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顾家那年,汴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
顾家乃三代簪缨之族,虽已不复祖上出过宰相时的显赫,可满城提起顾家,谁不道一声“积善之家”。夫君顾长渊生得清俊温润,成亲那夜挑开我的盖头,低声说了句“往后我定护你周全”。
我信了。
可婚后不过月余,他便把府里所有库房钥匙、对牌印信,一股脑全数交到了贴身丫鬟柳含烟手中。
柳含烟原是伺候婆母汤药的,生得一张巧嘴,最会讨老人家欢心。顾长渊提她做了账房掌事,自此顾家上下百来号人的吃穿用度,全从她指缝里过。大到田庄收租、铺面周转,小到厨房割几斤肉、院里添两盏灯油,都得先求她画押对牌。她若不肯点头,库房连根绣花针都甭想拿出来。
起初我没往心里去。想着一个丫鬟,再大能大到天边去?
可没过多久,我便尝到了滋味。
那日我见婆母房里那架屏风褪了色,想给她换扇新的。去账房支十两银子,柳含烟歪在圈椅里,拿锉刀慢悠悠修着指甲。
“夫人要支银子?按府里规矩,超过五两就得写申请。”
我愣了愣:“十两也要写?”
她眼皮子都没掀:“写清楚用途、数目、经手人,我核过了才放银子。”
我忍了,当场提笔写了递过去。她接来扫了两眼,朱笔一勾:“经手人空着。夫人自己扛屏风?还是叫哪个小厮跑腿?填明白了再拿来。”
我回去添了名字,又跑一趟。这回她看得细,逐字逐句地瞧,看完蹙眉:“十两买屏风?市面上好木料的顶天八两。夫人别是让人哄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婆母相中的是紫檀——”
“那得写清楚材质。光写‘屏风’俩字,我哪知道是紫檀还是柴火棍?”
第三回才拿到银子。
后来这种事一桩接一桩。买两斤上好的龙井要写申请,给院里的丫鬟添冬衣也要写。有回我娘家嫂子来探望,厨房多烧了条鲈鱼,柳含烟追到灶间把鱼端走了,说“超了份例,补申请再来拿”。
我跟顾长渊提了一嘴。他正对着棋谱打谱,头都没抬:“含烟管了这些年账,从没出过岔子。你多担待些。”
我还能说什么。
这般忍了三年。三年里我从一个能骑马射箭的将门之女,熬成了府里人前背后窃笑的“受气夫人”。
直到那日——
婆母乘马车去城外大相国寺进香。回程路过朱雀门大街,一辆失控的骡车直冲过来。马车翻了,婆母被甩出车厢,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当场昏死过去。
丫鬟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时,我正给婆母绣一双软底鞋。针扎进指腹都没觉着疼。
我赶到医馆,大夫出来只说了一句:“颅内淤血,得立刻开颅清瘀。三百两银子,先交钱再动刀。”
三百两。
我扭头就往府里跑。
柳含烟不在账房。小丫鬟说她在后院自个儿屋里。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对着面铜镜描眉,拿螺子黛一笔一笔地画,画完还拿小刷子扫了扫眉尾。
“柳掌事。”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没应声。
“柳掌事,老太太出事了。骡车撞的,医馆要三百两银子开刀,你赶紧开库房。”
她这才转过头来,慢慢放下螺子黛。
“三百两?”她笑了一下,“夫人,按府里规矩,大额支取得先写申请。把用途、缘由、还款来路都写清楚,我核过了才能给。”
我急得嗓子冒烟:“人都快没了,你先给银子,申请我回头补——”
“回头补?”她摇头,“那要是人人都说回头补,库房还怎么管?”
她朝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给夫人拿纸笔。”
我提笔就写。婆母伤情、医馆名号、大夫姓张、需银三百两、几时归还——不到半炷香就写满了。递过去。
她接来扫了一眼,直接扔回桌上。
“两行字?打发叫花子呢。重写。”
我忍。
拿回来重新写,把前因后果写了个详详细细。递过去。
她翻了两页:“落款没写时辰。重写。”
第三回。
第四回。
写到第五回时,她把纸往地上一摔:“行了,别写了。”
我眼睛一亮。
她站起来,拿钥匙开库房。
我松了半口气。
她又把钥匙收了回去。
“等等。上回夫人给老太太做衣裳支的银子,账还没销呢。旧账不清,新银不支。”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上回的账?上回那笔银子她拖了半个月不给销,我跑了两趟她都推说忙。如今老太太等着银子开刀,她倒想起旧账来了!
“柳含烟!”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老太太是你伺候过的!你给她端过药、洗过脚!她现在躺在医馆里等银子救命,你跟我算旧账?”
她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起来。
“正因为老太太待我不薄,我才更得把账管好。库房里每一文都是顾家的,不能凭夫人一句话就往外搬。万一夫人拿银子贴补娘家呢?”
我气得浑身哆嗦。
旁边的丫鬟都看不过眼,悄悄扯我袖子:“夫人,要不您去找大爷……”
找顾长渊?
我从医馆出来就派人去了。他今日去城外庄子上查秋收的账,随从说午后回来。可这都两个多时辰了,影子都没见着。
“柳含烟,我求你。”
我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银子先给我,救完老太太,你要我写多少申请都行——”
她低头看着我,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夫人这是做什么?折煞奴婢了。”
她放下茶盏,嘴角往上一翘。
“不过既然夫人跪都跪了,那奴婢就再教教夫人府里的规矩——大额支取,申请须写满两千字。少一个字,我都不批。”
两千字。
老太太在医馆里不知死活,她要我写两千字。
我攥着笔跪在青砖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丫鬟们来来往往,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后背上。有人小声嘀咕:“夫人怎么跪着写字?”“听说是柳掌事让跪的。”“啧啧……”
我耳朵烧得厉害,可手不敢停。
写到一半,柳含烟忽然站起来,把桌上那摞我写好的纸哗啦全扫到地上。
“这桌子是大爷专门给我打的黄花梨,夫人不配用。”
我低头看了看满地纸张。
忍。
跪着挪到墙边,把纸铺在膝盖上接着写。
写到日头偏西,总算凑满了字数。我爬过去把申请递到她手边。
“柳掌事,两千字了。”
她接过来翻了两页,手一歪——
整盏茶泼在纸上。
墨迹晕成一团,字全糊了。
“哎呀,”她掩着嘴,“手滑了。”
我死死盯着那团墨迹。
她歪在椅子里,似笑非笑:“夫人别瞪我呀。谁让你进来不先问安?我被你吓了一跳,茶才洒的。重写吧——这回记着,进门先鞠躬问好。”
一个时辰了。
老太太在医馆躺了一个时辰。
我深吸一口气,把血咽回肚子里,重新铺纸。
第七回写完,我学乖了。进门先福身:“柳掌事安好。”
她正对着镜子贴花钿,拿金箔剪成花样,一片一片往眼角贴。连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她贴完了左眼贴右眼,拿小镊子夹着金箔比来比去,像绣花似的。
终于贴完了,她转头:“哟,夫人什么时候来的?写完了怎么不进来?”
我咬着后槽牙走进去:“柳掌事,申请写好了。”
“放这儿吧。”
她慢吞吞拿起来,这回倒是一行一行看了。可看得比蜗牛还慢,一页纸翻来覆去地瞧,像在鉴宝。
看了足足一盏茶工夫。
我喉咙发紧,刚要开口——
嘶啦。
她把纸撕成两半。
再撕。
碎片撒了一地。
“夫人别怪我,”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你这申请我一眼就扫出三个错字。连字都写不利索,可见对老太太的事不上心。既不上心,就别怪我不批。”
我再也忍不住了。
“柳含烟!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批?!”
她翘起二郎腿:“怎样都不批。除非大爷亲自来跟我说。大爷点了头,我立刻放银子。否则——”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夫人就是把膝盖跪烂了,也别想拿走一个铜板。”
旁边一个年纪小的丫鬟实在看不下去,小声说了句:“柳姐姐,老太太等着银子救命呢……”
柳含烟脸一沉:“谁让你多嘴?一个没上工的小蹄子也敢插手账房的事?明儿不用来了,去领月钱走人。”
小丫鬟当场红了眼眶,缩在墙角不敢吱声。
我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你凭什么撵人?这府里还轮不到你一手遮天!”
“轮不到我?”她嗤笑,“夫人怕是忘了,大爷把对牌印信全交给了我。库房我说了算。”
她忽然冲门外喊:“来人!夫人累了,扶夫人回院歇着!”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拼了命挣开,指着她鼻子骂:“柳含烟!老太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顾长渊饶不了你!”
她满不在乎地剔了剔指甲:“大爷饶不饶我,那是大爷的事。可今儿这银子,夫人拿不走。”
“你——”
“夫人,”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吧。大爷出门前交代了,府里的事全权交给我。夫人要支银子——让大爷亲自来跟我说。否则,您喊破喉咙也没用。”
我气得眼前发黑。
正要不管不顾冲上去抢对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爷回来了!”
柳含烟脸上的刻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快步迎到门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大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她——”
顾长渊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长渊!娘出事了!骡车撞了,后脑磕破了,医馆要三百两开刀,你快让柳含烟放银子!”
他愣了一下:“你说谁出事了?”
“娘!你娘!顾老夫人!”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柳含烟。
柳含烟立刻红了眼圈,拿帕子按着眼角:“大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一进门就说要三百两,我说按规矩得写申请,夫人就恼了,又哭又闹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过是替大爷管着库房,按规矩办事,夫人就说我刁难她……大爷您瞧,地上这些纸,都是夫人写的申请,我挑了几处不妥让她改,她就……”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纸。
他脸色沉了下来。
先转头拍了拍柳含烟的肩膀,声音放柔:“委屈你了。回头我补你。”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沈云绮,你闹够了没有?”
我愣住了。
我为了救他亲娘跪在地上写了七遍申请,膝盖磨破了皮,被人当猴看。他回来第一句话,是问我闹够了没有?
“长渊——”我声音发颤,“娘在医馆等着银子开刀——”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你也不该跑到账房来闹。含烟管了这些年账,从没出过差错。你把人家逼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张了张嘴。
“顾长渊,那是你亲娘!亲娘躺在医馆里等银子救命!你跟我说我闹?”
他皱起眉:“沈云绮,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了不给你银子吗?你把申请写清楚,含烟自然会批。你闹什么闹?”
柳含烟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开口:“大爷,不怪夫人,都怪我……我不该让夫人改申请,可我实在是怕出了差错对不住大爷的信任……”
“听见没?”顾长渊看了我一眼,“含烟是为了府里好。你照她说的改就是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成亲三年,他从未对我大声说过话。我以为那是敬重。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没碰上他在意的事。
而柳含烟,恰好是他在意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逼回去。
“好。我改。”
我弯腰捡起一张没被撕碎的纸,就着矮几重新写了一份。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再出差错。
写完递过去。
柳含烟接过来只扫了两行,就扔回桌上。
“理由不充分。老太太在哪个医馆?哪个大夫主刀?术后谁伺候?这些都没写。重写。”
我看向顾长渊。
他避开我的目光:“含烟说得对。写清楚些,省得来回跑。”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
重写。
第八回。
柳含烟看了三行:“称谓不对。老太太是夫人婆婆,申请上该写‘婆母大人’,写‘老太太’不合规矩。重写。”
第九回。
“落款日子写错了。今日是初八不是初七。重写。”
第十回。
我写得手都在抖。每写一个字,心里就凉一分。
写到一半,小厮跑进来递话:“夫人,医馆来人了,说老太太瞳孔都散了,再不动刀就真来不及了!”
我腾地站起来。
柳含烟还在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边上的倒刺。
我再也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冲上去一把抢过她腰间的对牌。
“库房钥匙呢?!”
她尖叫起来:“夫人抢东西啦!来人啊——”
我掐住她手腕:“钥匙在哪儿?!”
她疼得直叫,顾长渊冲上来一把推开我:“沈云绮你疯了!”
我被他推得撞在桌角,后腰一阵剧痛。
柳含烟捂着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爷……夫人要打我……”
顾长渊转头瞪着我,眼睛都红了:“沈云绮!你今天要是敢动含烟一根头发——”
我扶着桌角站起来,一字一字地问他:“顾长渊,你听好了。现在躺在医馆里等银子的,是你亲娘。你再耗下去,她就死了。”
他张了张嘴。
柳含烟扯了扯他袖子:“大爷,夫人这是拿老太太逼您呢……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顾长渊一顿。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柳含烟。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沈云绮,你别拿我娘吓唬我。含烟说得对,你就是想逼我拿银子填你娘家窟窿。”
我笑了。
笑出了声。
我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长渊被我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顾长渊,我嫁进顾家三年,往娘家拿过一文钱没有?你查。现在就去查。查出来我拿过一文,我跪下来给你磕头。”
他脸色变了一瞬。
可柳含烟又扯了扯他袖子。
他立刻又硬起心肠:“少废话。你今天要么给含烟赔礼道歉,要么就滚出府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我道歉。”
我走到柳含烟面前。
她嘴角翘起来了。
我看着她。
然后我慢慢弯下腰。
跪了下去。
“柳掌事,对不住。求你高抬贵手,把库房钥匙给我。”
围观的下人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柳含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慢慢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丢在我脚边。
“赏你的。跪得挺利索。”
铜钱在地上转了两圈,倒在我膝前。
我盯着那枚铜钱。
小腹忽然一阵绞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在我肚子里绞。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顾长渊的孩子。
不到三个月。
我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撑在地上没让自己倒下去。
“银子……给我……”
柳含烟弯腰凑近我,压低声音笑:“夫人,实话告诉您吧。大爷出门前就交代了,说您这些日子总找借口支银子贴补娘家,让我把紧点。您就是跪死在这儿,我也不批。”
我猛地抬头看向顾长渊。
他别过脸去。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他娘的死活。他只在乎他那些银子别被我“贴补”给娘家。
小腹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
我低头看了一眼。
裙子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顾长渊。”
他回过头。
“你听好了。”
我一字一字地说。
“躺在医馆里等着开刀的,是你娘。你亲娘。不是我沈云绮的娘。”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慢慢直起腰,“你娘今早去大相国寺上香,回来路上被骡车撞了。后脑磕在石阶上。大夫说要三百两开颅清瘀。你听明白了吗?顾长渊。”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从进门第一句话就在说。”我笑了一下,“我说‘娘出事了’。我写了十遍申请,每一遍都写着‘婆母顾老夫人’。你的好掌事全给我撕了。”
我转过头看向柳含烟。
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刚才跟我说——”我指着柳含烟,“她说‘大爷交代了,把紧点,别让夫人贴补娘家’。”
“我没——”柳含烟尖叫起来,“大爷我没说过!她冤枉我!”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柳姐姐撒谎。”
所有人看过去。
是那个刚才被柳含烟撵走的小丫鬟。
她攥着衣角,嘴唇哆嗦,可还是站了出来。
“奴婢听见了。柳姐姐跟夫人说‘大爷出门前交代了把紧点’。奴婢一个字都没听错。”
柳含烟的脸一下子灰了。
顾长渊看看她,又看看我,再看看那个小丫鬟。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拔腿就往外跑。
“医馆!娘在哪个医馆?!”
他跑出去的时候还撞翻了门口的屏风。
柳含烟追了两步:“大爷!大爷您听我解释——”
顾长渊连头都没回。
柳含烟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沈云绮……你够狠……”
我扶着桌子,感觉裙子底下的血已经顺着腿弯往下滴了。
“柳含烟,”我说,“你最好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等顾长渊回来——”
我没说完,她就已经拎起裙摆冲出了门。
我没管她。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小腹就抽一下。
我咬着牙走到府门口,拦了辆驴车。
“去济仁堂医馆。”
车夫看我裙子上有血,吓得直摆手:“这位娘子……你……”
“走。”
我从头上拔了根银簪扔给他。
“快点。”
驴车晃悠着往医馆赶。我蜷在车斗里,拿帕子死死按着肚子。
等赶到医馆门口,正看见顾长渊从里头冲出来。
他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
“大夫说……娘……娘已经……”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嚎起来。
我扶着车辕下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医馆。
婆母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我掀开看了一眼。
她眼睛没闭上。
我伸手替她合上眼皮。
“娘,”我说,“对不住。我来晚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顾家。
我在客栈里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找了城里有名的状师,写了一份和离书。
又过了三天,顾老太爷从外地赶回来了。
顾长渊被他爹堵在正堂里,当着全家老小的面,抽了二十鞭子。
老太爷看完账房的对牌和库房钥匙,又让人去问了医馆的大夫、府里的下人、那个被撵走的小丫鬟。
问完之后,老太爷当场把顾长渊从族谱上划了名。
柳含烟跑了。卷了一笔银子跑的。
老太爷发了海捕文书,三天后把人从邻县逮了回来。柳含烟挨了三十板子,被发卖到北边矿上去了。
顾长渊被赶出府那天,跪在门口抱着老太爷的腿哭,被老太爷一脚踹开。
“你娘生你养你一场,”老太爷指着他鼻子骂,“临了临了,死在你手里。你给我滚。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听说这些事的时候,已经在客栈住了七天。
和离书送到了顾家。
老太爷亲自来客栈找我。
老人家一见我就哭了。
“孩子,是我们顾家对不住你。”
他掏出一只匣子,里头是城南三间铺子的地契。
“拿着。别推。推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推了两次,老太爷急了:“你不收,我就跪这儿不起来!”
我只好收了。
和离书改成了放妻书。老太爷亲笔写的,盖了族印。
“往后你还是我闺女,”老太爷抹着眼泪说,“那个畜生不配。”
后来我拿那三间铺子做起了绸缎生意。
第一年亏了。
第二年保本。
第三年,汴京城里提起“沈氏绸缎庄”,没有不知道的。
顾家老太爷把家产全捐了,自己去城外道观里住了。
顾长渊流落街头。
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绸缎庄里的伙计嚼舌根。
“听说那个顾家大爷,抢一个货郎的钱袋子,被巡城的兵丁逮了,打了四十板子,发配岭南去了。”
伙计说完咂咂嘴:“活该。”
我低头拨着算盘,没接话。
又过了半年,岭南传来消息。
顾长渊死在配所了。
说是跟人抢饭吃,被一刀捅在腰上,没熬过当晚。
柳含烟在北边矿上熬了两年,跟矿上的一个管事跑了,后来听说被管事的正头娘子逮住,卖到了最下等的窑子里。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新铺子看账。
伙计问我要不要歇一天。
我说不用。
该过去的,早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