么太轻要么太重。
阿砚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爪子,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我凑过去看。
那几道线歪歪扭扭的,但隐约能看出来是剑谱上的起手式。
而且画的那个角度,刚好是我一直没掌握好的,偏了三寸。
我瞪大眼睛看着它。
"你……你看得懂剑谱?"
它歪了歪脑袋,汪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然呢"。
我拿起剑,照着它画的那个角度试了一次。
剑风扫过,地上的落叶被齐齐削成两半。
成了。
困扰我三个月的问题,被一条狗用爪子在地上画了几笔就解决了。
我盯着它,心跳得厉害。
它也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那眼神,太像人了。
像一个……很懂剑的人。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裴寂怎么可能变成一条狗?
他恨我恨到骨子里,巴不得我死,怎么可能陪在我身边?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不安。
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
迷迷糊糊的,看见厢房门口站着个人影。
白衣,墨发,身形修长。
我一下子清醒了。
那是裴寂!
我抓起床头的剑就要冲过去。
可一眨眼,那人影不见了。
门口只有阿砚,趴在那里打哈欠,像刚睡醒。
我举着剑看了它半天。
它也看着我,无辜地眨了眨眼。
难道是我看错了?
最近练剑练得太苦,累出幻觉了?
还有一次,我发烧。
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敷我额头。
手指修长,动作却笨拙得很。
还低声嘟囔:
"……怎么这么烫。"
我以为是梦。
可梦里那张脸,居然是裴寂的。
我气得在梦里骂:
"滚,我不要你管。"
那"人"沉默了一瞬。
居然低低笑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
"好,不管你。"
第二天醒来。
毛巾是凉的,搭在我额头上。
阿砚趴在枕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我揉它脑袋:
"你也怕我死啊?"
它蹭进我掌心,呜咽一声,像是应答。
可它一只狗,怎么帮我换的毛巾?
又怎么把毛巾拧得不干不湿刚好?
难道真的有人来过?
4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砚越来越黏我。
除了我,它不让任何人碰。
苏晚师姐有次来找我借剑穗,想摸一下它的头,它立刻龇起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哇,沈师妹这狗护主护得紧啊。"苏晚笑笑说。
我尴尬地把阿砚抱起来:
"它认生。"
可我心里清楚。
阿砚不是认生。
它是对特定的人有敌意。
比如苏晚。
每次苏晚一靠近我,它就会变得特别躁动,要么叼我裤腿把我拉开,要么蹲在我和苏晚中间,把屁股对着苏晚。
比如裴寂。
每次远远看见裴寂走过来,它就会从我怀里跳下来,蹲在路中间,对着裴寂吠。
吠得特别凶,耳朵都立起来了。
全宗门的人都知道我养了条疯狗。
"就是那个输给裴师兄七次的沈清辞?她那狗跟她主人一个德行,见谁咬谁。"
我听了气得想把阿砚扔回柴房。
可每次真要扔的时候,看着它耷拉着耳朵可怜巴巴望着我的样子,我又心软了。
有一次我故意不带它去演武场。
结果练到一半,就听见演武场门口有人惊呼。
我回头一看。
阿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来了,蹲在演武场最高的台阶上,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的裴寂。
裴寂正在指导几个内门弟子练剑,白衣胜雪,剑招行云流水。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阿砚。
我远远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扫过来,目光刚好对上我。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回瞪他。
你看我干什么?有本事管管你自己那条狗!
不对,是你自己那副德行,招狗讨厌!
那天晚上,我躺在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阿砚身上。
它趴在我床尾,尾巴盖在鼻子上,呼吸均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尾巴尖有一小撮白毛。
而裴寂的剑穗上,也有一小撮同款的白毛。
这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反正只是一条狗。
不管它有多奇怪,不管它有多聪明,它都是我捡的。
它对我好就行。
至于裴寂?
我只想赢他一次。
一次就够了。
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快到我连第八次挑战都没来得及开口。
5
魔族打来的那个晚上,没有月亮。
先是护山大阵发出裂帛般的悲鸣。
紧接着警钟撞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我提剑冲出厢房时,半边天空已经烧成了血色,魔修的黑旗插上了主峰。
沧溟宗立派八百年。
从未如此狼狈。
裴寂一袭白衣染血,独自挡在山门最窄处,剑光如雪,一人一剑,硬生生拦住了魔族前锋。
他回头冲我们喊:
"带弟子撤!我断后!"
掌门却下了另一条令:
"所有内门弟子随我走密道,保宗门火种!"
密道只够一百人。
三百弟子,只带走一百。
我被推在留下的那二百人里。
不是因为我弱。
是因为裴寂在名单上划掉了我的名字。
他说:
"沈清辞留下,碍事。"
又是这句。永远是这句。
我恨得眼眶发红,却无可辩驳。
论实力,留下确实是我拖后腿。
阿砚在我脚边疯狂扯我裤腿,要我跑。
它嗓子都叫哑了,还是不停地扯,把我裤腿扯得稀烂。
我把它塞进怀里,随大部队往密道去。
可魔族早就料到了密道,半途杀出一支奇兵,队伍被冲散。
混乱中,一支淬毒冷箭直取我咽喉。
我来不及躲,
身后是个吓得瘫软的外门小师妹,我下意识把她推开。
箭矢擦着我脖颈划过,毒液瞬间麻痹了半边身子。
我倒下去的瞬间,听见阿砚撕心裂肺的吠叫。
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狗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然后天旋地转。
我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画面。
阿砚叼着我的衣领,在火光与尸骸间,一步一步,往山崖外的密林拖。
它一条腿本来就有伤。
跑的时候那条腿在流血,地上留下一串血点。
那一刻我居然在想:
原来就算是条狗,也会拼命保护我。
比某些人强多了。
6
我醒来时,是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浑身像是被碾过。
毒伤发作,高烧灼得意识涣散。
脖颈上的箭伤在流脓,沾湿了半边衣襟。
阿砚趴在我身边,瘦得脱了形,前爪全是血。
它是硬生生刨开洞口的碎石,把我塞进来的。
"阿砚……"我气若游丝。
它凑过来,用舌头舔我干裂的嘴唇,把仅剩的一点灵泉水渡给我。
那水是从它胃里省下来的。
它自己滴水未进。
我能尝出来,那水是温的,带着它身体的温度。
我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每次睁眼,阿砚都在。
洞外魔族搜山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它就把身体绷成一张弓,挡在我和洞口之间,喉咙里压着低低的、护食般的咆哮。
有次我烧得厉害,恍惚看见它身上腾起淡淡金光,身形在拉长。
可等我揉眼再看,它还是那条瘦狗,趴在我胸口,用凉凉的鼻尖蹭我下巴。
"你……是不是会变成人?"我昏沉地问。
它身子一僵。
随即摇了摇头,把脑袋埋进我颈窝,不让我看它的眼睛。
它身上很烫,像发烧。
我以为它跟我一起中毒了,心疼得把它抱得更紧。
可我没注意到。
我抱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心跳。
不是狗的心跳。
是人的。
有力,沉稳,一下一下,跟我的脉搏跳动在同一个节奏上。
魔族搜山第三天。
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三个魔修堵在洞口,狞笑着逼近。
为首那个穿黑袍,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睛像蛇一样盯着我。
"哟,还有个美人。抓回去给大王当小妾不错。"
阿砚挡在我前面,浑身的毛炸开,明知打不过,还是龇出獠牙。
它挡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小山。
"哟,一条狗还挺忠心。"
为首那个魔修举起了刀。
7
阿砚没有退。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狗看主人的依赖。
是一个人,看命里最重要的人,临死前最后的、贪恋的不舍。
然后它猛地扑了上去。
金光炸开的刹那,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条瘦狗在半空中身形暴涨,化作一道雪亮的剑影,硬生生贯穿了为首魔修的咽喉。
另外两人骇然后退,剑影却已折返,横扫如月,将二人逼退十丈。
可金光只撑了一息。
阿砚重新摔回地面,变回那条伤痕累累的狗,一口血喷在我手背上,身子抽搐着,几乎断了气。
它用最后的力气,把我往洞深处拱了拱。
自己堵在洞口,闭上了眼。
我抱着它冰凉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恨裴寂了。
因为阿砚让我明白,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你挡刀,为你化形,为你把命豁出去,连名字都不求你记住。
可我没想到。
这两个"有人",是同一个人。
魔修退去后,我在洞里守了阿砚两天两夜。
它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把自己仅剩的灵力一点点渡给它,渡到我自己也站不稳。
第三夜。
它终于有了动静。
浑身泛起温润的金光。
身形在光芒里拉长、舒展。
骨头重塑的细响里,毛皮褪去,露出苍白人类的皮肤。
那过程很慢,慢得像是把一个人从骨头里重新捏一遍。
我眼睁睁看着,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金光散尽时,躺在我怀里的,不是狗。
是个男人。
墨发披散,眉眼清冷如霜,下颌线利落得像剑锋。
左胸一道旧疤横贯心口。
那道疤我见过。
论剑台上,他衣襟被我划破时,我瞥见过一模一样的形状。
裴寂。
是裴寂!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僵在原地,手指还插在他墨发里,不敢动,也不敢信。
他身上还有阿砚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血的味道。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
看见我,他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慌了。
他下意识要变回去,可灵力枯竭,只勉强维持人形,手还保持着想推开我的姿势,却虚软地垂落。
"清辞。"
他哑声叫我。
声音和梦里那个给我敷毛巾的人,分毫不差。
8
我终于懂了。
那些夜里凉毛巾的触感,那些"怎么这么烫"的嘟囔,那些笨拙的、怕弄疼我的指尖。
全是裴寂。
是他在我睡着时,悄悄变回人,守着我,又怕我发现,天亮前变回狗。
我练剑时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剑谱线。
是他用爪子画的。
演武场门口那个白衣人影。
是他。
每次阿砚看见苏晚就发疯似的躁动。
是他在吃醋。
我的天。
原来我养了三个月的狗,是我恨了十年的死对头。
"你……"我嗓子发紧,"你一直是阿砚?"
他别开脸,耳根红得滴血,却不否认。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裴寂脸红。
那个永远冷静得像玄冰的裴寂,耳根红得能滴血。
"宗门把你划进留下名单,我怕你出事。化形术耗魂力,我只能维持狗的样子。跟着你,你才不会……把我赶走。"
轰!
我脑子里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图。
论剑台下他扣住我手腕说我"废物",不是轻蔑,是怕我中暗算却没挡住,在罚自己。
他划掉我名字让我"碍事",不是嫌我弱,是他算准了魔族会突袭密道,想让我留在后山。
他每次看见阿砚就皱眉,是因为他在恨自己没藏好。
而我恨了他十年。
"你骗我。"
我眼眶发酸,声音却在抖,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认真:
"告诉你,你最恨的大师兄,每天夜里变成狗,只为了求你摸摸他的头?沈清辞,你那时候连看我一眼都嫌脏,我敢说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回不出。
他撑起身子,艰难地挪到我身边。
他身上很烫,像烧着了。
是化形消耗太大,还是他也受了伤?
我不敢碰他,又想碰。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脖颈那道毒伤。
箭伤溃烂,已经发黑。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伤口时我疼得缩了一下。
"毒入了心脉。"他皱眉,"得喝药,我熬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极小的小瓷瓶。
那是狗形时叼不进来、人形才取出的。
药是他早备下的,以心头血为引的续命丹。
瓶身上还沾着一点血,是他自己的血。
"张嘴。"他拧开瓶塞,语气是我最熟悉的、命令式的冷淡,可手却在抖。
我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药苦得舌根发麻,我下意识皱眉。
他立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
是后山那棵野梅树上结的,我以前练剑时总偷摘。
"……你连这个都带?"我含着蜜饯,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练剑到吐血,就蹲在梅树下哭。"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在树上看着。蜜饯是我让人腌的,怕你低血糖晕在瀑布底下,没人发现。"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9
不是疼。
是委屈,是后知后觉的心疼,是十年恨意轰然坍塌后的空。
原来他那些冷淡的目光底下,藏着那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裴寂,"我揪住他衣襟,哭得没出息,"你混蛋。"
他僵了一下,随即极轻地、极克制地,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他的额头很烫,烫得我肩膀发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混蛋。可清辞,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年。从你六岁冻僵在宗门口,被师父抱进来,睁眼第一个冲我笑的那天起。"
我呼吸停了。
"你说你想赢我、想当第一。"他低笑,带着自嘲,"可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怕。怕你哪天真赢了,就再也不看我了;怕你眼里永远只有"胜负",没有"裴寂"。"
洞外风声呜咽。
洞内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
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
他靠在我肩膀上,心跳得很快,比他以阿砚的形态趴在我怀里时更快。
像一个……暗恋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口了。
"裴寂,"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他的颈窝很凉,带着剑的铁腥味,还有淡淡的……梅香。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那现在……你是我捡到的。你跑不掉了。"
他浑身一震。
手臂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环上来,像怕碰碎我。
他的手在发抖,指尖颤得厉害,搭在我腰上轻得像没碰到。
"嗯。"他说,声音里带着我十年都没听过的、滚烫的笑意,"跑不掉。这辈子,下辈子,都赖着你。"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阿砚趴在我膝头的那些夜晚。
它的身体紧贴着我,尾巴偶尔会扫过我的腿。
原来那些时候,都是他。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管他什么高岭之花什么死对头。
现在他是我捡的。
是我的狗。
也是我的……
药力稳住心脉后,裴寂把一切告诉了我。
我体内封着一缕"太初剑魂"。
八百年前斩魔尊的初代掌门,将毕生修为与剑意封入一名婴孩体内,等他长大,亲手了结魔族宿命。
那婴孩,就是我被弃在宗门口的弃婴。
魔族这次举族来犯,不为占地,只为夺我。
"所以你当年拦着我不让我上论剑台争第一,是怕我灵力波动,惊动魔族眼线?"我问。
他点头:
"你越耀眼,死得越快。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你被魔尊生擒,抽魂炼器。"
我愣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里带泪:
"裴寂,你这人……怎么这么蠢。"
他照例应声"嗯",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可下一秒,他的身形开始晃。
金光一闪,他又变回了阿砚。
一条瘦狗,趴在我脚边,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
我蹲下来,伸手戳它的狗脑袋。
"裴寂。"
它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我掌心。
行吧。
这日子还长着呢。
10
我们决定先去宗门密境"寒潭",那里有初代掌门留下的剑冢,能助我唤醒剑魂。
一路昼伏夜出。
山路难走,我身上的伤还没好,走两步就喘。
裴寂大多数时候维持人形,白衣在树林里格外扎眼,我们只好走偏僻小路。
偶尔灵力不稳,他会突然变回狗,叼着我的裤腿催促我快走。
那感觉特别滑稽。
前一刻还是冷着脸说"跟我走,别拖"的大师兄。
下一刻就变成毛团子蹭我脚踝,汪汪叫着催我。
"你变回来。"我戳他狗脑袋。
他呜咽一声,金光一闪,又变回人,耳根通红:
"别戳头。"
我故意又戳了一下。
他瞪我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走着走着我脚崴了。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蹲在地上起不来。
裴寂立刻蹲下来。
他手刚碰到我脚踝,又缩了回去。
像突然想起什么,耳根又红了。
"我……我帮你看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轻轻按住我脚踝转动。
我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停住:
"疼?"
"废话。"
他皱起眉,低头在我脚踝上吹了吹。
那动作……很轻,像在哄小孩。
我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吹完,扶我起来。
"能走吗?"
"……勉强。"
我试着走了一步,还是疼。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在我面前蹲下来。
"上来。"
我愣了。
"……啊?"
"上来。我背你。"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稳,像一堵墙。
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
那是他藏在袖子里的蜜饯的味道。
"裴寂。"
"嗯。"
"你……背过苏晚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背过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六岁那年。师父把你抱进来的时候,你哭着要妈妈,我把你背到了你房间门口。"
我愣住了。
那段记忆我早就忘了。
原来那时候,背我的人是他?
我把脸埋进他后背。
心跳得厉害。
他背着我走了很远。
远到我都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他的脚步放慢了。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清辞。"
"嗯?"
"我这辈子,只想背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11
天黑了,我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户山洞里歇脚。
洞不大,勉强容得下两个人。
外面下着雨,雨声打在洞顶上,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我靠在洞壁上,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裴寂坐在我对面,盯着洞口发呆。
他今天化形的次数太多,灵力快要枯竭了,脸色白得像纸。
突然,他又变回了狗。
一条瘦狗,从对面爬过来,爬到我脚边,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裴寂?"
他呜了一声,尾巴扫了扫我的小腿。
我伸手摸他的脑袋。
他的毛又软又暖,蹭得我手心发痒。
我挠他下巴,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阿砚。"我轻轻说。
他睁开眼看我。
"你那时候……每天晚上都睡在我床边?"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又不是?"
他呜了一声,用爪子在地上扒拉了几下。
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床,上面躺着个人,床边趴着条狗,旁边还有个模糊的人形影子。
我看懂了。
每天晚上,他先以狗形陪我入睡。
等我睡着了,再悄悄变回人形,在我床边坐一夜。
天亮前,再变回狗。
我鼻子一酸,把他抱起来。
他趴在我怀里,温温的,轻轻的,像一团棉花。
我抱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感觉到身边有人动。
然后一双手,轻轻把我怀里的狗挪开了。
接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对不起。"
我睁开一条缝。
火光里,我看见裴寂。
人形的裴寂。
他坐在我身边,正在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
那外袍上有淡淡的梅香。
我赶紧闭上眼装睡。
他没发现我醒了,把外袍轻轻盖在我身上。
他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我。
然后他在我身边躺下了。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生怕吵醒我。
洞很小。
他躺下之后,几乎贴到了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温热的,洒在我脖子上。
他的胳膊,轻轻搭在我腰上。
很轻,轻得像没碰到。
可我就是感觉到了。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动不敢动。
他好像也在装睡。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跟我的一样快。
就这样,我们两个都装睡,靠在一起,听着外面的雨声。
过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真的睡着了。
我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清辞……我喜欢你。"
他说的不是十年前。
是现在。
此刻。
就在我耳边。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嘴角却翘了起来。
好吧。
我也喜欢你。
这话我明天再说。
今天先欠着。
12
第二天醒来,他又变回了狗。
坐在我对面,耷拉着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故意逗他:
"昨晚我听见有人说梦话哦。"
他耳朵一竖,又迅速耷拉下来。
"说什么"我喜欢你"来着?是谁啊?"
他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我笑了。
伸手戳他狗脑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赶路。"
接下来的路,我们遇到了好几次危险。
魔族的巡逻队搜山搜得紧,我们好几次差点被发现。
每次有危险,裴寂就立刻变回狗,钻进草丛里,让我一个人装成逃难的村民。
巡逻队走了,他再出来。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
"你每次变来变去不累吗?"
他以人形坐在我旁边,揉了揉眉心:
"有点。但不换回去不行,目标太大。"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就一直当人?"
他看了我一眼,耳根又红了:
"……也行。"
又走了三天。
寒潭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我能感觉到体内那道封印在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那天傍晚,我们终于看见了寒潭。
那是一汪碧绿的深潭,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玉。
潭水周围长着许多白色的花,花瓣落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雪。
潭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剑冢就在潭底。
裴寂说,只有太初剑魂的传承者,才能唤醒剑冢。
我正要走向潭边。
突然,黑云压顶,魔气如潮。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剑魂,乖乖随本尊回去,免你宗门鸡犬不留。"
裴寂挡在我身前,剑已出鞘,白衣在魔风里猎猎作响:
"我说过,有我在,没人能碰他。"
"裴寂,"魔尊嗤笑,"你区区一缕分魂化犬护他十年,魂力早已残破。今日你挡得住?"
分魂?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不敢看我,只死死盯着魔尊,下颌绷成一条线。
原来他不是"化形术耗魂力"那么轻巧。
他是将自己一缕本命魂魄剖出,化犬伴我。
这意味着,若犬形魂碎,他真身也会重创,甚至魂飞魄散。
他拿命,赌了我十年。
13
"裴寂!"我声音发抖。
"别怕。"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
是论剑台上从未有过的、温柔到极致的笑。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很凉。
像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刻下来。
"清辞,这次换你,当第一。"
话音未落,魔尊已至。
那一剑,快得超越了时空。
魔尊的骨矛直取我心口,
裴寂的剑却先一步横亘其间。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清晰得像惊雷。
裴寂整个人被钉在骨矛上。
血从嘴角涌出,却还死死抵着,不让我被波及分毫。
他的白衣瞬间染成了红色,像一朵燃烧的花。
"裴寂!!"
我嘶吼着扑上去。
体内剑魂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太初剑意自百骸奔涌,寒潭水倒卷成龙,一剑劈开了魔尊的骨矛。
可裴寂已经坠了下去。
他落在寒潭里,白衣染血,像一朵碎掉的雪。
我接住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魂力溃散,犬形与人形在剧烈闪烁,时而狗,时而是那个冷着脸却会给我塞蜜饯的男人。
"清辞……"
他手指冰凉,艰难地抬起,碰了碰我脸,
"别哭。你……好看。"
"我不准你死!"
我把灵力不要命地往他心口灌,眼泪砸在他脸上,
"你说赖着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他唇角弯了弯。
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缕金光渡进我眉心。
那是他残存的本命魂,足以补全我剑魂的最后一块。
"我陪不了你下辈子了。"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这缕魂,给你。你斩了魔尊,就当……替我,看一眼,太平盛世。"
金光没入我眉心的刹那。
他终于变回了那条瘦狗。
蜷在我怀里,安静地、再没了声息。
"阿砚……"
我抱着他,在寒潭边坐了三天三夜。
寒潭的水很冷,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跟他说话。
说我六岁那天他背我走了多少路。
说他变成阿砚后第一次冲苏晚龇牙。
说他在山顶给我画剑谱那天。
说他蹲下来背我那天。
说他在山洞里躺在我身边说"我喜欢你"那天。
可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一条安静的、再不会醒来的狗。
14
第四天,魔族主力压境。
宗门残部被围在最后一座峰上。
我站上峰顶,眉心金光大盛,太初剑魂第一次完整苏醒。
那一战,我记得不清。
只记得剑光起处,魔云溃散。
只记得我每一剑都喊他的名字。
"裴寂——!"
"阿砚——!"
只记得魔尊溃败时惊呼"你竟肯为他燃尽剑魂"。
是的。我燃了。
我把半条命和全部剑意,都灌进了那一剑。
我不管什么太初剑魂,什么宗门未来。
我只知道,裴寂给了他的魂给我,我就要替他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魔尊湮灭的瞬间,我随他一起,坠进了寒潭深处。
潭水很冷。
冷得像裴寂的手指。
我在下沉的时候,看见一道金光追下来。
是他。
不,是那缕本命魂。
它紧紧缠住我,把我往上拉。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醒醒。我还欠你一个名分。"
再醒来,是在宗门重建的暖屋里。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手边。
手边趴着一条狗。
瘦,伤疤累累,右后腿还留着旧伤。
阿砚。
它听见我呼吸,立刻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凑过来舔我手指。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它毛里:
"你回来啦。"
它蹭进我掌心,呜咽一声,像在说"嗯,回来了"。
旁边搁着一面铜镜。
我无意间瞥见,镜中自己的眉心,有一枚极淡的琥珀色印记。
和他剑鞘上那枚坠子,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他。
他没食言。
魂飞魄散的人,硬是拼着最后一缕残魂,又化犬回到了我身边。
后来我才知道。
斩魔尊之后,那缕本命魂本该消散。
可他凭着执念,硬生生又聚了回来,找了七天七夜才找到我。
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所以这次,他变回了狗。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人形也能维持了。
只是……比之前弱了很多。
可能化人只能撑一个时辰,化狗倒是随叫随到。
我摸着他的脑袋说:
"没事。能回来就行。剩下的,我们慢慢补。"
日子还长着呢。
15
宗门重建的日子,忙得天昏地暗。
魔尊一死,魔族退了,周边的小门派都赶来帮忙。
沧溟宗的废墟上,新殿宇一座座立起来。
我成了新一任首席弟子。
不是因为赢了谁,是因为魔族退了,群龙无首的沧溟宗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我站在论剑台最高处时,台下再没有哄笑,只有敬重。
可我不在乎那些了。
我在乎的是,每天夜里,阿砚会悄悄变回人,从背后环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头,哑声说"清辞,睡了"。
白天的时候,他多数时候维持狗形,要么趴在我脚边,要么跟在我屁股后面。
宗门重建期间,他帮着我巡逻工地,以狗的形态。
别的弟子一看,哦,沈首席养的狗。
没人知道那狗的眼神,比他们大师兄还凶。
我每天都会给他带蜜饯。
后山那棵梅树又结果了,我爬上去摘了满满一筐。
然后亲手腌了一罐,比当年他腌的还甜。
第一天我递给他,他愣了一下。
接着以人形接过,耳根红得能滴血。
"……你这是反过来了。"
"什么反过来?"
"我当年腌蜜饯给你,现在你腌蜜饯给我。"
"嗯。扯平。"
他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比当年论剑台上那副死冰块脸好看一万倍。
可甜归甜。
他那副高岭之花的德行,有时候还是会冒出来。
比如有次我练剑。
刚把剑举起来,就听见身后冷冷一声:
"回风落雁不是那么使的。"
我回头,看见裴寂站在那里,手插在袖子里,白衣胜雪,眉眼清冷。
那表情跟当年论剑台上一模一样。
可下一秒,他就变成了狗,汪汪叫着跑过来,叼着我裤腿扯我。
我被他逗得笑到弯腰。
"哈哈哈大师兄你装得好好笑!"
他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我脚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好吧。
这辈子,我就栽在这货手里了。
16
宗门稳定下来之后,我终于有时间好好提升剑技。
毕竟当了首席,总不能真的"就这"吧。
这天我在演武场练剑。
"回风落雁"这招,我还是拿捏不好。
不是剑谱的问题,是我总有一丝犹豫。
剑势要收不收的时候,我怕力道不够,又怕太猛。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握住了我的手腕。
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人形。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着我拿剑的手腕。
他的下巴几乎贴到我头顶,呼吸洒在我发梢。
"别犹豫。剑势要收的时候,就是要收到底。犹豫的那半息,就是破绽。"
他的声音很低,很近,带着点梅香。
我心跳漏了一拍。
"再试。"他的手没松开,带着我挥剑。
剑风扫过,地上的落叶被齐齐削成两半。
"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
他教了我一下午。
从回风落雁到断云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他的手始终握着我的手腕。
偶尔我转错方向,他就轻轻一捏。
捏得我手心发痒。
"……大师兄,"我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贴这么近?"
"嗯?"他语气平淡,"有什么问题?"
"你……你热不热?"
"不热。"
"可我热。"
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笑意:
"那说明你有问题。"
我:
"……"
正说着,演武场门口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
十几个内门弟子站在门口,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看到了什么?!"
"裴裴裴裴裴师兄!他他他他……他在碰沈首席的手!"
"不是吧不是吧!裴师兄居然主动挨人?!"
"这……这一定是我眼花了!裴师兄怎么可能教别人练剑?!"
裴寂的手顿了一下。
接着金光一闪。
他变成了狗,蹲在我脚边,抬头看着门口那群人,眼神冷淡。
我手里还握着剑。
刚才那个握着我手腕的裴寂,只剩下一条狗。
门口那群人:
"……???"
"啊?"
"啊???"
我把剑一收,面不改色:
"你们看错了。刚才那是……"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砚,
"……是我养的狗。"
门口那群人沉默了。
然后齐刷刷地散了。
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
"我应该没看错吧?明明是裴师兄的衣服……"
"可能是裴师兄今天刚好穿了那件……"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蹲下来,戳阿砚的脑袋:
"裴寂,你这下全宗门出名了。"
他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我掌心。
我笑了。
挺好的。
反正早晚藏不住。
不如让他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17
教剑事件之后,宗门里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八卦。
版本一:裴师兄被沈首席下了咒,才主动教她练剑。
版本二:沈首席用媚术勾引了裴师兄。
版本三:他们两个其实早就在一起了,宗门覆灭那天裴师兄只是演了场戏。
我听了气得想笑。
版本三最接近真相,但也最离谱。
裴寂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他甚至还故意变着法子气我——
比如他会在饭点,以人形出现在我饭堂门口。
白衣飘飘,眉目清冷,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沈首席,"他当着全饭堂人的面说,"我熬了枸杞乌鸡汤。你上次说伤了元气,补补。"
全饭堂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和裴寂。
我接过汤,脸烫得能煎鸡蛋。
"……谢谢。"
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背影在全饭堂的注视下,稳得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使命。
后来我才知道。
那锅汤是他以狗的形态,叼着食材满山跑买回来的。
他化人只能撑一个时辰,所以每次化人就是去买东西,化狗再叼回来。
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
我听完之后,抱着他笑到掉眼泪。
"裴寂你个白痴。"
他以狗形趴在我腿上,抬起头看我。
"就不能……让弟子帮你买?"
他摇了摇头,用爪子在地上画:不行,会被发现。
我心都软了。
摸着他的脑袋说:
"好。那以后我来买。你负责熬汤就行。"
他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可更大的乌龙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练剑练到深夜。
回到厢房门口,刚要推门,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门进去。
裴寂以人形站在我床前,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里衣。
他显然刚要离开,被我撞个正着。
"你……你在干嘛?"
"给你换衣裳。"他语气平淡,"你练剑浑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
我低头看自己——
可不是嘛。练了三个时辰,衣裳湿得像水里捞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叫我?"
"我怕你不好意思。"
我:
"我自己换衣裳我好意思?"
"你换。我帮你拿着。"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师妹?你睡了吗?"是苏晚师姐的声音。
裴寂立刻要变。
可金光一闪,没成功。
他今天化人时间太长,灵力又耗尽了。
他只能维持人形,慌慌张张地往屏风后面躲。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苏师姐?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伤好没好。"苏晚笑着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
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白衣的一角。
苏晚的笑容僵了。
"……沈师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屏风一眼,"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风。
又看了看苏晚。
然后我叹了口气:
"苏师姐,进来坐坐?"
这一晚,宗门八卦的最高版本新鲜出炉:
"裴师兄和沈首席同居了!!!"
18
八卦归八卦,日子还是要过。
裴寂以人形出现在我厢房的事传开之后,全宗门都在背地里议论。
有好奇的,有嫉妒的,也有说闲话的。
但这些都没影响我们。
他化人过来给我送汤,化狗过来陪我睡觉,日子照样过。
直到有一天,演武场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叫林昭,是隔壁剑门来交换的弟子。
据说在剑门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这次来沧溟宗是想切磋剑法。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练剑。
裴寂以狗形趴在演武场边的石头上晒太阳。
"沧溟宗现任首席沈清辞?"他上下打量我,眼里有点轻视,"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我没理他,继续练剑。
可他不依不饶,站在旁边指指点点:
"你这回风落雁使得不对吧?力道这么轻,连我剑门入门弟子都不如。"
"听说你以前是裴师兄的手下败将?七次?哈哈哈,七次输给同一个人,还能当首席?"
我停下剑,转头看他。
"说完了?"
"没呢。"他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比一场?让我看看沧溟宗首席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刚要开口,
突然有一道剑光从演武场边飞来。
快得像一道白虹。
啪的一声,插在林昭脚边三寸的石板上。
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缝。
林昭吓得跳起来:
"谁?!"
裴寂站在那里。
人形。
他刚才还趴在石头上当狗,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人。
手里的剑还在嗡嗡作响。
他眉眼冰冷,眼底藏着杀气,白衣猎猎,站在那里像一座冰雕。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很冷,冷得像冰碴子掉进了喉咙里。
"说她"不怎么样"?"
"说她是"手下败将"?"
"说你要"切磋"?"
林昭的脸白了。
他显然也认出了裴寂。
"裴……裴师兄?我……我只是……"
"我不管你是谁。"裴寂一步一步走过去,剑上还沾着石板的碎屑,"说沈清辞不行,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把剑插在地上。
"你要切磋?可以。先过我这一关。"
林昭的脸更白了。
他看看裴寂,又看看我,最后……掉头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我没看错吧?裴师兄刚才他他他……他护着沈首席?!"
"我的妈呀,那眼神吓死我了,那是要杀人吧?!"
"裴师兄他什么时候会这么凶?我长这么大没见过!"
裴寂没理他们。
他转身走到我面前,目光一下子软了下来。
"吓到你了?"
"……没有。"
"下次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嗯。"
他又变回了狗,蹲在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裤腿。
演武场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刚才那个眼神……是裴师兄吧?"
"绝对是!"
"可他怎么一下子变成狗了?"
"……我今天是不是应该在家躺着?"
我笑了。
挺好的。
这下全宗门都知道了。
惹我沈清辞可以。
但别让裴寂知道。
否则那道剑光,下一次就不是插在石板上了。
19
宗门重建后的第一个月。
裴寂几乎每天都变回人,蹲在我厢房门口,把当年论剑台上欠我的那句"你很好"翻来覆去地说。
"清辞,你那招"回风落雁"使得比我说得好。"
"清辞,你后山练剑的影子,我看了十年,比剑谱好看。"
"清辞,你笑一下,我今日就不用化犬了,魂都稳了。"
我被他逗得耳根发烫,故意板着脸:
"大师兄如今这般厚脸皮,是谁当年说我"就这"?"
他也不恼,膝行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膝上,像条大型犬在撒娇:
"我错了。罚我一辈子给你暖脚,行不行?"
我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手指插进他墨发里揉了揉:
"行。但得先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他抬眼看我,琥珀色的瞳里盛着月光:
"你六岁。冻僵在门口,被师父抱进来,睁眼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小师妹,得护一辈子。"
"……你这人,"我鼻尖发酸,"占了便宜还卖乖。我恨了你十年,你倒好,暗恋了十四年。"
"嗯,"他理直气壮,"所以现在,换我追你。一日三餐我做,剑法我陪练,夜里我暖床——沈清辞,你签不签这份卖身契?"
我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
"签了。"我说,"盖戳生效,反悔无效。"
他愣了一瞬。
随即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又怕我晕,小心翼翼放下,耳根红透却嘴硬:
"沈师妹,你这下,可跑不掉了。"
"跑什么,"我搂住他脖子,小声说,"我等你当狗,都等了十年了。"
那天晚上,他以人形陪了我一整夜。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地上。
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一动不动,却又温暖得让人心安。
"裴寂。"
"嗯。"
"你说……这辈子下辈子都赖着我?"
"嗯。"
"说话算数?"
"算数。"
"那要是下辈子你又变成了一条狗?"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那我还做你的狗。"
我也笑了。
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辈子够长了。
下辈子再说。
20
次年论剑大会,我以新任首席的身份主持。
裴寂坐在台下,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白衣胜雪,眉目如霜,和当年一模一样。
可每当我的目光扫过去,他眼底就化开一点只有我懂的温柔。
像冰面下藏着一团火。
比试结束,我跳下台。
径直走到他面前。
当着三百弟子的面,牵起他的手。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裴寂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他僵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然后反手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缠,力道温柔又坚定。
"沈首席,"他低声笑,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当众牵手,不怕被笑话?"
"怕什么,"我扬了扬下巴,声音不算大,但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宗门第一,我说了算。我说喜欢你,谁敢有异议?"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有人起哄,有人鼓掌,还有人吹口哨。
裴寂笑出声。
那是论剑台上从未有过的、真正开怀的笑。
眉眼舒展,眼底全是光,像个被心爱的人夸了的小孩。
我拉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下台。
身后的议论声、起哄声、掌声,全都成了背景音。
山风拂过,梅树又落了一地花。
我回头望了一眼沧溟宗的重重殿宇。
废墟之上,新檐已起。
魔族已退。
师兄在侧。
小狗在怀。
这一生,我赢过裴寂吗?
没赢过。
可我赢了他的人,赢了他十四年的心意,赢了他剖魂化犬、九死不悔的偏爱。
这比当什么宗门第一,值多了。
后来有弟子问我:
"沈首席,你到底是怎么追上裴师兄的?"
我想了想,笑着说:
"捡的。在后山柴房,捡了条狗。"
弟子们都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裴寂站在我身边,以人形,白衣胜雪。
他也笑了,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嗯,捡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赖着你。"
我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阳光很好。
梅香很甜。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赢了谁。
不是站在多高的地方。
是那个你恨了半生的人,终于变回人,对你说:
"清辞,我喜欢你。从你六岁那年起。"
而我终于能答: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从你变成狗,陪我淋雨那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