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哥,嫂子这肚子尖得很,里头铁定是个带把儿的!”
“今儿兄弟们手气顺,咱玩把刺激的,就拿你没落地的带把儿种做彩头!”
赵天赐满嘴蒜臭和劣质大曲的酸味,巴掌拍在麻将桌上。
一叠卷了边、沾着油泥的灰百元钞票摔得响亮。
昏暗潮湿的包厢里,日光灯管滋滋响着。
三四个顶着红绿杂毛的闲汉叼着红梅烟,敲着桌子起哄。
“操,这赌注得劲!”
“周扬,平时你吹牛逼最能耐,今天天赐哥赏脸,你别怂啊!”
胸口处,那股被烂钢筋扎穿骨缝的疼,还没散干净。
喉咙里堵着一股血腥气。
周扬喘了口气,眼前的血红散开。
劣质烟草的呛味、烂白菜帮子的酸馊气,还有铁皮电风扇转动的噪音,全灌进耳朵。
右边墙角。
林初晚缩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木椅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肩膀打着粗线补丁的碎花棉布褂子,整个人瘦得下巴发尖,七个月的肚皮鼓得老高。
两只手抓着腹部的粗布衣服,手指没有血色。
眼泪掉在干裂的嘴唇上。
她没有出声,看着周扬,身子抖个不停。
周扬咬着牙。
二零零零年,十月十七,机械厂倒闭下岗潮的深秋。
就是今天。
前世,他被赵天赐灌了三斤散装二锅头,脑子成了浆糊,赵天赐把手伸向林初晚肚子的时候,他还傻乐着说”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
结果,赵天赐当晚输得精光,借着酒劲把林初晚拖去废弃老机械厂后车间,嘴里嚷嚷着要”剖开肚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带把儿”。
周扬酒醒赶到时,林初晚已经断了气。
地上全是血,七个月成型的男胎扔在机床边,早凉了。
后来周扬找赵天赐拼命,被赵天赐带人打断了腿,扔在泥坑里,最后前胸被几根生锈的螺纹钢扎透,死在雨里。
“周哥?你发什么癔症呢?”
赵天赐伸出脏手推了周扬一把,脸上挂着笑。
“你平时欠老子吃喝,哪次不是拍胸脯说自己命硬?不敢赌了?不敢赌也成,今晚借嫂子用用,让兄弟们摸两把沾点喜气,你欠那三千块酒钱,哥给你免了……”
话没说完。
周扬抓起桌边立着的绿皮啤酒瓶,胳膊运上力气,冲着赵天赐的脸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
玻璃碎开。
沫子混着血顺着赵天赐的脑门和鼻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
赵天赐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抱着脑袋打滚。
屋里的起哄声没了。
几个叼着烟的混混愣在原地,烟头掉在裤子上烫出窟窿都没管。
平时在他们面前低头的周扬,现在满脸凶相。
“周扬!你……你他妈敢打天赐哥?”
旁边一个黄毛抓起折叠凳想上前。
周扬往前一步,抬脚踹在沉重的实木麻将桌底下。
整张大桌子翻了过去,牌和钞票撒了一地,桌面砸在黄毛的小腿迎面骨上。
黄毛扑通跪在地上,捂着小腿嚎叫。
周扬手里攥着剩下的半截碎啤酒瓶,瓶口全是尖刺,上头滴着血。
他往前迈了半步,碎瓶尖对着黄毛的眼睛。
“动一下试试。”
周扬嗓子哑得厉害。
“谁再往前凑一步,今天我就在这包厢里给他开膛破肚,不信的,上前领死。”
剩下两个混混贴在墙边,腿打颤,手里的铁链子当啷掉在地上,不敢吭声。
周扬没看他们。
他把碎酒瓶扔在地上,在裤腿上擦掉手心的口子,走到墙角。
林初晚缩成一团,两只手护着肚子。
她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血,又看着走过来的男人,嘴唇发白。
周扬蹲在她面前。
看着女人干瘪的脸,看着她棉布褂子领口的线头,周扬压住喉咙里的热气。
上辈子,他把狐朋狗友当回事,把给他熬粥洗衣的女人当成了抹布。
“晚晚,天冷,披上。”
周扬脱下身上那件藏青色粗呢外套,裹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外套带着体温。
林初晚身子抖了一下,往后缩,后脑勺碰在土墙上。
她眼睛红肿,看着周扬。
过去这一年,周扬喝了酒回家就摔盆砸碗,还动手推她。
今天他打了赵天赐,还把外套裹在自己身上。
“走,我们回家。”
周扬没多说,避开她的孕肚,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手肘,把她从木椅上拉起来。
林初晚身子沉,晃了晃。
周扬用身子架住她。
地上的赵天赐捂着脑袋爬起来,抓了块布按在头上,喘着粗气瞪着周扬。
“周扬!操你妈的,你敢走?!”
赵天赐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开。
“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咱俩彻底玩完!你别忘了,你欠我那三千块打的可是白纸黑字!明天中午老子去机械厂家属院收账,你要是掏不出三千块本金加一千块利息,老子叫人拆了你家破瓦房,把你媳妇卖到南边窑子里去抵债!”
听到欠债和卖人,林初晚的手死死抓着周扬的袖子。
三千块钱。
厂里人一个月才挣三四百块,这钱能把人逼死。
周扬停下脚。
他没回头,拍了拍林初晚冰凉的手。
“赵天赐,上个月机械厂采购科交给我代收的三千块钢材货款,到底是怎么进的你腰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你趁我喝断片,从我铁皮柜里偷去输在牌桌上的。”
“你反过来给我灌迷汤,逼我签下欠条。”
赵天赐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周扬侧过头。
“明天中午十二点,机械厂大门后头的煤渣场。”
“四千块钱,一分不少,我当面跟你结清。”
“不过,你最好多带几个能抬担架的兄弟,免得到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周扬扶着林初晚迈过地上的碎渣,推开包厢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冷得很。
路灯黄惨惨的,街边贴着倒闭国企的重组告示,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林初晚被风一吹,挣脱了周扬的手,站在路灯杆旁边。
“周扬,你到底发什么疯?”
她喘着气,眼泪掉下来。
“赵天赐背后是南街的张瘸子,那帮人是真敢拿刀砍人的!你把赵天赐打成那样,明天拿什么给人家交差?四千块钱……我们家里连下个月买包谷面的二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你赌气,你逞能,你想过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没有?!”
周扬看着满脸眼泪的女人。
他没吵,走上前替她把额前黏着的头发拨到耳后。
“晚晚,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动你一指头。”
“钱的事,明天中午之前,我一定解决。”
林初晚看着他,男人的手热乎,脸上没什么酒气。
但她心里悬着。
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剩十几个小时。
一个刚下岗、家里空得连米都没有的人,去哪找四千块钱?
街角的杂货铺外头,挂在墙上的红色公用电话响了起来。
杂货铺老板探出头,冲着外头喊:
“周扬!有你的急电!机械厂招待所打过来的,催你赶紧过去一趟,说出大事了!”
第二章
街角杂货铺的红漆木门被风刮得哐当响。
墙上挂着的黑色老式拨号电话,听筒悬在半空,滋滋啦啦传出急促的喘气声。
林初晚死死扯住周扬的袖口,指甲掐在粗棉布里。
“周扬……别去。”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抖得厉害。
“招待所现在全是保卫科的人,天赐哥他姐夫李卫东就在那……他们找你,没安好心!”
周扬停下脚,转过身,把林初晚肩头滑落的外套往上扯了扯,盖住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没事,我去听一句,马上出来。”
周扬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隔着厚呢料,热度传了过去。
林初晚嘴唇哆嗦,没敢再劝,缩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边,直勾勾盯着街对面的路口。
周扬几步走进铺子,拿起冰凉的塑料听筒。
“喂。”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压低了的粗哑嗓门:
“周扬!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赶紧滚到招待所后门二号库房!你偷藏的那批报废黄铜轴承,李副科长今晚要亲自过秤!”
“敢迟到半步,二食堂的承包名额,李副科长直接批给赵天赐!”
咔哒。
电话被挂断,只剩一阵忙音。
周扬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老孙,保卫科的干事,李卫东养的一条狗。
前世,周扬就是接了这通电话过去,背上了倒卖国家资产的罪名。至于二食堂的承包权,李卫东纯粹是拿来逗赵天赐玩的。
周扬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硬币扔在柜台上,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风冷得很。
林初晚见周扬出来,挺着肚子快步迎上来,身子有些晃。
“周扬……他们说啥了?”
“打错了。”
周扬扶住她的胳膊。
“回家。”
两人一路没说话,走回家属院黑黢黢的筒子楼。楼道里全是煤球和烂酸菜的酸气。
推开掉漆的木门,周扬拉亮屋顶那盏蒙着油垢的十五瓦灯泡。
屋里冷得厉害。
林初晚站在床边,看着周扬插上门闩,身子开始打颤。
以往喝完酒回家,周扬也是随手把门反锁,接着就该发疯砸东西。
“周扬……”
林初晚脚下一软,顺着床沿就要往地上滑,两只手死死护着肚子。
“孩子是无辜的……求你,别拿他赌……你要钱,我明天回娘家借,我给你磕头,你别碰他……”
她话还没说完。
扑通一声。
周扬两腿砸在水泥地上,直挺挺跪在床前。
林初晚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惊惶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整个人缩在床角。
“晚晚。”
周扬抬起头,抓过她冰凉的手。
“以前,是我混账,猪油蒙了心。”
昏黄的灯光下,周扬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你记着,从今往后,我周扬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再赌一次钱,出门让拉煤的大卡车碾碎了,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赵天赐的账,明天我连本带利跟他算清!”
“二食堂,我也要拿下!”
“以后,咱们换大房,吃白面馒头!”
林初晚呆呆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男人的手掌粗糙得很,热乎乎的。
成亲三年,周扬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
林初晚把头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在冰冷的房间里散开。
周扬没再多说,起身翻出半袋杂粮面,用小煤油炉煮了一锅热糊糊,看着林初晚喝了半碗。
等林初晚睡熟了,周扬在床边坐了大半夜。
他拉开五斗橱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个包着塑料布的牛皮纸笔记本。
就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周扬翻开本子,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写着的名字。
赵天赐,李卫东。
……
第二天早晨,大雾把整个厂区罩得严严实实。
厂门口,赵天赐脑门上缠着渗血的纱布,手里拎着半米长的锈水管,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草泥马的周扬!你还真敢来?!”
赵天赐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水管敲在水泥栏杆上当当乱响。
“钱呢?!四千块!少一分,老子今天剁了你的手喂狗!”
几个混混扯开包着西瓜刀的报纸,堵住了周扬身后的路。
周扬看都没看那几把刀。
“钱没有。”
赵天赐愣了一下,破口大骂:“耍我?!给我上,先挑了他的脚筋!”
“赵天赐,”周扬声音不大,“去年腊月二十三,你用李卫东的条子,从二号库拉走六百斤黄铜阀门,卖了两千一。”
赵天赐刚抬起的脚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周扬从棉袄夹层里抽出那个泛黄的本子,翻开一页。
“今年三月初八,你把大修车间十二根合金滚轴卖给城西汽修厂,拿了九百五。”
周扬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拿刀的混混往后退了退。
“每一笔账,时间,经手人,车牌号,你在上面按的手印……全在这儿。”
周扬把账本直接拍在赵天赐缠着纱布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总共三千零五十块,你给了李卫东两千,剩下一千全输光了。”
“现在,是谁欠谁的钱?要不要我现在去办公楼,找大科长对对笔迹?”
赵天赐的脸上没了血色。
盗窃公家财产,这罪名能直接送他去西北吃一辈子牢饭。
“你……你怎么会留着这个?!”赵天赐的声音都变了调。
“欠条撕了,字据还我,两清。”周扬顺手夺过他手里的钢管,扔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
“滚。”
赵天赐咬着牙,盯着那本账,最后往后退了两步。
“行……周扬,你够狠!”
他指着厂区大门冷笑:“你以为拿个破账本就了不起了?我姐夫李卫东已经把后勤主任喂饱了,二食堂的承包,今天十点就定!你想承包?做梦!”
撂下几句狠话,赵天赐带着那群混混转身跑了。
周扬收好账本,看着赵天赐的背影。
李卫东?
周扬记得清楚,今天上午九点半,市纺织厂工会主席的老婆会带人来后勤处捉奸。
李卫东的好日子算到头了。
周扬看了一眼手腕上停摆的旧手表,拉了拉衣领,大步朝后勤办公楼走去。
刚走到楼底下的自行车棚,二楼走廊突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茶杯摔在地上砸碎的脆响。
第三章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后勤处牌子的办公室里,先是传出女人扯着嗓子的尖叫,接着是茶杯暖壶砸在地上的响动,里头还夹着男人含混的求饶和女人的叫骂。
周扬站在楼底下的自行车棚里,拍了拍衣领上的浮灰,心里有数。
时间掐得正好。
今天上午九点半,市纺织厂工会主席的老婆带着娘家人过来,正巧能把跟副科长李卫东搅和在一起的小姨子堵在屋里。
李卫东是赵天赐的姐夫兼靠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好几个办公室都有人探出脑袋看热闹。
周扬没再耽搁,踩着吱嘎响的水泥楼梯上楼,推开后勤部王主任的办公室门。
屋里飘着一股茶叶沫子泡开的涩味。
王主任架着老花镜,正拿红圆珠笔在报纸上画圈,听见有人推门,头都没抬。
“标书放桌上,人可以走了。”语气很不耐烦。
周扬没挪步,顺手把门合上。
“王主任,我不是来放标书的,我是来给您解决麻烦的。”
王主任手里的红笔停住,抬起头透过镜片瞅着周扬。厂里出了名的下岗刺头,王主任自然认得。
“口气不小。我有什么麻烦需要你来解决?”
“夜班工人的伙食,就是您最大的麻烦。”
周扬接话:”厂里三班倒,夜班工人凌晨下工,食堂只有冷馒头配咸菜,怨气都快顶破天了。前年为了这事,三车间还闹过一次集体停工,您应该没忘吧?”
王主任脸拉了下来。
当年这事是他的一块心病,冷不丁被人当面掀出来,面子上过不去。
周扬把几页手写纸推过去:”这是我做的‘夜班特供餐’计划。我承包二食堂,保证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供应三菜一汤的热饭。猪肉白菜炖粉条、酸菜炒肉、麻婆豆腐,外加一大锅滚烫的棒骨汤,保证让每个下夜班的工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王主任拿过那几页纸翻看,眉头拧了起来。
纸上写的条目很细,每道菜的本钱和售价算得清清楚楚,利润压得低,基本是贴着本钱在做。
“你图什么?不赚钱?”
周扬看着王主任:”图名声,图人心。人心顺了,厂子才能顺。您是管后勤的,工人吃得好,干活才有劲,这功劳,最后还不是记在您王主任头上?”
王主任没应声,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周扬接着开口:”我听说,赵天赐也递了标书?他跟您保证能拿到全市最低的蔬菜价,对吧?”
“他姐夫是李副科长,有点路子不奇怪。”王主任含糊了一句。
周扬笑了笑:”路子?他的路子,是通到郊区垃圾填埋场旁边那片废菜地的。用工业废水浇出来的菜,重金属超标,人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到时候几百号工人食物中毒,这责任,是他李卫东担,还是您王主任来担?”
周扬从兜里摸出几张黑白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赵天赐那辆破三轮车,正停在菜地旁边,后头还能看见冒黑烟的垃圾堆。
王主任眼睛盯着照片,刚要开口,楼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门板让人踹开了,紧跟着哭嚎叫骂的声音更响了。
周扬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王主任,李副科长那边……恐怕自身都难保了。您现在把食堂包给赵天赐,万一出了事,可没人替您扛了。”
王主任抹了一把脑门,看看桌上的照片,又听着楼上没完没了的吵闹,手里的圆珠笔捏得发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这个混账东西!”
当天下午,二食堂的承包合同办了下来,签了周扬的名字。
周扬揣着带油墨味的合同回到家,林初晚正坐在窗户底下就着光缝补衣服。
林初晚接过合同,看见上面写着的周扬两个字,捏着针线的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扬……你,你真的……拿下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扬走过去,把林初晚手里的针线笸箩拿开,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老板娘了。”
林初晚脸上一热,眼圈红了,嘴角抿着笑,好长时间没见她这么笑过。
食堂开张第一天,大盆的猪肉炖粉条、麻婆豆腐端上台面,大锅里还熬着免费喝的棒骨汤,整间屋子里全是大肉的香味。
赶上下班的工人端着铝饭盒,个个吃得满头汗。
连着三天,二食堂门前排起了长队。
林初晚挺着肚子坐在收银桌后头收钱撕票,脸上一直带着笑。
到了第四天中午,打饭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赵天赐带着几个二流子混在人群里排队。
排在前面的黄毛喊了一嗓子,把手里的搪瓷盘子砸在水泥地上,哐当一声。
饭菜汤水溅开,米饭堆里露出一只巴掌长、湿漉漉的死老鼠。
整个食堂停了声响,大伙全往地上看,接着有人捂着嘴干呕。
不少工人撂下筷子,脸色变了。
赵天赐站上旁边的长条凳,指着周扬骂道:
“周扬!你他妈的丧尽天良啊!为了省钱,竟然给咱们工人兄弟吃死老鼠!”
赵天赐挥着胳膊冲周围喊:”这种黑心钱都敢挣,大家还敢吃吗?都别吃了!让他退钱!砸了他的黑心档口!”
“退钱!”
“砸了它!”
后头几十个年轻工人被煽动起来,推推搡搡往前涌。
林初晚脸煞白,往周扬身后缩,一手拉着周扬的棉袄下摆,一手护着肚子,身子打颤。
周扬反手拍了拍林初晚的手,把她挡在身后。
周扬拨开围着的人,走到摔烂的饭盘前头。
周扬没搭理站在凳子上的赵天赐,从台子上摸了一双干净竹筷蹲下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只死老鼠夹了起来。
周扬把老鼠凑近看了看,还低头闻了一下。
旁边看热闹的工人都愣住了,赵天赐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周扬站直身子,举着筷子上的死老鼠,冲着周围人说:
“各位工友,稍安勿躁。”
周扬停了半拍,看向赵天赐那张脸。
“这只老鼠,我看过了。”
“它不是我们后厨的。”
第四章
红漆托盘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油汤溅开。
周扬拿着那双竹筷子,稳稳夹着那只巴掌长、湿漉漉的死老鼠。
周围没声了。
上百个端着铝饭盒的工人堵在档口前,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和泔水味,好几个人拿袖子捂着嘴干呕。
赵天赐踩在条凳上,脑门上的纱布还渗着血,挥着手里的铝汤勺扯着破锣嗓子喊:
“大伙都瞧见了没有?!这就是你们捧上天的二食堂!为了省钱,拿死耗子给大伙补油水!”
“周扬!你个黑心烂肺的赌鬼,前天欠债卖老婆,今天下毒害工友!退钱!把这个黑心承包商赶出厂去!”
人群里几个跟着赵天赐混的二流子扯着脖子起哄:“退钱!砸了这狗日的档口!”
后头下夜班的几个年轻壮汉红着眼往前挤,水泥台子被拍得震天响。
林初晚脸泛白,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抓着周扬后腰的粗棉袄,身子一直在发抖。
“周扬……他们要砸店……你快走……”
周扬反手握住林初晚的手,捏了捏。
“站这儿别动,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周扬放下筷子,顺手抄起台面上的大铁勺,当的一声砸在盛着骨头汤的生铁大锅边沿上。
响动很大,震得人耳朵难受,起哄的声响被压下去不少。
“叫唤完了?”
周扬往前迈了半步,踩住地上的死老鼠尾巴。
周扬没看赵天赐,面向挤在最前面的三车间老工人们。
“各位师傅都是车间里干细活的老法师,眼里揉不得沙子。大家往前凑两步,睁大眼瞅清楚。”
周扬用筷子挑起那只死老鼠,指了指肚子和四肢。
“二食堂的骨头汤、红烧肉,全是用这口一米二的生铁大锅滚透了煮的。肉要在滚水里翻腾整整两个钟头。这耗子,皮肉干瘪,浑身僵得能当柴火棍使,肚皮没破,胡须没掉,连身上的毛都没脱掉半根!”
周扬哼笑了一声,筷子一甩,老鼠啪嗒掉在赵天赐踩着的长条凳前头。
“谁家滚水锅里煮两个钟头的耗子,皮毛还能这么完整?拿只风干的死耗子,扔进汤里冒充现捞的,赵天赐,你当车间的师傅们都是瞎子?”
围观的几个七级老钳工凑上来,蹲下身拿筷子拨弄了两下,当场啐了口唾沫。
“操!还真是干的!里头肉都是黑的,根本没煮透!”
“这他妈是在干柴堆里扒出来的风干耗子!”
风向变了。
工人们全都盯着赵天赐看。
周扬几步上前,一把拽住赵天赐身旁那个端盘子的小黄毛。
小黄毛正想往后退,周扬的大手已经掐住他的棉袄领口,顺势往下一抹,直接掏进他的棉袄右边口袋。
一团报纸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纸包外露着半截黑色细尾巴。
“两只?”
周扬把那包报纸踢开,露出里面另一只压扁的风干耗子。
“打饭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出来趁乱往托盘底下塞,手脚挺利索啊?”
小黄毛腿发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看向赵天赐:“天……天哥……我……”
“操!看我干什么?你自己兜里的脏东西,关老子屁事!”
赵天赐骂了一句,从条凳上跳下来,拔腿就想往后厨后门溜。
周扬抬手抓起台子上的半盆冷水,直接泼在赵天赐脑袋上,脚下一勾。
赵天赐结结实实趴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一口血沫子带着两颗大黄牙喷了出来。
周扬抬脚踩在赵天赐的后背上,鞋底用力碾了下去。
赵天赐叫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周扬!你他妈敢动我!我姐夫是保卫科副科长李卫东!你今天敢碰我一根指头,明天我就让我姐夫带人把你这破食堂封了!”
周围有几个工人拉了拉周扬:“周老弟,算了,李副科长在厂里有权有势,惹不起……”
周扬笑了笑。
周扬脚下又加了点力气,踩得赵天赐连连倒抽冷气。
“李卫东?”
周扬弯下身,声音不高,刚好让周围几圈人听得清楚:
“赵天赐,你今早出门没洗脸,耳朵也塞了驴毛吧?上午九点半,市纺织厂工会的大姐们带着三十号娘家人,把二楼后勤办公室的门都踹烂了。你那位好姐夫李卫东,光着屁股让人从小寡妇被窝里拎出来,现在正戴着手铐在厂办大礼堂写检查呢!”
“贪污公款三千块,倒卖二号库黄铜,再加上流氓罪。赵天赐,你猜你姐夫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赵天赐趴在地上没吭声,脸变了颜色。
“不……不可能!我姐夫今早还跟我说……”
话音没落,食堂大门哐当被人踹开。
保卫科正科长带着四个背着枪的经保队员大步走了进来。
“谁在食堂闹事?!”
赵天赐一见刘科长,扯着嗓子喊:“刘科长!救命!周扬打人!快抓他!”
刘科长看都没看赵天赐,径直走到周扬跟前,语气客气了不少:“周扬同志,受惊了。厂部刚下了通知,李卫东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停职移交分局了。这帮社会闲散人员敢进厂区破坏后勤生产,全带走!”
两个经保队员扭住赵天赐的胳膊,架着拖了出去。
小黄毛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被人拖着走。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随后不少人跟着叫起好来。
“抓得好!”
“李卫东那王八蛋早该抓了!”
“周老板,对不住,刚才冤枉你了!”
周扬顺手拿起抹布把台面擦干净,冲着众人抱了抱拳:“大家都是受了小人挑拨。今天让各位师傅受惊了,每人饭盒里加一勺红烧肉,汤随便喝,算我周扬赔罪!”
工人们纷纷应和,打饭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
晚上收工,大铁门落了锁。
后厨只剩下一盏蒙着油污的吊灯。
林初晚坐在收银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只手抓着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挎包。
周扬拉过两把条凳,把包里的钱全倒在桌子上。
一毛、两毛的纸币,五毛的钢镚,还有好几张平整的拾元大团结、伍拾元纸币。
两口子围着桌子,一张一张捋平、码齐。
林初晚数着数着,眼泪就掉在桌面上。
“周扬……扣去买肉、买粮、还有给帮工的工钱……纯落下的,有三百二十块六毛……”
林初晚抬起头,眼睛通红,手抖得拿不住钱。
“一天……这只是一天赚的啊……咱以前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周扬从那一摞钱里抽出一叠整齐的百元钞和五十元钞,塞进林初晚有些发凉的手心里,把林初晚的手指合拢。
“以后每天都比今天多。这钱你贴身收着。”
林初晚咬着下唇,把头埋在周扬粗糙的手掌上,眼泪打湿了周扬的指缝。
第二天晌午,食堂换了两个临时工看火,周扬硬拉着林初晚进了市中心最大的人民百货商场。
林初晚身上的大棉袄还是结婚时娘家做的,袖口磨得露出了灰黑色的旧棉絮,前襟摞着三层补丁,肚子把下摆顶得翘了起来。
商场一层卖金银首饰,二层是高档成衣。
林初晚踩着擦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脚底下直打滑,拽着周扬的袖子往后躲:“周扬……咱走吧,这儿的地板比咱家的被单都干净……这一件衣裳抵咱半个月开销,我穿旧的就行……”
“今儿谁劝都不好使,必须买。”周扬拉着林初晚的手,大步走到挂着上海羊毛大衣的柜台前。
周扬一眼看中衣架正中央挂着的一件暗红色翻领双排扣羊呢大衣。
版型挺大,毛料厚实,腰身放得宽,孕妇穿也宽松。
“老板,这件拿下来试试。”周扬敲了敲柜台玻璃。
售货员还没动弹,旁边传出一声笑:
“哟,这是谁家跑出来的叫花子,挺着个大肚子也配往百货大楼钻?”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
一个烫着大卷发、涂着大红嘴唇、穿着高跟皮靴的女人挎着小皮包走了过来。
苏曼。
她是赵天赐谈了一年多的对象,家里开着个小五金店,平日里眼界高得很。
苏曼拿红指甲点了点林初晚身上的破棉袄,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服务员,你们这大楼现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一身烂油烟味,把人家高档毛料熏臭了,卖给谁去?”
林初晚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就想往外退。
周扬一步挪过去,把林初晚挡在身后。
“苏曼,嘴里要是塞了泔水,就滚去公厕吐干净再出来。”
苏曼眉毛竖起来:“周扬!你狂什么狂?天赐进去不过是个误会,等他姐夫李副科长打个招呼,明天天赐就大摇大摆出来!到时候看他不把你那破食堂拆成平地!”
“李卫东?”周扬笑了一声。
苏曼被周扬盯得有些不自在,指着衣架上那件暗红色大衣,把皮包摔在玻璃柜上:
“服务员,别搭理这俩要饭的!这件红大衣我要了!八百块是吧?给我包起来!”
售货员看了看周扬两人,转头对苏曼笑了笑:“好嘞大姐,这可是上海刚进的纯羊毛面料,全市就三件……”
售货员的手刚碰着衣架。
周扬从棉袄内衬的暗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十张新百元钞票和四张五十元钞票整齐摊开。
“开票。”
周扬看着售货员。
“这件大衣,还有旁边那件带兔毛领的灰色开衫,拿我媳妇的码。”
售货员盯着那叠钞票,没顾得上伸手去拿。
苏曼脸上的粉往下掉,嘴唇动了动:“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偷公家钱?!”
正吵着,商场门口跑进来一个穿呢子短外套的年轻女人,喘着气直冲苏曼:
“曼曼!曼曼快别买了!出大事了!”
苏曼拉住对方:“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女人喘着气喊:
“李卫东让人抓了!检察院直接带走的!连带着天赐也被正式批捕了,定的是盗窃国家资财和聚众闹事,说是要判重刑啊!”
苏曼脚下一歪,整个人坐在了地上,小皮包掉在了周扬脚边。
周扬没理会,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新大衣,转过身,披在林初晚身上。
大衣很厚,把商场里的过堂风全挡住了。
周扬系上第一颗扣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曼:
“回去告诉你家赵天赐,托他姐夫在里头找个好床位。”
第五章
售货员接过柜台上的钱,手脚麻利地开票找零,脸上堆着笑。
“好嘞老板!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苏曼站在一旁,手指甲快掐进掌心里。
“周扬!你故意的,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
周扬没正眼瞧她,回了一句:”价高者得。你未婚夫在里头啃窝头,你还有闲心在这扯皮,心是真大。”
他接过打包好的两件大衣,拉着林初晚微凉的手,从柜台旁边走过。边上几个看热闹的顾客和售货员都往这边瞅。
出了百货大楼,林初晚两手抱着纸包的大衣,眼圈发红。
“周扬,太贵了,不值当的。”
“给你买,什么都值。”
周扬看着媳妇脸上露出的笑模样,把大衣往她怀里又拢了拢。
三天后,赵天赐从拘留所放了出来。周扬听说是按从犯算的,关了几天教育一顿就给放了。
周扬当时正拿钢丝球刷着后厨的生铁大锅,听完只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扔。李卫东都进去了,赵天赐没了指望,成不了气候,他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天下午,灶台上的酱油和醋见了底,周扬打算蹬车去趟供销社。
林初晚正坐在后厨的小方桌前算账,肚子隆得很高,身子往前倾着,有些吃力。
周扬走过去,碰了碰她的额头:”你在这歇着,我去去就回,很快。”
等他蹬着装满坛子罐子的三轮车回来,拐进机械厂大门的时候,两脚踩住了刹车。
厂区里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交接班,路上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推车声和工人的说话声,眼下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通往二食堂的那条水泥路上空荡荡的。
周扬脚下使了劲,踩着脚踏板往前冲,链条被蹬得嘎吱响。
离着老远,他就瞧见二食堂那两扇绿漆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缝中间贴着张白纸,上面盖着红戳子,字印得很粗:
“停水停电,内部整顿。”
周扬跳下三轮车,车子哐当倒在水泥路上,几坛酱油全砸碎了。他几步跨上台阶,一把将封条扯了下来。
“晚晚!”
他推开大门。堂食大厅里黑洞洞的,窗帘全拉着,空气里混着一股酸馊的泔水味。
没人应声。
周扬喉咙发干,大步往里走,一脚踹开后厨的木门。案板上空荡荡的,锅碗瓢盆扔得满地都是,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摸上去冰凉。
“晚晚!你在哪儿!”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他撞开储藏室的门,里头除了一垛垛面粉袋子,什么都没有。
周扬转身奔回收银台。
林初晚平时坐的高脚凳倒在地上,算盘摔散了架,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记账的硬皮本被撕扯掉几页,踩着好几个泥脚印。
周扬在后厨翻找,掀开案板底下的帘子,搬开大水缸,屋里的角角落落全看了一遍。
没有人。
林初晚不在屋里。
周扬站在满地狼藉的后厨中间,两只手不受控的抖了起来,后背冷汗直冒。
地上的账本摊开着,上面留着林初晚工工整整记的油盐账。
周扬蹲下身,伸手想去捡那几页纸,手指哆嗦了几下,抓了两把都没把纸捏起来。
第六章
周扬蹲下身,伸手去抓地上撕破的账本。手抖得不行,连着抓了两把,才把几张薄纸攥进手心。
纸上是林初晚的字迹,写着“酱油贰斤”“精盐壹包”,墨水干透没多久。
半小时前,林初晚还坐在这儿拨算盘,一下一下盘算着日子。
周扬胸口堵得发慌,气都倒不上来。
后厨门口传来赵天赐的声音。
“别找了,人不在那儿。”
周扬扭过头。
赵天赐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串黄铜钥匙,嘴边咧着笑。
“周扬,你不是很能打吗?不是很会护着你那个娇滴滴的老婆吗?”
赵天赐抬起下巴,朝着后厨深处那扇冷库厚铁门指了指。
“人在里头呢。我刚把制冷开到最大,算算时间,这会儿估计骨头都冻透了。你说,肚子里那个小的,是先冻死,还是后冻死?”
“一尸两命,啧啧,周扬,这滋味不好受吧?”
周扬脑袋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林初晚也是这样冻死在冷库里,连带着没落地的孩子一起没了命。
“赵!天!赐!”
周扬嗓子里吼出一声,奔着冷库冲过去。
他两手抓着铁门把手使劲往外拽,门缝扣得死死的,外面挂着一把大钢锁,怎么扯都纹丝不动。
“我杀了你!”
周扬眼底全是红丝,抄起墙角的消防斧,抡圆了照着大锁砸过去。
当的一声。
铁碰铁的声响震得耳朵生疼,冒出一串火星子。
震力直接把周扬的虎口崩开了口子,血顺着斧把淌下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当!
当!当!
周扬咬着牙,一下接着一下,死命往锁头上砸。
防盗锁是实心的,连砸了几下只崩出几个浅印子,消防斧的刃口反而卷了边。
冷库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听不见喊声,也听不见拍门声。
周扬心里直往下沉。
赵天赐抱手靠在旁边看戏,大声笑起来:
“砸啊!用力砸!你砸得越响,老子越痛快!”
“周扬,你把我送进去,害我姐夫倒台,毁了我的一切!今天,我就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别指望有人来救你!食堂已经被封了,今天谁也进不来!你就跟你老婆孩子,隔着一扇门,阴阳两隔吧!”
赵天赐在旁边喊一句,周扬手里的斧子就攥得更紧一分。
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
周扬把卷了刃的斧头扔在地上,转过头在灶台周围找家伙。
后厨角落里,放着个腌酸菜用的大青石墩子,足有一百来斤重。
第七章
我盯上了后厨角落里那个腌酸菜用的大青石墩子。
那玩意儿死沉,足有一百来斤重。
赵天赐还在那儿叫嚷:
“周扬,你听,里头是不是没动静了?你老婆孩子,这会儿估计都硬透了!哈哈哈哈!”
他每笑一声,我胸口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上辈子,我就是听着这些话,看着晚晚和孩子离我而去。
这辈子,绝不。
我咬着牙低吼了一声,弯腰抱住那块粗糙的石头。两臂使了死劲,腰也发酸,费了半天劲才把它从地上搬离了地。
“给、我、开!”
我喊出声,抱着石墩子,对准那把大钢锁撞了上去。
当的一声闷响,后厨木架子上的碗碟都跟着晃动。
震动顺着石头传过来,震得我手上的虎口当场裂开口子,血顺着石头往下流,不过当时顾不上疼。
赵天赐闭了嘴,大概没想到我能搬动这玩意儿。
当!
又一下。
当!当!当!
我一下接着一下,死命把石头往铁锁上砸。每撞一下,手臂和肩膀就震得发麻。
砸了不知多少下,只听咔嚓一声,那把实心大锁的锁梁给砸断了。
我扔开石头,伸手扯开门栓,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铁门。
一股冷风迎面扑出来。
冷库里,晚晚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穿着薄衣裳,嘴唇发青,眉毛上全是白霜。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两件新大衣,人已经没知觉了。
“晚晚!”
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身上摸上去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解开自己的棉袄扣子,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用身上的热气捂着她。
“晚晚,醒醒!看着我!我来救你了!”
我拍了拍她的脸,手抖得不行。
她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青紫的嘴唇扯了一下。
“周扬…我就知道…你会来…”
话音刚落,她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我抱着她大步迈出冷库,一脚踹翻站在旁边的赵天赐。
“赵天赐,你和你姐今天都得死!”
我没管倒在地上的人,抱着晚晚跑出食堂,一路冲进厂里的医务室。经过抢救,大夫说送来的还算及时,大人和孩子命都保住了,得住院观察几天。
看着病床上脸色发白、还没醒的晚晚,我后背全是冷汗。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会儿,人就没了。
我坐在床边守着,等她呼吸匀了,才把从食堂捡回来的账本揣进怀里,起身出了医院。
我直接去了公安局。
“同志,我要实名举报。机械厂后勤科科长李强,利用职务之便,伙同二食堂原承包人赵天赐,长期侵吞、倒卖工厂物资,涉案金额巨大。这是他们的账本!”
有了账本做证据,警方很快出了专案组。
当天下午,李强在后勤科办公室被堵了个正着。
我没回病房,在办公楼底下的花坛边站着,看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反剪着李强的手,把手铐扣上去。李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睛直勾勾的。
赵天赐得到信想坐车跑路,在长途汽车站的检票口被蹲守的民警按在地上。
这事传回机械厂,整个厂区的人都在议论。
半个月后,晚晚出了院。
她肚子隆得更厉害了,回了家我什么活都没让她沾手,让她安心在床上歇着。
岳父林建国从乡下坐车来看我们,见女儿脸色恢复过来,坐在床沿直抹眼泪。
“扬子,多亏有你。看到你们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吃饭的时候,我拎着酒壶给岳父倒酒,扫见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缝里,留着点干掉的红印泥。
我心里跟着沉了一下。
上辈子,岳父就是让赵天赐手底下那帮人带去地下赌场,稀里糊涂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起跳了河。那种赌场按借条用的印泥,颜色发深,洗都洗不掉。
赵天赐人是抓进去了,外头那些吃喝嫖赌的混子还在。
“爸,您最近在乡下都干嘛呢?”我倒着酒随口问了一句。
岳父的眼睛往旁边瞟,不敢对上我的视线。
“没…没干啥,就种种地,跟村里人打打牌…”
我把酒壶放下,没再继续问。
转天早上,我跟晚晚说去供销社买红糖,出了门就远远跟在岳父后头。
岳父走得不快,转过两条街,被两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在巷子口拦住,拉拉扯扯进了旁边一个地下室的门。
我没惊动他们,折回二食堂后厨,从案板底下摸了根结实的枣木擀面杖,顺着巷子跟了过去。
到了门前,我抬脚把地下室的薄木门踹开。
屋子里满是烟味,岳父正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抓着右手往白纸上按,桌面上摊着一张写了“五万块”的字据。
“扬子!”岳父看见我,吓得站了起来。
刀疤脸愣了一下,跟着笑起来:“哟,正主来了?你岳父欠了我们五万,父债子偿,今天不拿钱,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我走过去把桌上的欠条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当着几张脸,刺啦两下撕得粉碎。
“诈骗,也算钱?”
“草!你找死!”刀疤脸啐了一口,朝边上吼,“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屋里的三个混混顺手抄起铁管围过来。
我手里的擀面杖直接抡在冲在最前头的人肩膀上,往前跨了一步,压着他们打。
没用多久,屋里几个人都躺在地上捂着胳膊腿叫唤。
我走过去踩住刀疤脸的半边脸,脚下用了点劲。
“谁让你们干的?”
“啊!是…是苏曼!是苏小姐!”刀疤脸脸贴在冰凉的砖地上,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她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做局,说只要逼你签了字,就能拿二食堂的承包权来换!”
苏曼。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脚底下无意识加重了几分力。
很好。
第八章
我揣着那卷录音带,没回家,直接去了苏氏建材。
苏曼她爹苏大强在办公室里待着。屋里摆着红木大班台,墙上挂着“马到成功”的字画。
他靠在老板椅上抽雪茄,眼皮都没抬。
“哪儿来的苍蝇,也敢在我办公室里嗡嗡叫?滚出去。”
我没废话,把兜里的录音笔扔在他桌上。
“苏老板,听听这个。”
我按下了播放键。
刀疤脸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
“……是苏曼!是苏小姐!她给了我们钱,让我们做局……”
录音放完,屋里没了声音。
苏大强手里的雪茄掉下一截烟灰,落在西裤上。他抬起头,眼睛盯着我。
“小子,有种。划个价吧,多少钱肯把这东西烂在肚子里?”
“我不要钱。”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只要两件事。”
“第一,让你女儿苏曼,去二食堂门口,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给我老婆鞠躬道歉。”
苏大强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
“第二,赵天赐的事,你们苏家不准再插手。让他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
“你做梦!”苏大强拍了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厨子,也敢来要挟我苏大强?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沉到江里喂鱼!”
办公室门推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走进来,站到我身后。
我把录音笔拿回来,揣进兜里。
“苏老板,你女儿买凶诈骗,金额五万,证据确凿。这录音我复制了不止一份,要是我今天走不出这个门,明天这东西就会出现在公安局长的办公桌上。”
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低声说:
“到时候,苏曼下半辈子是在牢里过,还是在江里喂鱼,就看你的本事了。”
苏大强额头冒出汗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靠回椅子里。
“……我办。”
第二天,苏曼来了。
她穿着白裙子,脸上有妆,眼睛红肿着。她站在二食堂门口,当着进进出出的工人们,冲着我身边的晚晚鞠了一躬。
“对不起。”
声音不大,带着哭腔,工人们都听清了。
大家围在旁边指指点点。
晚晚靠着我,眼眶跟着红了。
苏家不再管这事,赵天赐成了没人理的烂摊子。
加上之前倒卖工厂物资的事,数罪并罚,他判了十年。
李强是主谋,判了十五年。
听到判决结果那天,我去了厂区楼顶,开了两瓶二锅头,吹着风一口一口喝下去。
上辈子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但我心里还是悬着。
上辈子赵天赐拿刀对着晚晚肚子的时候,那副样子太急,像是冲着别的什么东西去的,不单单是为了钱。
这事背后肯定还有别的由头。
日子一天天过,晚晚的肚子越来越显怀,走几步就直喘气。我没让她碰家里的粗活,换着样给她炖汤做饭,傍晚扶着她在厂区小花园里慢慢走。
看她脸色养得有了血色,我才放宽了心。
到了年底,晚晚进了产房。
我在外头的走廊里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手心里全是一层虚汗。
走廊里静得很。
产房的门响了一声,跟着传出来一阵亮堂的啼哭声。
“哇——”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笑。
“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我伸手去接,两只手抖得使不上劲,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把孩子抱稳当。
孩子小得很,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的。
我把头低下去贴着襁褓,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霍九渊那边派人送了贺礼,给了一块羊脂玉的长命锁。
晚晚在医院住了几天,回家后身子还虚。我给她盛鸡汤,她看着孩子脖子上的玉锁,愣愣地看住了。
“这锁……”
她回过神,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翻出个东西。那是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
那玉的料子和上面的花纹,跟长命锁几乎一样。
“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晚晚低声说,“我爸说,我是他在路边捡来的,当时身上唯一的信物,就是这半块玉佩……”
我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我把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解下来,慢慢凑到晚晚手里的半块玉佩跟前。
断口处的茬口对在一处。
咔哒一声。
两边合在一块儿,正好是一枚完整的龙凤佩。
第九章
手里两块玉佩对在一块,严丝合缝。
玉佩合上时那声脆响,让我一下子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晚晚倒在血里,赵天赐手里抓着从她脖子上扯下来的半块玉,扯着嗓子大笑:
“有了这个!有了这个!霍家的财产就都是我的了!”
霍家……财产……
我抓着玉佩,凉意顺着手心往上冒。
赵天赐、霍九渊、玉佩。
前世那些事情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赵天赐从一开始冲的就是晚晚。那点赌债不过是个幌子,他的目标是晚晚的身份。
林初晚根本不是林建国亲生的,她是霍九渊丢了二十年的亲妹妹。
赵天赐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前世把孩子和晚晚弄死,就是为了断掉霍家的血脉,好自己拿着信物去霍家冒领恩情,霸占霍家的家产。
全是为了这个。
我前世家破人亡,底子竟然在这里。
我把玉佩死死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得赶紧找霍九渊。
我走出病房,摸出零钱去走廊尽头打公用电话,拨了好几遍才把霍九渊的号码拨通。
电话通了,霍九渊在那头问:“谁?”
“霍总,”我嗓子发干,“我找到了你失散的妹妹。”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霍九渊冷声问了一句:“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这种玩笑你也敢开?想死?”
“龙凤佩!”我对着话筒喊,“你妹妹身上有半块龙凤佩,现在,它在我手里是完整的!”
那边的喘息声沉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霍九渊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地址!”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那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霍九渊走在最前头,身后带了几个保镖。他平时讲究的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霍九渊一步跨过来抓着我的肩膀,眼里布满红丝。
“玉佩呢?”
我摊开手,把拼好的龙凤佩递过去。
霍九渊看到玉佩,身子晃了晃,两手伸过来把玉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是它……是它……”
我往病房门指了一下:“我媳妇林初晚,从小就戴着另外半块。”
霍九渊粗重地喘着气,两步走到门边,手握在把手上停住,没敢往下压。
他凑在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瞧见床上的晚晚时,他整个人动也不动了。
“像……太像了……”他小声念叨着,嗓子有些发哑,“跟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放得很慢。
晚晚刚喂完奶,脸上还没什么血色,见一个生人进来,下意识往我这边缩了缩。
霍九渊在床边站定,高头大马的一个人,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打量着晚晚的脸,眼圈红得厉害。
接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的水泥地上,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囡囡……哥来晚了……哥终于找到你了……”
晚晚愣住了,转头看向我,有些不知所措。
后面认亲的事办得很快。
霍九渊找了关系,没几天就把亲子鉴定拿了过来,白纸黑字写着,确实有血缘关系。
晚晚就是霍家二十年前在医院抱错弄丢的闺女,霍思晚。
霍九渊把那几张纸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随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对着听筒开口:
“给我查。”
“二十年前,跟赵天赐老家沾边的人和事,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道当年是谁动的手脚。”
撂下电话,他看了看我,又看看病床上刚改回名字的霍思晚。
霍九渊把鉴定报告折好递给我。
“周扬,你不仅是我妹夫,也是霍家的大恩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我会叫人一字不落传到赵天赐耳朵里。我要让他清楚,他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全落在最恨的人手里。让他在牢里待上一辈子。”
霍九渊停了一下,看着我。
“不过,那只是开始。接下来,你想怎么玩?”
第十章
霍九渊问我:“你想怎么玩?”
他靠在椅子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着霍九渊,开口说:
“我要他转监。”
霍九渊没搭腔。
我接着说:“安排他转监。在路上,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一个看起来千载难逢,实际上十死无生的机会。”
“我要他慌不择路,逃进城南那片废弃工厂。”
我顿了一下。
“就是我上辈子……死在里面的那个地方。”
霍九渊点了下头,拿起电话,说了个字:
“办。”
三天后,赵天赐在转去邻市监狱的路上,押运车爆胎翻了。
他砸开头顶天窗,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捞着机会了,其实从爬出车那一刻开始,走的每一步路都在照着安排走。
他能跑的路就只有那一条。
旁边能溜走的小路,全叫霍九渊的人用烂铁皮和废料给堵死了。赵天赐没得选,只能一路跑进那片旧厂区。
我早早就在厂区最高那栋楼的楼顶待着了。
手头拿了个望远镜。
我看着赵天赐连滚带爬跑进来,钻到一堆生锈的钢筋后头,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过几分钟,外头又冲进来一帮人。
那是赵天赐蹲苦牢之前欠了黑钱的高利贷打手。
人也是霍九渊手下故意放风招过来的,跟他们漏了赵天赐的落脚点,顺便提了嘴赵天赐身上带着霍家的好东西。
打手们进门看见人,围上去一通猛踹。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在空厂房里传开,赵天赐抱着头嚎,满地打滚求饶。
我站在顶楼抽烟,没往下走。
赵天赐这点力气得彻底耗光才行。
那帮收账的把赵天赐衣兜裤兜全翻了一遍,毛都没搜出一根,朝着地上的赵天赐吐了口唾沫,骂着脏话走了。
赵天赐趴在泥水里,一身是血,趴着直哼哼。
我这才踩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皮鞋踩在破水泥板上,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赵天赐听见动静,费劲把脑袋抬起来。等看清是我,他那双眼皮肿得老高,手沾着血和烂泥朝我跟前挪。
“周扬……兄弟……救我……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赵天赐,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他满脸血污,看着我没明白。
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对着他耳朵,声音放得很轻:
“上辈子。”
赵天赐身子不动了。
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就是在这里,剖开了晚晚的肚子,抢走了那半块玉。”
赵天赐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嘴巴张着,嗓子眼里呼哧呼哧透着风,半天吐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你……”
他挤出两个字,牙齿直打架。
我扯了下嘴角。
伸手在他冰凉的脸上拍了两下。
“是啊,我回来,就是为了送你下去。”
“亲手送。”
他嗓子里咯噔响了一声,两只眼珠子定定看着我,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动静。
我站起身,没再多看地上的死人,扭头出了厂房。
外面的太阳照下来,晃得眼睛有点花。
我拉开车门刚要上去,兜里的传呼机和电话一起响了。
掏出手机接起来,是霍九渊。
“周扬,”霍九渊说话声音沉得很,“我刚拿到二十年前那家医院的全部资料。”
“当年,跟咱们家囡囡同期出生的婴儿,不止抱错的那一个。”
“还有一个孩子……出生第二天就夭折了。”
我握着电话停在车门边上。
“那孩子的父亲,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