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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2:27:39

永宁三年春,太后携幼帝往护国寺进香,随行宗室女眷十二人,独不见永安郡主。

幼帝李承稷拽着太后的袖子问:“姑母去哪儿了?”

太后没答,只抬眼望了望护国寺后山的方向。知情的嬷嬷低声回:“郡主天不亮就上山了,说要给菩萨磕头。”

李承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在他印象里,姑母李昭宁这辈子唯一热衷的事就是给菩萨磕头。皇祖父驾崩那年她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先帝染疫那年她磕了三百零八个,去年他自己出痘,姑母在佛堂跪了七天七夜,额头磕出铜钱大的血痂,好了之后留了疤,她拿胭脂盖得严严实实,说“菩萨受了我的礼,总得给我留个记号”。

此刻李昭宁正站在护国寺后山的白石阶上,数着台阶往上爬。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早就喘得像拉风箱,她本人倒面不改色——这条路她走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石阶尽头是国师净尘的禅院。门前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这个时节花早谢了,只剩下满树青翠的叶子。梅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僧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正低头看阶下冒出来的新苔。

“国师,”李昭宁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郡主来了,不迎一下?”

净尘抬起头。他生了一双极淡的眉目,像是用隔年的墨描的,颜色浅,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看人时目光不重,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像冬月里落在肩头的第一片雪。

“郡主今日来早了。”他侧身让了让,“早课刚散。”

“本郡主哪天不早?”李昭宁大步往里走,路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鼻子抽了抽,“国师换香了?柏子香里掺了甘松?”

净尘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念珠转了一颗:“郡主好鼻子。前日山上野甘松长多了,晒干了随手加了些。”

“不好闻。”李昭宁进了禅房,大大咧咧往他对面的蒲团上一坐,“甘松发甜,冲了柏子的清苦。国师是修佛的人,怎么学人家闺阁小姐弄些甜腻腻的香。”

净尘没反驳,给她倒了盏茶:“郡主今日来,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李昭宁端起茶喝了一口,眉毛立刻拧起来,“又是陈茶!国师,你们护国寺穷成这样了?本郡主去年拨给你们的银子呢?”

“建了山下的义仓。”净尘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坐姿比宫里那些嬷嬷还规矩,“去年冬天山下冻死不少人,义仓放粮用了大半。郡主若嫌茶不好,贫僧让人换白水。”

李昭宁把茶盏往桌上一墩:“本郡主说的是茶吗?本郡主说的是你!你看看你这禅院,除了那棵梅树就是这堆破经书,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堂堂国师,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

“贫僧本就是苦行僧。”

“你少跟本郡主来这套。”李昭宁忽然探身过去,伸手就要去够他手里的念珠,“你这串念珠戴了三年了吧?绳子都磨细了,万一断了珠子撒一地——”

净尘手一偏,避开了。

李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把老梅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从窗格里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郡主,”净尘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像在念经,“贫僧说过,这串念珠不能碰。”

李昭宁把手收回来,脸上那种大大咧咧的神情褪了个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知道了。菩萨的东西,凡人碰不得。”

净尘看了她一眼。李昭宁已经站起来,把茶盏里剩的半盏陈茶一口饮尽,抬袖子抹了抹嘴:“行了,本郡主就是来告诉国师一声,太后今日来上香,晌午在护国寺用斋。国师记得出来露个面,别整天缩在后山不见人。上回太后还问呢,说国师是不是对皇家有什么意见。”

“贫僧遵命。”净尘站起来,垂着眼。

李昭宁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国师,本郡主刚才想碰你的念珠,是因为那串珠子上的绳子松了,想帮你重新串一下。本郡主女红是不好,但串个珠子还串得动。”

她说完就大步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咚咚响,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净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念珠。绳子确实松了,中间有一颗珠子已经裂了缝。他把念珠举到光里仔细看了看,那颗裂了的珠子内侧,刻着极小极小的一个字。

那个字他刻了三年了,每天念经时拇指从上面摩挲过去,线条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是一个“宁”字。

二

李昭宁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净尘。

那时候他还不是国师,只是护国寺里一个年轻僧人,法号净尘。先帝李承乾——她爹——北巡遇刺,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胸口插着半截箭杆,太医说箭头带毒,最多撑三个月。皇后急得把京城所有寺庙道观都拜了一遍,最后听人说护国寺有个年轻和尚能通佛谕,能请菩萨显灵,就拉着李昭宁去了。

李昭宁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她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身边是哭得抽抽噎噎的皇后,面前是一尊她叫不出名字的菩萨,垂着眼,嘴角弯着,一脸“你求我我也不一定搭理你”的慈悲相。

她当时想,菩萨要是真灵,我爹就不会躺在那儿了。

然后净尘从侧殿走进来。穿的僧袍洗得发白,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僧伽梨,手里捏着串木念珠,比她现在见过的那串寒碜多了。他走到皇后面前行了个礼,皇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师,大师您救救陛下,菩萨一定有办法的,您跟菩萨说说,要什么供奉我们都给——”

净尘没有像其他和尚那样说“贫僧尽力而为”之类的场面话。他等皇后哭完了,才开口:“娘娘,陛下这病,菩萨管不了。”

皇后噎住了。

净尘继续说:“箭毒入骨,需得换血拔毒。贫僧不会换血,只会念经。念经治不了毒。”

李昭宁当时正跪在旁边装乖,听见这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皇后瞪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假装咳嗽。但净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对皇后说:“不过贫僧认识一个人,在岭南隐居,会换血拔毒之术。贫僧可以修书一封,请他来京城。”

皇后大喜,连忙问要多久。净尘说要半个月。

“半个月?陛下最多撑三个月,半个月够吗?”

“够。”净尘说,“但贫僧有个条件。”

“大师请说。”

“贫僧那封信,需得郡主亲自送。”他看向李昭宁,“贫僧那个朋友脾气古怪,不爱见生人。郡主是皇室血脉,又是孩子,他大概不会拒绝。”

李昭宁指着自己鼻子:“我?送信?”

“郡主不愿意?”

“愿意愿意!”皇后连忙替她应下来,生怕她反悔,“宁儿,你替母后跑一趟。快去快回。”

李昭宁就这样被塞了一封信,带着两个护卫往岭南跑了一趟。来回折腾了二十多天,路上摔了一跤差点滚下山,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但那个古怪老头还真被她请来了,先帝的毒也真拔了,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多活了三年。

那三年里,李昭宁有事没事就往护国寺跑。一开始是替先帝送供奉,后来供奉送完了她就送自己做的素点心,点心送完了她就找各种借口——今天说替太后抄经,明天说给先帝祈福,后天实在编不出来了,就说“本郡主路过”。

护国寺在山里,从京城过来得走大半个时辰,鬼才路过。

净尘从来不赶她。她来了他就给她倒茶,茶是陈的,点心的碟子永远是缺了口的那个,但她每次来,桌上都会多一两样东西——有时候是山下摘的野果子,有时候是新晒的干菜,有一回甚至是一小罐蜂蜜,净尘说是寺里的蜂自己酿的。

李昭宁吃着蜂蜜蘸点心,含含糊糊地说:“国师,你对你那些香客也这么大方吗?”

净尘在对面翻经书,头都没抬:“郡主不是香客。”

“那本郡主是什么?”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是债主。”他说,“贫僧欠郡主一趟岭南的路费,还没还。”

李昭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国师!本郡主跑了二十多天,差点摔死在山里,你就拿蜂蜜还?”

“还有果子。”

“你——”李昭宁气得又夹了一筷子蜂蜜,塞进嘴里狠狠嚼。

净尘低头继续翻经书。李昭宁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那三年是李昭宁这辈子最快活的三年。她不用学规矩,不用见外客,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借口往护国寺跑。先帝知道她的心思,有一回把她叫到床前,问她:“宁儿,你老往护国寺跑,是看中那个和尚了?”

李昭宁脸不红心不跳:“爹,您说什么呢。女儿是去替您祈福。”

“祈福你带两盒点心?菩萨又不吃。”

“女儿替菩萨吃的。”

先帝笑了半天,笑完了拍拍她的手:“那个和尚不错。要是他还俗,爹给你赐婚。”

李昭宁难得脸红了一回,跺脚说“爹您胡说什么”,转头跑了。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净尘给她倒茶的样子。

她想,要是他肯还俗就好了。

三

先帝驾崩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新帝登基,太后垂帘,朝堂上几方势力斗得你死我活。太后为了拉拢护国寺,一道懿旨封了净尘做国师。国师这个名号听着尊贵,实际上干的还是念经祈福的活,但名头大了,责任也大了——太后隔三差五把他叫进宫做法事,宫里谁有个头疼脑热也找他,连幼帝背不出书都要把他请去“开导”。

李昭宁见到他的次数反而比从前少了。她如今是永安郡主,先帝唯一的女儿,太后为了显示自己善待先帝血脉,给她封了食邑,赐了府邸,还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镇北侯家的嫡长子,姓陆,叫陆云峥。

李昭宁闹了三个月。上吊绝食离家出走都试过了,没用。太后把她的宫女全换了,府邸门口加了双岗,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被关在府里第三个月,净尘来了一趟。是太后叫他来的,说郡主最近“心绪不宁”,请国师来念念经。净尘在正厅坐了半个时辰,念了三卷《心经》,李昭宁就在旁边坐着听,一句话没说。念完了,太后派来盯梢的嬷嬷端茶上来,李昭宁忽然开口:“国师,你念的这个经,能让人想通吗?”

净尘放下经卷:“看人。”

“那本郡主想不通怎么办?”

“郡主想不通什么。”

李昭宁看着他。他垂着眼睛,手指拨着念珠,一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李昭宁盯了他半天,忽然把茶盏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本郡主想不通的是——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爹!你让他多活三年,就为了让他死的时候更难受吗?他要是早死三年,本郡主现在就是孤儿!孤儿不用嫁人!”

满屋子的嬷嬷宫女吓得跪了一地。净尘等人都跪完了,才慢慢站起来,把经卷收进袖中。

“郡主,”他说,“贫僧只是念经的。郡主嫁不嫁人,贫僧管不着。”

李昭宁看着他走出正厅,走出大门,走出她的视线。她站在原地,脚底下是摔碎的茶盏渣子,没人敢上来扫。

那天之后,李昭宁再也没去过护国寺。

直到三个月后,太后终于松了口,说亲事可以缓一缓,但李昭宁得每月初一十五去护国寺上香,替先帝祈福。李昭宁答应了。

她每次去都挑净尘忙的时候,上山绕一圈,在大雄宝殿磕个头就走。有一回她在殿外撞见他,两人隔着石阶对看了一眼,李昭宁扭头就走,净尘在后面喊了一声“郡主”,她跑得更快了。

但每次她走后,禅房桌上都会多一罐新晒的甘松。她知道是他放的。她每一罐都收了,拿回去放在寝殿窗台上,攒了一排。

四

陆云峥来提亲那天,李昭宁正在院子里放纸鸢。

春三月,风好,她亲手扎了个大蝴蝶,涂得花花绿绿,尾巴上绑了一串铜铃。纸鸢飞起来的时候满院子叮叮当当响,她拽着线跑来跑去,跑得一头汗。

陆云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进来行了个礼:“郡主好兴致。”

李昭宁拽着线回头看了他一眼。陆云峥长得不差,高个子,宽肩膀,五官端正,笑起来一口白牙。太后挑的人,皮相上挑不出毛病。

“陆公子来了。”她把线轴递给宫女,拍了拍手上的灰,“坐。”

陆云峥没坐,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李昭宁的院子乱得很,廊下堆着没扎完的纸鸢架子,石桌上摊着颜料盘子,墙根底下还有一筐没晒完的甘松。

“郡主喜欢放纸鸢?”

“嗯,从小放的。”李昭宁往石凳上一坐,大大咧咧跷起二郎腿,“陆公子会放吗?”

陆云峥笑了:“会一点。不过放得不好,十次有八次栽下来。”

李昭宁眼睛一亮:“那本郡主比陆公子强。本郡主十次能飞起来九次。”

陆云峥在她对面坐下来,笑着说:“那改日请郡主教我。”

李昭宁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笑起来坦坦荡荡的,不藏着掖着,跟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不一样。她心里那口憋了半年的气忽然松了一点。

“行啊,”她说,“不过本郡主的纸鸢线是金丝绞的,贵得很,陆公子拽断了得赔。”

“赔。赔双倍。”

李昭宁嘿嘿笑了。

太后听说他俩聊得不错,高兴得赏了李昭宁一匣子东珠。李昭宁把珠子收了,转头让人送去护国寺,说“给菩萨添灯油”。净尘收了珠子,回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

李昭宁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给宫女看:“他是不是连多写一个字都不肯?”

宫女不敢接话。李昭宁把字条往妆奁里一扔,又气又笑:“这个闷葫芦。”

婚期定在当年八月十六。太后说过了中秋再办事,喜庆。李昭宁没再闹,乖乖让人量了尺寸做嫁衣。陆云峥隔三差五来找她放纸鸢,她每次都把线轴塞给他,看他手忙脚乱地拽着线跑,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回陆云峥放得好好的,纸鸢忽然一头扎下来,线崩断了,金丝线嗖嗖嗖往外飞,李昭宁赶紧去抢线轴,手忙脚乱间被线勒了一道,手指头出了血。陆云峥慌了,抓着她的手就要找帕子裹,李昭宁把手抽回来:“没事没事,一点血。”

陆云峥不干,非让人去请太医。李昭宁拦着不让,说“小题大做”,两人正拉扯着,门口有人通报:“国师来了,太后请国师来给郡主看看伤。”

李昭宁手一顿。

净尘走进来的时候,李昭宁正把受伤的手指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拽着陆云峥的袖子让他“别嚷嚷”。净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藏起来的右手上。

“太后听说郡主受了伤,命贫僧来看看。”他放下药箱,“郡主把手伸出来。”

“小伤,不用看。”

“郡主。”他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太后让贫僧看。”

李昭宁磨蹭了半天,把右手伸出来。食指上果然一道血口子,不深,但翻着皮,看着有点吓人。净尘从药箱里拿了干净的棉布和药粉,让她把手搁在桌上,低着头给她上药。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伤口边缘时很轻,李昭宁疼得缩了一下,他又放轻了些。

陆云峥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国师手法很熟。”

净尘头也没抬:“贫僧从前在寺里替香客处理过伤口。”

“国师对郡主倒是上心。”陆云峥语气淡淡的,“比对本侯上心多了。”

李昭宁抬头瞪了他一眼。陆云峥冲她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凉。

净尘把伤口包好,系了个结,收拾药箱站起来:“郡主这几日别碰水。贫僧告退。”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陆侯爷,郡主手受了伤,这几日不宜放纸鸢。侯爷若想放,贫僧可以让寺里的小沙弥陪侯爷放。”

他说完就走了。陆云峥看着门口,又看看李昭宁,忽然说:“郡主,这位国师,对你不太一般。”

李昭宁把包着棉布的手指头揣进袖子里,嘴硬道:“他是国师,太后让他来他敢不来?”

陆云峥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李昭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右手搁在膝盖上,棉布包得整整齐齐,药粉是护国寺自己配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柏子香。

她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眼睛一酸。

五

八月十五那天,陆云峥约李昭宁上街看灯。

李昭宁本来不想去,太后派了嬷嬷来催了三遍,说“婚前见一面,吉利”。她只好换了衣裳出门,陆云峥在府门口等着,手里提了两盏兔子灯。

“郡主,”他把一盏递过来,“给你。”

李昭宁接过来看了看,兔子灯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糊的。她没忍住笑了:“陆公子这兔子画得像老鼠。”

“郡主将就着看。”陆云峥自己也笑了,“我手笨,糊了一下午才糊出这两盏能看的。”

两人提着灯沿着长街走。京城中秋的灯市热闹得很,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卖面具的挤了满街,李昭宁好久没这么自在过,这个摊子看看那个摊子摸摸,陆云峥跟在她后面付钱,手里一会儿就拎了一大堆东西。

走到护国寺下院门口时,李昭宁脚步慢了一下。下院门口挂着两盏素白的灯笼,几个僧人正在往门框上贴对联。她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净尘。

陆云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郡主想进去看看?”

“不去了。”李昭宁把目光收回来,“佛门清净地,本郡主一身荤腥别冲撞了菩萨。”

陆云峥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石桥时,桥上人多,挤来挤去的,李昭宁被人撞了一下,往旁边歪了歪,陆云峥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扶在腰上,李昭宁整个人僵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陆云峥收回手,笑了笑:“郡主怕我?”

“谁怕你了。”李昭宁嘴硬,“本郡主就是不喜欢人碰。”

“那国师碰你,你怕不怕?”

李昭宁噎住了。陆云峥看着她,脸上还是笑,但话不客气:“我上回看国师给郡主包手,郡主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是因为本郡主手疼!”

“手疼跟怕不怕人碰是两回事。”陆云峥把手里那堆东西换了个手拎着,语气松下来,“郡主,我不管你从前有什么心思。你嫁给我之后,把那些心思收一收。我陆云峥不是小气人,但我也不喜欢当傻子。”

李昭宁看着他。这人说话直来直去的,不跟她绕弯子。她忽然觉得这人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净尘……她赶紧把净尘从脑子里赶出去。

“知道了。”她闷闷地说,“本郡主嫁了人就是陆家的人,不会给你戴绿帽子。”

陆云峥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逗笑了:“郡主说话真不讲究。”

“本郡主向来不讲究。”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陆云峥忽然伸手把李昭宁手里的兔子灯拿过来,把自己手里那盏递过去:“换一下。”

“干嘛?”

“我糊的这盏丑,你拿着。我那盏好看的给你,你以后看着灯就能想起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想不起国师。”

李昭宁把丑兔子灯攥在手里,瞪了他一眼:“陆云峥你话真多。”

但她没把灯换回来。

六

婚期前三天,陆云峥出事了。

镇北侯府被御史弹劾,说陆云峥的父亲陆老侯爷在边关吃空饷,数目还不小。折子递上去的当天,陆老侯爷就被下了大理寺狱。陆云峥四处奔走,求到太后面前,太后说“案子交到国师手里了,你去求国师吧”。

陆云峥去找净尘那天,李昭宁也在场。她本来想避开的,但陆云峥拽着她不让走:“郡主一块儿听听。你脑子好使。”

净尘坐在案后看折子,陆云峥站在他对面,李昭宁坐在旁边喝茶。陆云峥把事情说了,净尘把折子合上,推到陆云峥面前:“陆侯爷,这个案子,贫僧帮不了。”

陆云峥脸色变了:“国师,我爹没吃空饷。那笔银子是被户部截了,户部说是拨给北境做军饷,实际上进了谁的口袋,国师应该比我清楚。”

净尘看着他:“贫僧清楚。但贫僧没有证据。”

“我有!”陆云峥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爹这些年跟户部往来的账目抄本,每一笔都对得上。国师拿着这个去查,一定能查到户部头上。”

净尘接过册子翻了翻,合上,推回去:“陆侯爷,这本册子,贫僧不能接。”

陆云峥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这本册子一旦递上去,牵扯的人太多。”净尘抬起眼,目光很平,“户部背后是谁,侯爷心里清楚。贫僧只是个念经的,管不了朝堂上的事。”

陆云峥气得笑了:“国师,你管不了朝堂上的事?你是国师!太后都要听你三分!”

“那是太后给贫僧脸面。”净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贫僧若真拿这本册子去查,太后第一个就会说贫僧干预朝政。到时候别说救老侯爷,贫僧这个国师都当不下去。”

李昭宁在旁边听到这儿,忽然把茶盏放下了。

“国师,”她开口,“你当不当国师,很重要吗?”

净尘没回头。

李昭宁站起来走到他背后:“本郡主记得,从前有个和尚,先帝病重的时候说‘念经治不了毒’。那个和尚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都敢说。怎么如今当上国师了,连本册子都不敢接了?”

净尘转过身看着她。他比李昭宁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看过来的时候,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挣不出来。

“郡主,”他说,“贫僧说了,贫僧管不了。”

“你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管不了。”

李昭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行。国师管不了,本郡主自己想办法。”她转头拽陆云峥的袖子,“走。不在这儿浪费时间。”

陆云峥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净尘说了一句:“国师,我上回说你对郡主不太一般。今儿我收回这句话。你对谁都一样,石头心肠。”

他们走了。净尘一个人站在禅房里,窗外的老梅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从袖中摸出那本册子——刚才陆云峥走的时候,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它拿回来了。

册子摊开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开始抄。

七

李昭宁自己想的办法很简单:进宫找太后闹。

她连闹了三天,头一天哭着说“陆家冤枉”,第二天绝食说“太后不答应我就不吃饭”,第三天她带着一包砒霜进宫,往太后面前一搁:“太后要是不查这个案子,臣女就死在这儿。”

太后气得直拍桌子:“你为了一个陆云峥要死要活?你从前为了那个和尚闹,现在又为了这个侯爷闹,你还有没有点皇家体面!”

李昭宁跪在地上,仰着脸:“臣女不要体面,臣女要公道。”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案子我让人重查。”

李昭宁愣住:“太后答应了?”

“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真敢吃那包砒霜?”

“敢。”

太后骂了一声“孽障”,让人把她扶起来,又补了一句:“案子重查,但你不许嫁给陆云峥了。这桩亲事作罢。”

李昭宁又愣了:“为什么?”

“陆家惹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敢嫁?你嫁过去,往后在朝堂上怎么站?”太后揉了揉太阳穴,“我替你另择一门亲事。镇北侯那边,等案子查清了再说。”

李昭宁跪在那儿,脑子转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后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嫁陆云峥。太后要的是拿她的婚事当筹码,谁有用就许给谁。陆云峥有用的时候把她许给陆家,陆家倒了立刻换人。

她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对太后笑了一下:“太后娘娘,臣女明白了。”

太后被她笑得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

“臣女明白臣女的婚事,自己说了不算。”李昭宁把地上的砒霜包捡起来揣回袖子里,“但臣女明白,臣女能让自己嫁不出去。”

太后:“……你什么意思?”

李昭宁没回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她出宫之后直奔护国寺,上了后山,一脚踹开禅房的门。净尘正在抄经,被她踹门的声音惊得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

“国师,”李昭宁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本郡主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净尘放下笔看着她。

“陆云峥那本册子,你是不是拿了?”

净尘沉默了一息。

“是。”

“那你为什么说管不了?”

净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从袖中摸出一叠纸,递给李昭宁。李昭宁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奏折的底稿,上面一条一条列着户部这些年侵吞的军饷去向,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出处。

“贫僧没说不查。”他说,“贫僧只是没当着陆云峥的面说。”

李昭宁拿着那叠纸,手指头有点抖。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声音都变了,“你当着陆云峥的面说管不了,背地里又偷偷查。你图什么?”

“贫僧若当着陆云峥的面答应,他一定会到处说国师接了这个案子。到时候太后知道了,会先下手把证据毁干净。”净尘把底稿收回去,“现在贫僧把折子递上去,太后措手不及,来不及毁。”

李昭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推回陆云峥册子时手底下的动作。他早就把册子抄了一份。

“你这个人……”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潮气压回去,“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郡主,”净尘把折子收好,“案子查清之后,陆云峥大概会来谢贫僧。到时候郡主替贫僧挡一挡,贫僧不想见他。”

“为什么?”

净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有点久。然后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笔:“因为他上回说贫僧石头心肠。贫僧不喜欢他。”

李昭宁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走过去,从背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净尘的笔停了。

“国师,”她的声音闷闷的,“陆云峥说我没嫁人之前不许我惦记你。我没答应他。”

净尘没有动。

“我这辈子就惦记过两个人。”李昭宁拽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我爹,还有你。我爹没了,我就剩你了。”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梅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净尘的经卷上。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李昭宁仰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净尘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郡主,”他说,“贫僧这辈子只破一次戒。”

李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但贫僧不能还俗。”他补了一句。

李昭宁的眼泪又憋回去了:“你什么意思?”

净尘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八

陆家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户部倒了两个侍郎一个郎中,陆老侯爷无罪释放,镇北侯府把李昭宁的庚帖退了回来。陆云峥亲自来送庚帖那天,李昭宁站在府门口,两人对着看了半天。

“郡主,”陆云峥把庚帖递过来,“多谢你。”

“谢我干什么,案子是国师查的。”

“谢你那天拽我去找他。”陆云峥把庚帖塞进她手里,“郡主,我上回说的话还作数。你嫁人之前别惦记他——但你现在不嫁我了,我就不管了。”

李昭宁拿着庚帖,忽然有点过意不去:“陆云峥,你人不错。”

“我知道。”陆云峥笑了笑,“可惜郡主心里有人了。”

他走了。李昭宁站在门口,把庚帖攥得皱巴巴的。

案子结了之后,太后果然要给李昭宁另择亲事。李昭宁依着自己的话,开始让自己“嫁不出去”。头一个来说亲的是礼部尚书的孙子,李昭宁把人约到院子里放纸鸢,故意把线轴塞给人家,然后偷偷把线剪了,纸鸢飞了,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你赔我的纸鸢”,那公子吓得当场告辞。第二个是工部侍郎的侄子,李昭宁这回不剪线了,她把人约到护国寺后山,说“本郡主每月初一十五都来这儿上香,你要娶我得陪我一起来”,然后带着人在净尘的禅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净尘在里头念经,念得那公子浑身发毛,回去之后就说“郡主跟佛门缘分太深,小生配不上”。

太后连着给她说了七八家,全黄了。太后气得把她叫进宫骂了一顿,李昭宁跪在地上笑眯眯地说:“太后娘娘,臣女不是故意的呀。他们自己不愿意的。”

太后指着她鼻子:“你再这样,我把你送去北狄和亲!”

李昭宁眼睛一亮:“行啊!臣女去!听说北狄可汗今年五十多了,臣女嫁过去当个老王妃,挺好。”

太后噎住了。北狄那边刚打完仗,正议和呢,这时候把郡主送去和亲,像什么话。

李昭宁就这么一直耗着。耗到第二年开春,太后大概是懒得管她了,把她打发去守皇陵。李昭宁高高兴兴收拾包袱去了,皇陵离护国寺只有半个时辰的路。

九

李昭宁在皇陵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干的事就是早上给先帝牌位上炷香,然后溜达去护国寺。她也不进禅房了,净尘把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殿收拾了出来,搁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她来了就坐在那里喝茶看闲书,净尘在旁边批他的经卷奏折。有时候两人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李昭宁觉得这样挺好。

第三年秋天,净尘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着了凉,咳了几天。李昭宁急得跟什么似的,把山下的大夫全请了一遍,又亲自盯着他吃药,一天三顿盯着,盯得净尘看见药碗就皱眉。

“郡主,”他咳着说,“贫僧没事。”

“有没有事大夫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李昭宁把药碗往他面前一墩,“喝。”

净尘把药喝了,李昭宁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净尘看着那颗蜜饯,没接。

“郡主,贫僧是出家人,不食甜。”

“少来这套,你上回吃我蜂蜜蘸点心吃得挺香的。”李昭宁直接把蜜饯塞进他嘴里,“含着,去苦味。”

净尘含着那颗蜜饯,腮帮子鼓了一小块。李昭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国师,你这样看着真不像菩萨。”

净尘把蜜饯嚼了咽下去:“贫僧本来就不是菩萨。”

“那你是什么?”

净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病着,脸色比平时白,眼睛里的东西也比平时少了一层遮掩,李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缩了缩:“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贫僧今年三十四了。”

“嗯,怎么了?”

“三十四年前,贫僧被扔在护国寺门口,襁褓里塞了张字条,写着‘净尘’二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养大贫僧的老和尚说,这名字是起给菩萨看的。贫僧这辈子注定要还给菩萨。”

李昭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净尘继续说:“贫僧从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念经、修行、老死在寺里,挺好。”他顿了顿,“后来郡主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昭宁的眼睛:“郡主让贫僧觉得,还俗也不是不行。”

李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贫僧不能还俗。”他把话说完,声音很平,“太后拿贫僧当棋子,朝堂拿贫僧当幌子,六界拿贫僧当菩萨。贫僧若还了俗,太后第一个就不会放过郡主。她拿捏不住贫僧,就会拿郡主开刀。”

李昭宁张了张嘴。她头一回听见净尘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这么直白的话。

“那……那怎么办?”她问。

净尘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搁在桌上的手拿过来,握住了。

“郡主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净尘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里那道旧年纸鸢线勒的疤,“再熬两年。太后老了,等幼帝亲政,太后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昭宁看着他:“两年?”

“两年。”净尘把她的手合上,“两年之后,贫僧还是不能还俗。但贫僧可以不做国师了。”

“不做国师做什么?”

净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李昭宁头一回看见他笑成这样,眉眼都松开了,像是压在头顶的云散了一层。

“做个游方和尚。”他说,“带着郡主四处走走。郡主不是老说想去岭南找当年那个大夫吗?贫僧陪你去。”

李昭宁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把眼泪憋回去,嘴硬道:“谁要跟一个和尚四处走。本郡主要嫁人的。”

净尘松开她的手,把药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那贫僧还俗。”

“你刚才还说不能还俗!”

“两年之后再说。”

李昭宁气得拿桌上的蜜饯砸他:“净尘你这个闷葫芦!你耍我!”

净尘偏头躲开蜜饯,咳了两声。李昭宁赶紧又凑过去给他拍背:“你喝药喝药,别咳了。”

十

两年之后,幼帝李承稷十四岁,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玉玺从太后手里接了过来。太后退居慈宁宫,朝政归了李承稷,第一道旨意就是撤了护国寺的国师之衔,改封净尘为“护国禅师”,只管念经祈福,不管朝政。

第二道旨意是给永安郡主的,说郡主守皇陵有功,赐婚护国禅师净尘,婚礼从简,由幼帝亲自主婚。

旨意送到皇陵那天,李昭宁正在院子里晒甘松。宣旨太监念完了,她半天没反应过来,转头问身边的嬷嬷:“他刚才念的什么?本郡主要嫁给谁?”

嬷嬷憋着笑:“郡主,您要嫁护国禅师。”

“净尘?”

“净尘。”

李昭宁把簸箕一扔,撒腿就往护国寺跑。跑到后山禅房门口,门开着,净尘坐在里面,面前摊着那道赐婚的圣旨,正低着头看。

“国师!”李昭宁扶着门框喘气,“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净尘抬起头,把圣旨举起来给她看,“今早送来的。”

“那你答应了吗?”

“圣旨都下了,贫僧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

李昭宁冲进去,一把抢过圣旨看了三遍,确认是真的,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忽然又站起来:“不对,你还没说答不答应。”

净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今天没穿僧袍,换了件李昭宁从来没见过的靛蓝常服,头发也留长了些,在脑后束了个髻。李昭宁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的?”

“两个月前。”

“你两个月前就知道要赐婚?”

“贫僧猜的。”净尘伸手把她跑歪了的衣领正了正,“幼帝亲政之前让人来问过贫僧,说想给郡主指婚。贫僧说,郡主自己愿意就行。”

“那本郡主愿不愿意,你不知道?”

净尘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从前没怎么见过的坦然:“郡主十五岁往山上跑了三年,十八岁为了贫僧踹过禅房的门,十九岁在皇陵守了三年没嫁人。贫僧要是还不知道郡主愿不愿意,贫僧这三十多年经白念了。”

李昭宁被他这番话说得脸红了。她难得扭捏了一回,低头揪着袖子:“那你呢?你愿意吗?”

净尘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揪袖子的手拿过来,从自己袖中摸出那串念珠,套在她手腕上。

李昭宁低头一看,那串念珠的绳子换了新的,原先裂了缝的那颗珠子也换了,换了一颗一模一样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不是原来的。新的那颗珠子内侧没有刻字。

“刻字的那颗呢?”她问。

“在这儿。”净尘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颗旧珠子,递给她。珠子上的“宁”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李昭宁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他:“你以后还念经吗?”

“念。”

“那本郡主呢?”

净尘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郡主替贫僧研墨抄经。”

“本郡主字丑。”

“贫僧教你。”

李昭宁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净尘,你以后不许再跟我说‘管不了’三个字。”

“好。”

“也不许说‘贫僧是方外之人’。”

“……尽量。”

李昭宁拿那颗旧珠子砸他。净尘接住,揣回怀里。

十一

婚礼办得很简单。李承稷亲自来护国寺下院主婚,朝中来了几个亲近的大臣,寺里的僧人们念了半日吉祥经。李昭宁穿了身大红嫁衣,净尘换了件朱红的袍子,两人站在一起拜了天地、拜了佛祖,然后对拜。

李承稷坐在上首,看着他们拜完,忽然说:“姑母,朕以后是不是该改口叫姑父了?”

李昭宁嘴快:“叫和尚也行。”

净尘在旁边咳了一声。

李承稷笑得直拍扶手。散席之后他拉着李昭宁小声说:“姑母,朕早就想下这道旨了。母后一直压着,朕忍了两年。”

李昭宁摸摸他的脑袋:“没白疼你。”

洞房设在护国寺下院的一间偏院里。没有红烛高烧,没有合卺酒,净尘把李昭宁领进屋子,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说:“茶在那儿,自己倒。”

李昭宁坐在床上,瞪着他:“净尘,今天可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你就让我自己倒茶?”

净尘走过去把茶壶提过来,给她倒了一盏,搁在床头小几上。

“郡主,”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贫僧有句话得先说。”

李昭宁紧张起来:“你说。”

“贫僧做了二十多年和尚,很多事都不会。”他的语气很认真,“不会伺候人,不会说好听话,不会哄人开心。郡主跟贫僧过日子,可能会觉得闷。”

李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净尘,本郡主往山上跑了十五年,你哪回见本郡主嫌闷了?”

净尘没说话。

“本郡主就喜欢闷的。”李昭宁凑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闷葫芦。”

净尘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李昭宁凑过来的脸扳正了,很认真地亲了回去。亲完之后他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郡主,茶要凉了。”

李昭宁脸通红,把茶端起来一口灌了。

十二

后来李昭宁真跟着净尘去了岭南。

那个当年替先帝拔毒的老头还活着,九十多了,牙掉光了,看见净尘领了个妇人上门,眯着眼看了半天:“哟,小和尚还俗了?”

净尘合十行了个礼:“居士别来无恙。”

老头哈哈大笑,转头问李昭宁:“丫头,这和尚闷得很,你受得了?”

李昭宁挽着净尘的胳膊:“本郡主就好这口。”

老头啧了两声,给他们指了条路,说山那边有个小村子,风景好,清净,适合养老。净尘谢了他,带着李昭宁往山那边走。

走到半路,李昭宁走不动了,蹲在路边耍赖:“净尘,我脚疼。”

净尘停下来看她:“郡主方才在山下还说‘本郡主脚力好得很,不用雇马车’。”

“本郡主现在脚疼了。”

净尘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

李昭宁趴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净尘背着她往山上走,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慢。李昭宁在他背上晃悠着,忽然说:“净尘,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不当国师了。”

净尘沉默了一段路。李昭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想找补一句“本郡主随便问问”,净尘开口了:“不后悔。”

“真的?”

“真的。”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贫僧念了三十多年经,头一回觉得,菩萨大概不介意贫僧偷个懒。”

李昭宁在他背上笑得直抖。

走到山顶时,净尘忽然停住了。李昭宁从他肩膀上探出头往前看,看见一片平缓的山坡,坡上开满了野花,坡顶有一间破败的小庙,庙门口也长着一棵老梅树,跟护国寺后山那棵差不多大。

“就这儿吧。”净尘把李昭宁放下来,“贫僧去收拾收拾,郡主在这儿等着。”

李昭宁蹲在坡上看野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冲小庙喊:“净尘!本郡主问你个事!”

净尘从庙里探出头来:“什么?”

“你当初给我刻念珠,为什么刻‘宁’字不刻‘昭’字?”

净尘想了想,说:“‘昭’字笔画太多,珠子太小,刻不下。”

李昭宁抓起一把野花砸过去。

净尘躲开,转身进庙收拾去了。李昭宁蹲在坡上又气又笑,忽然听见庙里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念经一样:“但贫僧觉得‘宁’字好。宁,安也。郡主在贫僧这儿,一辈子安宁。”

李昭宁把脸埋进野花堆里,耳朵尖红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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