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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2:17:29

第1章 疯了?我全要

唐远把抵押合同拍在西冷集贸市场冻品档口的铁皮桌上,合同上“四十万”三个字被地面积水洇湿了边角。

档口老板刘胖子叼着烟,眼睛先扫合同,再扫唐远的脸,手没动。

唐远说:“这一车冻肉,我全要。”

刘胖子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角摁灭。桌角那块铁皮被他摁出一个黑印,不是头一回。

“涨价了,兄弟。”

唐远把合同往前推了一寸,从工装左胸口袋掏出那截两寸长的铅笔头,往合同空白处一搁。

“你报个新价。”

铅笔头在湿漉漉的合同上滚了半圈,停在“四十万”旁边。

身后有人噗通一脚踩进积水里。陈小满举着手机,手机差点脱手,他弯腰捞了一下,嘴里喊:“你疯了!”

刘胖子没搭理陈小满,拿抹布擦桌角。擦得比平时慢一倍,来回擦了三下。

“冻前腿,原来八块五。”刘胖子指了指身后冷柜上那张褪色价签,圆珠笔把“8.5”涂成了“10.5”,“现在十块五。”

十块五。四十万,八十七吨变七十一吨。凭空少十六吨肉。

唐远没说话,把铅笔头捡起来,插回口袋。合同叠成四折,塞进后腰皮带里,转身就走。

胶鞋踩在水里,咯吱,咯吱。

“哎——”刘胖子声音拖了一半。

唐远没回头,手摆了摆。

陈小满跟在后面小跑,脖子上的钥匙串叮当响,手机还举着:“唐哥,唐哥!你真走啊?你磨了一宿嘴皮子——”

“磨嘴皮子的是你。”

“那你抵押房子的事——”

“签了。”

陈小满脚下一顿,钥匙串撞在一块,哗啦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屏上录到唐远后脑勺和一大片灰扑扑的批发市场顶棚。

“我就说说嘛……”他嘟囔,“你真签了。”

市场过道两侧堆着泡沫箱,一条叉车道被两辆三轮堵死,鱼腥味从左手边飘过来,右手边是干货区的八角味。唐远走了大概二十步。

“唐老板!”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脚步带起水声。刘胖子跑得急,人字拖甩了一只,他单脚蹦了两下,把鞋勾回来,趿拉上。

“哎,哎,回来,好商量。”

唐远站住,没转身。

刘胖子绕到他前面,胸口起伏,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一根递过来。唐远没接。刘胖子自己叼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

“八块五。原价给你。”

唐远看着他叼烟那个样子,烟没点着,滤嘴被他咬扁了。

“八块二。”唐远说。

刘胖子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兄弟,八块五已经是——”

“再降两千,我多拉一车。”唐远从后腰抽出合同,展开,指着空白处,“你算算。”

刘胖子不识字算得快。三车,八块二跟八块五的差价,一车七吨出头。他眼皮跳了一下。

多拉一车,等于把降的那两千挣回去,还多赚一车走量。他档口这批货压了快二十天,冷柜压缩机这几天嗡嗡响得不对劲,他知道迟早坏。

“……中。”刘胖子弯腰把地上的烟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叼嘴里,这次点着了,“但得现款,兄弟,不赊。”

“立刻装车。”

唐远说完就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本账本。封皮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边角卷得像老油条。他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头舔了一下。

三车。冻前腿肉。八块二。

吨数、金额、日期——写完了用拇指肚把数字抹一下。

陈小满凑过来看,账本上全是一格一格的数,旁边打勾打叉。他数了数勾。

“唐哥,你这些天……光冻品就跑了十一家?”

“十四家。”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房子。”

陈小满喉咙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装车是在市场后面那条装货道上。叉车把冻肉箱往冷链车尾板怼,冻箱撞车板,砰砰砰。每箱二十公斤,白霜糊在箱体上,唐远用手抹开箱面看标签。一头猪前腿,分四箱,每箱数字他都要核对。

刘胖子站在旁边捧着保温杯,嘴唇贴着杯沿没喝:“兄弟,你这是要开饭馆还是怎么着?三车啊,搁哪儿不是搁,你这可别是赌气。”

唐远没抬头。

“还是——”刘胖子凑近半步,“跟你孙老板闹掰了?”

“合同到期了。”唐远把最后一箱标签核对完,铅笔头在账本上打了一个勾,“我自己干。”

“自个儿干?”刘胖子笑了一声,保温杯盖拧了两圈,“这行当自个儿干,得有库啊,光凭你原来管那个破冷库……”

唐远把账本合上,塞回兜里。

“有。”

装完车下午两点四十。三辆冷链车的司机都是市场里临时找的,按趟算钱,每趟八公里。唐远给每辆车交代路线时只说了一句:“跟紧前头那辆,红灯也跟。”

陈小满坐副驾,一路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他拍唐远坐在驾驶位上的侧脸,拍三车货物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路,拍冷库门口那块歪了半截的水泥招牌。

“唐哥,你真不跟人说说?你爸那房子——”

“到了。”

冷库入口藏在批发市场西边一条断头路尽头,一扇铁皮卷帘门,锈了半边。卷帘门拉起来,里面黑,潮气扑脸。墙面是旧砖抹的水泥,顶上吊着三盏防爆灯,亮了一盏。

陈小满伸手摸了一把墙,手指头冰凉。

“你这库,温度行不行啊?压缩机我听着动静不对。”

“换过了。”

“什么时候?”

“上周。”

陈小满不吭声了。三车货,工人们搬了快两个钟头。唐远每搬完一箱都看表——冷库门开着,冷气往外跑,能少开一秒是一秒。他自己扛了三十多箱,工装后背洇透一片,在前胸凝成白霜。

搬完最后一箱,天已经黑了。卷帘门放下来,唐远拿粉笔在门内侧写了一个“7”。

陈小满蹲在门口,钥匙串搁在膝盖上,手机没电了。他看着唐远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算数,铅笔头在嘴里含了一下。

“唐哥,我能问一句不?”

“问。”

“你信啥?我也不是不信你,就、就你让我来这儿搬货,我连个正经理由都没听着。”

唐远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卷帘门,又看了看陈小满脖子上那串钥匙。

“你信不信我?”

陈小满张了张嘴:“我……”

“信就留下,不信明天别来。”

陈小满把钥匙串握在手心,冰凉的,捂了一下才觉着热。

“……我钥匙都带来了。”他小声说。

晚上九点多,陈小满回家了。唐远没走。他蹲在冷库门口那盏应急灯底下,账本摊在膝盖上,一项一项对。

冻品三车,约二十一点七吨。

米面油那批明天到,桶装水后天。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他爸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红章盖在右下角。他看了一眼就折回去,拿铅笔头在纸背写了两个字:断根。

意思是没退路了。

他伸手摸墙,想把应急灯挪正一点。指尖碰上的地方不对——凉,太凉了,凉得发黏。他缩回手,凑到灯下看。

指肚上一层白霜。

唐远愣了两秒。南墙不是靠近门口那面,走冷气最晚到。搬货时他好几次摸过这面墙,都是正常凉,没有霜。

他站起来,走到冷机控制箱前看。压缩机的指示灯灭了,散热扇停着,电源线没松,开关在“开”的位置。

冷机停了。

他回头看墙上的旧圆盘温度表。指针停在-18℃,没动。

十分钟后再看,还是-18。

唐远把整面墙从这头摸到那头,指头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白痕,像黑板上的粉笔印。霜是新的,还在结,肉眼看不见长,但摸上去比刚才厚。

他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在“第七天”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问号刚画完,卷帘门外头有脚步声响了一下。

胶鞋底踩碎砖碴的声音,咯吱。

一声。然后又没了。

唐远没出声,铅笔头捏在手里,慢慢站起来,退到货箱堆后的阴影里。

冷库门内侧那个粉笔写的“7”,在应急灯下白得扎眼。

唐远没动。

他蹲在货箱后头,账本合上塞回兜里,铅笔头攥在手心。应急灯那点光只够照清楚半扇门,剩下的地方全是黑的。他把呼吸放轻,耳朵贴着货箱的纸板听。

风从卷帘门底缝里钻进来,扁扁的,像有人贴着地面吹了口气。

过了二三十秒,外头又有响动。这回不是踩碎砖碴。是铁皮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尖,短,像指甲挠黑板。唐远认得这个声。卷帘门右侧那块锈穿的边角,一刮就翻卷,他早该拿角铁焊上。

他摸到墙根一截钢管,半米长,原来支货架剩的。手一掂,分量压手。

刮铁皮的声音又来了,这回往左挪了半尺。

唐远站起来。他没有猫着腰走,直挺挺走到门边,伸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声音在冷库里闷着响。

外头停了。

“谁。”唐远说。

没有回话。隔了几秒,有脚底碾地的声音,往远处去,不慌不忙。

唐远一手把卷帘门底缝往上提了一掌高。冷风灌进来,贴地卷起一层灰。他往外看,断头路上一盏路灯隔老远,光线黄黄的,照见一个背影,棉袄,矮,走得不快。那人走到路口拐角,回了下头。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抬了一下手,像抹嘴。

唐远把门放下来。

他没追。库里的货还没上架,库门开着追出去,这边就空了。

陈小满第二天早上到的时候,唐远正蹲在门口往卷帘门边上焊角铁。电焊是他自个儿的,用得旧,面罩上糊着几道焊渣烫的疤。陈小满把电动车支好,站在两米外看。

“这是咋了?”

“昨晚有人来。”

陈小满一下不说话了。他把脖子上那串钥匙按住,怕响。

“偷东西的?”

“没进来。”唐远把焊枪搁下,翻起面罩,“就摸了一下门。”

陈小满绕到门右侧去看那块刮卷的边角。他蹲下去,用手指头比了比刮痕的高度。

“到我腰这儿。这人矮,或者蹲着刮的。”

唐远看他一眼。这小子嘴碎归嘴碎,眼睛毒。

“走的时候往路口拐角去了,棉袄,矮个。”唐远说。

“路口拐角往南是废品站,往北是咱这断头路,就一条道。”陈小满掰着指头,“废品站那老头晚上不住人。那就是……”

他话到一半,收住了。眼珠子转了转。

“唐哥,你说会不会是孙老板那边的人?”

唐远把手套摘下来,往墙上一拍,灰扑扑的。“先不管。米面油几点到?”

“哦对!”陈小满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出货单,“我早上去市场口问了一嘴,人家说车是约的九点半,走西边大路,得过那个桥洞。桥洞那儿昨晚听说设了个卡,街道上的人,带红袖箍。”

唐远接过单子看了。三吨大米,八百斤挂面,四十桶油。他又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昨天记的那页,对照着看数量。

“卡口要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登记,登记车牌号和拉啥货。”陈小满挠了挠后脑勺,“还听说,红袖箍里头有个人,跟孙老板认识。”

唐远把账本合上,塞回左胸口袋。他弯下腰,把电焊机盘好线,往库里头拖。

“走。你骑电驴带我。”

“去哪儿?”

“桥洞。”

陈小满愣在那,钥匙串在手里捏出了响。“唐哥,咱也没车,去堵人家卡口?再说人家红袖箍,咱这算……”

“我不堵卡。”唐远把库门拉下来,落了锁,钥匙搁手心里掂了掂,“我去接车。桥洞后头有个岔道,能绕两公里。车要是卡住了,我领它从岔道走。”

陈小满看着他,嘴巴张了张。

“你咋知道有岔道?”

“我在这片搬了三年冻肉。”唐远跨上电动车后座,“你走不走?”

陈小满嘴里嘟囔着“我就是打听打听”,拧了电门。

电动车上了路,风大,陈小满骑得歪歪扭扭。唐远坐后头,一只手扶着车架,另一只手下意识按着左胸口袋。过了两个红绿灯,前面就是西大桥的桥洞。远远看见桥洞口摆了四五个红色塑料水马,横着挡了半幅路,留一个车宽的缝。三个戴红袖箍的站在缝边上,其中一个端着本子,另一个手里拎着个喇叭。

这边车已经排了五六辆,一辆冷链车夹在小货车后头,车头喷着“西冷鲜运”四个字。唐远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订的货。

“停。”他拍陈小满的背。

电动车靠边刹住。唐远跳下来,站在一棵行道树后头看。

红袖箍端着本子的那人走到冷链车驾驶室边上,敲了敲玻璃。司机摇下窗,递出去一张单子。红袖箍看了两眼,摇头。隔着马路唐远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司机拍了两下方向盘,又回头跟副驾驶说了句什么。

“看着不对劲。”陈小满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那个端本子的。”唐远抬了抬下巴,“他左手腕上戴串珠子。看见没。”

“看见了,咋。”

“孙德利也戴一串。去年冬天他输了钱,说去庙里求的,红木珠子,中间夹三颗黄玉。”

陈小满眯着眼看了一阵。“……那这人是孙老板的牌搭子?我记着市场里有个姓黄的,在孙老板手底下帮过忙,后来不干了,说是去了街道上。”

“黄老四。”唐远说。

“对,黄老四!”

唐远没再说话。他蹲在树后头,从兜里摸出铅笔头,在地上划拉:桥洞,卡口,黄老四,冷链车。划完了拿脚蹭掉。

“你这画啥呢。”陈小满也蹲下来。

“记东西。”

“这有啥好记的。”

唐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后用得着。”

他推着电动车往桥洞南边一条小路上走。陈小满跟在后头,嘴里问去哪儿。唐远没答。走了大概两百米,小路到头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旧厂房,围墙塌了个豁口。唐远从豁口进去,穿过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又从一个窄铁门钻出去。

一出来就是大路。

往前一望,那辆冷链车正从对面开过来,车速不快,司机脸色难看。

唐远站到路中间,抬手。

司机一个刹车,停了。探出脑袋想骂人,唐远先开口:“西冷鲜运,三吨米,八百斤面,四十桶油。可是去断头路那个库?”

司机愣住:“你谁?”

“货主。”唐远走过去,伸手从车窗递进兜里那张出货单,“这里头是黄老四卡你的?”

司机看看单子,又看看他。“他说登记完要等区里来人验。等多久没准。我这车停在那,后头催,你说我走不走?”

“走。”唐远拉开车门,“你跟着我那辆电驴,从南边绕,多两公里。出岔道口就是冷库后门,我让人先开门等着。”

司机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眼副驾驶。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包装纸箱,箱子上系着红绳。她冲司机轻轻点了下头。

“走。”司机拧了钥匙。

唐远跨上电动车后座,拍了拍陈小满的肩。“原路回,走快些,我指路。”

陈小满这回没嘟囔。他掉头,电门拧到底。冷链车跟在后面,引擎声沉,像推着人走。

等绕到冷库后门,米面油卸下来,司机拿着一张回单找唐远签字。唐远签之前先把每样数量点了一遍,大米三吨,二十袋一垛,码了整整一面墙。挂面八百斤,四十箱。油四十桶,一桶五升。

“数量对。”他在回单上签了名,“钱按原来说的,卸完结。”

司机接了回单,没马上走。那中年女人从副驾下来,提着手里的纸箱走到唐远跟前。

“小兄弟。”她四十来岁,穿一件男款夹克,袖口磨白了,“你那个库,能存东西不?”

唐远看着她手里的纸箱。红绳系着,箱面上用圆珠笔写了“冬衣”两个字。

“存什么。”

“我家那口子没了三年了,就剩这些。”她把纸箱往怀里按了按,“我听说你昨儿拉了四车货,想着你这儿能放。我付租金,按天算。”

唐远没马上接话。他蹲下来,拿铅笔头在账本空白处划了一横。

“多少件。”

“三件。两件棉袄,一床被。”

“存三天,十块。”唐远说,“三天后不取,当我处理了。”

“行。”女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票子折了四折,打开的时候边角发毛。她递过来,唐远接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头问她姓。

“姓方。方招娣。”

他记完,把纸箱接过来,搁到货架最底层靠里的位置。方招娣看着纸箱落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兄弟,你这库……能存多久?”

“存到你交不起租金那天。”

方招娣没再问。她出了门,沿着断头路往南去了。

陈小满站在货架边上,一直没吭声。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唐哥,这存东西,人家回头又来找,咋办?”

“按天算钱,来取就取。”

“那她要不来呢?”

唐远翻开账本,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条线。“不来,就是我的。”

陈小满嘬了下牙花子。“你这,这跟当铺似的。”

“不一样。”唐远把账本揣回去,“当铺收东西给钱。我不给钱,只给存。”

下午三点多,东西归置齐了。唐远在库门口那块空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是陈小满从自己家搬来的,桌腿拿铁丝绑过。桌上放账本、铅笔头、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周铁头来的时候还穿着保安那身旧制服,帽子洗得快成灰白色了。他走到桌前站定,把帽子往桌角一放。

“孙老板来电话了。”

唐远正往账本上标注米面油的位置,笔没停。“说什么。”

“问你还干不干了。说你要是还认他这个老板,晚上去市场办公室坐坐。”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不在。”周铁头从兜里摸出那颗旧铜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他骂了我两句,挂了。”

唐远把笔放下,抬头看周铁头。“库这边,从今天起你全权盯。谁来了要看货,先报我。”

周铁头把弹壳揣兜里。“晚上呢?”

“晚上你回去睡。我在这。”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

周铁头没再问。他绕到库房后头,把后门那扇铁皮板挨个敲了一遍,又蹲下来看门轴。看完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截铁链子,往桌上一搁。

“后门得加一道。我明天焊个门鼻。”

“中不中?”唐远问。

“中。”

周铁头拿起帽子走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扇卷帘门。

天擦黑的时候,陈小满也走了。走之前把自己脖子上的钥匙串解下来,摘了一把塞给唐远。“库房那把。我配的。”说完骑上电动车跑了,怕唐远还给他似的。

唐远把钥匙挂在裤带上,拉下卷帘门,落锁。库里头应急灯那点光,勉强照出几排货垛的影子。他把折叠桌收进来,摆在门口内侧,账本摊开,趴着灯对了一遍总数。

冻品二十一点七吨,米三吨,面八百斤,油两百升。他拿铅笔头一项项打勾。

打到一半,冷机又停了。

这回他看得清楚:压缩机指示灯灭,散热扇停。跟昨晚一个样。唐远站起来,摸那面南墙。手贴上去,凉得扎手,指头拨开,一层霜,比昨晚厚了不止一点。他又去摸东墙,只有普通的凉。北墙也正常。就南墙这一面。

他退后两步,看墙上的旧圆盘表。指针在-18℃。冷机停了,指针不动。

唐远回桌前坐下,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铅笔头点着“第七天”旁边那个问号。

“七天。”他念出声。

念完了又觉得不对,拿橡皮把问号擦了,重画一个。这回画得大,占了半行。

他合上账本,抬头看库门。

门外头,脚步声又响了。这回不止一下。是两双脚,一前一后,走过来,停住了。

唐远把铅笔头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摸到桌下那截钢管。

停了几秒。

然后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接着一个声音透进来,闷闷的:“唐远?你孙老板让我给你递句话。”

唐远没应声。

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向,细头朝外。他侧身贴着门框,从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断头路上的应急灯在远处闪了三下才稳住,光晕里站着两个人影,站前头那个穿一件大一号的皮夹克,领子立着,脖子空荡荡的,没戴链子。

孙德利。

后头那个矮半头,缩着肩,手插在袖筒里,脸看不真切。唐远认得那副缩肩的姿势,是原来市场里跟孙德利跑腿的小魏,外号魏耗子,跑得快,嘴也快。

“唐远,开门。外头冷。”孙德利又敲了三下,这次力气重了点,铁皮嗡嗡响。

唐远把钢管靠墙立好,手从卷帘门底部的锁扣上停了一停。他弯腰,把锁打开,卷帘门往上提了半米,只够一个人低头钻进来。他没让开,堵在门口。

“有话站这儿说。”

孙德利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货垛的影子,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抽出来,先整了整领子,然后才开口。“我孙德利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没亏待。”唐远说,“也没多发过一分。”

“你看你。”孙德利笑了半声,笑得没到眼睛里,“兄弟之间谈钱就生分了。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钱。”

“那找我要什么。”

“谈谈。”孙德利往门里又凑了凑,缩着脖子看那排货垛,“你这库,这两天货不少啊。我听说有人拿棉被来存?”

唐远没接话。他右手拇指在虎口那道旧疤上刮了一下。

孙德利等了两秒,自己把话接下去:“行,你不爱绕弯子,我也不绕。库的承包合同,还有十一个月到期。合同在我手上。”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也不展开,就用两根指头夹着晃了晃。“我最近手头紧,有人愿意出三万把这份合同接过去。我本来想直接签了,想想还是先问你一声。”

“三万。”唐远重复了一遍。

“你听清楚了。三万。我知道你刚拉了四车货,手头紧。”孙德利把纸塞回内兜,拍了拍,“所以给你个机会:你出一样价,我优先给你。咱俩老交情,我孙德利不是不认人的人。”

唐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缝,那儿有一小片昨天渗过来的积水,正慢慢往库里面爬。他抬起脚,用鞋底把那片水拦住了。

“合同是跟市场管理处签的,房主那一栏不是我。你转给谁,得管理处盖章。”他说,“你盖章了吗?”

孙德利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你要没盖章,你手上那张就是废纸。”唐远把卷帘门往上又提了一截,“你拿废纸来跟我谈三万,孙老板,你是真走投无路了吧。”

孙德利往前迈了半步,皮夹克的下摆蹭到门框。小魏在后头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唐远,你这话难听。”孙德利声音低了,“我告诉你,管理处那章,我这两天就能盖。我路子还在。”

“那你盖完了再来。”

“你——”孙德利抬手,指了一下唐远的鼻子,又放下了。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你别不识好歹。”

唐远不说了。他往门边一站,手垂着,等。

断头路那头的风灌过来,卷着市场的腥味,地上有几片冻烂的菜叶子被吹着打转。孙德利站了大概有十秒,咽了口唾沫,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三天。三天后我章盖好,你别后悔。”

“你盖好了来,我请你喝茶。”唐远说,“盖不好,你也别来了,我这门口脏。”

孙德利走了。小魏跟在后头,走得急,还回头看了唐远一眼,眼神躲的,像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唐远把卷帘门放下来,落了锁。他没有马上回桌前,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听见那两双脚的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蹲下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在“第七天”底下新起了一行,写:孙,三万,章未盖,三天后再来。

铅笔头在“未盖”两个字上描了一遍。

写完他直起腰,应急灯正好闪了三下。他数着,一二三,光稳住了。

唐远从货架最底层把方招娣那两件棉袄和一床被翻出来。被子用塑料绳捆着,棉袄一件灰一件黑,灰的那件袖口磨破了。他把东西搬到靠门的空货架上,离南墙远一点。搬完他在账本上把方招娣那一行后头加了个字:挪。

弄完这些,他靠墙坐下来,没开灯,就着应急灯那点光,把明天要办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天亮先去市场管理处问清楚,合同转手到底要什么手续,章在谁手上。问完了去一趟银行,四十万的抵押款还剩下多少,他得算明白。然后去林秀兰的小卖部——今天光听陈小满提了一嘴,说她那儿还压着半冰柜的雪糕和两箱矿泉水,得去看看。

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唐远摸出来一看,是陈小满。

“唐哥,你还没睡吧?我跟你说个事——我到家了,我电动车停楼底下,看见孙德利那辆黑色桑塔纳从你们那条路开出来,往东拐了。”

唐远没回。

隔了十秒,陈小满又发来一条:“东边是市场管理处老张头家。你信不信?”

唐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库顶那盏应急灯,灯罩上糊着一层灰,光透出来发黄。南墙那面霜,他刚才摸过的地方,指头印子正在慢慢变淡。

他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明天再说。

发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电动车借我。

陈小满秒回:借!你骑走!我明天请假跟你跑。

唐远没再回。他合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拇指来回刮着笔杆上被牙咬出的那圈印子。

库门外头,那条断头路尽头的应急灯又闪了一回。这回没稳住,灭了。四周一下黑下来,只剩南墙上那层霜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

唐远抬手看了看表。夜里九点四十七分。他在账本最底下那行空白处记了个数:9:47,灯灭。然后合上账本,把铅笔头插回左胸口袋,往桌子底下一钻,合上了眼。

他不知道明天管理处会给他什么答案。

但他知道孙德利那辆黑色桑塔纳,这会儿应该正停在老张头家楼下。

第2章 一毛不拔的账

孙德利拍冷库铁门的时候,唐远正把第一车冻肉倒进库位,倒车雷达滴滴响了三声。

铁门是十毫米厚的钢板,外面刷了层灰漆,被巴掌拍上去,声音闷得像敲棺材板。孙德利一只手拍,一只手拎着皮夹克领子往上提溜,那件夹克大了一号,肩膀塌着,拉链卡在半道上。

“远儿啊——”他拖着长腔,嘴里的白气一喷一喷,“我孙德利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唐远没熄火。冷链车的柴油机突突跳着,排气管一股蓝烟。他拉上手刹,跳下来,鞋底在结霜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差点打滑。

“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装。”唐远说。

孙德利把手从铁门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我知道你辛苦。这不是来看看你嘛。”

“看完了?”

“别介啊。”孙德利往前凑了一步,那只空钱包从领口荡出来,黑松垮的皮面,拉链头掉了漆,“我听说你把房子押了?四十万?远儿,你胆子不小。”

唐远绕到冷库门后头,那儿钉着个铁皮钉箱,锈得只剩半边能拧开。他转开一个螺丝,从里面抽出本子。

封皮上缠了三道黄色胶带,边角卷得不像样子,封面上“入库”两个字被胶带盖了一半。

陈小满的电动车停在库位那头,他抱着个塑料筐跳下来,筐里是半筐散装的冻鸡翅。他把筐往地上一搁,走过来,眼睛先看唐远,再看孙德利,最后停在孙德利那件空钱包上。

“孙老板。”陈小满叫了一声。

孙德利没搭理他,盯着唐远手上的账本,脸上那点笑往回收了收。

“远儿,哥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他两手一摊,掌心朝上,像谈买卖的样子,“这冷库当初是我从村里盘下来的,承包合同还在我手里。现在你把库也用上了,货也堆上了,哥也不要多——”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

“你给哥拿三万,行个方便。钥匙给我一把,哥不常来,就来照个面,省得外头人说闲话。”

唐远没抬头。

他翻开账本,纸页哗啦一响,翻到中间一页停住。那页上密密麻数字挤在一起,铅笔字,横平竖直,有几行被拇指抹过,渗出点石墨黑。他舌尖舔了一下铅笔尖,笔头在指头肚上转了个圈。

“你说完了?”唐远问。

孙德利那三根手指头还举着。

“说完了。”

“那我念个账。”唐远把账本转过去,本子往铁门上一贴,用手指点住最上面一行。

“2021年11月,你让我接库的电表。供电所来查表,这库的电费单独走本册。你跟我说‘先挂着,回头一块儿结’。”

他手指往下滑。

“2022年3月,你欠三千二。2023年1月,欠到八千六。2023年11月,过一万二。”他停了一下,把本子往孙德利那边又送了送,“到上个月,一万七千四。”

孙德利的手已经放下来了。

那只右手在皮夹克拉链上来回摸,往下一个齿一个齿地捋,摸到拉链头,捏住,又松开,再摸。

拉链没断,兜里也没钱。

“那都是……那都是以前的事。”孙德利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喉结在松皮里滚了一下,“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你也知道。”

“我账上记着呢。”唐远用食指把那一万七千四那行数字又点了一遍,“三年,一分没结。孙老板。”

他把“孙老板”三个字咬得不重,不轻,说完就合上账本。

“一万七千四。你先结了,钥匙的事,咱再谈。”

冷库门口安静了几秒。断头路那头有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空酒瓶哐当哐当响过去。

孙德利整了整领子。整了一次,没整平,又伸手进去掏钱包,拉开了拉链——里面两层夹层,一层空的,一层有张揉成球的超市小票。他把小票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陈小满蹲在冻鸡翅筐子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把脸埋到胳膊肘里,手在筐沿上拍,拍得筐子边直颤。

“嗓子不舒服?”唐远问。

“嗯。”陈小满瓮声瓮气地答,“呛着了。”

孙德利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尖。他拉好钱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行。”他点点头,下巴往上抬了抬,“行啊唐远。我当年要不是把库包给你,你能有今天?你蹲马路牙子上等活儿的时候,怎么不跟我算账?”

唐远没接话。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摊平在铁门横梁上,铅笔头插回左胸口袋,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抹了两下,把翻卷的纸角压平。

“我没说以前。我说电费。”他说。

“你等着。”孙德利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陈小满那只筐,几只冻鸡翅滚出来,啪嗒啪嗒掉地上。他没弯腰,转身往巷口走。

皮夹克的后摆在风里掀起来,露出腰上一截灰秋衣,秋衣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一截,他也没掖。

走出七八步,孙德利回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陈小满把地上的鸡翅捡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灰,装回筐里。

“孙老板,慢走啊。”陈小满喊了一嗓子。

孙德利的步子快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打着火,排气管吐了口白烟,往东拐走了。

唐远把账本合上,塞回铁皮钉箱,拧紧螺丝。他转过身,走到冷库里头,抬手按了下墙上的温度表。

指针还是-18℃。玻璃罩上凝着一层薄霜,他哈了口气,霜花化开一块,指针纹丝不动。

他又伸手摸了摸南墙。

墙面比早上更凉了。早上摸上去只是发涩,这会儿指头贴上去,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收回手,掌根那块麻了一小会儿才缓过来。

冷机没转。他从早上进库就听着,压缩机一声没响。配电箱的绿灯亮着,电表走字,可那个铁壳子就是没动静。

“小满。”

“哎。”

“把货点一遍。冻品归冻品,鸡翅跟鸡腿分开,别串了。”

陈小满从电动车上取下个皱巴巴的纸单子,咬开圆珠笔帽叼在嘴里,进了冷库。他脖子上那串钥匙跟着脚步叮当响,一共六把——冷库三把,原来宿舍两把,还有把老家大门的,铜的,磨得发亮。

他一边点数一边拿笔在单子上画钩,画一下,嘴里念叨一句。

“鸡大腿,四十箱。鸡翅根,三十二箱……远哥,这翅根跟刘胖子单子上差两箱。”

“少了?”

“多了。”

“多了留一边,单放。”

陈小满把多的两箱挪到货架最下层,码齐了,直起腰喘了口气。冷库里的白气从他嘴边一团一团地冒。

“远哥。”

“说。”

“冷机没转啊。我进来半天了,压缩机一点动静没有。”

唐远正拿手电筒照铁门的焊缝。那焊缝上有一道老锈,从门板顶上往下爬,到中间打了个弯,像条干了的蚯蚓。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掉下来一片锈渣。

“我知道没转。”

“那这库咋还这么冷?”陈小满把钥匙串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铜钥匙硌进掌心,不响了,“外头今天挺暖和啊,我骑车来还出了身汗。”

唐远没回头。他手电筒的光往库最里头扫过去,货架一排一排码到顶,纸箱子上的标签有的正有的倒。他走到南墙根,蹲下来,看墙脚的排水沟。

沟底一层薄冰。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墙根往货堆那边洇过去,洇到第一箱冻鸡腿的塑料膜上,停了。

“你摸摸墙。”唐远说。

陈小满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按在墙上,不到三秒就弹开了。

“哎哟——这、这比外头冷库还邪乎。”

“坏了的冷库不会自己变冷。”唐远站起来,拿手电照头顶那盏应急灯,灯罩上积着灰,灯没亮,“配电箱是通的,冷机是死的,墙是冰的。”

“那算好事还是坏事?”

唐远看他一眼。

“你少打听。”

陈小满撇了撇嘴,嘟囔:“我就问问嘛。”

他把最后几箱货点完,单子递给唐远,唐远凑到门口那点亮光底下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他把单子折起来,夹进账本里。

“明天跟我去趟市场。”

“还买?”

“买柴油。”唐远说,“市场上收柴油的人,你打听打听。谁家有富余的,谁家往外放。”

“收柴油干嘛?咱又没有发电机……哎不对,冷库有!”

“嘴。”

陈小满把嘴捂上,指头缝里还漏出半句:“我就说说嘛。”

唐远走到门口,从货堆靠外那排搬了一箱冻鸡腿下来。箱子上贴着标签,打印的,生产日期2024.09.12,字有点洇。他把箱子搁在门口靠铁门内侧的位置,摆正,箱角跟门框对成一条线。

“放这儿干嘛?”陈小满问。

“明天出门顺手捎上。”唐远拍了拍手上的霜,“西头老赵那个摊子,给价高。”

他扭头看了看库外头。断头路尽头的应急灯白天不亮,灯杆底下停着两辆半挂的空车头,驾驶室玻璃上蒙着塑料布。市场方向传来一声喇叭,很长,像在催谁。

巷口那辆黑色桑塔纳早没影了。

唐远把铁门往里带了一半,又停住。他偏了偏头。

库门外,远远的,像是巷子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车。车是脆的,喇叭是尖的。这一声是沉的,闷在胸腔里那样的震,像谁家拆墙,一堵砖墙整个拍在地上。

响完就没动静了。

陈小满也听见了,手里的笔停在纸单上,人往唐远这边靠了两步:“啥动静?”

“不知道。”唐远站在原地听了十来秒。巷子里有只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他把铁门推到头,锁上,挂锁咔嗒一声扣死,又拽了两下门把手。

“远哥,你刚说,明天去打听收柴油的——”陈小满追着问,“到底为啥啊?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

唐远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捏在手里。

“你信不信我。”

陈小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信啊。”

“信就少问。明天一早,六点,还在这个门。”

他抬脚往库房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低头,把左胸口袋里的铅笔头摸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拇指刮着笔杆上那圈牙印。

“小满。”

“哎。”

“你明天去市场,顺便问一句——老张头那边,孙德利昨晚去说了啥。”

陈小满应了一声,跨上电动车,钥匙串在胸口响了一路,叮叮当当地远了。

唐远一个人站在冷库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门缝底下有一线白气往外渗,贴着地面流出去一尺来远,就散了。

他又抬手看表。十点零六分。

他从兜里摸出账本,翻到最底下那行。昨晚记的“9:47,灯灭”上头,今天新添一行铅笔字,他刚才趁陈小满点货时写的:

10:02,巷底闷响一声,狗叫两声。

写完,他把铅笔头插回口袋,合上账本。

库门焊着的那道锈,又往下爬了一寸。

孙德利拍冷库铁门的时候,唐远正把第一车冻肉倒进库位,倒车雷达滴滴响了三声。

铁门被拍得嗡嗡的,回音在断头路两边的砖墙上来回撞。孙德利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头毛衣领子翻了边,他拿手去整,整了两次,第二次整完又觉得不对,手伸进表袋掏了掏,掏出个空钱包,翻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远儿啊。”他嗓子提得老高,“我孙德利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唐远没熄火。冷链车车头还突突着,排气管冒白烟。他拉上手刹,从驾驶座跳下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绕到车尾。

孙德利跟上来,一只手还按在铁门上没拿开:“你听我说完再卸,行不行?就耽误你两分钟。”

唐远拉开后厢门,冷气扑出来,糊了他一裤腿。他伸手把最外头一箱冻鸡腿拽到车门边,箱底在车厢板上刮出刺啦一声。

“你拉这一车多少钱?”孙德利凑过来看车厢里的货,脖子伸长了,“远儿,不是我说你,你手头那点钱全砸这上头,万一——”

“你让让。”

唐远抱着一箱货从他身边过,箱子边角蹭了孙德利皮夹克的袖子。孙德利往后让了一步,鞋跟磕在铁门滑轨上,趔趄了一下,手在墙上撑了一把,墙皮掉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沾的白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看看你看看。”他开始拍墙,“这库,我当年承包的时候啥样?一片空地!顶棚是我找人焊的,铁门是我上的,地面那层水泥都是我拿钱铺的。我孙德利亏待你?你那会儿在外头搬砖,一天挣几个钱?”

唐远把箱子搁到库位里靠墙那排,码正,回头又去搬第二箱。

陈小满从副驾驶那边溜下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脖子上还挂着另一串,走一步响一下。他绕到唐远旁边,小声问:“远哥,卸不卸?”

“卸。”

陈小满就去搬货,抱两箱跑一趟,胳膊上青筋鼓起来,嘴里呼哧呼哧喘。孙德利站在门口中间,一会儿拦唐远一会儿拦陈小满,手来回张着,像赶鸡。

第三趟的时候孙德利急了,一把抓住唐远怀里纸箱的捆扎带:“你先给我停一下!”

捆扎带是尼龙的,勒进唐远手指头。他站住了,没松手,低头看了一眼孙德利抓的位置,又抬眼看孙德利的脸。

“松手。”

“你把话听我讲完——”孙德利没松,下巴抬着,“我不跟你多要,我就想行个方便。你这库大,空的地方多。南边那半拉你反正用不上,我放几样东西,一个月,就一个月,等我把手头那笔账倒开就搬走。”

“你放啥?”

“就……就几样家伙什,我家里搁不下。”

陈小满在唐远身后头把怀里的箱子往上颠了颠,小声咕哝了一句:“他家连床板都快搁不住了,还有家伙什。”

孙德利耳朵尖,脸一沉:“你个小兔崽子说啥?”

“没啥没啥。”陈小满抱着箱子往后缩,箱子挡了半张脸,“我搬货呢。”

唐远把捆扎带从孙德利手里抽出来——抽得不算快,孙德利手指头还勾着,被他连着拽了一步,才松开。

“远儿。”孙德利换了副口气,手在大一号的皮夹克前襟上拍了两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冷库,当年是集体承包,合同上我签的字。我跟你爹是老交情,我才把库转给你使,换个人我给他?你爹人实在,你也实在,咱实在人对实在人——”

“合同呢?”

“啥?”

“承包合同。”唐远把箱子递给陈小满,拍拍手上的霜,“你拿出来。”

孙德利的手停在皮夹克前襟上,按了两秒。他刚才那套词是路上想好的,从“老交情”到“实在人”,一步一步往“通融”上引,引到一半被人截住了。

“合同……合同在我家搁着,我还能骗你?”

“你上回也这么说。”唐远掏出钥匙开库门,“章没盖。”

孙德利脸皮抽了一下,随即又松了:“那不是我忘了嘛!我回头补上,回头就补。今天咱不说章不章的事,就说这库——”

“行。”唐远把库门推开,里头那股冷气顶出来,孙德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话断了半截,“你要说库,行。”

孙德利眼睛一亮,跟进来了半步:“你答应了?”

唐远没理他,绕到铁门后头那一侧。墙根支着个旧铁架子,三层,最上头搁着半卷胶带、两副线手套、一把没把的扫帚头。他蹲下去,手伸进第二层最里头,摸了两下,拽出一本东西。

那账本封皮上缠着三道黄色胶带,边角卷得跟干木耳似的,纸页从侧面看是黄的,中间鼓着——被翻得太多了。他站起来,把账本往铁架子顶上一搁,手掌在上头压平,从口袋里抽出那截铅笔头。

孙德利不说话了,看着他舔铅笔尖,看着他在账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了今天的日期。

“你记啥?”孙德利又凑过来半步。

“记你刚才说的。”唐远头也没抬,铅笔沙沙响,“‘南边那半拉放几样东西,一个月搬走’——这话谁说的?”

“我。”

“那就记上。”唐远把“孙德利口头承诺”几个字写完,拇指肚在“承诺”两个字上蹭了一下,蹭出个灰印,他低头吹了吹。

孙德利嘴角往上提了提,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看你,弄得跟公家办事儿似的。”

唐远翻了一页。往前翻,再往前翻,翻到某页,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捋,捋到中间停了。

那页纸上有几行圆珠笔字,字迹跟铅笔不一样,是原先记账的人写的,墨水洇进纸纤维里,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晕开一团蓝。其中一行后头,用红圆珠笔重重画了个圈。

唐远把账本转过去,搁在铁架子最上层,推着账本边沿往孙德利那边挪了挪。

“念。”

孙德利低头看,看了两秒,脸上的肉不动了。

“三年电费。”唐远说,“冷库独立电表,从你接手那月起,到你把钥匙给我那天止,一共三十七个月。电费单子贴账本后头,你自己翻。”

孙德利翻到后面,果然十几张电费单摞着,边角用胶水粘住,撕都撕不利索。他翻了两张就不翻了。

“一万七千四。”唐远报数的时候嗓门没抬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零头我抹了。”

孙德利的右手从电费单子上抬起来,慢慢往下走,走到皮夹克拉链头上,捏住了。他捏着拉链头,往上一拽,拉链卡在中途,他拽了第二下,还是卡着。

陈小满抱着第四趟货路过,脚底下慢了半拍。他把怀里的冻鸡腿箱子往上提了提,下巴搁在箱子上沿,眼睛盯着孙德利的手。

孙德利这回没骂他。

“你先把电费结了。”唐远把账本合上,“钥匙的事再说。”

铁门里安静了几秒。断头路那头一辆三轮车颠过去,车厢板咣当咣当响,声音从巷子这头钻到那头,没了。

孙德利捏着拉链头的那只手指头缝里,磨出几个白印子。他把手从拉链上拿下来,往两边一摊,手心朝上——空的。

“远儿。”嗓门降了八度,“我这两天……手头真不凑巧。你看这样,这钱我认,一分不少。你先缓我几天,就几天。”

“你上回也说缓几天。”

“上回是上回——”

“上回你说去市场管理处找老张头,把该盖的章盖上,顺道把钱凑齐。这都快俩月了,章呢?”

孙德利嘴张着,没接上话。他的钱包又掏出来了,自己大概也知道掏出来没用,但还是翻开给唐远看了一眼——空的,夹层里连张票根都没有。

陈小满这时候把箱子搁地上,脖子上的钥匙串从领口滑出来,他手快,一把攥住,铜钥匙在掌心硌了一下。他没憋住,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肩膀跟着抖。

“你咳啥?”孙德利扭头瞪他。

“呛——呛着了。”陈小满拍着胸口,“霜大,我呛着了。”

“霜能呛人?”

“能,咋不能。”陈小满把钥匙串塞回领口里,“远哥这库的霜,顶鼻子。”

唐远把账本从铁架子上拿下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弯腰又去搬货。他肩膀擦着孙德利过去了,孙德利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子两边。

卸到第七趟的时候孙德利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那点热乎气全没了,又干又硬:“唐远,我把话搁这儿。这库的产权文件、原始承包协议、公家盖过章的备份,我手里都有。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明儿咱走正规的。”

唐远把箱子放下,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十月天了,他额头上还有汗。

“走正规的,好啊。”他把袖子放下来,“正规的,你把电费结了,章盖了,欠老张头那顿酒钱还了,再来跟我说话。”

孙德利脸上那层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鬓角。他最后拍了一下铁门,拍得挺响,铁门巍巍颤了一下,门框顶上积的灰簌簌掉下来一层。

“你等着。”

“嗯。”唐远把最后一箱货码好,直起腰,“我等着。”

孙德利转身走得快,皮夹克后摆甩着,走到巷口差点撞上电线杆,偏了一下身子绕过去,皮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串响,没了。

陈小满等他拐出巷子才把憋的那口气吐出来:“我的娘哎。”

他走回库位里,从货堆上拆了箱清点单,蹲在门口一张一张对。对完了拿铅笔在单子上划勾,划着划着忽然抬起头。

“远哥。”

“嗯。”

“冷机没转,这库咋还这么冷?”

唐远正把最后那个空纸箱踩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脚踩下去,纸箱咔地折成两半。他弯腰把纸板捡起来,摞到墙角那一垛上。

“你摸摸墙。”

“我早上摸过了,凉的。”

“凉和凉不一样。”唐远走过去,把手掌按在南墙根那片霜上。霜花是针尖形的,贴着墙面立起来,他按下去,掌心一层凉,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手抬起来,掌心那一小块皮肤白了两秒才回过血色。

“外头多少度?”

陈小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度。”

“你觉着屋里多少?”

陈小满缩了缩脖子。他穿的是件薄夹克,来的时候骑电动车出了一背汗,进了库汗就干了,这会儿手指头有点僵。

“零下……得零下十几度吧?”

“温度表。”唐远拿手电往上照。温度表挂在西墙,老式的那种,白底红指针,指针压在-18那根线上,一点没偏。

“负十八。”陈小满念出来,念完了又回头看他,“可机器没转啊。”

“我知道。”

“那……”

“你去把南墙根底下那两箱鸡腿搬过来。”

陈小满不知道他要干啥,还是照搬了。箱子搁在库门口靠铁门内侧,唐远让他靠墙码齐,箱角跟门框对成一条线——和昨晚那箱摆法一模一样。

“再搬两箱,摞上头。”

陈小满又搬了两箱。四箱鸡腿在门口码成一垛,把门内侧堵了一半。

“远哥,你这是——”

“明天出门捎一箱。”唐远拍了拍最上头那箱,塑料膜上的霜沾了他一手,“西头老赵,给价高。”

“那剩下三箱呢?”

“剩下三箱搁这儿。”

陈小满在四箱鸡腿和三箱鸡腿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嘴张了一下:“你是说,库里比外头冷,搁门口这几箱能……保着?”

“明天来看了才知道。”唐远蹲下来,从最底下那箱的纸箱缝隙里抽出一张单子,是出库联,他翻到背面,拿铅笔头在上头写:门口囤货测试,四箱冻鸡腿,2024.10.14,晚八点。

写完把单子夹进账本,夹在第一页跟封皮中间——那地方还有一张同样大小的旧单子,纸都黄了,上头是他爹当年的字。

陈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旧单子,上头的圆珠笔字迹跟账本里记电费的是同一种。他没问。跟着唐远干活这三年,他学会一件事:唐远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唐远把他那辆冷链车挪到巷子最里头,靠半挂车头停好,车头拿块塑料布盖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包子,塑料袋装着,递给陈小满一个。

陈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牙印上冒着白气,包子是凉的。他嚼了两下,含糊着问:“远哥,明天市场那边,收柴油的我打听了俩地方。西头老张儿的修车铺,后院有两大桶,但他不一定卖。还有南边国道路口那个加油站的,站长姓吴,跟孙德利喝过酒。”

“老张儿那两桶,什么价?”

“他没说价,我就探了探口风,他说‘看人要价’。”

“明天我去。”

“那吴站长那边——”

“先不去。”

陈小满嚼着包子,咽下去之后拿手背蹭了蹭嘴:“远哥,你跟我说实话,咱到底为啥收柴油?你非说冷机是死的,那买油回来烧啥?”

唐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吃了,塑料袋叠了两折塞进工装裤兜里。他走到冷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库里头那四箱码在门口的鸡腿,又看了眼西墙的温度表。

“你信不信我。”

“信啊,这话你昨天问过了。”

“信就少问。”

陈小满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总得让我干活干得明白——”

“明天你把老张头约出来。”唐远打断他,“就说我请他吃早点,西头早点铺,七点半。”

“请老张头吃早点?他那人,你请他吃早点他能给你面子?”

“你跟他说,顺道聊聊冷库电表换表的事。”

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翘:“哦——你等着他上钩呢?”

“他要不来,你就说孙德利昨天下午去了他家。”

“孙德利去了吗?”

“你问我?”

陈小满挠了挠后脖颈:“得,我明白了。话我带到就行。”

他把钥匙串从领口里又掏出来,低头数了数,三把冷库钥匙,一把库门,一把后门,一把电表箱。铜的,磨得发亮,边缘都圆了。他攥在手里晃了一下,叮当响。

“远哥,还有个事。”他忽然想起来,“你刚才翻账本,翻到电费那一页,我看孙德利那脸色——他好像不记得有这笔账了。”

“他记得。”

“他记得还那副表情?”

“他那表情是给我看的。”唐远把冷库门的挂锁扣上,锁舌弹进去,咔嗒一声,“他不记得的是另一笔。”

“啥另一笔?”

唐远没答,把钥匙拔出来,跟账本一起塞进工装口袋。他抬脚往外走,陈小满在后面跟着,两个人出了巷子,唐远往左,陈小满往右。

“明儿六点。”唐远走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

“知道!”

陈小满骑上电动车,钥匙串在胸口晃荡,叮叮当当地过了路口。骑出去二十来米,他忽然捏刹车,脚支着地,回头喊:“远哥——你刚说他不记得的是啥啊?”

唐远已经转过身,摆了摆手,没回头。

“明儿再说。”

陈小满嘟囔了一句“又是明儿再说”,脚一蹬,电动车窜出去,车灯在巷子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唐远没直接回家。他在断头路口站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在手心里捻了两圈,又插回左胸口袋。路对面那排老小区的窗户亮着灯的没几户,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条缝,电视机的声音漏出来,是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最高气温十四度,南风二级。

他听完南风二级四个字,往地上啐了一口。

南风。南墙结霜跟南风,对不上。南风天潮,墙只会出汗,不会结霜。

他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一下,写了一行:

10:47,孙德利走,说让我等着。南墙霜增厚,门口码四箱鸡腿做测试。南风预报,霜不解。

写完,他把铅笔头插回去。

远处,市场那个方向,又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声闷响。

比昨晚那一声近。

第3章 扭头就走,他追出来

柴油价签从“7.8”改成“10.2”,黑笔迹还没干,唐远用拇指蹭了一下,指头黑了。

陈小满凑过去看,又看了一遍,嘴张开就没合上。他昨晚睡前还跟唐远通电话,特意确认了柴油价,七块八,稳的。一觉醒来,涨了两块四。

“远哥,这——”

“走吧。”

唐远把手在工装裤侧缝蹭了两下,那黑印子蹭不掉,他索性不管了,往冻品区走。陈小满跟在后面,脖子上那串钥匙叮当叮当,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冻品区的地上永远有层水。胶鞋踩上去咯吱一声,化开的冻货腥味往上翻,混着柴油味,难闻。陈小满用袖子挡了下鼻子。

刘胖子老远就迎出来了。

他那条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今天倒是换了个干净的,手在上面擦了两回,脸上堆出来的笑比昨天松快多了。

“兄弟!”

唐远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胖子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还保持着握手的弯度,僵在那儿。

“兄弟,昨天是哥不对,”他转过身追了半步,“今天价好说,真——价好说。”

唐远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改过的价签。

“你昨天不是说涨价了吗?”

刘胖子脸上的笑抽了一下,嘴里的话还没组好,唐远已经转身了。

“我今天听你的。”

陈小满从刘胖子身边经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还回头瞅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可他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还狠,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刚学会占便宜的小孩。

刘胖子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哎,兄弟,再降点,再降两千,我多拉一车——”

唐远没回头。

冻品区往东走到头,过一道水泥门槛,就是老赵的档口。

老赵的铺面和刘胖子没法比,窄了一半,铁架子上挂着一串腊肠当幌子,颜色已经暗了,风吹得晃荡晃荡响。秤盘边上贴着一张白纸,四个黑字:概不赊账。字是手写的,横平竖直,写的时候用了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老赵正蹲在地上拆一箱鸡架,手边放着一把尖嘴钳,拆到一半,抬头。

精瘦,颧骨高,眼珠子小,看人的时候老像在算什么东西。四十来岁的人,脖子上一层褶子。

“小唐。”

他站起来,没拍手上的冰碴子,先看了一眼唐远身后——看的是陈小满脖子上那串钥匙。

“来点啥?”

“柴油。”

唐远没说买多少,没说买几桶,就两个字。

老赵把手上的冰碴子在围裙上蹭掉,慢慢直起腰。

“柴油?”

“你有路子没有?”

老赵没接话。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冻品区这排档口早上人不多,刘胖子那边还在往外面搬箱子,嘴里不知在骂谁。

“进货价都涨了,”老赵压低了声音,走近半步,“你知不知道为啥?”

“你说。”

“我也不知道。”老赵笑了一声,笑是从鼻孔里出来的,“昨天下午两点,整个西冷市场的柴油报价全换了。不是一家换,是所有家一起换。谁传的话我不知道,反正消息到的时候,大家都改了。”

唐远没说话。

“七块八跳到十块二,一夜之间。”老赵伸出手指头比了一下,“我干了十五年,头一回见。”

“你有路子没有?”唐远问了第二遍。

老赵看着他,那双小眼睛眯了一下。

“你买这么多,是不是听到啥信儿了?”

“我听了。”

“啥信儿?”

“你柴油的路子,走不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老赵先移开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鸡架箱,踢了一脚。

“跟我来。”

他把唐远往档口里面带。陈小满跟了一步,老赵回头看了他一下,陈小满识趣地站住了,嘴里嘟囔一句“我就站这儿”。

档口里面更窄,堆着半墙的泡沫箱子,最里面有个小铁门,通着后面的巷子。

老赵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叼着。

“我有个堂弟,在城北油库跑运输。”他咬着烟嘴说话,字有点含混,“油库那边现在每天限量出货,一个户头一天只批两百升。他的户头是散户头的,一个礼拜批两回。”

“价?”

“你要多少?”

“你先说价。”

老赵伸出两根手指头,又弯了一根。

“九块一。”

比市价低一块一。唐远没吭声,等他说条件。

“但有个事儿,”老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后面那个铁门努了努嘴,“我这儿冷柜前儿晚上跳了闸,三箱货化了,全是冻虾仁。我自己的冰柜撑不住这么久。你那儿冷库有空地儿没有?让我存三箱,存到下月初八,我按冷库价给你算租金。”

“三箱多大?”

“标准泡沫箱,一箱四十斤。”

“一百二十斤。”唐远看着他,语速不快,“你占我地方,还要我帮你管着。九块一,这个价你还赚着。”

“九块一是我给你的价,我堂弟那边我还要塞两条烟。”老赵把烟重新叼上,也没点火,就这么叼着说话,“你要觉着亏,那我再让半毛。八块六。不能再少。”

“八块六,三箱货寄到初八。”唐远想了两秒,伸出右手,“中间要是油库那边涨了,按今天这个价算,涨了算你的。”

“成。”

老赵把手拍上来。手上还有刚才拆箱子的冰水,凉,湿。

“初八之前,我每月能给你弄六百升。再多没有。”

“六百升我要。”

“真的假的?”老赵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点,“你一个小冷库,烧得了这么多?”

“我备着。”

“备着?”老赵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小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听到啥了?”

“初八之前,你那三箱虾仁送来就行。”

唐远从档口里出来的时候,陈小满正蹲在地上,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

“记上。”唐远掏出账本,翻到中间那页。

陈小满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账本和铅笔头。唐远让他记,是为了让这套流程有第二个人能自己走一遍。

“老赵,柴油,八块六,六百升,初八前到。寄三箱冻虾仁,一百二十斤,存到初八。”

“等等,远哥,六百升按八块六算的话——”陈小满低头在指头上摁了一下,又摁了一下,“五千一百六十块。加三箱存放的租金,按你昨儿定的冷库价,一箱一天五块,五块乘以三箱乘以……”

“十五天。”唐远说。

“十五乘十五,二百二十五。合计五千三百八十五。”

“记。”

陈小满写完了,抬头:“远哥,咱账上现在就剩——”

“小声。”

“哦。”陈小满把声音压下来,凑到唐远耳边,“不到两万了。”

唐远把账本合上,翻了个面,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头。舔了一下笔尖,在封底空白处划了一笔,写了“第二批”。

第一批是刘胖子那三车冻货。第二批,柴油。

“远哥,六百升柴油,咱冷库搁哪儿?”

“靠墙那排,挪出两米来。”

“两米能搁多少升?”

“一百八。”

“那六百升……”

“分三趟进。”

陈小满还想问,唐远已经迈步走了。回去的路,从冻品区西头穿出去,过一道铁皮门,就是外面的大马路。

路过刘胖子档口的时候,刘胖子正蹲在地上理箱子,抬头看见他,站起来,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唐远没停。

走远了,陈小满才小声说:“远哥,刘胖子刚才那脸——”

“嗯。”

“你看见没?他那手,就刚你走过去那下,他又伸出来了一下,跟握手似的,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看路。”

“哦。”陈小满闭嘴走了三步,没忍住,“他脸都绿了。”

“你数了?”

“一箱、两箱、三箱……我心里数的,他看咱走的时候,嘴角抽了三回,我数着呢。”

出了市场大门口,陈小满跨上电动车后座,唐远骑。车从巷子口拐出来,上了大路,风灌进领口,凉。

唐远左手扶把,右手从胸口口袋摸出铅笔头,叼在嘴里。骑出去五百来米,陈小满在后面喊:“远哥,油钱今天涨了三毛,我去加满不?”

“加。”

“加多少?”

“满上。”

电动车在加油站停了三分钟。陈小满看着表上的数字跳,嘴里一直念:“二十七块六,二十八块一……远哥,才加了一半。”唐远没说话。加到四十一块多的时候跳枪了,陈小满掏出手机扫码,又抬头:“远哥,这个加油的钱——”

“记账本上。”

“记哪一栏?”

“燃料。单列。”

陈小满哦了一声,掏出自己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钥匙串上的圆珠笔头记了一行。圆珠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才出来。

回去最后一段路,唐远没骑。他推着车走,陈小满跟在旁边,一手扶着车后座。

“我跟你说,远哥,”陈小满开口,“老赵那人我打听过,他不爱搭话,但说出来的话砸地上有坑。他给咱八块六,肯定自己还有赚。”

“有赚正常。”唐远看着前面的路,“他不赚,这生意到不了初八。”

“可他问你听没听到啥信儿,问了两遍。”

“他问他的。”

“那咱到底听到啥信儿了?远哥,我这两天跟着你跑,你肯定知道点啥吧?我这人嘴严——”

“你嘴严?”

“我尽量严。”

唐远推着车拐进断头路。路两边停着几辆报废面包车,车窗糊了报纸,有一辆的前盖用铁丝绑着。走到头,那道铁门出现在视线里。

“嘴严就先别问,干活。”

回到冷库,陈小满开锁,门往里一推,一股冷气从底下涌出来。唐远伸手去摸墙上的温度表。

指尖碰上去,停了一下。

“陈小满。”

“嗯?”

“昨天温度是多少?”

“零下十六啊,我记了。”陈小满凑过来,脖子上的钥匙串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咋了?”

唐远没说话。温度表上的指针正指着零下十六,没动。

可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看过一眼,是零下十五点五。冷机没转。

“把这几天温度读数都翻出来。”唐远收回手,把手揣进裤兜里,“每一笔记的时间对一遍。”

陈小满把小本子翻得哗啦响。

“……昨儿下午四点,零下十六。晚上八点,零下十六。昨儿夜里我回去之前,十点,零下十六。”他抬头,“远哥,都零下十六。”

“早上那趟呢?”

“早上五点五十,零下……”

陈小满的手指头停在本子上。

“零下十五度半。”

两个人都没说话。

门外的风灌了一下,把铁门吹得“砰”地碰在门框上。陈小满整个人弹了一下。

唐远蹲下去,手指头摸了一把地面。地上有水。冷库地面上不该有水。他摸过门槛的位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水。

“看那排鸡腿。”

陈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昨天晚上码在门口的四箱鸡腿,按最边上那个箱子的方向。

“第一箱到位。”陈小满念上面的字。

“拆一箱看。”

陈小满蹲下去,把尖嘴钳从兜里掏出来,剪开最外面那层塑封袋。

冷库的应急灯亮了,一闪闪了闪才稳住。

“远哥……这箱鸡腿化了。”

唐远走过去,低头看。袋子里渗出来的水打湿了纸箱底,鸡腿表层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儿,看着像冻着,其实化了又结回去的,颜色发白发硬。

他伸手进去,把最上面那根鸡腿捏了一下。肉是软的,骨头那里化了。

“第二箱呢?”

陈小满又拆了一箱。

“这个……没化。”

第三箱没化。第四箱没化。

唐远把那根化了的鸡腿搁回箱子,在工装裤上把手擦干,掏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一下,写:

第一箱化,第二三四箱未化。位置:最靠门。温度:早5:50,-15.5;7:20,-16。

写完,他盯着那个“第一箱化”看了两秒,用拇指蹭了一下,确认没写歪,合上本子。

“远哥,”陈小满把塑料纸重新盖回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冷机坏了?”

“冷机没转。”

“没转?啥时候停的?”

“昨天我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那温度怎么还能到零下十六……”陈小满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伸手摸了摸南墙,霜还在,白花花一层,比昨天更厚。

“你先别问。”唐远把铅笔头插回去,“你今晚去门口盯着。”

“盯啥?”

“孙德利拿不到钥匙,一定会有别的路数。他昨晚不揍我的原因,要么他找了更大的靠山,要么他在等我不在的时候动手。”唐远顿了顿,“你睡觉轻,晚上有动静就给我打电话。”

“行。”陈小满点头点得极快,“我搁门口坐一宿都成。”

“你去把门口那两盏应急灯试一遍。”

“好。”

陈小满转身出去,钥匙串叮叮当当地远了。

唐远一个人在冷库里站着。头顶的应急灯又闪了两下,灯光从白转成暗黄,再转回白。

他走到南墙跟前,伸手贴着霜摸了一段。墙角有一股极细极冷的缝隙,像是墙里的什么在往外渗,没有味道,没有形状,霜却顺着那道缝往里长。

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掌心,指头冻得发白。

外面传来脚步声,陈小满从库门探进半个脑袋来:“远哥,两盏灯都试了,都亮。还有一件事——”

“说。”

“门口有人来了。”

“谁?”

“林秀兰,隔壁小卖部那个。”

唐远走出库门。天色开始暗,巷子口那边有个人影提着东西走过来了。

林秀兰的脚步声很响,胶底棉鞋踩在碎石子儿上,嘎吱、嘎吱。她腰间那条灰红围裙还没解,腰上有一条带子松了,半截吊着晃。

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袋子底鼓鼓囊囊的,上面印着红字:买二送一。

“大兄弟!”

她开口先笑了一声,才说话。走近了,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那张折叠桌上一放,落下去的时候袋子没立住,歪了,一个面包从袋口滚出来,滚到桌子上,又掉到地上。

唐远弯腰捡起来。

小面包,圆的那种,巴掌大,塑料袋包装上印着保质期到明天。

“别扔,还能吃。”林秀兰伸手把面包拿回去,拿手背挡了一下袋子口,塞回去,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她围裙兜里露出一角纸巾,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握柄,是剪刀。

“大兄弟,”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两只手撑在折叠桌的沿上,“听说你囤货了?”

唐远把面包搁在桌子角上,没马上接话。

“谁说的?”

“还用谁说,市场里刘胖子见人就念叨,说冷库那个疯小子拿房子换了四十万,囤了一堆冻货。”林秀兰又笑了一声,“他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不吐沫子心里难受。”

她停了停。笑还挂着,眼角的细纹收了收,收得没刚才那么开。

“婶儿不打听你那四十万花哪儿了,”她把声音又压低些,“就打听一件事——你这库里还有没有空地儿?”

唐远看了她一眼。

“有。”

“那婶儿不白用。”林秀兰把两只手往围裙兜里一插,腰板直了一下,“我那小卖部后面还有十一箱方便面和四箱矿泉水,快到期的不算,正经能搁的十五条烟。东西不多,但搁外头,我不放心。”

她说话的口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本地话,可“我不放心”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语气不太一样,很实。

“你想要什么?”

“我要个安稳。”林秀兰说得很直,“这些货搁你库里,我按月付租金,租金你说多少,我还个价,行就成。不行,婶儿也不磨叽。”

“孙德利来找过你?”

“他?”林秀兰哼了一声,笑了一下,“他倒是想。今天下午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没开门。他那人呐,我跟你说句实话,二十年前他欠我男人三百块钱烟钱都没还。”

唐远没接话。他走到桌子另一边,把烟盒放到桌子中间,打火机搁旁边,摊平手掌,摆了一下。

“东西搁进来,你那小卖部还开不开?”

“开。我守着,不耽误。”

“小卖部里剩下的货,哪天被人瞄上了——”

“所以我要搁你库里嘛。”

唐远想了一会儿。

“一箱一天三块,方便面不要,拆了包装占地儿,我要烟和矿泉水。”

“三块?”

“嫌贵你找别家。”

林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

“成。三块就三块。烟你不让拆包装,那我不拆。”

她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伸出手。

唐远没马上接,把烟盒又摆正了一点。他伸出手来的时候,是右手。

“明天上午把东西清点好,我让陈小满过去搬。”

“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叫小满来。”林秀兰把手收回去,又笑了一声,“大兄弟,你这生意做得精。”

陈小满从库门口探出头。

“远哥——”

那声音像被人掐了一把,干干的,脱口就有点扁。

唐远转过身。陈小满整个人探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个什么东西。

“温度表——”

“说清楚。”

“降了。”陈小满把手里那东西举起来,是库门里面挂着的第二块表,一个旧温度计,铁壳的,指针还在动。

“刚才零下十六对吧?我出来之前又看了一眼——”他咽了一下口水,“零下二十。”

唐远手里的铅笔头,咔的一声断了。

断掉的那截弹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林秀兰那只面包旁边。

林秀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啥玩意儿零下二十?”

林秀兰弯腰去捡那个塑料袋,捡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零下二十?”她扭头看唐远,“你冷机不是停了吗?”

这话问得直。唐远没答,转身往库门里走。

库门一开,冷气扑出来,没昨天那么冲了,但也不对。该是停机一天、温度往上爬,可库里那面南墙上的霜还在,比昨天厚了一层,白得发亮,像谁拿刷子往上抹了层浆糊。

温度计挂在门边第三个挂钩上。铁壳的,指针卡在-20那个刻度上,底下小字写着“-20”,字掉了漆。

陈小满跟进来,抱着胳膊:“我下午看了一眼还是十六,刚才一抬头,指针自己滑过去了。远哥,这玩意儿自己会走?”

唐远把温度计摘下来,翻过来看背面。铁壳背面贴着一张纸片,纸片都黄了,上面圆珠笔写着“2009年检”。他把表凑到耳边晃了一下,里头有细碎声响,像沙子在滚。

“表没坏。”他说。

“没坏它不是更邪门?”

唐远没理这句,走到南墙根。霜层用指甲一刮,刮下来一层粉末,底下还是霜。他往墙上按了一掌,掌心贴住,三秒,五秒,拿开,掌心一圈白的,手背却没什么感觉。

墙是冷的。冷得匀。

他退后半步。冷库有八百立方,东边码冻品,西边留了条走道,走道尽头是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原来放清洗剂的,两扇木门,门缝拿橡皮条封过。他走过去拉开门。

隔间里没人进去过。地面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墙角靠着一台老式除湿机,铁壳锈了一半。唐远蹲下,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

他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快步走回门口,把温度计又挂回去,退到桌子边。

“小满,去把库门外头那个总闸拉了。”

“全拉了?”

“全拉。”

陈小满跑出去。三十秒后,库里的应急灯灭了,黑了一瞬,又自己亮起来,闪了三下,稳住。那是带电池的。

冷机没声儿,风机也不转。整个库房死静,只有两个人出气的声。

唐远把温度计摘下来,递给陈小满:“你盯着。”

他走到南墙前,把手掌又贴上去。这回贴了十秒。掌心里那股凉意从皮肤往里钻,钻到骨头缝,跟攥了一把碎冰碴子似的。

他抽回手,看温度计。

指针没动。-20。

“远哥。”陈小满声音变了调,“它、它自己变冷?”

“不是变冷。”唐远看着墙面,“是在保冷。”

“保?”

“机停了,它不掉温。”唐远拿指甲在墙上刮了一下,霜粉落下来沾在鞋面上,“它自己冷。”

林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库门里头,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那袋面包,袋口被她攥成一团。

“大兄弟,你这话婶儿听不太明白。”她说得慢,“啥叫它自己冷?”

唐远看了她一眼。

“就是说这库比冰柜还冰柜。”他把温度计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霜,“你不用管这个。你那十一箱方便面,明天搬进来,搁东边第三排货架,我给你腾出来了。”

林秀兰张了张嘴,没问出口。她是个精的人,知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问了对方也不会答。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往桌上一搁,这回搁稳了,面包没滚。

“那成。明天九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兄弟,你这库……夜里关了门,外头能听见里头动静不?”

“听不见。”

“那就好。”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浅,提着空袋子走了。

碎石子路上一串嘎吱声,越来越远。

唐远等她走没影了,才把铅笔头从桌上捡起来,剩下那段,两寸长,削过的那头断了,露出木头茬子。他从兜里摸出小刀,就着应急灯的光削了两下,削出新的芯。

“小满。”

“哎。”

“明天不去市场了。”

陈小满一愣:“啊?不是说要打听柴油——”

“先办两件事。”唐远把账本翻开,摊在桌上,铅笔尖在手指间转了个向,“一早你去林秀兰那儿清点东西,一件一件数,数完写单子叫她按手印。数完了回来,跟我去一趟西头老赵的档口。”

“哪个老赵?”

“卖冻鸡架那个,档口最里头,挂一串腊肠那家。”

陈小满想了想:“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

“嗯。”

“找他干嘛?他那档口比刘胖子小一半。”

“刘胖子今天把柴油价签改了。”唐远拿铅笔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了个数,“7.8改成10.2。一夜涨三成,他哪来的底气?他背后有人。”

陈小满嘴快:“那咱直接找刘胖子问不是更——”

“问他?”唐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昨天坐地起价,今天价签一改,等着我去找他。我去,就等于认了他这个价。”

“那老赵……”

“老赵干了二十年冻品,柴油路子一直有。他不吱声,是因为他不缺我这一个买家。”唐远把铅笔搁下,“但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刘胖子涨了,全市场都看见了。老赵要是没动静,说明他不跟。我这时候去找他,他心里那杆秤,会往我这边歪一头。”

陈小满眨巴了两下眼:“远哥,你这是算计他?”

“这叫算账。”唐远把账本合上,“跟谁都得算,跟你我也算。你今天多跑一趟腿,回头库里出货,你多拿一份。”

“我可没跟你要——”

“我不白使唤人。”唐远把烟盒往兜里一揣,“睡觉。明天事多。”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唐远到西冷市场西头的时候,天还阴着,地面积水结了一层薄冰,胶鞋踩上去咔嚓一声。

老赵的档口在最后一排,铁皮棚子,顶上一块石棉瓦缺了个角,露着里头的木梁。档口横梁上吊着一串腊肠,黑红黑红的,风吹过来晃一下,油光在肠衣上滑。

老赵蹲在档口里头,正在擦秤盘。一块抹布,半干不湿,擦一下,拿起来看看,再擦一下。秤盘边上贴着一张纸条:概不赊账,四个字,圆珠笔写的,外头拿透明胶粘了一圈。

唐远走到档口前,没急着开口。他把手插在兜里,看那串腊肠。

老赵抬头,眼睛在唐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秤盘上。

“鸡架昨儿卖完了。”他说。

“不买鸡架。”

“冻鸡腿还有两箱,论箱走。”

“也不买鸡腿。”

老赵把抹布往秤盘上一搭,直起腰来。这人瘦,下巴尖,颧骨高,两只眼窝往里凹,看人的时候像在从里头往外瞧。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那块手背上有块疤,疤是白的,周围皮肤黑。

“那你买啥?”

“柴油。”

老赵没接话。他把抹布拿起来,拧了一下,水滴在秤盘里,拿手指头把水抹开,抹匀了,才抬头。

“你有多少?”

“你有多少?”

老赵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颗镶了金属的牙,一闪。“你这一大早来,是听到啥信儿了?”

“没信儿。”

“没信儿你买柴油?你一个看冷库的,柴油发电机那玩意儿——”

“我冷库有台旧机子。”唐远说,“想备点油。”

老赵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手里的抹布往档口铁板上一摔,走出来两步,拿肩膀往唐远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你跟我来。”

他把唐远领到档口侧面,两排货架夹出来的一个窄缝里,头顶上就是那串腊肠。老赵站定了,拿手指头往东边一指。

“刘胖子那价,是他小舅子从城南拉来的,一车油加了两千块过路费,他不涨才怪。”他收回手,拿两根手指头比了个数,“我这儿有半车,上礼拜拉的,老价。给你让一毛。”

“比市场价低一毛?”

“低一毛。”老赵点头,“但有个条件。”

“说。”

“三箱货,你帮我搁冷库里,冻着。”他声音又低了点,“我那小舅子在城南惹了人,这两天有人来市场里转悠,打听谁家存了货。我这档口四面透风,搁不住。”

“什么货?”

“牛肉。”

唐远没马上点头。他低下头,右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把一块碎冰蹭开,露出底下的水泥地。

“三箱,占我地方。”

“按你的价,租金我出。”

“租金先不急。”唐远抬起头,“我问你,油在哪儿?”

“西郊停车场,我侄子看着。你要,今天下午就能拉。”

“一毛不够。”

老赵眼皮一跳:“你还要多少?”

“油价你让一毛,我认。但你得再多给一样东西。”

“啥?”

“你小舅子在城南跑车,路上听没听说过——最近哪儿有大批物资往城里进的动静?”

老赵不说话了。他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像怕冷。过了七八秒,他把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拿拇指往南边比了一下。

“前天晚上,我侄子从西郊回来,走南三环,看见四辆厢式货车往东开,车篷盖着,没标识。半夜两点的事。”

“往东哪儿?”

“东边就一个地方能卸货——老棉纺厂那片仓库。”

唐远记下了。他没掏账本,记在脑子里。

“成。三箱牛肉,今天下午送过来,我让陈小满接。油你侄子那边,下午三点,我去拉。”

老赵伸出手。唐远看了一眼那只手,手背上那块白疤,手掌心里全是老茧。他没马上握,先问了句:“你那三箱牛肉,没沾别的事儿吧?”

老赵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把手一摊:“我赵老四在市场卖了二十年冻品,你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沾过不干净的东西?这就三箱牛肉,我自己的货,我小舅子嘴欠惹了人,我换个地方搁,就这么点事。”

唐远这才把手伸出去,握了一下。老赵的手干、硬、凉。

“下午三点。”唐远说。

回程路上,陈小满抱着个计算器,一边走一边按。计算器是老式的,按键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他靠手感按。

“油一升让一毛,半车按两千升算,省两百。”他按了两下,“三箱牛肉搁咱库里,按远哥你昨天给林秀兰的价,一箱一天三块,三箱一天九块……这不对啊,咱赚少了。”

“他油让一毛是实的,租金是虚的。”唐远从兜里摸出铅笔头,“他那三箱牛肉搁我这儿,他就欠我一个人情。人情比九块钱管用。”

陈小满把计算器往兜里一揣:“远哥,我算明白了。”

“算明白啥?”

“跟你干活,不能光算钱。”

唐远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回去把账本拿出来,我念你写。”

“好嘞。”

冷库门口那张折叠桌还支着。唐远坐下,把账本摊开,翻到昨天写‘第一批’的那一页。铅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画了一道横线,把‘第一批’三个字划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第二批。

写完,拿拇指肚抹了一下,确认没写歪。

陈小满从库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抱着那个老式计算器,另一只手拿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

“远哥,油两千升,按十块一算,两万零二百。牛肉三箱,占三个格,租金按天算。林秀兰那边十一箱……不对,她昨晚又改口了,说再加两箱矿泉水,一共十三箱——”

“停。”唐远拿铅笔头敲了一下桌子,“一格一格来。油,两万零二百,这笔钱从账上走,下午你跟我去拉油,带现钱。牛肉三箱,记‘代存’,不收租金,但备注写清楚:货主赵老四,取货得我点头。”

陈小满拿笔在纸上划拉。

“林秀兰,方便面十一箱,矿泉水……她今天搬来多少?”

“我数了,十一箱面,四箱水,加两条烟。”

“记下。晚上你跟她对一遍数,对不上让她按手印。”

“按了手印她就不认账了?”

“按了手印她认账,我也认账。”唐远把铅笔搁下,“往后库里出多少货、进多少人,都得有个凭据。你一个人记不住那么多。”

陈小满把纸举起来看了看,忽然说:“远哥,我发现个事儿。”

“说。”

“你让我记的这些,咱要是光自己用,不用记这么细。你记这么细,是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把货卖给别人?”

唐远没答,把账本合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打火机点了。烟抽了两口,他才开口。

“问你个事。今天早上你在市场,听见几个人说囤货的事?”

陈小满想了想:“我数了,从东头走到西头,碰见六个人跟我说‘听说你那个冷库塞满了’。连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刘头都问我。”

“多少人问价?”

“那倒没有。”

“过两天就有人问价了。”唐远弹了一下烟灰,“到时候你记不住谁拿了什么、欠多少,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绕进去。”

陈小满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那我多带一支笔。”

唐远把烟叼在嘴里,弯腰去挪桌子上的烟盒、打火机和账本,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线。

“三点拉油,你跟着去。拉完油,你回来把冷库东边那两排货架重新码一遍,把林秀兰的东西搁最外面,牛肉搁最里头。中间留一条过道,一米宽,人能走就行。”

“腾那么大的过道干嘛?”

“以后搬货、取货的人多。”唐远把烟头摁灭在桌角,“人一多,过道窄了容易碰倒东西,碰倒了赔不赔?赔,谁赔?记账的本子上写清楚。”

陈小满从兜里掏出笔,往纸上记:“过道,一米宽。”

刚写完,库门那边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响了两下,又叮叮响了两下。

唐远抬头。

巷子口骑过来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箱子拿塑料绳捆了两道。骑车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件男式灰夹克,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

林秀兰。

她把车停在桌子前,车梯子一踩,没撑稳,车子往右边歪了一下,她拿膝盖顶住,从后座上把纸箱子解下来,咚的一声搁在桌上。

“大兄弟,早。”她开口先笑了一声,笑完了从围裙兜里往外掏东西,“我数了三遍,方便面十一箱,矿泉水四箱,烟两条。清单我写好了。”

她把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递过来,纸边上还带着毛刺,上面拿圆珠笔写着数,字大,一笔一划的。

唐远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陈小满:“数。”

陈小满搬凳子过来,拿笔在纸上打勾,一箱一箱往里搬。

林秀兰没走。她把两只手往围裙兜里一插,站在桌子对面看陈小满搬货,看了一会儿,扭过头来,笑还挂脸上,但声音压得很低。

“大兄弟,婶儿昨天回去想了一宿。”

“想什么?”

“想你那库为什么自己冷。”

唐远把账本翻开,翻到一页空白,没抬头:“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林秀兰笑了一声,这声笑得短,“但我想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停,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手里有这间库,又有陈小满帮你记账,刘胖子那边价签一晚上涨三成,你不去找刘胖子,你先去找老赵。你找老赵买油,是因为油比冻货更紧俏。”

唐远抬起头看她。

林秀兰把围裙兜里的小剪刀掏出来,拿手指头捏着,剪了一下清单上多出来的线头。

“婶儿不打听你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她把剪刀收回去,“就想问一句——你这库,到底能存多少?”

“存不了多少。”

“存不了多少,你还往外租?林秀兰的东西你收了,赵老四的牛肉你收了,你库里还剩几个格?”

唐远拿铅笔头敲了一下账本:“你算这个干嘛?”

“不干嘛。”林秀兰笑了一声,把清单往桌上一拍,“我就想多租两格。”

“你还有货?”

“没货了。”林秀兰把手一摊,“我就赌一把,你现在收多少,往后你这库里搁的东西,我跟着卖。我不白占你便宜,你说价,我付租,按你说的来。”

唐远看了她一会儿。这女人精,比他想的精。

“两格。”他把账本翻到新一页,“一格一天三块,两格一天六块。货你自己出,卖多少钱我不管,但——”

他拿铅笔点了一下桌面。

“在我库门口卖,价得按我挂的来。”

“你挂多少,我跟着卖多少。”

“不跟着。”唐远摇头,“你、我,一个价。我卖十块,你不能卖九块五。”

林秀兰抿着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大兄弟,你这是要控价。”

“听不懂。”

“你懂。”林秀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我听孙德利骂过你,说你小子认钱不认人。我看你不是不认人,你是想把规矩立在前头。”

她把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成。我认。你挂多少我卖多少。”

陈小满从库门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打满勾的纸,一边走一边数:“方便面十一箱,水四箱,烟两条,对上了。远哥,全码好了,东排最外头。”

“按手印。”唐远把账本推过去。

林秀兰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账本上那行字,一行一行念:“方便面十一箱,矿泉水四箱,烟两条,代存,一格一天三块,两格一天六块……”念到后面,拿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你这后面写的啥?字太潦草。”

“取货时间,早八晚六。过了点不取,第二天加钱。”

“行。你不吃亏。”

林秀兰拿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那印泥是陈小满现找的,一个旧印泥盒,干得差不多了,她按了两下才沾上红——在账本上按了个手印。

按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大兄弟,今天早上我在巷子口碰见老张头了。”

唐远把账本合上:“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我一句,说冷库那边是不是换人了。”林秀兰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塞回兜里,“我说没换,还是唐远。他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他没说让我去找他?”

“没说。但他在你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唐远拿铅笔头的手停了一下。

“站了一会儿?”

“站了能有五六分钟。看门口堆的那些箱子,看完走了。”林秀兰把纸箱子腾出来,往车后座上绑,“大兄弟,老张头这人,没好处的事他不挪步。他来看,是有人让他来看。”

“孙德利走了这一趟,市场管理处没表态,不正常。老张头这人不表态,也正常。但他亲自来,说明有人递了话。”

“谁递的?”

“不知道。”唐远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下午拉完油,我去一趟管理处。”

“你不等他叫?”

“等他叫,就晚了。”

林秀兰把绳子系好,拍了拍车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事,跟别人拧着来。”

“拧着来才不被人拿捏。”

林秀兰笑了一声,骑上车走了,车后架上那个空箱子颠得咣当响。

陈小满等人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远哥,老张头是孙德利去找他那天才没表态的。现在他又来看库……”

“嗯。”

“那下午拉完油,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下看库。去两个人,老张头会觉得我在逼他。”唐远拿起桌上的铅笔头,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一个人去,给他留个说话的地方。”

“那我干嘛?”

“你下午把库存再盘一遍,一样一样对。盘完了拿张纸写清楚,库里现在有什么、缺什么、哪一格空着。晚上我看见那张纸,心里有数。”

陈小满把纸笔揣好:“那我这就去。”

唐远叫住他:“等会儿。你去小卖部借个温度计,水银的那种,搁库里头挂一个。旧的铁壳那个,搁隔间里。”

“两个表对着看?”

“对。我看看它到底稳不稳。”

陈小满走了。唐远一个人在折叠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账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第一批的货,三车冻品,米面油,现在又加了林秀兰的十三箱和赵老四的三箱牛肉。

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站起来,走到库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应急灯亮着,货架从门口往里排,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东边货架最外头,是林秀兰那十一箱方便面,红白包装,最上面那一箱的胶带没粘牢,翘着一个角。

南墙上的霜还在。

他把门带上,拿手背贴了一下铁门板上焊的那根横梁。凉的,凉得均匀。

巷子那头,老张头站过的地方,地上有半截烟头,没抽完,摁灭的痕迹很清楚,是个老的烟牌子。

唐远盯着那半截烟头看了一会儿,没捡,转身回了桌边。

下午两点半,陈小满把盘点单子递过来,唐远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账本夹层。两点四十,赵老四侄子骑一辆三轮过来,车斗里摞着三箱牛肉,冻得梆硬,箱子上贴着“检验合格”的标签,日期被磨掉了一半。

唐远开库门,指挥往下搬。搬完了,拿铅笔在账本上画了三格,写上“代存·赵”。

“三点拉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阴得更沉了,“你跟我去。”

陈小满把计算器往兜里一揣,跟着往外走。

刚走到巷子口,迎面过来一个人。瘦高个,穿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表带太松,滑到了手背上。

孙德利。

他看见唐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了,脸上挤出个笑来。

“远子。”

唐远没停步。

“远子,你等会儿,我跟你说句话。”

“说。”

孙德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收了老赵的东西?”

“你听谁说的?”

“市场就这么大,谁不知道。”孙德利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拿肩膀往唐远这边挤了挤,“老赵那人,跟我有交情。他的货搁你那儿,你收多少钱一天?”

“跟你有关系?”

“有啊,怎么没有。”孙德利笑得眼睛眯起来,“老赵是我老哥们儿,他的货我担保。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替你收租,你也不用费心——”

“不用。”

“远子,我是为你好。”孙德利声音还是不高,“你这库,说到底还是我的。我让你用,是看你有本事,不是这库真归你了。你收了人家的货,出了事,人家找谁?找你。找你你不兜着,还得找我——”

唐远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德利,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孙德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掉。

“孙德利。”

“哎。”

“你这棉袄,袖口磨破了。”

孙德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

“你上午去了老张头那儿。”唐远说。

孙德利猛地抬头。

“老张头没留你吃饭吧。”

孙德利的嘴唇动了动。

“你听好了。”唐远往前走了一步,孙德利往后退了半步,“这库现在搁了多少货、搁了谁的货,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小满按着本子一笔一笔对。老赵要取货,我点头,他侄子搬,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我不管。”唐远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头上,“你再去老赵那儿说我没把货搁好,他那三箱牛肉我明天就给他送回去。他问为什么,我就说是你孙德利让我别收的。”

孙德利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远子,你这——”

“我话说完就走。”唐远把烟别到耳朵上,“你要还想在这片站住脚,以后到库门口,先把烟掏出来。你来了连根烟都不递,张嘴就‘老哥们儿’,老赵听见也不认。”

他转身就走。陈小满跟在后面,憋着笑,走出去七八米才回头看了一眼。孙德利站在原地,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又揣回去,抽出来又揣回去。

“远哥,他脸都白了。”陈小满小声说。

“别回头。”

“哦。”陈小满把脖子转回来,走了两步,“他刚才是不是想拉老赵的租?”

“他想插一手。老赵的货让我代存,他中间一倒手,就成了他给我介绍的人情,往后他在库里说话就有分量了。”

“那他现在——”

“他现在说话没分量。”唐远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点了火,“我让他知道,他递不上话,这库就没他的位置。”

三轮车在西郊停车场外面等着。赵老四的侄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平头,耳朵上夹着根烟,看见唐远,先从车斗里拎出个油桶,拿手指头敲了敲桶壁。

“我叔说了,这半车油,你拉走。钱当面点。”

唐远把钱数出来,一摞一摞在车斗沿上码好。小年轻一张一张点,点慢,怕错。点完了,把油桶往唐远三轮上一桶一桶搬。

搬到第五桶,小年轻忽然说了句话:“对了,我叔让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上午有人在市场里打听你,问你那冷库里搁了多少货。”

唐远手上没停:“什么人?”

“不知道。我叔让我告诉你,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陈小满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今天上午?上午咱在搬林婶的东西——”

“搬你的油。”唐远打断他。

小年轻把最后一桶油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一句。我叔说,你要是听完这个,愿意帮他多看两天牛肉,租金他先付一个月的。”

唐远看了他一眼:“你叔挺会做生意。”

“我叔说你这人算账清楚,跟你打交道不用绕。”

唐远把钱袋收好,往车斗里一坐:“回去告诉你叔,牛肉我给他看到月底。一个月后,他要么取货,要么续。”

小年轻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成,我跟我叔说。”

三轮车拐上大路,陈小满蹬着车,唐远坐在车斗油桶之间,风往领子里灌。他伸手按了按油桶盖子,拧开一个闻了闻,柴油味正。

“远哥,刚才那小子说有人打听咱库,你怎么不问清楚是谁?”

“问了他也不知道。”唐远把盖子拧回去,“老赵把这话递过来,就是让我承他情。我要是追着问,他就觉得我慌了。”

“那你慌不慌?”

“慌什么。打听的人多了,说明我库里有东西,这是好事。真要没人打听,那才麻烦。”

陈小满蹬了两脚,忽然说:“哎,远哥,那老赵的牛肉多存几天,咱赚了。”

“赚的是租金。但别高兴太早,打听的人一多,来找麻烦的就多。”

“那咱怎么办?”

“先把油拉回去,藏严实。”唐远看着路边的老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然后把库门再焊一层。”

回到冷库,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一个亮一个,亮的那盏底下飞着一团小虫。

三轮车停在库门口,唐远跳下来,掏出钥匙开库门。陈小满抱着油桶往里搬,一桶一桶码进隔间。唐远把账本摊在桌上,铅笔尖舔了一下,在“第二批”底下列了两行。

油——两千升。

他写完,拿拇指肚把“两千升”抹了一下,确认没写歪。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胶底棉鞋,踩在碎石子儿上,嘎吱、嘎吱。

唐远抬起头。陈小满也停下手里的活,从库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林秀兰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袋子上印着“买二送一”,和昨天一模一样。她走到桌前,把袋子往桌上一搁,袋口没系紧,一个面包从里头滚出来。这回她拿手背挡了一下,面包停在桌子中间。

“大兄弟。”她开口先笑了一声,笑完了才说话,“婶儿回去又想了想。”

“想什么?”

“你那两格,我能不能再加一格?”

“你没货了。”

“没货我现找。”林秀兰把两个手撑在桌子沿上,“你今天下午去拉油,我看见了。油比冻货金贵,你囤油不囤肉,说明你手里有别人不知道的信儿。”

唐远没接话。

“婶儿不白要。”林秀兰把手里那个面包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搁在唐远面前,“我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我那个小卖部后面还有一间库房,没窗户,水泥地,顶上以前搭过二层的。你要是不嫌破,搬两箱油进去搁着,多一个地方是一个地方。”

唐远看着那半个面包,没动。

“你库房漏不漏雨?”

“不漏。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修过顶。”

“锁呢?”

“三环的锁芯,去年刚换。”

唐远把铅笔搁下,看着林秀兰:“一格一天三块。多一格,一天九块。油搬过去,我给你加一把锁。”

“成。”林秀兰伸手。

唐远没马上握。他先把桌上那半个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嚼了两下才咽。

“还有个事。”他说。

“你说。”

“你小卖部那台冰柜,还能不能用?”

“能。就是声音大,嗡嗡的,晚上吵人。”

“搬库这边来。”

林秀兰愣了一下:“搬这儿干嘛?”

“你那些零货、拆了包装的方便面,搁冰柜里。库里头不方便拆箱的东西,你搁冰柜顶上摆,有人来买,你在冰柜上头收钱。”唐远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库门口得有个摆摊的样子。人家来,得看见东西、看见人、看见价。”

林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长。

“大兄弟,你这是要把门口摆成个小卖部。”

“你说对了。”

“那婶儿这摊子,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算你的。”唐远把面包渣从账本上拂掉,“但价得按我挂的来。”

“行。价你定,我卖。”林秀兰把围裙兜里的小剪刀掏出来,剪掉塑料袋上那个“买二送一”的贴纸,贴纸飘到桌沿上,唐远拿铅笔头摁住了。

她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

陈小满从库门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半截油桶盖子:“远哥,你真让她在门口摆摊?”

“嗯。”

“那咱这库门口往后人来人往的——”

“人来人往才安全。人越多,想动手的人越不敢动。”唐远站起来,走到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应急灯亮着,货架一箱一箱码得整齐。

他回过头,刚要说话。

陈小满的脸色变了。

他手里那半截油桶盖子还举着,人往库门里退了一步,眼睛盯着库房最里面那面墙。

“远哥——”

“嗯?”

“温度表。”陈小满的声音一下子扁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扁,“新挂的那个水银的——降了。”

唐远走过去。

门边挂钩上,新挂的水银温度计,红色的液柱停在“-24”那个位置。旁边那个旧铁壳表,指针往右偏了半格,卡在-20往下一格的位置。

-24。

他站了大概五秒,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陈小满。”

“哎。”

“你去把林秀兰叫回来。”

“叫她干嘛?”

唐远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个数:-24。

“告诉她,冰柜今晚上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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