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千金的第一天,我就看上了府里那位清冷世子。
可惜他是我名义上的亲兄长,我只能把心思藏进桂花糕里。
一个月后,侯夫人哭着告诉我,真正的千金找回来了,我该搬出侯府。
我当场跪下,请求改姓出族,还主动归还嫡女身份。
全府都以为我要哭闹,我却抱着五千两银票笑出了声。
第二天,我买铺子、开茶坊,顺手把那位高冷世子堵进后院:「贺公子,如今我们没有半点血缘,你还要叫我妹妹吗?」
一
我穿来侯府的第一个月,最常做的事,就是偷看贺沉舟。
今早也一样。
他站在庭院中央练剑,白衣束袖,长剑划开晨雾,衣摆擦过青砖,干净利落。
我端着茶站在廊下,目光从他的肩膀落到腰间,又从腰间挪回脸上。
这张脸太犯规了。
眉骨清峻,鼻梁挺直,侧脸像玉雕出来的。
我在现代看了十年小说,什么高冷男主都见过。可贺沉舟往那里一站,我脑子里那些男主全成了路人。
他收剑转身。
「林绾,茶凉了。」
「你怎么知道?」
「你盯着我看了半盏茶。」
我手一抖,茶盏差点掉到地上。
他走过来,接走茶盏,拿帕子擦去我指尖沾上的水。
「下回别站在风口。」
「兄长是在关心我?」
「我是你兄长。」
他答得很快。
我捏住帕子,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爬过。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十遍。
我是你兄长。
我是你兄长。
长得这样好看,偏偏只能当兄长。
我回到院子,连桂花糕都没吃几口。
刚坐下,丫鬟青禾便跑进来。
「姑娘,侯爷请您去正堂。」
「出什么事了?」
「侯爷脸色很差,夫人一直在哭,世子也被叫过去了。」
我立刻站起身。
难道侯府破产了?
我穿来以前只会做方案,不会做生意。若是侯府没钱了,我总不能带着一身绫罗绸缎去街边卖糕。
到了正堂,父亲贺廷安坐在主位,手指压着一封信。
母亲沈氏红着眼睛。
贺沉舟站在她身侧,神情比平日更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娘,侯府欠了多少银子?」
沈氏愣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若是不多,咱们还能想法子。若是很多,我立刻把首饰卖了,先救急。」
贺廷安抬手按住额角。
「绾绾,侯府没有欠债。」
「那您二位哭什么?」
沈氏把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
她看了我许久,才伸手拉住我。
「绾绾,有件事,娘必须告诉你。」
「您说。」
「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我盯着她。
贺沉舟的手指收紧,袖口被他捏出褶皱。
沈氏哭着说:「十八年前,你三岁那年,被人放在侯府门口。那时候我刚失去女儿,见你可怜,便把你抱回了府里。我们找了许久,始终没找到你的家人。府里上下都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这些年也没人提过此事。」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贺沉舟。
「所以?」
「真正的侯府千金找回来了。」
沈氏说完,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耳后有一枚心形胎记,与你外祖母留下的画像完全相合。她还带着当年丢失的玉锁。我们已经确认了,她才是我的女儿。」
堂内静得只剩香炉里的细响。
我慢慢抬头。
「娘,您再说一遍。」
沈氏握紧我的手。
「你和沉舟,没有血缘关系。」
我低下头,死死咬住唇。
肩膀开始抖。
沈氏脸色更白了。
「绾绾,你若难受,便哭出来。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抬起头,努力把快要冲出来的笑意压回去。
「娘,您确定吗?」
「确定。」
「我和贺沉舟,一点血缘都没有?」
贺沉舟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冷得像初冬的河面。
我终于抬手捂住脸。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二
沈氏显然误会了。
她抓着我的肩膀,急得声音发颤。
「绾绾,你别吓娘。你若不愿意让出身份,谁也不能逼你。明珠虽是我的亲女儿,可你也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放下手,认真看她。
「娘,我愿意。」
她愣住。
贺廷安也抬起头。
我转身跪下。
「请爹娘准许我改回原姓,迁出贺家族谱。」
贺沉舟向前一步。
「林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声音比平常沉了许多。
我抬头看他。
「世子爷,您别急。我还没说完。」
沈氏眼里又蓄满泪。
「你要搬出去?」
「侯府真正的姑娘回来了,我继续占着二小姐的身份,会让她难做。她这些年流落民间,吃了许多苦,该得的东西,我愿意全部还给她。」
「我不缺你的东西。」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我扭头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色布裙的姑娘,身边跟着两个侍女。
她的眉眼和沈氏极像,耳后露出一小块心形胎记。
她便是贺明珠。
沈氏冲过去抱住她。
母女相拥,哭声立刻乱成一团。
我跪在原地,抬眼看向贺明珠。
她也在看我。
那张脸上有防备,也有一点茫然。
我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
「你先擦擦眼泪。这里人多,哭久了会头疼。」
贺明珠没有接。
「你真愿意搬走?」
「当然。」
「你会怨我吗?」
「你只是回到自己的家,何必怨你?」
她抿住嘴角。
「那你会把我当成敌人吗?」
「不会。」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以后你是侯府嫡女,我是侯府义女。咱们各自有身份,谁也不碍谁。」
贺廷安猛地起身。
「什么义女?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沈氏拉住我的手。
「你不必迁出族谱,也不必改姓。侯府养得起两个女儿。」
「爹娘养得起,我也住得惯。可明珠会不自在,外头的人也会拿我们比较。」
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绣裙。
「她穿过的院子、戴过的首饰、该有的名分,我都还回去。我只带走自己的衣物。」
「那你以后住哪里?」
「我有五千两安家费,买个小宅子便是。」
沈氏一怔。
贺廷安立刻问:「五千两够什么?我给你一万两。」
「爹,五千两足够了。」
「不够。」
「真的够。」
「那便一万两。」
我看着他严肃的脸,忽然有点舍不得。
我本来只想拿五千两。
可亲爹一副生怕我受苦的样子,我若继续推辞,他大概会把半个侯府搬给我。
「那就五千两。您若再多给,我便不走了。」
贺廷安立刻答应。
「好,五千两。」
沈氏哭得更厉害。
贺沉舟始终没说话。
我转向他。
「世子爷,你不祝福我?」
他看着我,许久才道:「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我若留下,便要日日看着你和明珠成了一家人。那我多亏。」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心虚了。
贺沉舟皱眉。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接过管家送来的银票,仔细数了数。
一张不少。
我把银票塞进袖中,转身对明珠说:「你的院子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若你不喜欢那些摆设,可以让人换掉。」
明珠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拍了拍袖口。
「我有银子,有院子,还有自由。你回家,我搬出去,大家都省心。」
沈氏忽然握住我的手。
「绾绾,娘不想和你省心,娘只想你留在身边。」
她声音一落,我鼻尖也有些发酸。
这家人对我很好。
好到我无法用一场哭闹去绑住他们。
我抬手抱了抱她。
「您放心,我会天天回来蹭饭。」
贺沉舟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已经搬出去,不能日日往侯府跑。」
我朝他笑了笑。
「那我便隔日来。」
「林绾。」
「叫我名字。」
「不合礼数。」
「等我改姓以后,再叫兄长就更不合礼数了。」
他闭了嘴。
我看着他耳根渐渐泛红,袖子里的银票忽然变得更轻了。
三
第二日,我办完迁籍文书,搬去了侯府南边的小院。
院子只有两进,带一间临街铺面。
管家说,这是贺廷安早年买下的产业,原本准备给我做嫁妆。
我没收嫁妆,只收了这处宅子。
另外一千两,我盘下东街的铺面。
铺面原先卖香料,生意冷清,东家急着回乡,连柜台和后院一并让给我。
青禾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忧心忡忡。
「姑娘,咱们真要卖茶点?」
「卖。」
「京城有那么多茶楼,咱们有什么不同?」
我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咱们不做普通茶楼,只卖定制茶点。」
「定制?」
「今日只做三十份,卖完关门。每份茶点配一张手写卡片,再用漂亮的盒子装起来。」
青禾听得一头雾水。
我把纸折起来。
「贵女们买的从来不只是茶点,她们买的是稀罕,是体面,是别人没有的东西。」
铺子重新装修时,尚书府的贺兰芷带人来门口看热闹。
她和我同年,向来瞧不起侯府里这个养女。
她扫了一眼门面。
「林姑娘,这是被侯府赶出来后,准备靠卖糕点过日子?」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
我正在挑匾额,听见这话,连头也没抬。
「贺小姐说得对,我确实卖糕点。」
贺兰芷笑出声。
「昔日侯府二小姐,如今蹲在街边做商贩,真叫人开眼。」
「商贩怎么了?」
我让伙计把新做的木盒搬出来。
「我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至少不用靠父亲的俸禄过日子。」
她脸色一冷。
「你说谁靠父亲?」
「我没说谁,贺小姐急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
贺兰芷抬手指向木盒。
「这里面装的什么?拿一盒给我看看。」
「今日不卖。」
「你敢不给我?」
「规矩如此。」
我把写好的牌子挂到门口。
「每日三十盒,提前预约,只接女客。无预约者,恕不接待。」
贺兰芷笑得更厉害。
「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敢定规矩。」
她伸手就要掀我的牌子。
我抓住她的手腕。
「贺小姐,砸坏东西要赔钱。」
她用力挣开。
「你竟敢碰我?」
「是你先动手。」
她身后的丫鬟冲上来。
我身后的伙计也放下木箱,挡在门前。
街上的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要动她?」
人群分开。
贺沉舟穿着玄色锦袍走来,身后跟着侯府护卫。
他停在我面前,视线落到我的手腕。
「她伤到你了?」
「没有。」
「那便好。」
贺兰芷的脸色变了。
「世子,我只是来看看林姑娘的新铺子。」
「看铺子需要动手?」
「我没有。」
贺沉舟看向她。
「她的铺子已经开门,牌子写得很清楚。你若不愿遵守规矩,可以离开。」
他的语气很平。
可街边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贺兰芷咬住嘴角,带人转身离开。
我目送她走远,才回头看贺沉舟。
「世子爷,你来得真巧。」
「我去给母亲请安,路过这里。」
「侯府离这里两条街,你路过的方向正好对着我的铺子?」
他没有回答。
我靠近半步。
「你是不是特意来看我?」
「我担心你惹事。」
「我只做生意,不惹事。」
「贺兰芷性子骄纵,你应当避开她。」
「她若再来呢?」
「让人去侯府传话。」
「我若想自己解决呢?」
他垂下眼。
「你可以先告诉我。」
我忽然伸手,捏住他腰间玉佩上的穗子。
「世子爷,你管得挺宽。」
他的手立刻按住我的手背。
「别闹。」
「我已经改姓了。」
「你还是我义妹。」
「只是义妹?」
贺沉舟松开手,退了半步。
我望着他泛红的耳朵,笑得更加开心。
四
第一批茶点卖得很快。
三十盒,不到半个时辰便被预订一空。
我让人把每盒茶点分成四层,分别放桂花酥、杏仁糕、玫瑰饼和果脯。
每一样都不多,盒底再放一张小卡。
卡片上写着:
今日茶点,只为让姑娘高兴。
这句话在贵女圈里传得很快。
第二日,铺子门口排了长队。
青禾忙得脚不沾地。
「姑娘,顾小姐问能不能多买两盒。」
「不行。」
「她说愿意加银子。」
「也不行。」
「那许小姐说,明日愿意包下全部茶点。」
「告诉她,包下全部便失去稀罕了。」
我说完,转头去看登记册。
青禾疑惑。
「姑娘,您为何不多做一些?明明多做便能多挣银子。」
「饥饿感比甜味更能留住客人。」
「这话奴婢听不懂。」
「过几日你就懂了。」
下午,明珠来找我。
她换了侯府的衣裳,身后只跟一个侍女。
进门后,她先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墙上的价格牌。
「这些点心卖得这样贵?」
「贵女买的是心情。」
「那普通人吃不起。」
「所以我还准备做平价袋装,放在另一侧卖给普通客人。」
明珠看着我。
「你做生意,竟然还分两种?」
「生意本来就有不同客人。」
我递给她一盒茶点。
「尝尝。」
她拿起玫瑰饼,咬了一小口。
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好吃。」
「喜欢吗?」
「喜欢。」
「那你帮我一个忙。」
她把剩下半块吃完。
「什么忙?」
「侯府里有许多女眷,你帮我试吃新品。每月给你两成分红。」
明珠愣住。
「你让我入股?」
「你是侯府嫡女,手里有不少夫人小姐的消息。你替我筛选客人,我给你分成,公平得很。」
「可我不会做生意。」
「你只要告诉我她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明珠捏着木盒边缘。
「你不怕我把生意抢走?」
「你若有本事抢走,那是我学艺不精。」
她看了我许久,伸手拿走了契书。
「我试试。」
「合作愉快。」
她在契书上按下手印。
我伸手和她击掌。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贺沉舟下马进门。
他看到明珠坐在柜台后,脚步停了停。
「你们在做什么?」
明珠举起契书。
「我和绾绾合伙做生意。」
「母亲知道吗?」
「她不知道。」
「这种事应当先告诉家里。」
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世子爷,女子做生意还要层层报备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坐下喝茶。」
「我还有事。」
「你每回都说有事。」
我拦住他。
「这盒茶点是今日最后一盒,给你留的。」
贺沉舟看着木盒,没动。
我打开盒盖,夹起一块桂花酥递到他唇边。
他眉头收紧。
「林绾。」
「你若不吃,我便收回去了。」
他不肯张口。
明珠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兄长,你吃一块吧。绾绾做的确实好吃。」
贺沉舟的目光转向她。
我趁他分神,将桂花酥送到他嘴边。
他下意识咬住。
唇瓣擦过我的指尖。
短短一瞬,他整个人像被定住。
我收回手,故意问:「甜吗?」
他咽下糕点。
「尚可。」
「只有尚可?」
「你铺子里的茶点,价格太高。」
「你若觉得贵,我可以给你打折。」
「不必。」
「那我送你。」
他看着我。
「我不收。」
「你收下吧。」
「为何?」
我托着下巴。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主动招待的客人。」
明珠低头喝茶,肩膀抖得厉害。
贺沉舟转身就走。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世子爷,明日还来吗?」
他没回头。
可走出门后,他抬手摸了摸耳朵。
明珠终于笑出声。
「你故意的。」
「当然。」
「你是不是喜欢我兄长?」
「你现在才看出来?」
她被茶水呛到,咳了好几声。
五
贺沉舟连续三日没有来。
我每天按时做茶点,按时关门,没让人去侯府问。
第四日,侯府来了个小厮。
「林姑娘,夫人请您回府用晚膳。」
「只有夫人请我?」
小厮低头。
「还有世子。」
我让青禾收拾一盒新品。
「那便走吧。」
到了侯府,沈氏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她先问铺子生意,又问宅子住得惯不惯,最后把一匣子首饰推到我面前。
「这些是娘年轻时用过的,你挑几件。」
「娘,我有银子。」
「娘给你的,和你有银子有什么关系?」
我只好收下。
席间,明珠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绾绾,这道鱼是厨房新做的,你尝尝。」
「好。」
「这碗汤也不错。」
「好。」
沈氏看着我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贺沉舟坐在对面,始终没动几筷子。
我给明珠夹了一块鱼肉。
「你多吃些。」
贺沉舟的筷子忽然停在半空。
我抬头看他。
「世子爷也想吃?」
「不用。」
「你看着不像不用。」
「我只是停筷。」
「那我给你夹一块?」
「不用麻烦。」
我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一家人,不麻烦。」
贺沉舟盯着碗里的鱼肉,脸色沉了几分。
明珠凑近我,小声说:「他今日从下午开始便不高兴。」
「为何?」
「我听说有位王府公子去了你的铺子。」
我立刻明白了。
下午来买茶点的确实有位年轻公子。
他穿着锦衣,拿着折扇,站在柜台前问了我三刻钟的茶点做法,还预订了十盒送给王府女眷。
离开前,他说下次亲自来取。
我当时只觉得这位客人有些啰嗦,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到了侯府。
我放下筷子,看向贺沉舟。
「世子爷,王府公子来买茶点,你不高兴?」
「我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的碗?」
「你今日吃得少。」
「你若想问我,直接问便是。」
贺沉舟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那位齐公子与你很熟?」
「今日才见。」
「他为何亲自去铺子?」
「买茶点。」
「买茶点需要说那么久?」
「他觉得我卖得贵,想讲价。」
「你同意了?」
「没有。」
贺沉舟抬起眼。
「你与他还会见面?」
「客人来取东西,自然会见。」
「可以让伙计交给他。」
「为何?」
「他身份特殊。」
我笑了。
「王府公子身份特殊,所以我不能做他的生意?」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
「多谢提醒。」
席间气氛忽然安静。
沈氏看看我,又看看贺沉舟。
明珠低头夹菜,脸上的笑意快藏不住了。
晚膳后,我去沈氏院里坐了一会儿。
出来时,贺沉舟站在廊下。
他手里拿着那盒我送他的桂花酥,盒子已经空了。
「世子爷等我?」
「顺路。」
「你今日已经顺过一次路。」
「侯府的路,我走哪边都可以。」
我走到他面前。
「那你为何送我回宅子?」
「母亲交代。」
「她只让你送我出门,没让你送到家。」
他不说话。
我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贺沉舟,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神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
「我只是问问。」
「我没有理由吃醋。」
「你以前是我兄长,当然没有理由。可我如今姓林,住在外头,还能自己挑夫君。」
他攥紧手里的空盒。
「你才搬出去几日,便开始挑夫君?」
「我总要给自己留个选择。」
「齐鸿远不适合你。」
「你很了解他?」
「他整日流连花楼,做事轻浮。」
「那位新科状元呢?」
贺沉舟脸色一沉。
我故意继续道:「听说他性情温和,家中人口简单,前两日还托人送了拜帖。」
「不许见。」
「凭什么?」
「林绾。」
「叫我名字。」
他喉结动了动。
许久,他才压着声音道:「你若要见,也该先告诉我。」
「我为何要告诉你?」
贺沉舟上前一步。
廊下灯影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终于不再平静。
「因为你曾经是我的妹妹。」
我抬头看着他。
「曾经而已。」
这句话落下,他许久没动。
我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几步后,回头说道:「世子爷,今晚谢谢你送我。下次若还想见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找这么多借口。」
他站在原地,耳根又红了。
六
茶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贵女们为了一盒限量茶点,提前三日便来登记。
明珠负责贵女圈,我负责配方和铺面。
她学得很快。
第一月分红发下去时,她拿着银票,整个人都愣了。
「这真是我的?」
「契书写得明明白白。」
「我只帮你问了几句话。」
「那些话值钱。」
她抱住银票,忽然说:「绾绾,你要不要在侯府旁边再开一家?」
「暂时不。」
「为何?」
「一家铺子足够养活我。做大之前,先把口碑稳住。」
明珠点头。
「你比我想得周全。」
「你若愿意,我可以教你更多。」
「好。」
她如今已经完全把我当自己人。
每日来铺子里,第一件事不是看分红,便是问我今日有没有见到贺沉舟。
我说见了,她便追问他做了什么。
我说没见,她便派人去侯府打听。
这日,她拎着一只食盒来找我。
「我兄长今日去了兵部,回来后便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为何把自己关起来?」
「我问过,他说要看公文。」
「他看公文时会把一页纸翻三次?」
明珠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
「他心不在焉。」
明珠把食盒放在桌上。
「这是母亲让厨房做的,说你喜欢吃。」
我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碗莲子羹。
我刚拿起勺子,贺沉舟便从门外进来。
他今日穿着朝服,肩上落了几滴雨水。
我看了看外头。
「下雨了?」
「刚下。」
明珠站起来。
「兄长,你来接我吗?」
「母亲让你回府。」
明珠故意看了我一眼。
「我还有事。」
「什么事?」
「绾绾说今日要教我做新茶点。」
贺沉舟看向我。
「需要很久?」
我托着腮。
「那要看她学得快不快。」
明珠立刻说:「我学得很慢。」
贺沉舟拿她没办法,只好坐下。
我把莲子羹推到他面前。
「世子爷,尝一口。」
「我不饿。」
「你从兵部赶来,连午膳都没吃。」
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
「你怎么知道?」
「明珠说的。」
明珠立刻低头整理裙摆。
我舀了一勺莲子羹。
「你若不吃,我便当你嫌弃侯府厨房。」
他接过勺子,自己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我喂你的那块桂花酥,你也说尚可。」
「你还记得?」
「我记性一直很好。」
贺沉舟放下勺子。
「林绾,你别总拿这种话逗我。」
「哪种话?」
「你明白。」
「我不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便不逗你。」
贺沉舟抬头看我。
「我没有说不喜欢。」
「那你为何让我别逗?」
「你如今是女子,外头又有许多双眼睛看着,言行应当谨慎。」
「我在自己的铺子里同你说话,也要谨慎?」
「你若嫁人,夫家会介意。」
「那我便不嫁。」
他手里的勺子落回碗边。
「你想一辈子不嫁?」
「若遇不到喜欢的人,便不嫁。」
「齐鸿远来提亲了?」
「没有。」
「那位状元郎呢?」
「也没有。」
「你同他们都见过了?」
我笑着俯身。
「世子爷,你问得这样细,真像在挑夫婿。」
他站起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我只是替你把关。」
「你若把关,便要负责到底。」
「负责什么?」
我抬手扯住他胸前的衣带。
「负责我嫁不出去,或者负责把我娶回去。」
贺沉舟的呼吸停了半瞬。
明珠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松手。
「你选哪一个?」
贺沉舟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从前重。
「林绾,别拿婚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看着我,指尖收紧。
「你还年轻,许多事想得不够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
贺沉舟松开手,退到桌边。
桌上的茶盏被他碰翻,茶水流了一地。
他转身便走。
明珠追到门口。
「兄长,你的伞!」
贺沉舟像没听见,踏着雨走了出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
明珠跑回来,小声问:「你真的喜欢他?」
「真的。」
「那你可要小心。」
「小心什么?」
「我兄长看起来很冷,心里却把礼法看得比命重。你若一直逼他,他可能会躲得更远。」
我看着门外的雨幕。
「他若真想躲,今日不会来。」
七
贺沉舟开始躲我。
我去侯府看沈氏,他便去了书房。
我陪明珠逛街,他提前离开。
我让伙计送茶点到兵部,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青禾把食盒放到我面前。
「姑娘,世子爷说不收。」
「他说了什么?」
「他说,您不该再送。」
我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玫瑰饼。
「那便自己吃。」
青禾看我一口吃完,忍不住问:「姑娘,您不难过吗?」
「他只是需要想清楚。」
「若他想不清楚呢?」
「我便让他继续想。」
我不再往侯府跑。
每日照常开店,做新品,核对进货。
七日后,铺子推出了春日茶盒。
一百盒,半日卖完。
第二天,京城里出现了仿制品。
那家铺子离我不到三条街,盒子样式、茶点配方、连卡片上的字都学得极像。
青禾气得脸色发白。
「姑娘,他们抢了咱们的客人。」
「先别急。」
我取出原料清单。
「他们的玫瑰饼用了便宜香料,入口会发涩。咱们把真货送到几位老客手里,请她们自己比较。」
「可她们若不说呢?」
「她们会说。」
贵女们最喜欢分享新鲜事。
当天下午,仿制铺子的客人便少了一半。
第三日,那家铺子的东家亲自来找我。
「林姑娘,生意场上讲究和气。你公开说我的茶点不好,未免太过分了。」
我坐在柜台后。
「我没有公开说。」
「你让人送茶点给客人比较,这便是在坏我的名声。」
「你若没抄我的东西,何必心虚?」
他脸色难看。
「你一个女子,何必做得这么绝?」
「我做的每一步,都按规矩来。」
「你信不信我让你这铺子开不下去?」
我抬起头。
「你可以试试。」
他一甩袖子离开。
第二天,铺子的房东来催租。
「林姑娘,东家要收回房子,您今日便搬。」
我看着他手里的契纸。
「还有两年租期。」
「东家愿意赔你违约银。」
「我不收。」
「那便只能请您搬走。」
我接过契纸,扫了一眼。
「这不是东家的印。」
房东神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这处铺子原本属于贺家产业,去年才转到你名下。你手里这张契纸,印章边缘少了一角,和官府存档不合。」
房东的脸立刻白了。
我让青禾把另一份契书拿出来。
「我早已查过铺面来历。你若继续闹,我便把两份契书送去府衙。」
房东连声道歉,转身跑了。
青禾拍着胸口。
「姑娘,您什么时候查的?」
「我刚搬来时便查了。」
「您早就猜到有人会找麻烦?」
「生意越好,眼红的人越多。」
这件事传出去后,仿制铺子的生意彻底垮了。
可当晚,侯府来了人。
来人是贺沉舟身边的长随。
「林姑娘,世子请您过去。」
「他终于不躲了?」
长随低头。
「世子在城南别院。」
我换了身衣裳,带上青禾出门。
到了别院,贺沉舟站在廊下。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蓝常服。
「铺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世子爷来替人说情?」
「我查到那位东家和兵部一个小吏有往来。」
「所以呢?」
「他可能还会找你的麻烦。」
「我会小心。」
「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我抬眼看他。
「我若遇到麻烦,便去找你?」
「可以。」
「无论什么麻烦?」
「只要我能解决。」
「那我现在有个麻烦。」
他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
「我被某个人躲了七日。茶点送不出去,话也说不上。这个麻烦,你能解决吗?」
贺沉舟的手垂在身侧。
「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何不见我?」
「我需要静一静。」
「想清楚了吗?」
他不答。
我又靠近一步。
「贺沉舟,我已经说过喜欢你。你若不喜欢,便直说。我不会缠着你。」
他抬手握住我的肩。
「你别逼我。」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你还不明白吗?你从前叫我兄长,我看着你长大。我若回应你,世人会怎么说?」
「世人不知道我们的身世吗?」
「他们只知道你曾是侯府二小姐。」
「可我已改姓出族。」
「身份可以改,记忆改不了。」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院外。
「我需要时间。」
「好。」
我退后一步。
「我给你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他回头。
「一个月后,你若还没有答案,我便去相看别人。」
贺沉舟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我转身离开。
走出别院时,身后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
八
一个月里,我没有再去见贺沉舟。
茶坊开了第二间分店。
明珠学会了看进货单,也学会了和客人谈价格。
她第一次独自签下订单时,兴奋得一整晚没睡。
「绾绾,我现在也能养活自己了。」
「你本来就能。」
「若我一直留在侯府,可能一辈子只会绣花。」
「绣花也很好,只是多一个选择更好。」
她握住我的手。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那你兄长呢?」
「他最近脸色很差。」
「与你有关?」
「与你有关。」
我抬头。
「他怎么了?」
「母亲问他为何不成亲,他说不急。父亲提到齐王府,他直接放下了筷子。前日有位姑娘来府里送礼,他连门都没让人进。」
「他为何不见?」
「他说心里有人。」
我手里的茶匙停住。
明珠压低声音。
「我问他是谁,他让我别管。」
「你猜是谁?」
「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我那位已经搬出去的义妹。」
我笑着把茶匙放回碟子。
「你兄长还挺会说。」
「他会不会一直不说?」
「不会。」
「你这样肯定?」
「他若真能忍住,早就不该来我的铺子门口站三次。」
明珠瞪大眼睛。
「他去过三次?」
「第一次站了一刻钟,第二次站了半个时辰,第三次是昨夜。」
「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在二楼看见的。」
「他为何不进来?」
「大概在等我请他。」
明珠拍桌。
「他真是急死人了。」
我正要说话,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姑娘,齐王府的齐公子送来拜帖。」
青禾把拜帖递给我。
明珠立刻凑过来。
「他要约你去游湖?」
「嗯。」
「你去吗?」
我打开拜帖。
齐鸿远约我三日后去春山楼,说有一桩生意要谈。
我收起拜帖。
「去。」
明珠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真去?」
「他约我谈生意。」
「可我兄长会发疯。」
「那也与我无关。」
三日后,我带着青禾去了春山楼。
齐鸿远早已等在雅间。
他穿着玉色长袍,手里握一把折扇,笑起来很是风流。
「林姑娘,久仰。」
「齐公子约我,是想买茶坊的分店?」
「我想买整个茶坊。」
「不卖。」
「你先听听价格。」
「价格再高也不卖。」
齐鸿远打开一张契约。
「我愿出三万两,买你三成干股。」
我扫了一眼。
「你想入股?」
「京城里有不少贵女想和你合作,我可以替你打通王府和宫中的渠道。」
「条件呢?」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未婚妻。」
我抬头看他。
「齐公子谈生意,向来把婚事也写进契约?」
「我只是觉得你我合适。」
「哪里合适?」
「你有才,我有身份。你若嫁入王府,茶坊会走得更远。」
「我不靠夫家。」
齐鸿远笑意不减。
「你确实有傲气。」
「我只是不想拿婚事换生意。」
他还想说话,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贺沉舟站在门外。
他身后没有带护卫,脸色沉得骇人。
「齐鸿远,你越界了。」
齐鸿远收起折扇。
「贺世子,我与林姑娘谈婚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曾是我妹妹。」
「曾经而已。」
齐鸿远把我方才说过的话原样送还。
贺沉舟的脸色更冷。
我站起来。
「齐公子,今日的事便到这里。」
「林姑娘,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我的答复是,不考虑。」
齐鸿远看向贺沉舟。
「她拒绝我,是因为你吗?」
贺沉舟没有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拜帖,撕成两半。
「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齐鸿远笑容一僵。
「那你喜欢谁?」
我看向贺沉舟。
「他。」
雅间里安静下来。
贺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齐鸿远来回看着我们,终于收起笑意。
「贺世子,你若也喜欢她,今日便给个准话。否则,她总会嫁给别人。」
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贺沉舟仍站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
「你来了。」
「你为何答应见他?」
「谈生意。」
「他要娶你。」
「我拒绝了。」
「你还说喜欢我。」
「我说过很多次。」
「你不该在他面前说。」
「为何不该?」
他的呼吸变重。
「因为我听见了。」
「你听见便好。」
我朝他伸出手。
「贺沉舟,一个月到了。你的答案呢?」
他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前。
「你一定要我现在说?」
「我等了三十日。」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林绾,你真会折磨人。」
「彼此彼此。」
「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真的嫁给别人。」
「想清楚了吗?」
「我不想看你嫁给任何人。」
「这算答案吗?」
「我想娶你。」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中。
我没有立刻应声。
贺沉舟握着我的手,指骨用力到发白。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为何后悔?」
「我曾经是你的兄长。」
「曾经。」
他闭了闭眼。
「林绾,别再提醒我了。」
「那我提醒你另一件事。」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侧。
「你终于叫我名字了。」
九
贺沉舟答应求娶我的消息,最先传到侯府。
沈氏当场摔了茶盏。
「你要娶绾绾?」
贺廷安坐在旁边,也愣了许久。
明珠捂着嘴笑。
「父亲,母亲,你们先别急。绾绾如今姓林,和兄长没有血缘。」
「我当然知道没有血缘。」
沈氏揉着额角。
「可她从小叫沉舟兄长。」
贺沉舟站得笔直。
「母亲,我会请父亲替我上门提亲。」
贺廷安终于回过神。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外头会有人议论。」
「我会处理。」
「绾绾那边呢?」
「她答应了。」
沈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答应了?她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
明珠立刻点头。
「她盼了很久。」
我刚跨进门,便听见这句话。
沈氏朝我招手。
「绾绾,你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握住我的手,语气复杂。
「你真的愿意嫁给沉舟?」
「愿意。」
「你可想好了?往后你便是侯府的世子妃,外头那些话会传得很难听。」
「我若怕听人议论,早就不会搬出去开铺子。」
贺廷安看着我。
「你们在一起,是因为没有血缘,还是因为真心?」
我指了指贺沉舟。
「因为他长得好看。」
贺沉舟的神情一僵。
明珠笑得趴在桌上。
我继续道:「当然也因为他对我好。只是从前他把我当妹妹,我只好忍着。如今他愿意娶我,我自然答应。」
沈氏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说清楚便好。」
贺廷安沉默许久,忽然拍了拍贺沉舟的肩。
「既然你认定了,便好好待她。」
「父亲放心。」
「聘礼不能少。」
「我会准备。」
「十里红妆。」
「可以。」
「你母亲当年给绾绾留的嫁妆,一件也不能少。」
沈氏立刻点头。
「还要再添。」
我连忙道:「爹,娘,我有钱。」
「那是你自己的钱。」
沈氏掐了我一下。
「娘养你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叫我一声婆婆。嫁妆必须由娘来置办。」
我被她说得脸热。
贺沉舟看了我一眼,耳根也红了。
明珠在旁边托腮。
「兄长,你从前总说绾绾是妹妹。现在要改口叫夫人了,可还习惯?」
贺沉舟冷冷看她。
「你今日话很多。」
「我这是替你高兴。」
我故意问:「他以后叫我什么?」
沈氏笑道:「自然是夫人。」
我看向贺沉舟。
「贺公子,你叫一声听听。」
他不出声。
「世子爷?」
他依旧不理我。
我凑近他。
「夫君?」
贺沉舟猛然转身,杯中的茶水洒在桌面。
明珠再次笑倒。
沈氏捂住胸口。
「绾绾,你收敛些。」
「他还没习惯,我多叫几次便好。」
贺沉舟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廊下。
「你故意的。」
「我在练习。」
「当着父亲母亲的面,你也敢这样?」
「他们迟早要听。」
他低头看着我。
「你不害羞?」
「你害羞便够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婚后不许总拿我取笑。」
「那你婚后不许躲我。」
「我不会。」
「不许说我是妹妹。」
「不会。」
「不许因为外人的话后悔。」
「不会。」
我伸手勾住他的衣带。
「那你亲我一下。」
贺沉舟抬眼看向正堂。
「这里人多。」
「你也会害羞?」
「我只是顾及礼数。」
「那去没人看见的地方。」
他将我带进月洞门后的花厅。
门一关,他便低头吻住我。
他的吻很克制,落下后又停住。
我抓住他的衣襟。
「这便是世子爷的诚意?」
他再次低头。
这次没有停。
十
我们的婚事定在秋日。
消息传出后,京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心机深,早早就勾住了侯府世子。
也有人说贺沉舟糊涂,竟然娶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妹。
我没有理会。
茶坊生意照旧。
明珠成了我的正式合伙人,负责两间分店。
婚期前两个月,她拿着一封信走进铺子。
「绾绾,有人找你。」
信封上的印记很特别。
是一朵盛开的木槿花。
我看着那枚印记,手指停在半空。
这是我三岁时穿过的小衣上绣的图案。
侯夫人一直把那件小衣收在匣子里。
信里只有几行字。
林姑娘,见字如面。你三岁那年走失于江南,我们寻你多年。若你愿意,请于十日后到京郊木槿别院相见。
落款是江南沈家。
我盯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明珠问:「你认识沈家?」
「不认识。」
「可那印记和你小时候的衣裳一样。」
「我知道。」
贺沉舟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铺子。
他拿走信纸看了一遍。
「我陪你去。」
「你不怕这是陷阱?」
「所以我更要陪你。」
十日后,我们去了京郊别院。
院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女子穿着素色衣裙,鬓边已有白发。
见到我时,她捂住嘴,眼泪立刻掉下来。
男子站在她身侧,手掌不停发抖。
「绾儿。」
女子喊出这个名字。
我脚步停住。
这个名字,我从未听任何人叫过。
她上前两步,又不敢靠近。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糖,每次见到我,便要我抱你。」
我没有回答。
男子取出一只旧木盒。
盒中是一枚木槿花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他将玉佩递给我。
「这是你出生时便戴在身上的东西。后来你走失,玉佩也被人拿走。我们寻了十八年,去年才从一个商户手里买回来。」
我接过玉佩。
上面的纹路和我记忆里那件小衣完全一致。
女子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我。
她的身体瘦得厉害,抱住我时却用了很大力气。
「绾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我站在她怀中,鼻尖全是木兰香。
那种香气,我小时候似乎闻过。
很久以前。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里。
我被人抱在怀中,耳边有人哭着说,别怕,娘一定会回来。
可后来,我一个人坐在侯府台阶上。
「你们当年为何把我丢下?」
女子身体一僵。
男子闭上眼。
「那年江南发洪水,我们乘船逃难。船在河道中翻了,你被家仆抱走。我们寻了两年,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没了。后来我们才查到,有人将你送到京城,辗转落在侯府门口。」
「是谁送我去的?」
「当年沈家生意出了内鬼。有人想借你的失踪逼我们交出商路。那人后来死在逃亡途中,线索便断了。」
女子擦着眼泪。
「我们并非故意不要你。」
我握紧玉佩。
「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怨他们。
我已经有了疼爱我的养父母,也有了自己的铺子。
如今多出一对亲生父母,像一场迟到很多年的梦。
贺沉舟站在我身后。
沈家夫妻看向他。
「这位是?」
「我未婚夫。」
我回头牵住贺沉舟的手。
「侯府世子贺沉舟。」
男子神情变了变。
「你要嫁入侯府?」
「嗯。」
女子握住我的另一只手。
「只要你喜欢,嫁给谁都好。」
贺沉舟朝他们行礼。
「岳父,岳母,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绾绾。」
我偏头看他。
「改口倒快。」
他低声道:「你父母在这里,礼数不能错。」
沈家夫妻看着我们,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十一
沈家认亲的消息传回京城,所有人都惊了。
江南沈家是皇商,手里掌着数条商路。
他们家丢失多年的嫡女,竟然成了侯府养大的二小姐,还开了两间茶坊。
那些曾嘲笑我被赶出侯府的人,纷纷送来拜帖。
贺兰芷也来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礼物。
「林姑娘,之前的事,是我说话过重。」
我没有接礼。
「贺小姐今日来,是道歉还是买茶点?」
她脸色变了变。
「我自然是来道歉。」
「那便进来说。」
她跟我进了后院。
「我没想到你竟是沈家嫡女。」
「我自己也没想到。」
「你如今有沈家撑腰,又要嫁给世子,往后京城里没人敢轻视你了。」
「我开铺子时,也没靠谁撑腰。」
贺兰芷抿住嘴。
「你还在记恨我?」
「没有。」
「那你为何对我这样冷淡?」
「你以前来铺子门口看笑话,我没请你喝茶。如今你来道歉,我也不收礼。事情很公平。」
她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喝完便走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敢一个人搬出去,敢做生意,也敢对世子说喜欢。若换成我,我连第一步都不敢走。」
我看着她。
「你若想做什么,现在开始也不迟。」
她怔了怔。
「我能做什么?」
「你家有布庄,可以和我的茶坊合作。做茶点盒的绸布套,按订单结算。」
「你愿意和我合作?」
「生意只看合不合适,不看从前吵过几句。」
贺兰芷看着契书,迟迟没有落笔。
「你真不怕我再坑你?」
「你若想坑我,刚才不会来道歉。」
她拿起笔。
「林绾,我以前小看你了。」
「以后别小看自己。」
她签下契书后,带着礼物离开。
明珠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为何还帮她?」
「她有布庄,我需要布套。她有本事,我便给她机会。」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商人了。」
「有钱便能少受气。」
明珠抱住我的胳膊。
「那我呢?」
「你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小姑子。」
「我不想只当小姑子。」
「那你便当我的好姐妹。」
她立刻笑了。
「成交。」
傍晚,贺沉舟来接我。
他如今进铺子已不再找借口。
「岳母让我接你回府。」
「岳母?」
「沈夫人知道我们要成亲,已经这样叫了。」
「你改口比我快。」
「我只是守礼。」
「你见到我父母时,守礼。只有见到我时,便不守礼。」
他牵住我的手。
「我何时不守礼?」
「在花厅里。」
贺沉舟脚步一停。
我故意看他。
「世子爷,今日脸怎么红了?」
「天气热。」
「秋日已经凉了。」
「你若再说,今晚便自己回去。」
「我不信。」
「为何?」
「你舍不得。」
他握紧我的手,带我上了马车。
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人。
刚坐稳,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支木槿花簪。
簪身用白玉雕成,花心嵌着一粒红宝石。
「给我的?」
「聘礼之一。」
「我还没嫁你,便开始收聘礼?」
「怕你反悔。」
我把发簪插进发间。
「现在呢?」
「现在更怕。」
「怕什么?」
「怕我一辈子都拿你没办法。」
我捧住他的脸。
「你可以试试。」
他低头亲我。
马车经过闹市,外头人声喧哗。
可我只听见他压低的呼吸声。
十二
婚期前一日,侯府送来了最后一批嫁妆。
沈氏亲自带人清点。
从江南送来的绸缎,侯府准备的田庄,贺廷安添置的铺面,还有贺沉舟名下的一处温泉庄子,全都写进了单子。
我看得头大。
「爹,娘,这太多了。」
贺廷安摆手。
「不多。你从侯府出去时,才带了五千两。如今嫁回来,总不能让人说侯府亏待你。」
「我那五千两已经挣成了三万多两。」
「那是你挣的。」
沈氏抱住我。
「这是爹娘给你的。」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
「您一直把我当亲女儿,对吗?」
「从你进门那天起,你便是我的女儿。」
「哪怕明珠回来了?」
「她是我的女儿,你也是。」
明珠走过来,挽住我们的胳膊。
「娘,您说得对。绾绾是我妹妹,明日便是我嫂子。」
我看向贺沉舟。
「贺公子,你听到了吗?」
他站在门边。
「听到了。」
「叫一声嫂子听听。」
明珠立刻瞪他。
「兄长,你敢答应,我便把你小时候哭着找母亲的事说给绾绾听。」
贺沉舟转身便走。
我追到门口。
「夫君,明日见。」
他脚步停住。
回头看我时,耳根红得明显。
「明日见。」
第二日,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侯府的仪仗从南街一路排到沈家别院。
我的茶坊今日歇业一天。
门口挂着木牌。
东家嫁人,暂停营业。
队伍经过东街时,百姓挤满道路。
有人认出我来。
「这不是那个搬出侯府做生意的姑娘吗?」
「听说她如今是江南沈家的嫡女。」
「她嫁的是侯府世子?」
「可不是,听说从前还是兄长妹妹呢。」
这些话传进轿中,我一点也不恼。
当初我被人嘲笑离开侯府。
如今我坐着八抬大轿嫁回去。
身份变了,铺子还在,银子也在。
最重要的人,也在前面等我。
拜堂后,我被送入喜房。
贺沉舟推门进来,摘下头冠,坐到我身边。
我隔着红绸看他。
「世子爷。」
「嗯。」
「今日终于不用叫我妹妹了。」
「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夫人。」
他握住我的手。
「夫人。」
我满意了。
「再叫一声。」
「夫人。」
「继续。」
贺沉舟将我拉进怀中。
「你今日怎么这样爱听?」
「因为我等了很久。」
「我也等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垂眼看我。
「你第一次站在廊下偷看我练剑时。」
我愣住。
「那时你便知道?」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那时天天盯着你。」
「所以我每日练完剑,都会绕去你院门口。」
「你是故意让我看?」
「起初不是。」
「后来呢?」
「后来想看你在不在。」
我捧住他的脸。
「贺沉舟,你早就喜欢我,为什么还忍了这么久?」
「因为你叫我兄长。」
「我已经改姓了。」
「我知道。」
「我还主动搬出侯府了。」
「我知道。」
「我还开了茶坊,挣了很多银子。」
「我也知道。」
「那你为何不早点说?」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我若只是一时兴起,早在你躲我的第七日便换人了。」
「你敢。」
「你看,你还是会吃醋。」
「我不否认。」
我笑着靠进他怀里。
门外传来明珠的声音。
「兄长,母亲让你们去敬茶。」
贺沉舟应了一声。
我拉住他。
「等等。」
「怎么了?」
「我今日嫁给你,茶坊怎么办?」
「明日再开。」
「那不行,春日茶盒还要出新款。」
「我已经让人去铺子里帮你看着。」
「你会管生意?」
「我不会。」
「那你派谁去?」
「我派了最可靠的人。」
「谁?」
「我自己。」
我看着他。
「你堂堂世子去茶坊看铺子?」
「如今我是东家的夫君。」
「你愿意入赘?」
「我愿意替你守铺子。」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那今日先让我验验货。」
「怎么验?」
「看你这位夫君值不值得我继续投资。」
他低声笑了。
「夫人放心,我会让你稳赚不赔。」
红烛摇晃,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我曾经以为,穿越后的最大难题,是如何在侯府活得自在。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难题,是看上了一个把礼法刻进骨子里的男人,还要亲手把他从兄长的位置上拽下来。
好在我有五千两银子,有两间茶坊,有亲生父母,也有疼我的养父母。
还有一个终于肯叫我夫人的贺沉舟。
这笔生意,我稳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