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门口的风铃轻响了一声。
苏晚桃第三次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人时,指尖猛地一紧,咖啡勺在杯沿磕出细微的脆响。
「怎么,大忙人?四年了,终于舍得从美国回来了?」
她嘴上不客气,眼角却已经泛起薄红。面前的女人风尘仆仆,眼底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却还是直直地望着她,像这四年里的每一个日夜都没挪开过视线。
「得回来啊。」沈林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再不回来,怕你沉醉在周焕那温柔乡里,把我忘了。」
苏晚桃搅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沈林确实不一样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多个日夜,足够把一个人打磨得面目全非。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还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这次回来……还走吗?」她垂下眼睑,勺子一圈一圈转着,不敢抬头。
「一周后走。」沈林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男朋友还在那边等着呢。」
「真的?」苏晚桃猛地抬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太好了!我就说之前你肯定——算了算了,不提了。下次回国把他带回来,闺蜜帮你把关!」
她说得轻快,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却悄悄松了。可松下来的同时,又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像被风灌了一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就已经散了。
沈林看着她肩膀放松下来的样子,眼神暗了一瞬,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四年后的重逢,一切都像中学时代那样。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和沈林分别后,苏晚桃一路都哼着歌。
她想起高中时她们"铁三角"形影不离的日子——三个人挤在一张课桌前偷吃零食,放学路上勾着肩膀打闹,晚自习后在操场看台聊到熄灯。那些日子亮得像被阳光晒过的白衬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想得太入神,过马路时没听见喇叭声,也没看见那辆失控冲来的客车。
「桃子——躲开!!」
身后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呼喊。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推开。她踉跄着摔在路边,膝盖磕在柏油路上,火辣辣地疼。
“嘭——”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苏晚桃猛地回头。
「大林子——!!」
沈林倒在血泊里,白色的衬衫被迅速洇染成刺目的红。周遭的尖叫、喇叭、脚步,所有杂乱的声音像被突然拉满音量,一齐灌进她的耳朵。
她扑过去,手抖得连碰都不敢碰。
沈林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沾了一片温热的红。
「桃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其实……没有什么男朋友。」
「沈林的心,18年前就交给你了。」
「收不回来了。」
「桃子,别……别哭,乖。和周焕好好的,你和他在一起我放心。很……很抱歉,我的爱对你造成了困扰,这不是……不是我本意……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沈林的话还没说完,她抚摸着我的脸的手缓缓滑落,嘴角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她身下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沾湿了我的手,也沾湿了她的脸。
「不要,大林子你别闭眼,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不讨厌你,是我错了,你别离开我……」我慌忙地抓住她即将滑落的手,贴在我的脸上,语无伦次:「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求你……」
……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睡衣领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堵着一团发腥的涩意,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又是这个梦。
床头那盏桃子型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是我十七岁那年沈林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说这个灯软乎乎的,像我总揣在兜里的桃子糖。可此刻光晕落在墙上,却映出了满室的空寂。我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冰凉的地板刺得我一缩,慢慢挪到落地窗前,顺着墙滑坐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这地毯也是她选的。大二那年我随口说我住的房子地毯不耐脏,没想到她一直记得,出国前特意挑了这款耐脏的地毯,说,「你总爱掉零食渣,这个颜色不显脏,省得你总懒得洗。」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拖着两道昏黄的光。路灯浸在夜雾里,晕出一圈圈毛茸茸的边,像极了初中那年篮球场边的旧灯,也是这样昏沉沉的黄,照着她运球时跳跃的身影。
我今年二十六岁,和沈林相识,已经整整十九个年头。
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教室坐满新生。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来,浮着细碎的粉笔灰。沈林就坐在我旁边,利落短发,英气眉骨,小麦色皮肤,一身崭新平整的校服。她家条件很好,父母做生意,从小衣食无忧,但她一点没有娇生惯养的架子,爱跑爱跳,篮球拍得极好。
老师排座位,直接把我们安排成同桌。
我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社牛,打量身边这个短头发的小孩,越看越觉得帅气,不等老师讲完课堂纪律,就侧过头凑过去眨眼睛:「同学你好帅啊!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当我男朋友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峰一挑,嘴角勾出点笑,左边露出一颗小虎牙:「沈林。我是女生,当不了你的男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饶是我脸皮再厚,当着人家的面错认性别也难免发烫。我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摸向口袋,掏出几颗粉白糖纸的桃子糖塞进她手里。糖纸被我攥得有点皱,印着圆滚滚的水蜜桃图案。
「我叫苏幼桃,你可以叫我桃子。不好意思啊,把你认错成男孩子了。这是桃子味的糖,桃子严选,赔给你!」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天天打篮球、爬树磨出来的,碰到我手心的时候,糙糙的,却很暖。她捏着糖看了两眼,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很甜,谢啦桃子。」
就这么几颗桃子糖,把我们两个人的人生,牢牢粘在了一起。
小学六年,我们是从头到尾没分开过的同桌。沈林家境优渥,却从不吝啬。她书包里永远塞满各式各样的零食,第一口永远先递到我嘴边,然后才轮到她自己。我随口提一句想要的玩具,没过几天,她就买回来,装作是考试拿到奖励,放在我的课桌里。她的口袋随时随地都能摸出桃子糖,说是专门为我备着的。
我不爱吃青菜,每次午饭都把盘子里的青菜扒给她,她也不嫌弃,顺手就把自己的煎蛋夹进我碗里。放学路上,她背着两个书包走在马路外侧,把我护在内侧。遇到冲我吠的野狗,她立刻挡在我身前,弯腰捡石头,气势比野狗还要凶。
体育课她总泡在篮球场,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我就坐在树荫下的石台上看课外书,脚边放着冰镇矿泉水,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她一眼。她每次投进一个球,都会转头朝我这边望,看见我在看,就扬起下巴笑,阳光落在她发梢,亮晶晶的。
那时候我总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大林子,永远站在我这边。我从没想过,这份友情里面,藏着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的秘密。
升初中,分班名单张贴出来,我挤在人群里找名字,一眼就看见了沈林和我分到同一个班。我惊喜地转头,就看见她倚在走廊栏杆上,嘴里叼着橘子棒棒糖,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膀。
「不用惊讶,」她晃了晃手里的分班条,眼底带着笑意,「我跟爸妈说了,要跟你一个班。」
她家有能力运作,也愿意顺着她的心意。就这样,初中三年,我们依旧是同桌。
初中的日子过得闹哄哄的。每天早自习,她都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屁股刚沾椅子就伸手戳我胳膊,可怜巴巴地眨眼睛:「桃子桃子,快借我作业,数学好多不会写,老师要收了,求你啦求你啦!」
我一边把练习册甩给她,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沈林,你能把打篮球一半的劲头用在学习上,上次也不至于考倒数第二!」
「我这不是进步了嘛!」她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上次年级第一那个周焕生病没来,我才第二的,这叫战略性进步!」
我被她气笑,伸手揉了把她的短发。她头发硬硬的,像刚长出来的草茬。
大课间她照旧去篮球场,我照旧拎着水在树荫下等。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落在我书页上。我正看着书,忽然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哄闹声,抬头就看见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围着沈林,吊儿郎当地吹口哨:「哟,假小子又来打球啊?女生就该跳皮筋,凑什么篮球的热闹。」
沈林把篮球往地上狠狠一砸,发出「咚」的一声响,她抬着下巴瞪过去,声音脆得像冰碴子:「有病就去治,谁规定女生不能打篮球?」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我赶紧合上书往那边跑。刚跑两步,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周焕。
他穿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同学,有色眼镜戴久了,就看不见世界了。抛开个人爱好不说,女生打篮球也未必比男生差。不然我们俩跟你们打一场,输了你们就向她道歉,怎么样?」
那几个男生被激得立刻答应了。
我站在场边,看着周焕在球场上跑动、传球、起跳投篮,篮球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露出一截腰线,我心跳突然就乱了节拍,眼神不受控制地追着那抹清瘦的身影,连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出了印子。
比赛毫无悬念,沈林和周焕赢了。那几个男生耷拉着脑袋道歉,沈林叉着腰笑,得意洋洋的。我赶紧跑过去,先把水递给沈林,又慌慌张张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桃子糖,递到周焕面前。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谢谢你帮我家沈林说话。喏,这是谢礼,桃子味的。」
「周焕。」他接过糖,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笑了笑,把糖放进兜里,「没事,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要上课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抱着沈林的胳膊压低声音尖叫:「啊——大林子大林子!我的真命天子来了!他好帅啊!你说我能追到他吗?」
我只顾着叽叽喳喳说我的心动,没看见沈林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一点点收紧,瓶盖被捏得变形,她脸上的笑淡下去,眼神暗了好几分,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多了个周焕,我们三个人,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每天放学,周焕和我们顺路,三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我走在中间,左边是沈林,右边是周焕。我叽叽喳喳讲班里的趣事,讲今天老师的糗事,他们俩就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为了帮沈林补功课,我们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教室。周焕讲数学逻辑清晰,我讲语文细致耐心。沈林底子弱,但是聪明肯用功,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有时候盯着我发呆,我敲一下她的桌子,她就立刻回神,挠着头笑:「知道了知道了,再讲一遍嘛桃子。」
晚上她熬夜刷题,总在十一点多发消息给我,拍一道不会的题过来。我打语音给她讲,讲完总能听见她那边轻轻的翻书声,还有一句很低的「桃子,你真好」。
那时候我只当是朋友间的依赖,从没想过别的。
沈林的成绩进步得很快,从倒数几名一点点往上爬,期末考竟然冲进了年级前一百。老师在班会上夸她是黑马,我坐在下面比她还激动,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她回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比得了奖状还开心。
中考结束,我们三个一起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我和周焕以年级前二的成绩进了一班,沈林发挥得也不错,进了四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去吃了冰粉。沈林舀着碗里的糍粑,撇撇嘴说:「完了,不在一个班,以后没人借我作业抄了。」
「放心吧!」我拍着胸脯保证,「每天课间我都给你送作业,顺便给你带好吃的!保证饿不着你!」
高中的学业一下子重了起来,每天埋在试卷和练习册里,连呼吸都带着油墨味。课间十分钟,我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要么去找周焕讨论题目,偶尔抽空跑去四班,给沈林塞一包零食,几颗桃子糖。
每次去,都能看见她坐在座位上刷题,笔袋旁边永远放着我上次给她的桃子糖,糖纸都没拆。她看见我来,眼睛立刻亮了,接过零食就催我回去:「快回去吧,马上上课了,别又被老师说。」
我总笑她越来越像个学霸,都不爱玩了。她只是笑,不说话。
我和周焕的感情,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发酵的。我们是同桌,是竞争对手,也是最懂彼此的人。他知道我做数学题爱咬笔帽,我知道他背英语单词爱转笔。
高一下学期的四月,晚自习结束后,我们一起绕着操场散步。晚风卷着香樟的味道吹过来,天边还剩一点淡紫色的晚霞。走着走着,他突然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温热的。
「桃子,」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愣了好几秒才使劲点头,点头的时候,耳朵烧得发烫。
第二天是周末,我们约了去吃新开的烤肉店。我特意坐到了周焕身边,沈林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秒。她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放,笑着打趣:「可以啊桃子,见色忘友是吧?有了男朋友就不跟我坐了?」
「哪有嘛!」我笑嘻嘻地冲她吐舌头,「大林子,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哦!」
她没接话,拿起菜单翻,翻得很快,好像在找什么。那天她吃了很多烤肉,喝了两瓶冰汽水,话却比平时少了很多。我光顾着和周焕说话,忙着给他夹菜,没注意到她拧汽水的瓶盖拧了半天,指尖都泛白了,也没拧开。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我以为我们三个会一直这样下去,从校服到婚纱,我结婚的时候,沈林一定要当我的伴娘。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走散。
高考结束,我和周焕都填了 B 市的大学,沈林却填了 Z 市的学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特别不能理解,拉着她问:「你干嘛去 Z 市啊?跟我们一起去 B 市不好吗?咱们三个还能在一起,多好啊。」
她坐在奶茶店的窗边,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珍珠,笑了笑:「Z 市那个专业更好,我挺感兴趣的。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凑在一起吧。」
我那时候没心没肺,以为她真的是为了专业,还抱着她说「那放假我就去找你玩,你可不能嫌我烦」。她拍了拍我的背,说好。
开学前的散伙饭,她喝了半瓶啤酒,脸红红的。散场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看了好久,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有点哑:「桃子,到了 B 市,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我挥挥手,「你也是!常联系!」
大一那一年,我们联系得确实很勤。每天群里消息不断,我分享和周焕去逛的景点,去吃的小吃;她分享学校的新球场,分享她新加入的篮球社。晚上没课的时候,我们就打视频,她那边的背景总是宿舍的书桌,摆着我和她的合照。
我以为距离不会冲淡我们的感情,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直到大二国庆。
我和周焕商量着,偷偷去 Z 市给她一个惊喜。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出了站才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都变了,急急忙忙说「你们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十几分钟后,我看见她从校门口跑过来。她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不再是利落的短发,发梢到了肩膀。看见我们,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你怎么来了啊!也不提前说一声!」她松开我,又和周焕打了招呼,「走,我带你们逛校园去!」
那天她带我们逛了整个学校,去吃了她常去的小吃街,晚上又带我们去了她爸妈给她买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
「你们随便坐,我去洗点水果。」她换了拖鞋,拎着果盘进了厨房。
我闲着没事,就四处逛。走到她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我们小学毕业的合照,照片里我们俩都缺着门牙,笑得傻乎乎的。我笑着拿起来看了两眼,余光瞥见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是她初中就开始用的那个本子,封皮磨破了角,我一直以为是她的错题本。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以前的日记本都是互相随便看的。我没多想,随手抽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在页脚,字迹是初中的稚嫩笔迹:「今天,桃子说周焕很帅。」
我指尖发凉,一页一页往下翻。
「六年级,桃子摔破了膝盖,我背她去医务室。她的眼泪掉在我脖子里,烫得我心慌。我想,以后再也不能让她哭了。」
「今天桃子给了我两颗桃子糖,说是谢礼。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我心跳了好久。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桃子和周焕在一起了。今天的烤肉很辣,辣得我眼睛疼。我笑着祝福她,可我心里好疼。」
「填志愿的时候,选了 Z 市。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是不是就远离了幸福?桃子,我得离你远一点,再远一点,不然我怕我忍不住,会毁了我们十几年的感情。」
「来 Z 市的第一天,宿舍楼下有卖桃子糖的,我买了一包,放进嘴里,却没有以前甜了。桃子,我好想你。」
一页一页,满满当当,全是我的名字。从初中到高中,从小学毕业到大学分离,那些我早已淡忘的小事,她都一笔一划记在了本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友情背后的心动,那些独自一人的煎熬,全都摊开在我面前。
越往后翻,我的手抖得越厉害,心跳快得快要窒息。「啪」的一声,我猛地合上本子,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把本子塞回抽屉,用力关上,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
走出卧室的时候,沈林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了笑:「逛完啦?快过来吃葡萄,刚洗的。」
「不了大林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刚刚老师给我打电话,我报名的那个实验室结果出来了,我和周焕明天就得回去。今天就不在这儿陪你了,我们住机场附近的酒店就行,下次再来看你!」
她削苹果的刀顿了一下,果皮断成了两截。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她点点头,笑了笑:「这么急啊?行,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跨年我去 B 市找你们。」
「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起包就拉着周焕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被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已经全湿了。
怎么会呢?大林子怎么会喜欢我呢?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她应该是那个站在我婚礼上,笑着把我的手交给另一个人的人。
回去之后,我的心一直乱糟糟的。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周焕问我怎么了,我只说累。我不敢找沈林聊天,不敢看她的消息,群里她@我,我也只是敷衍地回几句。
我像一只鸵鸟,以为把头埋进沙子里,这件事就会过去,我们就能回到以前。
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跨年那天,沈林还是来了 B 市。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站在高铁站出口,比以前瘦了一点。看见我们,她挥了挥手,走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
那天晚上,我们去江边跨年。江边人很多,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大家都在等着倒计时。烟火升起来的时候,照亮了整片夜空,我靠在周焕怀里,抬头看漫天的烟火,绚烂得像一场梦。
余光里,我看见沈林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抬头看着天空。烟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倒计时结束,新年的钟声敲响。她转过头,看向我,笑了笑,大声说:「桃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林子!」我也朝她喊。
人群太吵,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第二天,她约我去咖啡馆,说很久没和我单独聊天了。
靠窗的位置,阳光落进来,在桌子上投下格子花纹。她点了一杯热美式,我点了一杯桃子味的热饮。我们沉默了很久,咖啡都凉了一半。
终于,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桃子,那个本子,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下意识地攥紧手指,食指扣着大拇指,嘴硬道:「没有,什么本子啊?」
她看着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桃子,你说谎的时候,下意识会扣食指,从小就这样。」
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抬起头看她,声音带着点恳求:「沈林,我们十几年的朋友……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行不行?」
我看见她的眼尾一点点泛红,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难过,委屈,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最终,她还是别开了眼,扯了扯嘴角,笑了。
「逗你的啦,看你吓的。」她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之前申请的 M 国的 offer 下来了,过段时间就走。出去闯闯,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愣住了:「这么突然?」
「嗯,早就申请了,刚批下来。」她耸耸肩,「总不能一辈子围着你转吧?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啊。」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小学的桃子糖,聊初中的篮球场,聊高中的烤肉店,聊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可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本子,避开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避开了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半个月后,她飞 M 国。我和周焕去机场送她,她背着双肩包,戴了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啦!」她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常联系啊,不然我一个人在国外多孤单。」
「一路顺风!」我也朝她挥手,「到了记得报平安!」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果然越来越少。时差对不上,她刚去国外要适应新的学习和生活,我也忙着专业课和实习。群里的消息从每天几条,变成一周几条,再到后来,只有逢年过节的一句祝福。
我听爸妈说,她在国外和朋友合伙开了家游戏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每年过年,沈叔叔沈阿姨都会带着她弟弟沈清和去国外陪她过年。她好像真的在那边开始了新的生活,越来越好。
我也按部就班地生活,上课,实习,和周焕规划着未来。只是偶尔吃到桃子味的东西,偶尔看见篮球场,会突然想起她,心里涩涩的。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隔着山海,做一辈子的老朋友。等她回国,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杯奶茶,聊聊这些年的日子。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那样的场景。
毕业半年后,她回国谈合作,特意约我见面,地点选在我们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那天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四年没见,她变成什么样了呢?
直到街对面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留了长发,扎成低马尾,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比以前成熟了好多,也瘦了好多。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还是会露出那颗小虎牙,和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桃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大林子。」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共同的老朋友。气氛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轻松又自在,仿佛这几年的疏离都不存在。
她说这次回来待不了几天,谈完合作就要回去。我说这么急啊,她笑着说「公司那边离不开人」。
见面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们一起过马路,准备去对面取车。我低头看手机回消息,没注意到红灯已经亮了,也没听见刺耳的鸣笛声。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气狠狠撞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推了出去,摔在人行道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巨大的撞击声,还有路人的惊呼。
我懵了几秒,撑着地面爬起来,抬头看过去。
然后,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沈林倒在血泊里,白色的衬衫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在夕阳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林——!」
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跪在她身边,不敢碰她,只能抖着声音喊她的名字。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神慢慢聚焦。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胳膊却没什么力气,抬到一半就开始晃。
「桃子,别……别哭,乖。」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带着血沫,「很…很抱歉,我的爱对你造成困扰了,这不是…不是我的本意……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抱…抱歉……」
她的手,最终还是没能碰到我的脸,缓缓滑落了下去。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眼睛却永远地闭上了。
我抱着她,温热的血沾了我一手一身,黏腻的,带着腥气。我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喊大林子,喊沈林,喊到嗓子都哑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有笑着应我一声「桃子」。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刺耳,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还有沈叔叔沈阿姨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焕一直陪着我,可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约她见面,如果我过马路没有看手机,如果冲出去的人是我,是不是她就不会死?
死的人,本该是我啊。
是她,替我扛下了所有。
再后来,我和周焕分手了。
我没办法再看着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和他牵手、散步、吃饭。只要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沈林,想起那些年她藏在心底的爱意,想起她倒在我怀里的样子。
我知道这对周焕不公平,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幸福。
再后来我搬了家,搬到了这个有落地窗的房子。床头摆着她的照片,柜子里堆满了桃子味的糖,就像她当年口袋里永远有桃子糖一样。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她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跟我说对不起。每次惊醒,都是凌晨三点,我就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坐就是半宿。
今年我二十六岁。
我和沈林相识第十九年了。
她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永远是那个会给我带桃子糖、会护在我身前、会笑着喊我「桃子」的沈林。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桃子糖,是昨天出门的时候放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点化不开的涩。
大林子。
我不讨厌你。
从来都不讨厌。
可是这句话,你再也听不到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身后是漫天的梧桐叶,像我们永远回不去的、十八岁的夏天。
或许,早知是这样的结局,重来一次,我大概会选择远离你,这样,你是不是还是那个阳光下肆意运球的女孩……
大林子,下辈子不要再喜欢我了……
恍惚间,我想起了沈林日记本上最后留下的内容,「我用十八年的时间浇灌了一朵玫瑰花,现在,我把她还给她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