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是她的理性,李浩是她的求生欲,王秀兰是她的脆弱,方建国是她的放弃。
她脑死亡前的最后三个月,大脑把她分裂成了不同的人格,在七层病房里反复循环,做着最后的挣扎。
701号病房是重置——你以为找到了答案,结果回到起点。 707号病房是真正的死亡——永远地结束,再也不回来了。
沈遥最后走进了707号病房——但她没有死。
因为她走进707号病房的时候,不是带着"放弃"的心情走进去的。
她是带着"接受"的心情走进去的。
她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她接受了这个副本可能是真的。她接受了——如果这就是结束,那也没关系。
而正是这种"接受",让她醒了过来。
方建国没有醒过来。因为他走进707号病房的时候,是带着"疲惫"和"厌倦"走进去的。
他真的累了。他真的不想再循环了。
所以……他真的结束了。
每个人面对死亡的态度不同,结局也不同。
有些人选择醒来。
有些人选择结束。
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沈遥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不是医院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是浓得发苦、发涩,直接往鼻腔里钻的那种——像是有人把整瓶84消毒液倒进了空气加湿器。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嗡嗡作响,光打得人眼睛发疼。
她躺在一张推床上,金属床架冰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贴着后背。沈遥挣扎着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她记得自己值了一个三十六小时的班,最后在急诊科的护士站泡了碗方便面,吃着吃着就……
就睡着了?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走廊尽头是护士站,台面上亮着一盏小灯,后面坐着一个人——不对,沈遥眯起眼——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塑料模特。
"有人吗?"
沈遥的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被安静吞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上的白大褂不见了。手腕上多了一个塑料手环,上面印着一串数字:703-沈遥。
703病房?
她下床的时候,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对折的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推床腿上。
沈遥撕下来,展开。
纸上是打印的宋体字,标题加粗:住院须知(七层专用)
尊敬的患者: 欢迎来到第七层住院部。请您仔细阅读以下规则,并严格遵守。违反规则的后果,由患者本人承担。
一、探视时间为每日22:00至次日6:00。在此期间,请务必待在自己的病房内,不得在走廊逗留。
二、护士站呼叫铃响起后,请于30秒内到达护士站报到。迟到者,后果自负。
三、707号病房的门始终关闭。无论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
四、如果在走廊遇到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请主动跟随其前往检查室完成例行检查。
五、凌晨3:00整,所有病房的照明将会闪烁三次。请在此期间紧闭双眼,直至灯光恢复常亮。
六、不要相信任何向你表明他是医生的人。
祝您早日康复。
沈遥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后颈开始冒冷汗。
第四条和第六条是矛盾的。第四条说遇到穿白大褂的要跟随去检查,第六条说不要相信任何医生。
这不是什么住院须知,这是一份生存规则。
"妈的……"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沈遥猛地转头,看见隔壁推床上坐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同样的病号服,肚子上的肉把衣服撑出一道道褶皱。他揉着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送外卖吗?我那箱奶茶还在电动车后座呢……"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醒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病号服显得很单薄,嘴唇发紫,一睁眼就开始哭:"我女儿呢?我要找我女儿……"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留着齐耳短发,眼神很冷静。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环,然后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遥手里的那张纸上。
"给我看看。"她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沈遥把纸递过去。短发女人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唐雪。"她忽然说。
"什么?"
"我叫唐雪,律师。"她抬眼看沈遥,"你呢?"
"沈遥,急诊科医生。"
唐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转向其他人:"你们呢?"
中年男人举手:"李浩,送外卖的。"
阿姨还在哭,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姓王,王秀兰,糖尿病……"
最后一个醒的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半睁半闭,靠在墙上不说话。沈遥走过去问他名字,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方建国。退休工人。"
五个人。
沈遥数了数——她自己,李浩,王秀兰,唐雪,方建国。五个人,五张推床,五枚手环。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两边的病房门。701、702、703、704、705、706……一直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的号码被什么东西刮花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
707。
沈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从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
沈遥浑身一震。
呼叫铃。
第二条规则在她脑子里炸开:护士站呼叫铃响起后,请于30秒内到达护士站报到。迟到者,后果自负。
"跑!"唐雪喊了一声。
五个人争先恐后地往护士站冲。沈遥跑在最前面——她是医生,她对"30秒"这个概念太敏感了,急诊科的抢救黄金时间就是按秒算的。
她跑到护士站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走廊墙上的时钟——22:00整。
护士站后面站着一个护士。
不对,不能说是"站着"。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脸上带着一个标准到诡异的微笑。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沈遥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瞳孔是散大的,像两颗没有焦距的玻璃珠。
"报到。"沈遥喘着气说。
护士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护士站前面的地面。那里画着五个黄色的圆圈。
沈遥立刻站进一个圈里。唐雪第二个,王秀兰第三个,李浩第四个——
第五个圈空着。
沈遥猛地回头。
方建国。那个退休老头。
他没跟上来。
他还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护士站,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
"方大爷!快过来!"沈遥喊。
方建国没动。
时钟的秒针在走。沈遥数着——她跑过来用了大概12秒,唐雪她们跟上又用了3秒,现在已经过了15秒了。还剩15秒。
"方建国!"唐雪也喊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意。
方建国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疑惑,而是一种……释然?像是他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这条死寂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家的煤……忘关了。"
然后,他笑了。
就在沈遥眼睁睁的注视下——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同时打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里面……被推开的。
每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方建国。
沈遥的血液瞬间凉了。
倒数。她在心里数——5、4、3——
方建国还站在那里,微笑着。
2——
李浩吓得脸都白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1——
走廊尽头,707号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方建国转过头,看着那扇门。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707号病房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就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回家时间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向自己的家门。
沈遥想喊他,想冲过去拉他——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方建国走进了707号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所有病房的门,同时关上。
咔哒。
一声脆响。
护士站那个护士,脸上的微笑没有变过。她抬起手,指了指第五个黄色的圆圈。
那个圆圈,现在空了。
"下一次呼叫,"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请不要迟到。"
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消失了。
像是被按了删除键一样,前一秒还站在那里,后一秒就没了。粉色护士服、护士帽、那个标准的微笑——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护士站台面。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王秀兰"哇"一声哭了出来。
李浩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唐雪的脸色发白,但她还是强撑着,握紧了拳头。
沈遥站在黄色的圆圈里,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707号病房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规则第三条说:707号病房的门始终关闭。无论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声音,都不要打开。
方建国不是打开门走进去的。
是门……自己开的。
是它,在等他。
四个人挤在703号病房里——沈遥的病房。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还有一扇……没有窗户的墙。
王秀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李浩靠在门上,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唐雪站在墙边,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遥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张住院须知。
"冷静一点。"唐雪忽然睁开眼,声音很稳,"哭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状况。"
"什么状况?!"李浩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个老头刚才是不是被鬼吃了?!我们是不是在地狱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地狱。"唐雪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一个副本。"
"副本?"
"无限流。"唐雪的语速很快,"我看过小说。有人被拉进一个空间,然后被送进一个个副本里完成任务,活下来就能继续,死了就真的死了。我们现在,就是在第一个副本里。"
李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遥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规则。"唐雪指了指沈遥手里的纸,"你见过哪个医院的住院须知写'不要相信医生'的?这不是医院,这是一个关卡。我们五个……不对,我们四个,是玩家。"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是候选人。"
"那……那我们怎么出去?"王秀兰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问。
"规则第五条。"沈遥接过话头,"凌晨3:00,灯光闪烁三次,紧闭双眼。——也就是说,3点是一个节点。撑过3点,可能就能……"
她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她皱起眉,"规则第一条说,探视时间是22:00到次日6:00,在此期间必须待在病房内。我们刚才22:00整去护士站报到——那是在走廊里。"
唐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呼叫铃响的时候,是22:00整。也就是说,22:00这个时间点,是例外。"
"不止。"沈遥说,"第二条规则说,呼叫铃响后30秒内必须到护士站报到。如果我们待在病房里,怎么可能在30秒内赶到?——除非,病房到护士站的距离,足够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她看了看自己病房的门牌号——703。然后她数了数,从703到护士站,中间隔着704、705、706三个病房门。
不对。
沈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跑出来的时候,是从推床上醒过来的,推床在走廊中间。她的手环是703。但现在——
"李浩,你的手环是多少?"
李浩低头看了看:"7……705?"
"王阿姨?"
"702。"
"唐雪?"
"706。"
沈遥闭上眼,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701、702、703、704、705、706——然后是707。
护士站在走廊的一端。
她的病房是703,在走廊中间。李浩是705,靠近护士站那一头。王秀兰是702,靠近另一端。唐雪是706,离护士站最近。
那701呢?
沈遥猛地拉开门,走到走廊里。她沿着病房门的编号一路看过去——
702,703,704,705,706。
没有701。
她从702往回走,走了大概十步,面前就是一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户,光秃秃的白墙。
701号病房,不存在。
"怎么了?"唐雪跟了出来。
"701不见了。"沈遥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层楼没有701号病房。"
唐雪愣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走了一遍。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变了。
"还有,"她说,"你注意到没有——704号病房的门,是锁着的。"
沈遥走过去试了试。704的门把手拧不动,像是从里面被锁住了。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们五个人,五个手环。"沈遥慢慢地说,"702、703、705、706,还有……方建国的。"
她顿了顿。
"方建国的手环是多少?"
唐雪想了想:"我记得……是701?"
沈遥的脊背一阵发麻。
701号病房,不存在。方建国的手环是701。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对。沈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方建国是和他们一起醒过来的,他躺在推床上,穿着病号服,有手环——他和其他人一样,是被拉进来的。
但701号病房为什么不存在?
"我知道了。"唐雪忽然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想通了什么。
"701不是病房。"她说,"701是……出口。"
沈遥一愣。
"你想啊,"唐雪语速很快,"这层楼的编号是从701开始的。我们有四个人在702到706之间,方建国是701。但701号病房不存在——因为它不是给玩家住的病房。它是给……通关的人准备的。"
"你的意思是——"
"方建国没有迟到。"唐雪说,"他不是因为迟到被拖走的。他是……提前通关了?"
沈遥想起了方建国最后那个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疑惑。是释然。
他说"我家的煤忘关了"——然后就笑了。然后他走向了707号病房。
不对,唐雪说的不对。701不存在,707存在——707号病房的门是真实存在的。方建国是走进了707,不是701。
那701是什么?
沈遥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的时钟——她之前没注意到,走廊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指针动了。
22:17。
"回病房。"沈遥说,"规则第一条,探视时间必须待在病房里。我们已经在外面待太久了。"
四个人赶紧回到703号病房。沈遥关上门,把门锁拧了一圈——咔哒一声,锁上了。
然后,她靠在门上,喘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李浩的声音还在抖,"我们就这么等到凌晨3点?"
"等。"唐雪说,"规则第五条说,凌晨3点灯光会闪烁三次。那是一个安全节点。撑过那个时间点,可能就会有转机。"
"可能?"王秀兰又开始害怕了,"你说的是可能?万一……万一灯闪的时候,我们睁开眼睛了怎么办?"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沈遥坐在床沿,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是急诊科医生,她见过很多死亡。车祸、心梗、脑出血、各种意外——她每天都在和死神抢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方建国走进707号病房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他走得那么从容。
就像是……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沈医生。"唐雪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是急诊科医生。你值班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病人?"
沈遥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唐雪看着她的眼睛,"你被拉进来之前,在做什么?"
沈遥愣了一下。
她记得——值了三十六小时的班,泡了碗方便面,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不对。
沈遥皱起眉。
她真的是睡着了吗?
她努力回忆——方便面的味道,护士站的灯光,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护士站到这条走廊上来的。她最后记得的事情,是方便面的叉子碰到了碗底。
就像……时间被剪掉了一段。
"我在值班。"沈遥说,"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我也是。"唐雪说,"我在事务所加班,看一份合同。看着看着,眼睛一闭一睁,就躺在推床上了。"
"我在送外卖!"李浩立刻说,"我骑着电动车,前面是红灯,我停下来等——然后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王秀兰抽抽搭搭地说:"我在……我在医院做透析。躺在透析室的床上,扎着针呢……"
四个人,四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医生,律师,外卖员,糖尿病患者。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沈遥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会被拉进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
是啊。为什么是他们五个?一个急诊科医生,一个律师,一个外卖员,一个糖尿病阿姨,还有一个退休老头。
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沈遥想不出来。
她看了看手表——22:43。距离凌晨3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
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出口、墙壁惨白、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味的盒子里,待四个小时。
沈遥忽然觉得很饿。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
三十六小时值班?不对,她被拉进来之前,是在值班。那她在值班的时候,吃过东西吗?
方便面。她记得她泡了一碗方便面。
但她吃了吗?
沈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你们饿不饿?"她问。
李浩摇头:"我吓得吃不下。"
王秀兰也摇头。唐雪皱了皱眉,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沈遥站起来,在病房里四处看。床头柜是空的,椅子是空的,床底下——她蹲下去看了看——床底下塞着一个塑料脸盆,脸盆里有一条毛巾,一个牙杯。
没有食物,没有水。
她饿。
非常饿。
这种饥饿感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她胃里点了一把火。沈遥扶着墙站起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怎么了?"唐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饿。"沈遥咬着牙说,"我饿得……快站不住了。"
唐雪的脸色变了。
"不对。"她说,"我们被拉进来才不到一个小时。正常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饿成这样——除非,这个副本在……消耗我们。"
消耗?
沈遥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哒,哒,哒。
像是有人穿着拖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沈遥立刻捂住了嘴。
李浩吓得缩到了墙角。王秀兰连哭都不敢哭了,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唐雪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哒,哒,哒。
然后,停在了703号病房门口。
唐雪的身体僵住了。
门外,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
沈遥能听到它的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是一种很粗、很浊的喘息,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很标准,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安抚人的语气。
"3床的沈遥。"他说,"该做检查了。"
沈遥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规则第四条:如果在走廊遇到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请主动跟随其前往检查室完成例行检查。
规则第六条:不要相信任何向你表明他是医生的人。
门外的那个声音,说他是来做检查的。
他说他是医生。
唐雪猛地转过头,看着沈遥。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两个字——
别开。
沈遥也知道不能开门。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遥,开门。你今天的检查还没做。再不来,就要扣分了。"
扣分?
什么分?
沈遥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外的人等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变了。
变得冷了下来。
"3床的沈遥,"他说,"拒绝配合检查。扣五分。"
然后,脚步声响起——哒,哒,哒——慢慢地走远了。
沈遥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那个东西真的走了,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抖。
"五分……"她喃喃地说,"他说扣五分。"
唐雪的脸色很难看:"这个副本有积分系统。我们的每一个行为,都在被打分。"
"那……满分是多少?"李浩问。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祥的猜测——
扣分扣到零,会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23:15。23:40。00:05。
四个人挤在703号病房里,谁也不敢睡。走廊里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时候是护士,有时候是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每次他们经过门口,四个人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医生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找沈遥。第二次是找李浩——外卖员的手环是705,他敲的是705号病房的门,李浩在703,吓得魂都飞了。第三次是找王秀兰,说要给她测血糖。
王秀兰差点开门。
她是糖尿病患者,听到"测血糖"三个字,下意识就要去拧门把手——被唐雪一把按住了。
"王阿姨!"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忘了?规则第六条!不要相信医生!"
王秀兰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门外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2床的王秀兰,今天的血糖还没测。开门。"
王秀兰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但她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冷了下来:"2床的王秀兰,拒绝配合检查。扣五分。"
脚步声远去。
王秀兰瘫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沈遥看着她,心里沉甸甸的。
扣分。又是扣分。
他们现在被扣了多少分?沈遥五分,王秀兰五分,那其他人呢?
"唐雪,"沈遥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被扣过分?"
唐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一直待在房间里,没人来找过我。"
李浩也摇头:"我也没有。他敲的是705的门,但我没出声,他就走了——不对,他刚才说扣五分的时候,是对着705说的。那……那五分是扣在我头上的?"
沈遥皱起眉。
不对。那个医生第二次来的时候,敲的是705号病房的门。但705号病房是空的——李浩在703号病房里。他敲的是一个空房间的门。
但他说的是"5床的李浩"。
他知道李浩在703号病房。
他知道每个人的手环号码,和对应的名字。
他甚至知道——李浩虽然躲在703号病房里,但他的手环是705,所以那五分,还是扣在了李浩头上。
这个"医生",什么都知道。
沈遥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时钟的指针指向——00:37。
距离凌晨3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沈遥。"唐雪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遥转过头:"怎么了?"
唐雪的表情很奇怪。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刚才……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副本。"唐雪说,"它不是随机把我们拉进来的。"
沈遥的心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是急诊科医生。我是律师。李浩是外卖员。王阿姨是糖尿病患者。"唐雪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四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沈遥想了想:"……都是……普通人?"
"不对。"唐雪摇头,"再想想。"
沈遥皱起眉。急诊科医生,律师,外卖员,糖尿病患者。
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我想不出来。"她老实说。
"医院。"唐雪说。
沈遥一愣。
"我们四个人,都和医院有关系。"唐雪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拆解一个案子,"你是医生,你在医院工作。王阿姨是糖尿病患者,她经常去医院做透析。我——"她顿了顿,"我上个月刚做了一个小手术,住院住了一周。李浩——"
她看向外卖员。
李浩愣了一下:"我?我和医院有什么关系?我身体好得很!"
"你送外卖。"唐雪说,"你有没有送过医院的单?"
李浩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过了几秒,他小声说:"……送过。市一院,急诊科。我经常送那边的单。"
四个人,都和医院有关系。
这不是巧合。
沈遥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个副本,是医院主题的副本。所以它拉进来的人,都是和医院有"关联"的人?
不对。方建国呢?那个退休老头,他和医院有什么关系?
沈遥刚想到这里——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很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硬生生掐断了。
沈遥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她认得。
是705号病房。不对,705号病房是空的。
是……
沈遥猛地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走廊里,灯光还是那么惨白。护士站那边,有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病号服,披头散发,正在往这边跑。她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尖叫,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他就那么慢慢地跟在那个女人后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微笑。
沈遥看不清他的脸——他太远了。但她能看到,那个女人跑到707号病房门口的时候,707号病房的门,开了。
女人想绕过去,但她跑的方向不对——她直直地朝着707号病房跑了过去。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
她扑到707号病房门上,拼命拍打着:"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求你了!"
门,开了。
女人跌了进去。
门,合上了。
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过身,慢慢地——
朝着703号病房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遥猛地缩回身体,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到我了吗?
他知道我在门缝后面偷看吗?
沈遥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唐雪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沈遥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唐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707号病房……"她喃喃地说,"它不是一个牢房。它是一个……入口。"
"入口?"
"你想啊,"唐雪说,"方建国走进去了。那个女人也走进去了。每次有人'失败'了,就会走进707号病房。那707号病房后面,是什么?"
沈遥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时钟的指针继续往前走。01:15。01:40。02:05。
沈遥越来越饿了。
这种饥饿感已经不只是"肚子饿"那么简单了。它像是一种……生理需求。她的胃在抽搐,她的手在抖,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水……"她喃喃地说,"我想要喝水。"
"沈遥!"唐雪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清醒一点!你不能出去!"
沈遥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不能出去。规则第一条,探视时间必须待在病房里。她不能因为饿就跑出去——那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她真的好饿。
就在这时——
她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很大声。
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病房里,这声肚子叫,格外清晰。
李浩吓了一跳:"沈医生,你……"
沈遥摆摆手,想说没事——
然后,她听到了。
走廊里,传来了一股味道。
是泡面的味道。
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就是她值班时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
那股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门外泡了一碗泡面,故意让她闻。
沈遥的喉咙动了动。
她好想出去。好想推开那扇门,冲到走廊里,找到那碗泡面,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沈遥!"唐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被诱惑了!这是副本的陷阱!"
沈遥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
她清醒了过来。
对。这是陷阱。这个副本在用她的饥饿感,引诱她出去。
她不能出去。
沈遥靠在门上,闭着眼,大口喘着气。那股泡面的味道还在继续,越来越浓,越来越香——
然后,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了。
还是那个温和的、医生特有的声音。
"3床的沈遥,"他说,"你的检查做完了。现在,可以吃饭了。"
沈遥的眼睛猛地睁开。
吃饭?
"我给你泡了面。"那个声音说,"开门,进来吃。"
沈遥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沈遥!"唐雪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
沈遥的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她嘴里喃喃地说:"泡面……我要吃泡面……"
"沈遥!"唐雪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
沈遥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红印。
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门外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沈遥,开门。面要凉了。"
沈遥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冷汗。
刚才……她差点就开门了。
她差点就被那碗泡面,诱出了病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冷了下来:"3床的沈遥,拒绝配合。扣十分。"
十分。
之前是五分,现在是十分。
扣分的力度在加大。
沈遥的后背,全是冷汗。
02:47。
距离凌晨3点,还有十三分钟。
四个人挤在703号病房里,谁也不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沈遥的脸上还留着那五道红印。她摸了摸,火辣辣地疼。
她被扣了十五分。王秀兰五分。李浩五分。唐雪零分。
总共二十五分。
如果满分是一百分——那他们还撑得住。但如果满分是三十分呢?如果满分是二十分呢?
沈遥不敢想。
"还有十三分钟。"唐雪看着墙上的时钟,声音很轻,"十三分钟后,灯就会闪了。规则第五条说,灯光闪烁三次的时候,要紧闭双眼。"
"如果……"李浩的声音发颤,"如果我们睁开眼睛了,会怎么样?"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会和方建国一样。会和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样。会走进707号病房。
"我们必须撑过去。"唐雪说,"十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沈遥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开始数秒。
60秒。120秒。180秒。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个医生的声音。整个楼层像是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遥数到第六分钟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是女人的哭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从707号病房的方向传来的。
沈遥睁开眼,看了唐雪一眼。唐雪也听到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
哭声越来越近了。
不对——不是越来越近。是那个女人,从707号病房里出来了。她在走廊里走,一边走一边哭,哭声越来越清晰。
沈遥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那个女人就在走廊里。她还穿着病号服,披头散发,脸上全是眼泪。她沿着病房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702。703。704。705。706。
她在找什么?
然后,她停在了703号病房门口。
沈遥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外。她的脸贴在门上,从门缝里——沈遥能看到她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都是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开门……"那个女人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哭腔,"求求你……开门让我进去……"
沈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我好冷……"那个女人说,"707号病房里好冷……让我进去躲一躲……"
沈遥的手在抖。
她是医生。她见过很多病人,见过很多痛苦的表情。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纯黑色的,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像两个空洞。
"开门……"那个女人还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了……"
沈遥退后一步,撞在了墙上。
唐雪立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那个女人还在门外。她的眼睛贴在门缝上,和唐雪对视了。
唐雪猛地退后,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女人在门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地,沿着走廊走远了。
哒,哒,哒。
脚步声,朝着护士站的方向,渐渐消失了。
沈遥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她真的走了,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还有多久?"她问。
唐雪看了看时钟:"02:56。还有四分钟。"
四分钟。
沈遥闭上眼。
四分钟。两百四十秒。
她在心里数——240、239、238——
就在她数到第一百五十的时候——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那个医生的声音。
不是在门外。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像是医院的广播系统,整个七层都能听到。
"各位患者,"那个温和的声音说,"现在是凌晨2点59分。距离熄灯,还有一分钟。"
沈遥猛地睁开眼。
"请各位患者做好准备。"那个声音继续说,"熄灯后,请紧闭双眼。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应。"
"否则——"
他顿了顿。
"——后果自负。"
广播结束了。
沈遥的心脏狂跳不止。她看了看时钟——02:59。
还有一分钟。
"所有人,"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
沈遥点了点头。她闭上眼,把被子蒙在头上。
李浩缩在墙角,也闭上了眼。王秀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03:00整。
啪。
灯,闪了一下。
整个楼层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就是这不到一秒的黑暗里——
沈遥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她妈妈的声音。
"遥遥。"那个声音说,"遥遥,妈妈给你熬了汤。出来喝。"
沈遥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妈妈……她妈妈已经去世三年了。
"遥遥?"那个声音还在叫她,"你在哪儿?妈妈找不到你了……"
沈遥的手攥紧了被子。
不要听。
规则第五条说——不要听。
啪。
灯,第二次闪了。
又一次短暂的黑暗。
这次,沈遥听到的是——
"沈医生。"是她同事的声音,那个和她一起值了无数次夜班的护士,"3床的病人不行了!快来!"
不要听。
沈遥咬着牙,把被子塞得更紧了。
啪。
灯,第三次闪了。
第三次黑暗。
这次——
沈遥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遥。"那个声音说,"睁开眼睛。看看你在哪儿。"
沈遥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在医院。"那个声音说,"你早就不在医院了。你出车祸了。你躺在ICU里,已经三个月了。"
沈遥的呼吸停了。
车祸?
ICU?
三个月?
"你以为你在值班?"那个声音笑了笑,"你已经三个月没有醒过来了。你的妈妈在你病床前哭了三个月。你的同事们都以为你不会醒了。"
"睁开眼睛看看吧。"那个声音说,"看看你到底在哪儿。"
沈遥的眼皮,在抖。
她好想睁开眼睛。
她好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儿。
她到底是在703号病房里,还是在ICU的病床上?
她出车祸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记得?
沈遥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手,放在了被子上。
她的手指,在动。
她要把被子掀开。
她要睁开眼睛。
"沈遥。"唐雪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很近,就在她耳边,"别听。那是假的。"
沈遥的手停住了。
"那是副本在骗你。"唐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遥的脑子里,"规则第五条——不要听。不管它说什么,都不要信。"
沈遥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死死闭着眼,把脸埋在枕头里。
灯,不再闪了。
凌晨3点,过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沈遥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躺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被子从头上拿开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了护士站的广播声。
"各位患者,"那个护士的声音——就是之前那个瞳孔散大的护士——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播报,"第三次呼叫,即将开始。请各位患者做好报到准备。"
沈遥猛地坐起来。
第三次呼叫?
她看了看时钟——03:17。
距离上次呼叫,已经过了五个多小时了。
不对。上次呼叫是22:00整。现在是03:17。过了五个多小时——但他们感觉才过了几分钟?
时间……在这里,是不正常的?
"第一次呼叫是22:00。"唐雪的脸色发白,"现在是03:17。那第三次呼叫——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呼叫呢?"李浩问,"我们怎么没听到第二次呼叫?"
唐雪闭上眼,想了想。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第二次呼叫——"她的声音在抖,"就是凌晨3点。灯光闪烁的时候。"
沈遥一愣。
"你想啊,"唐雪语速很快,"规则第二条说,呼叫铃响后30秒内必须到护士站报到。第一次呼叫是22:00,我们去了。第二次呼叫——就是凌晨3点,灯闪的时候。"
"但我们没有去报到。"
沈遥的血液凉了。
"因为规则第五条说,灯闪的时候要紧闭双眼。"唐雪说,"我们遵守了第五条,就违反了第二条。"
"这两条规则是矛盾的。"
沈遥彻底懵了。
规则第四条说要跟随白大褂,规则第六条说不要相信医生。规则第二条说呼叫铃响要报到,规则第五条说灯闪的时候要闭眼。
这六条规则里,至少有两对是互相矛盾的。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全部遵守"规则。
它是在……筛选。
筛选什么?
就在这时——
叮——
呼叫铃响了。
第三次。
沈遥的心脏狂跳不止。30秒。又是30秒。
"跑!"唐雪喊。
四个人从病房里冲出来,往护士站跑。沈遥跑在最前面——她刚才已经跑过一次了,她知道从703到护士站有多远。
她跑到护士站的时候,扫了一眼时钟——03:17:38。
她用了大概12秒。
唐雪第二个到。王秀兰第三个。李浩第四个。
四个黄色的圆圈,四个人。
护士站后面,站着那个护士。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瞳孔还是散大的,像两颗玻璃珠。
她看着四个人,然后——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个标准的、诡异的微笑。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微笑。
"恭喜你们。"她说,"第三次报到,全部准时到达。"
沈遥喘着气,抬头看着她:"我们……通关了吗?"
护士没有回答她。
她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707号病房的门,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吱呀"开一条缝。是完全打开了。门后面不是黑暗——是光。白色的、刺眼的光,从门后面涌出来。
"走进去。"护士说,"就能出去了。"
李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欢呼了一声,拔腿就往707号病房跑。
"等等!"沈遥想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浩冲进了那片白光里。
然后,他消失了。
像是被那片光吞噬了一样,前一秒还在跑,后一秒就没了。
"李浩!"王秀兰尖叫了一声。
护士还是那个表情:"他通关了。下一个。"
王秀兰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唐雪看了沈遥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707号病房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她走进了白光里。
消失了。
现在,703号病房门口,只剩下沈遥和王秀兰两个人。
王秀兰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沈遥的胳膊:"沈医生……我怕……我不敢……"
沈遥也怕。
她的腿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她知道——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走吧。"沈遥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一起。"
她扶着王秀兰,一步一步,朝着707号病房走去。
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沈遥能感觉到那片光的温度——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她们走到了门口。
沈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护士站那个护士,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那个微笑。
701号病房的位置——那面光秃秃的白墙——
不知道什么时候,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门牌号是701。
沈遥愣住了。
701号病房。之前不存在的701号病房。现在……出现了?
门,开着。门后面也是一片白光。
沈遥忽然明白了。
701号病房,是给"失败"的人准备的。方建国走进了707号病房——不对,方建国是"失败"了,他应该去的是……
不对。
沈遥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方建国走进707号病房的时候,707号病房的门后面是黑暗。而现在,707号病房的门后面是光。
方建国不是"通关"了。
方建国是……真的死了。
707号病房,是死亡的入口。
而701号病房——现在才出现的701号病房——才是真正的出口。
"王阿姨,"沈遥的声音在抖,"我们走错了。"
王秀兰一愣:"什么?"
沈遥转过身,指着那扇刚刚出现的701号病房的门:"出口在那边。不在707。"
护士站那个护士的脸色,变了。
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她的瞳孔——之前散大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瞳孔——突然收缩了,变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不要过去。"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了。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一丝警告的声音。
"不要去701号病房。"她说,"那不是出口。"
沈遥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左边是707号病房的白光,右边是701号病房的白光。
两个都是光。
哪个是真的出口?
哪个是陷阱?
沈遥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707号病房,右边是701号病房。
两扇门后面都是光。
"沈医生……"王秀兰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她的肉里,"我们……我们走哪边?"
沈遥不知道。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唐雪和李浩已经走进707号病房了。如果707号病房是陷阱——那他们两个……
不对。沈遥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707号病房是死亡入口,那唐雪和李浩走进去,应该和方建国一样——消失在黑暗里。但他们是走进了白光里。
白光,和黑暗,是不一样的。
方建国走进707号病房的时候,门后面是黑暗。现在,门后面是光。
为什么会变?
沈遥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副本,是动态的。
它会根据玩家的表现,改变规则,改变场景,改变出口的位置。
方建国那时候,707号病房是"失败"的惩罚。而现在——第三次呼叫之后,他们全部准时到达了——707号病房变成了"通关"的出口。
那701号病房呢?
为什么701号病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沈遥想起了唐雪之前的推测——"701不是病房,701是出口。"
唐雪说对了一半。701确实是出口,但它不是"普通"的出口。
它是……隐藏出口。
沈遥是急诊科医生,她对医院的布局太熟悉了。正规的医院,每个楼层的病房编号都是连续的,不会跳过任何一个号码。701号病房"消失"了——不是它真的不存在,是它被隐藏了。
被谁隐藏了?
被这个副本。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知道,701号病房是真正的出口。它故意把701号病房藏起来,让玩家以为707号病房是出口。
为什么?
因为它在测试。
测试玩家能不能发现——真正的出口,不是它"告诉"你的那个。
沈遥深吸一口气。
她做出了决定。
"王阿姨,"她说,"我们走701。"
王秀兰的脸瞬间白了:"你疯了?!护士说不要去701!"
"护士是副本的一部分。"沈遥说,"她在骗我们。"
"你怎么知道?"
沈遥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啊——如果707号病房是真正的出口,为什么护士要专门提醒我们'不要去701'?如果701号病房是陷阱,她为什么要提醒我们?她应该希望我们走错才对。"
王秀兰愣住了。
"她提醒我们不要去701,"沈遥说,"恰恰说明——701才是对的。"
护士站那个护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她的脸在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的眼睛——那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在收缩,在放大,在收缩,在放大。
"不要过去。"她的声音变了,变得粗粝,变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要去701号病房。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遥拉着王秀兰,一步一步,朝着701号病房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她能感觉到那个护士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沈遥!"那个医生的声音——突然从广播里响起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遥没有停。
"你出车祸了!"那个医生在喊,"你躺在ICU里!你已经躺了三个月了!你的脑电波已经是一条直线了!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决定你要不要放弃!"
沈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脑电波是一条直线?
她……已经脑死亡了?
"你妈妈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那个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的器官已经被安排捐赠了!你现在走进701号病房,就是——就是承认自己死了!"
沈遥的手在抖。
王秀兰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沈医生……我们回去吧……我们去707号病房……唐雪和李浩都在那边……"
沈遥闭上眼。
三个月。
她出车祸了,躺了三个月。
她妈妈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她的器官……要被捐赠了。
那她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濒死体验里?
是在她的大脑最后的意识里?
这个七层病房——这个副本——是她的大脑,在死亡边缘,给自己编织的最后一场梦?
沈遥睁开眼。
她看着那扇701号病房的门。
门后面是白光。
很暖的光。
像春天的阳光。
"王阿姨。"沈遥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王秀兰一愣:"我……我在做透析……"
"你做透析多久了?"
"五……五年了。"
"你开心吗?"
王秀兰愣住了。
"你每天都要去医院扎针。你每天都要控制饮食。你不能吃甜的,不能吃油的,不能吃你想吃的任何东西。"沈遥看着她的眼睛,"你开心吗?"
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开心。"她说,声音在抖,"我真的不开心。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你想不想——结束?"
王秀兰看着她。
沈遥也看着她。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那个护士,不再说话了。那个医生,也不再说话了。整个七层楼,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响声。
王秀兰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想。"她说。
沈遥笑了。
她拉起王秀兰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了701号病房的那片白光里。
5 循环终局觉醒
白光。
无边无际的白光。
沈遥感觉自己在飘。像是浮在一片温暖的海水里,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然后——
她听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对。不是听到。是闻到。
浓得发苦、发涩的消毒水味,直接往鼻腔里钻。
沈遥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嗡嗡作响。
她躺在一张推床上。金属床架冰凉,透过薄薄的病号服贴着后背。
沈遥挣扎着坐起来。
她环顾四周。
走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走廊尽头是护士站,台面上亮着一盏小灯,后面坐着一个人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塑料手环。上面印着一串数字:703-沈遥。
沈遥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回来了?
她猛地转头——旁边的推床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揉着眼睛坐起来。肚子上的肉把病号服撑出一道道褶皱。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送外卖吗?我那箱奶茶还在电动车后座呢……"
李浩。
是李浩。
他……刚醒过来。
沈遥的心脏狂跳不止。她转头看向另一张推床——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嘴唇发紫,一睁眼就开始哭:"我女儿呢?我要找我女儿……"
王秀兰。
沈遥的手在抖。
她看向最后一张推床。一个年轻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眼神很冷静。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环,然后环顾四周。
唐雪。
沈遥的呼吸停了。
四个人。
五张推床——不,沈遥数了数——五张推床。第一张是她自己,第二张是李浩,第三张是王秀兰,第四张是唐雪,第五张——
第五张推床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正缓缓坐起来。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
"方建国。退休工人。"
沈遥猛地从推床上摔了下来。
砰。
她的后背撞在PVC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沈医生?"唐雪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沈遥抬头看着她。
唐雪的眼睛里,是纯粹的疑惑。没有之前的冷静,没有之前的分析,没有之前扇她巴掌时的果决。
她……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他们……刚刚醒过来。
沈遥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701号病房不是出口。
701号病房是——重置。
他们走进701号病房,以为找到了真正的出口,结果……被送回了起点。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方建国还在。王秀兰还在。唐雪还在。李浩还在。
他们……全都回来了。
沈遥爬到墙边,死死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明明想通了。她明明推理出701号病房才是真正的出口。她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
叮——
呼叫铃响了。
沈遥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墙上的时钟。
22:00整。
一模一样的时间。
一模一样的铃响。
一模一样的——
"跑!"唐雪喊了一声。
五个人争先恐后地往护士站冲。
沈遥没有动。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们跑过去。唐雪、王秀兰、李浩、方建国——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跑过她身边,跑向那个护士站,跑向那五个黄色的圆圈。
沈遥看着方建国的背影。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跑在最后面。他跑着跑着,忽然慢了下来。
他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
沈遥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知道他接下来会转过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说"我家的煤忘关了",然后走向707号病房。
沈遥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抓住方建国的胳膊。
"别过去!"她喊,"方大爷!别过去!"
方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疑惑,不是惊讶。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小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你又来啦。"
沈遥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
方建国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疲惫,像是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我知道你想救我。"他说,"上次你也想救我。上上次也是。"
他顿了顿。
"但没用的。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沈遥的手,从方建国的胳膊上滑了下来。
"你……你记得?"她的声音在抖,"你记得之前的循环?"
"我记得。"方建国说,"每一次我都记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记得。"
沈遥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方建国……记得。
他记得每一次循环。他记得每一次走进707号病房,然后被重置回起点。他记得每一次醒来,看到沈遥、唐雪、李浩、王秀兰,然后呼叫铃响,然后他"迟到",然后走进707号病房,然后重置。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沈遥问,声音哑得像砂纸,"为什么你每次都……"
"都迟到?"方建国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他点了点头。
"因为我试过了。"他说,"我试过准时报到。我试过不进707号病房。我试过找701号病房。我试过……各种办法。"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没用的。"他说,"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回来。"
"那……那你为什么……"
"因为只有走进707号病房,"方建国说,"才是真的结束。"
沈遥愣住了。
"真的结束?"
"对。"方建国说,"真的结束。不是这种……重置回来的结束。是……再也不回来了的结束。"
他拍了拍沈遥的肩膀。
"小姑娘,你还年轻。你还有的选。"
"但我……我已经选不动了。"
他转过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沈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方建国走到护士站前面,站在了第五个黄色的圆圈里。
沈遥愣住了。
他……他站进去了?
他没有迟到?
护士站后面那个护士,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她看着五个人,然后——
"第一次报到。"她说,"全部准时到达。"
她顿了顿。
"评分开始。"
沈遥的心脏狂跳不止。
评分?
什么评分?
护士的手抬了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
707号病房的门,开了。
白光从门后面涌出来。
"选择吧。"护士说,"走进去,结束这一轮。或者……继续下一轮。"
沈遥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了方建国的话。
"只有走进707号病房,才是真的结束。"
"不是这种……重置回来的结束。是……再也不回来了的结束。"
沈遥忽然明白了。
701号病房是重置——你以为找到了出口,结果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707号病房……是真正的死亡。
不是那种"通关"的死亡,不是那种"消失"的死亡。是……真的死亡。
永远地,结束。
方建国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累了。他不想再循环了。所以他选择了——走进707号病房。
真正的,永远的,结束。
沈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了那个声音——灯闪第三次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车祸了。你躺在ICU里。已经三个月了。脑电波是一条直线。"
她想起了那个医生在广播里喊的话。
"你妈妈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你的器官已经被安排捐赠了。"
她想起了王秀兰的眼泪。
"我真的不开心。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遥忽然笑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七层病房,不是什么副本。不是什么无限流游戏。
这是她的大脑。
她的大脑,在脑死亡的最后时刻,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又一场的梦。
每一次循环,都是她的神经元在做最后的挣扎。
唐雪——她的理性。每一次循环,唐雪都在分析规则,都在推演逻辑,都在试图找到"正确"的答案。
李浩——她的求生欲。每一次循环,李浩都在第一个冲向出口,都在拼命想要活下去。
王秀兰——她的脆弱。每一次循环,王秀兰都在哭,都在害怕,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方建国——她的放弃。每一次循环,方建国都在选择结束。
而她——沈遥——是那个在理性和求生欲和脆弱和放弃之间,反复挣扎的,最后的自我。
这个副本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唐雪是她,李浩是她,王秀兰是她,方建国也是她。
他们都是她。
都是她脑死亡前,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
沈遥看着那片白光,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707号病房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唐雪在后面喊她:"沈遥!你去哪儿?!"
李浩也在喊:"沈医生!等等我们!"
王秀兰在哭。
沈遥没有回头。
她走到707号病房门口,停住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唐雪站在黄色的圆圈里,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李浩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秀兰在哭。方建国站在护士站旁边,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一个老朋友。
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同伴的人。
沈遥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白光。
无边无际的白光。
沈遥感觉自己在飘。像是浮在一片温暖的海水里,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很规律,很平稳。
沈遥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灯,不是日光灯,是那种圆形的、柔和的吸顶灯。
她转过头。
旁边是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她自己。
沈遥看着病床上那个"自己",愣住了。
病床上的她,脸色苍白,闭着眼,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屏幕上是一条绿色的、规律跳动的波形。
她没死。
她的脑电波不是一条直线。
她……还活着。
"沈小姐?"一个声音响起来。
沈遥转过头。旁边站着一个护士,穿着粉色的护士服,脸上带着真实的、温暖的微笑。不是那种诡异的、标准的微笑。是真人的微笑。
"你醒了?"护士说,"你已经昏迷了三个月了。你知道吗?你妈妈天天在这儿陪着你。她刚才出去买饭了,我给她打个电话!"
沈遥张了张嘴。
她的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
护士好像看出了她的意思,递过来一杯水,用棉签蘸着,涂在她的嘴唇上。
"慢点喝。"护士说,"你躺了太久了,身体还很虚。"
沈遥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知觉。她的手指动了动,她的脚趾动了动。
她真的……醒了。
不是在副本里。不是在七层病房里。她是在ICU里。她躺了三个月,现在……醒了。
那个副本——那个七层病房——是什么?
是她的大脑,在昏迷期间,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是她的潜意识,在挣扎着想要醒来?
沈遥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她活下来了。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规律地响着:嘀——嘀——嘀——
沈遥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的温度。
很暖。
像春天。
像……
像自由。
然后,她想起了方建国。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那个在循环里待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人。那个选择了走进707号病房的人。
他……也醒了吗?
还是……他真的结束了?
沈遥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选择了——醒来。
她选择了,继续活下去。
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多少痛苦,多少需要面对的事情。
她选择了,继续。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规律地响着。
嘀——嘀——嘀——
很稳。
很暖。
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