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断水第十九天,我家水龙头里,掉出一枚求婚戒指。
管子里还有个男人在骂。
“谁把老子的戒指冲走了!”
我站在洗手池边,摸着那圈冰凉的金,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感动。
我渴得舌头都快粘在牙上,老天偏偏给我送黄金。
我把戒指举到嘴边,冲着管口问:“能换成水吗?”
那头静了。
随后,男人的声音一下低下去。
“谁?”
“江宜。”
“我问你在哪儿!”
“我家。”
“不可能,这后头是泳池!”
我看了一眼我家后头那片被灰埋住的旧体育场。昨晚有人在那儿挖井,挖了半夜,出来一摊黑得发亮的泥,谁也没敢尝。
“现在不是了。”我说,“你那儿有水?”
“多的是。先把戒指还我。”
我低头看着掌心。
戒指挺漂亮,里圈刻着两个字母。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门外忽然有人撞了一下,卷帘门哗啦啦响,吓得我手一抖,戒指磕上了池边。
“小江,”外头的人喊,“开门,送水的!”
我慢慢将戒指塞进衣袋。
送水的。
五天前,他们也这么喊过。
我最后半瓶水,就是那次丢的。
这场灾难起初没有名字。
先是雨里落下灰,后来河面发黑,最后连地下管网送上来的水,也带上一股很重的铁锈苦味。街坊把水烧开、放凉,看着还算清,喝下去却照样吐。
能用的干净水,一天比一天少。
附近几个安置点挤得全是人,旧水厂那条路被货车堵住,谁想领一桶,就得先拿梁昆发的水票。
一张票,换一小杯。
这杯得等。
梁昆手底下的龅牙,最喜欢拿我们这条街的人逗着玩。你把祖传金镯拿出来,他说不收;你真要收回去,他又说,算了,看你可怜,半瓶。
他们今天敲我的门,肯定不是心疼我。
我从柜台后拿了根拖把,顶住门下头那条缝。
外头又撞一下。
“听不见啊?查水表。”
我回头,看着这只早就断了水的龙头。
男人还在里头叫,说喂,人呢,别装死,那戒指真有用。
我突然很想笑。
“你到底在哪儿?”
“盛夏游泳馆,教练休息间。你赶紧想办法,从哪儿拿的,从哪儿还。”
“盛夏游泳馆拆了六年了。”
他骂声停住。
我听见那头有流水,有人踩着拖鞋走过去,还问他,周教练,下午那节课要不要换人。他应了一声,说不用,随后,声音明显贴近了。
“你开玩笑也有点限度。”
卷帘门外,龅牙已经不耐烦。
他将什么东西塞进门缝,往上撬。我看见一只扁铁头,手心出汗,先把拖把换到更牢的位置,转身去翻工具箱。
我这家便利店,从前卖烟卖酒,也替街坊修点小东西。
东西坏了,扔掉可惜,修好了还能继续用。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习惯挺好,灾难来了才知道,一屋子螺丝,换不到半口水。
男人还在问我,是不是有人在找麻烦。
我拿了把最小的六角扳手,顺口答,是,有人查我这儿已经死了十九天的水表。
他沉默一会儿。
然后说:“你把下面那根软管拧下来试试。”
我抬头。
“我学游泳的,不是干邪门的。”他语速很快,“可戒指真没了,刚才我拿着比,掉进排水孔,我听见它在另一边响。你是不是摸到它了?”
“摸到了。”
“你照我说的做,咱俩都别慌。”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谁对我说别慌。
龅牙当然说过。
他端走我的水时,就说你别慌,明天还有。
我拧开池下软管。
里头干干净净,连一滴旧水都没有。可当那根管口朝下时,一声很近的吸气,竟从里头传出来。
“听见了吗?”他说。
“听见了。”
“你那边真没水?”
“你再问一遍,我可能会把你戒指嚼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笑我,是那种紧张到头,没忍住的短笑。
“等着。”
那边响起桶碰地面的声音。
我蹲在池下,双手捧住管口,心跳得发疼。
一滴水,缓缓凝了出来。
我抬起头,差点哭。
水落在我手心,却没有第二滴。
我等了很久。
男人也在那边问,出来没有,够不够,他都已经倒了半桶。我告诉他只有一滴,他又倒,桶里水哗啦啦响,管口却一动不动。
他骂了一句,像在拍自己的水管。
就在这时,门外铁头一下顶开拖把。
我来不及护,卷帘门往上抬了半尺,龅牙的眼睛,从底下露出来。他看见我蹲在洗手池旁,立即笑了。
“真藏着呢。”
我抓起工具箱,朝他伸进来的手狠狠一砸。
他痛叫,手缩回去,门也跟着落下来,磕得地上尘土直跳。我扑过去,推柜子,推到腿肚子发抖,才重新将门顶住。
回来时,池子里忽然有水了。
不多,浅浅一层。
底下那把刚才掉进去的六角扳手,却没了。
管子里,男人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你扔的?”
“什么?”
“一把扳手。砸我脚上了。”
我盯着那层水。
又看向旁边一整盒生锈的螺丝。
这一次,我没有许愿。
我抓了一把最细的小螺丝,一颗一颗,塞进已经接回去的排水口。
第一颗没了。
第二颗也没了。
水,突然从龙头里涌出来。
清亮亮的,打在池底,响得像有人一下敲开了我耳边所有的闷。
我趴过去,用手捧起水,先碰到嘴唇。
没有苦味。
男人在那头急得直叫,说螺丝别再扔了,盆都快砸烂了。他一边叫,一边又往自己那边加水。
我喝了很小一口,喉头疼得咽了两次。
然后,我哭了。
眼泪掉进池里,跟那点清水混在一起。我抬起头,盯着门下那截还在撬动的铁片,忽然笑出声。
龅牙在外头骂,叫我开门,说识相点,不然今天就把这铺子拆了。
我拧开龙头,将水接进门边那只塑料盆。
端过去。
泼在了他刚伸进来的鞋上。
门外一下静了。
我站在门里,声音哑得厉害,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响。
“滚。”
“水表,我不欠。”
***
龅牙在门外站了足足半分钟。
那盆水从门缝淌出去,沿着他鞋底往街边流。对面卖茶叶的老何,忽然从阴影里扑出来,拿一只塑料袋去接。
我看见他干裂的手,心里猛地一紧。
“何叔,进来。”
他抬头。
龅牙也回过头。
“她叫你你就去?”他问。
老何身子僵住。
我拎起柜台边那只玻璃瓶,将新接的水灌到半瓶,往门外一放。
“你不是一直等我开门?”
龅牙往前跨了一步。
我把瓶子挪向老何那边。
“又没叫你。”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门下忽然伸进来另一只手,抓住老何胳膊,硬将人拉到旁边。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门前,肩膀抵着货架,盯着龅牙。
葛青。
开渣土车的,灾难前常来我这儿买冰水,嫌一块的太小,嫌两块的太贵,最后每回买两个一块的。
她拿脚碰了碰那瓶水。
“给我的?”
“给何叔的。”
“那我帮他拿。”
她弯腰,龅牙也伸手。葛青比他快,瓶子捞到掌心,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他衣领,往门框上一按。
声音不重。
龅牙却立刻松了。
这女人搬车上备胎,从来不叫人帮。我见过,拽着就走,像提一块大饼。
“回去跟梁昆说,”她道,“又不是水从你爹骨头缝里挤的,少给自己找这份孝心。”
龅牙眼神一变。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走了。
走前没忘记,将那截撬门的铁片带走。
我把门抬高一点,叫葛青和老何钻进来,随后重新落锁。老何接过水,两只手都在抖,嘴碰到瓶口,先问我,真能喝?
我点头。
他喝了一点,闭着眼,好半天才咽下去。
葛青却没接我给她的杯。
她先走到池边,盯着那只龙头。
“哪儿来的?”
我也看着它。
“不太好说。”
管子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恰好响起。
“螺丝还扔不扔?我脚都快让你扎穿了。”
葛青缓缓转头。
我摊开手。
你看,不好说吧。
他叫周屿,二十四岁。刚才我把外头骂声挡住时,他已经报过自己的名字。
周屿那头也安静了。
过一会儿,他问我是不是报了什么节目,怎么又来一个人。我说没有,现在屋里加上我,总共三个,没谁有力气逗他玩。
他不信,叫我说今天日期。
我说二〇三六年八月十三。
那头笑声只出来半截。
“不对。”
“那你说。”
“二〇二六。”
我盯着池沿,忽然想起墙后那间老泳馆。
它真是六年前拆的。
我十九岁那年常去游,最便宜的一次票十五,周末挤得连转身都得先同旁边的人商量。二十三岁,泳馆拆成商铺,我借钱租下这半间,一做就是六年。
谁有那时候的店门钥匙,我比谁都清楚。
周屿让我找龙头背面。
我蹲下,用手机剩下那点电照。
黄铜阀身上,刻着很小两个字。
老周。
字边还有一道深痕。
“我爸装的。”他说,“我小时候在旁边乱敲,挨了一巴掌。现在还留着。我刚看过。”
我伸手摸。
那道痕确实在。
一模一样的位置。
葛青忽然伸手,将一颗最小的螺丝,缓缓放到排水孔边。
水没来。
她又往里推一点。
螺丝不见了。
一滴接一滴的清水从龙头落出来,打在玻璃杯底。
周屿在那头骂,叫我们至少拿个小盒,别突然砸。葛青没理,叫他找秤,旁边接水的盆也先别动。
半小时后,我厨房那只从前称散糖的小秤,又被翻了出来。
一百克细螺丝。
一百克水。
误差一点点,像秤自己在犹豫。
不是白给。
我又试了一小片塑料,轻,水便很少;葛青将一颗较大的螺母往里放,卡住,怎么推也不过去。周屿在那头用筷子顶,两个人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原样拿回。
管口只有这么大。
能换的,不会凭我们想要多少,就忽然长宽。
我看着一整盒螺丝,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心疼铁。
是觉得这些年,自己扔掉的那些坏东西,都在我眼前变成了一桶桶水。
葛青已经站起来。
“我车后头有砂。”
我看她。
她说刚停工时拉的那半车,怕以后要用,一直没卸。砂细,没碎玻璃,也没别的杂物,要只是过管,一盆一盆,比我掰螺丝省劲。
老何拿着空瓶,终于缓过一点。
“你们先换,”他说,“我出去看门。”
我想拦,他却已经蹲到卷帘门边,拧开原先用来通风的那块小铁网,从缝里往外看。背脊弯着,脸上还是干得起皮,手却不抖了。
周屿在那头听了很久。
等屋里只剩我,他忽然问:“你刚才说,断了十九天?”
我嗯了一声。
“很多人?”
“很多。”
他没再追问我说的年份。
我听见他那头放水,换桶,打开另一扇门。过一阵,他回来了,声音里那点散漫,已经不见了。
“我刚才倒的,是后勤清水罐。泳池那个加过东西,不能给你们乱喝。”
我闭了闭眼。
他还在说,说自己找了条干净软管,能接大一点的箱,现在水不缺,先别停。他真要是遇见个比自己倒霉的骗子,反正也就是一把扳手、一盒螺丝,能骗到哪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你女朋友还等着?”
那头停了好久。
“她走了。”他说,“今天本来想问最后一次,没问成。”
我没有安慰。
渴到这个时候,听人说失恋,竟觉得他们过得奢侈得让人羡慕。
我将戒指慢慢放到水口边。
“接着。”
它滑了进去。
龙头里吐出一点点水。
周屿那头,忽然只剩他很轻的一口呼吸。
“谢了。”
我说先别谢,你这戒指换不了多少水。
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先前真。
“行,”他说,“那换点别的。”
***
葛青那半车砂,还停在巷子后头。
车轮陷进干泥里,远看跟一堆没人要的废铁没区别。她撬开后厢,我和她一人一盆,搬到第二趟,手指已经磨得全是小口。
老何开了后门接。
我家后门特别窄,平日进货时,送饮料的师傅总骂,箱子摆哪儿都绊脚。现在那一排积灰的空桶,忽然全有了用处。
周屿在那头骂得比师傅还响。
他找了个旧水箱,砂落进去哗啦哗啦,刚开始还想拿盆接,后来连盆也不要了,说你们慢点,我这边搬开。
我问他是不是会被人发现。
“当然会。”他说,“我先把今天那节课换给同事了。馆里那老许,听见哪个龙头多滴一声都要算到我头上,你真想报答,给我传个理由。”
“你说自己失恋,发疯了。”
“这理由他不用查就信。”
我笑得差点把砂撒地上。
水出来的速度不算大,细细一股,像个总爱留一手的老头。可它一直流,桶底那点空,慢慢就不见了。
我拿杯接满,递给葛青。
她这回没推,坐在货箱上,先舔了舔唇,再一点点喝完。最后一口下去,她闭着眼,后颈靠到柜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回像个人了。”
老何在后头笑。
他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却把门看得特别严。巷口有谁走过,他先问干什么;真走近,他就拿一大包茶叶往人鼻子前一挡,说要买就拿油来,没油走。
我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不是龅牙。
是对面卖馄饨的红姐。
她抱一只旧饭盒,没敲门,也没叫,只站在铁网外头,脖子上那条平时鲜亮的围巾,干得卷成一条灰边。
我从铁网里看见她。
她也看见我。
“我听见水声了。”她说。
我没应。
她把饭盒抬起来,盖子裂了道口子,里头是半盒金饰,耳环、项链,还有一枚已经歪了的旧戒指。
她说不要多,给孩子润润嘴就行。
我看着她那盒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以前我去吃她家馄饨,少给两块她都笑着说下回;现在轮到她站在我门前,怕我嫌那条项链成色不够。
我将门往上抬一点。
红姐没往里钻,先把金盒递进来。
我没接,让她先把饭盒空出来。
她怔了怔。
“你给我拿点吃的。”我说,“别全拿首饰,过几年谁来买水,谁还知道你的链子值多少。”
她嘴唇动了几下,说锅早干了,馄饨冻着的时候没电,没法留。我点头,叫她下回带点能用的东西,她便连连答应,像终于找到一笔自己做得起的生意。
水接到她盒里。
她抱住,一口没喝,先转身往对面跑。
我又灌一杯,叫老何追上去。
葛青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后头搬下一盆砂。
可没过多久,门外就挤满了人。
有人真渴,有人眼睛一直往屋里瞟,还有一个站得最远,却喊得最响,说江宜不能这样,都是一条街,凭什么有水不告诉大家。
我认识他。
上次龅牙抢我那半瓶水时,他坐在旁边,正在替梁昆数票。
葛青要出去,我拦住她,自己站到门缝边,将一只空杯递出去。
那人一愣,立刻伸手。
我把杯子放到他脚下。
“你领梁昆工资,”我说,“跟他要。”
人群里有人笑,笑完又忙闭嘴。
那人脸色难看,正要再喊,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后头一辆小货车开过来,车厢上站着龅牙,手里提一桶水,慢慢晃。
“梁哥说了,今天给你们多发点。”
人群一下散开半边。
他将桶举高,往地上倒了一点。
灰尘立刻变深。
好几个人本能地蹲下去。
我站在门里,觉得心里那点刚被水润开的地方,又开始发干。
车门开了。
梁昆自己下来。
他穿得很干净,短袖,浅色裤子,手上那块表亮得像没经历过这十九天。他没带撬棍,甚至没看那只被龅牙碰歪的门,只站在外头,笑着问我,生意不错?
我看着他。
“你想买?”
他伸出一根指头。
“你这屋子,我买。”
“以前租房押金都拖着不退,现在要买了?”
梁昆不接话。
他从车里拿出一只塑料杯,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了半杯,递向我。
“水干净不干净,你分不出来。先跟我走,给你找个有水的地方住,省得你在这儿,替人担那么多事。”
我瞧着那杯水。
他脸上笑还在,车后头的龅牙却已经拿出一只铁钳,沿着我家外墙,去找水管。
我明白了。
梁昆不是来谈。
他是来让我先从这扇门后面,自己走出去。
我把他那只杯子接过来。
他目光动了动。
下一秒,我将水慢慢倒进地上那只空杯,又从自家龙头接了半杯清的,原样递回去。
“你先喝我的。”
梁昆没动。
水在我们中间晃。
他肯拿自己的水泼地,不肯喝我的。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有了一条很细的缝。
管子里,周屿恰好叫我。
“江宜,你那儿刚才怎么断了一下?”
我心头一跳,立刻回头。
龅牙已经摸到了外墙那只总阀,铁钳搭在上头,正准备用力。
我转身冲到窗边,抄起货架上一罐早过期的午餐肉,隔着铁网,狠狠砸在他手背。
铁钳哐地掉地。
我把窗往外一推,盯着他。
“再伸手,下一罐,砸脑袋。”
周屿听见动静,在那头连声问我怎么样。我退回来,手掌贴住黄铜阀,指尖忽然摸到一条细缝。
旧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裂。
细得像头发。
水还在流。
却没有刚才那么稳。
***
梁昆没有再叫龅牙撬。
他站在街中间,瞧着我那扇歪掉的窗,慢慢将杯子放回车里。临走前,他叫了一声葛青,说她车上的柴油还够开几回,让她自己想想。
葛青没接。
车走后,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袋里那串钥匙。
我没有问。
她真要怕得走,今天就不会进来。
老何去后门守着,葛青帮我把空桶挪到内间。我锁住前头门,重新蹲到洗手池边,那道裂痕还在,指甲一刮,能感觉到一点很细的阻。
周屿听我说完,先叫我别动。
他自己那边也看见了。
旧划痕底下,一条新裂,跟我摸到的位置一样。
我问,这东西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想把龙头搬走?”
“他们想抢。固定在这儿,我总不能把整间铺子背起来。”
“你等一下,我先拆个接头,别动你那边。”
他没讲很多,就拿扳手试。金属响过两声,龙头里的水忽然细下去,声音也一下远了。
我急忙叫他。
没有应。
池底留着半把砂,水再也没来。我凑近管口,连那种空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心里忽然像少了一块,空得我直想再喝一口。
我已经有水。
可我还是想喝。
好半天,声响重新回来。
周屿在那头连声叫江宜,叫到第三遍,我才应了一声。
他长长喘气。
“别拆。拧离墙里那截,就断。”
我手指慢慢缩回来。
它不能跟我走。
我这间铺子,本来就没剩多少东西值得守了,现在倒好,忽然成了整条街最不能丢的地方。
周屿那边,忽然有个男人骂起来。
声音从远到近,问谁让他关后勤水表,问清水箱里怎么全是砂。周屿应得很快,叫许经理别碰,那箱本来就是停用的,他在查管路。
“查个屁,你上课的时候查管路?”
“课换给小赵了。”
“我发工资养你拆我房子?”
我听得拳头一点点收紧。
许经理走得更近,鞋底刮着地,最后似乎站到了池边。他拧了一下那边的龙头,水又断了,随后问周屿,底下拿盆接什么。
周屿说接漏。
“这么清的漏?”
我伸手,飞快将旁边一块破抹布塞到未来的排水口,再倒一点水过去。
抹布湿了,缩成一小团,消失。
那头传来一声响。
许经理像让什么砸中了鞋,骂得更难听。我屏住气,听见周屿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说你看,就是管子坏了,什么都往外跑。
许经理不信。
他还想往里看,远处却有人喊,儿童班教练不在,有家长要退课。周屿立刻抓住这句话,说自己现在就去,让经理先把后勤门带上,别叫孩子钻进来。
脚步终于远了。
我捂着嘴,半天没敢说话。
周屿等人走远,才低低笑起来。
“谢了。那块布的味,真够可以。”
“擦过门下的灰。”
“你怕我这边好过啊?”
“我怕你经理把手伸进来,我忍不住咬。”
他在那头笑得停不下来。
我坐在地上,跟着笑了一会儿,笑完,忽然累得连肩膀都抬不动。十九天,许多人把每一句话都用来问有没有水,我头一回同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别的。
周屿去上了半小时课。
我没有把砂再送过去。
过去那边没人接水,未来这边便只剩一点零星的滴答。葛青替我拿了两片饼干,我们分着吃,她说司机群里有人看见梁昆的货车又进旧水厂了。
我看她。
“还有水?”
“谁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给我什么保证。她只知道那条路晚上还亮灯,梁昆用车堵着前门,自己的人却从后头进。
我想到他说给我找个有水的地方。
不是他真能凭空造水。
是我们渴的时候,他一直有地方洗脸。
周屿回来,已满头是汗,声音热得像人在我旁边。他说小孩们练得乱七八糟,有一个坚信,憋得越久就越会游,拉起来还在跟他争自己能再撑三秒。
我叫他先把孩子看好。
他应了一声,又问我这边有没有好一点。
我说好很多。
我没说梁昆又去了水厂。
说了他也过不来。
周屿却先提到这件事。
“你说末日,是只有你们那儿,还是到处都这样?”
“我不知道。收音机里别的地方也在缺,没这么严重。”
他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翻纸的响。
“我爸以前修过老水站,地下有一套备用储水。早年体育中心用得多,后来扩建,通道改了,原图他一直没扔。你那里要是还在那个地方,也许……”
他说得并不肯定。
可我已经坐直。
“在哪儿?”
“我得先找图。现在这楼还没拆,你那边叫旧水厂,我们这儿还叫南渠泵房。”
我指尖一紧。
南渠。
梁昆车头上,就喷着这两个字。
周屿说,让我先别急着出去,图他下班就回家找,还可以问问父亲,谁最后管那片。
我盯着门外,慢慢把掌心摊开。
那枚求婚戒指原先压出的红印,已经快看不见了。
我本来只想守住这一根水管。
可这根管子那一头的人,正在从十年前,替我找第二条路。
***
去旧水厂之前,我把店里接出的水,分了三桶。
一桶留屋里,一桶交葛青车上,最后那桶,让红姐抱到后巷。她想叫几个人来帮忙,我摇头,告诉她先别喊,只说我借她看一会儿货。
她瞧着水,又瞧我。
“你还回来吧?”
我说回。
她这才点头,把桶抱紧了。
老何坐在卷帘门后,没问我去哪儿。他手里多了一根从货架拆下来的短铁棍,冲我晃了晃,叫我回来记得先骂一句龅牙,免得他敲错人。
我跟葛青从后巷走。
街上热得发闷,灰落到汗里,像又给皮肤糊上一层。路边有一辆没油的电动车,坐垫让人拆走,车架上还拴着一条狗链。
没有狗。
葛青走到前头,忽然停下。
她将那条链子取下来,拎在手里,另一头绕到自己掌心。我看她一眼,她说废铁,放着也是放着。
旧水厂不远。
平时开车几分钟,那天我们走了很久。中间找了一处阴影,分着抿了两口水,谁也没敢一下喝干。葛青把瓶盖拧上,问我,那十年前的人,长什么样。
我说不知道。
“你就这么信?”
我摸了摸掌心那些螺丝划出的口。
“他给了水。”
葛青没再问。
水厂外头,停着四辆货车,门口排了长长一队人。有人拿杯,有人拿锅,最前头一个女人抱着大洗衣液瓶,已经站不稳,后头的人伸手扶她,她却先护住自己的位置。
门边坐着两个人,拿小风扇吹。
其中一个认得葛青,叫她青姐,说梁哥刚回来,你要进就先等一下。他没看我,把我当她带来搬东西的小工。
我就顺势低下头。
葛青将狗链往肩上一搭,说来找梁昆对柴油账,车还要跑,他再扣她那点油,往后自己去拉罐子。
那人笑着让她别急,站起身去里头问。
我们没等。
葛青把手里水瓶塞给另一个,让他先喝,自己带着我往边上走。那人瞧见瓶里真有水,竟忘了问我们去哪儿,先背过身,咕咚一口。
我没有回头看。
水厂侧边有一道低墙,葛青踩上旧轮胎,先跨过去,再回身拉我。我手上伤口刚碰墙沿就疼得直抽气,她干脆拽住我后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过去。
我差点被她勒死。
她按住我肩,低声说,没真勒,先别叫。
里头很凉。
跟外头不一样的凉。
我摸到墙边一根粗管,指腹竟沾了一点潮。水沿着阀门底下渗,慢慢流进地沟,外头那么多人等一杯,这儿地面却湿着一整片。
葛青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们贴着墙走,走到拐角,听见梁昆的声音。
“你不说,大家一起干渴着,也不是我的损失。”
他没在同我们说。
门里一个男人,哑着嗓子回了句。
“那你先把地沟堵上,别让水漏着玩。”
我脚步猛地停住。
这声音不一样。
粗了,低了,像喉咙里压着很久没说出的咳。可他把一句难听话,说得跟问你吃了没有似的那个劲,竟让我心口一跳。
周屿。
我没见过的周屿。
他在里头。
梁昆又问他,旁路到底在哪儿,图纸交出来,自己还给他留个位置。那男人没答,只说泵房那条旧管已经让他们堵坏,再乱开,清水混进去,谁都别喝。
我推开一点门缝。
男人坐在地上,背靠铁架,手腕用扎带勒在后头。头发有点长,下巴一圈胡茬,肩膀比我想的宽,身上那件深色短袖,已经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梁昆蹲在他面前。
脚边一只水杯,盛了大半。
他拿起来,在男人眼前晃了一圈,又倒到地上。
我指甲一下掐进掌心。
那男人抬起眼,目光正好从门缝扫过来。
他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我还没来得及退,他嘴唇已经微微分开,眼底那点一直压住的光,一下涌出来。
我冲他用力摇头。
别说。
千万别。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
梁昆已经发现他目光不对,转头看门。我一把抓住葛青,闪进旁边堆着的空水桶后头,两个人紧紧贴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门开了。
脚步就在眼前。
我看见梁昆那条干净裤子,鞋底沾着一点水,慢慢朝我们这边移。
里面忽然响起一阵剧烈咳嗽。
男人弯下腰,像要把整个人咳散,膝盖撞到铁桶,哐地滚出很远。他一边咳,一边用脚去踢那只梁昆倒空的杯,声音又乱又响。
梁昆回头。
就在他转身那一下,葛青拉住我,从桶后绕了出去。
我们没有原路翻墙。
她把铁链绕上侧门把手,狠狠一拉,那扇早锈坏的门,竟让她扯开半边。门响得太大,后头立刻有人喊,我俩已经冲进巷子。
一路没敢停。
跑到旧体育场边,我扶住膝盖,喘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葛青嘴里也在骂,说早知道带她那把长扳手,刚才就能把人一块儿抠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认识我。”
她皱眉。
“你不也认识?”
“我只听过他二十四岁的声音。”
葛青看了我好一会儿。
风卷着灰从我们中间过去,她终于慢慢转过脸,看向水厂的方向。
我看着那排关得严严实实的窗。
十年。
那头的人,已经真的活过了这十年。
而我还没来得及见他二十四岁时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家里住哪儿。
他却在见着我时,差点叫出我的名字。
***
店里那三桶水,只剩一桶半。
不是被抢。
红姐把最小的那个孩子抱过来,孩子烧得脸红,嘴唇干裂,看见水瓶也没哭,伸手时甚至不敢碰。她站在后门,先给我看怀里那袋没开封的豆子,说家里就这个还放得住。
老何接了。
他说先给孩子喝,豆子等江宜回来再算。
我进门,孩子已经睡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糖纸。红姐见我,立即站起,我摆手,叫她先坐,自己去池边找周屿。
他刚回来。
图纸铺在那头台面上,纸响得很清,旁边还有个老男人在说他胡闹,说旧泵房早封了,别听人网上两句话,就以为真能救灾。
周屿叫了一声爸。
那老头嗓门很亮,隔着管子,都能听出儿子挨了多少回这样的骂。我想插话,周屿却已经急急解释起来。
还是周屿先说,说螺丝全在箱子里,砂也在,戒指自己能丢,几十斤砂总不能是他从耳朵里抖出来。他父亲沉默了好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说那你至少弄清楚,另一边,到底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得不像样的手,去柜台找从前留着的证照。
贴经营证用的照片。
人干干净净,头发还卷着,穿一件新买的白衬衫,看着比现在富余很多。我将它从小塑封里抽出来,折窄,慢慢推向水口。
那头一静。
“这回又是什么?”周屿问。
“我。”
纸过去,水滴出来。
没多少。
我听见他将照片展开,动作很轻,随后竟没立刻出声。
我有点想催。
最后还是他爸先说:“挺好一姑娘,怎么弄到没水喝。”
我喉头一紧。
周屿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
我没给他讲未来那间铁屋里,绑着的男人是谁。我刚才一路都在想,该怎么讲,说你十年后会比现在瘦,手腕让人勒坏,渴到嗓子几乎发不出声?
可这些话说出来,我怕自己连下一句都接不下去。
我只问,图找到了吗。
他答找到了。
父亲留的原图,很老,上面是泵房第一版水线。他抄了一份,把自己认得的地方都写上,还去问以前在那儿干过的师傅,知道下头有一座后来停用的蓄水池。
水池不是坏了。
是旧入口建到了体育中心停车场底下,进出不方便,慢慢就没人用了。
“我有点想去看看。”周屿说。
我抬头。
“你不是教游泳?”
“游泳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水里。我爸那点活,我以前也帮过。真还有水池,修起来,起码不浪费。”
他爸在旁边骂他先把那节课钱挣明白。
周屿笑着应,纸却已经往管口塞。
图一寸一寸出来。
葛青站在我身后,伸手托住,等整张纸滑到池边,她关掉龙头,用干毛巾一点点将图按平。
旧泵房。
旁通廊。
检修口。
最后那条线,竟真的画回了我家后头那块体育场。
我们走过那里。
那儿原来有一间小仓库,拆的时候没拆干净,留下一块斜着的水泥板。葛青说自己停工前还拉过一回废料,车轮就在那板子边上,陷下去一个角。
周屿听见她说,立刻叫我们别踩上去。
“下面是旧井,盖子可能空了。”
我低头,手指慢慢滑过纸面。
在那条线旁边,周屿用笔又补了一句。
如果以后能用,留侧边检修,不要从大口走。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恍惚。
他现在只是随手补上。
可十年后,有个人被捆在水厂里,始终不肯说,旁路到底在哪儿。
我伸手,轻轻按住那句字。
周屿问我收全了没有,我说收全了,声音却有点变。
他听出来了。
“你别一个人去。”他说,“图是旧的,后头有没有改,我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以后,还教游泳吗?”
我没有立刻答。
那头也没催。
我想起那男人满是勒痕的手,想起水厂地沟里流掉的水,又看着手里这张还带着过去清水气的纸。
“你管着水。”我说。
他像笑了。
“那也行。”
我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这句话刚说完,已经有一个人,真的替它过了十年。
外头忽然有人拍门。
不是龅牙那种往上撬,是红姐的男人,急得连声音都变了。他说梁昆让人把体育场那条路封了,有车在往这边开,车上装着一台小挖机。
我抬起头。
葛青已经将图折好,塞进自己衣袋。
“他们想挖墙。”她说。
我回头看着黄铜阀。
那道裂,已经从旧痕底下,向旁边延出去一点。
周屿听见了。
他没再问未来的事,只说等一下,自己去把后勤清水箱装满。水能给多少,他先给多少,别等到要用时,管里又空着。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发凉的铜阀。
“周屿。”
“嗯?”
我想说好多句。
最后只说,照片你先留着。
以后,别认错人。
他在那头笑出声,说我认人的本事,你不用急着替我操心。
我没有再接话。
我已经看见,他十年后认出我时,是什么眼神了。
***
挖机开到门前,先压坏了我那块旧招牌。
“宜家便利”四个字,少了个家。
我站在卷帘门里,看着那块从前花八百块做的板,忽然一点都不心疼。要是真有家,谁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自己最后半瓶水拿走。
车斗停在外墙前。
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没先动,问梁昆,到底拆哪块。
梁昆指向洗手池后头。
“管道漏了,帮她修修。”
葛青从后门绕出来。
她没骂,站到车旁,仰头叫了一声老范。司机一看她,脸色立刻有点不自在,说自己就是来干活,别的事不懂。
“你闺女多大了?”她问。
老范嘴唇动了动,没答。
我提着一桶水,从店里出来。
那是我们今天换出的水,装在从前卖饼干的透明桶里,桶盖上还留着售价标签。我将它放到车踏板边,盖子一开,附近的人全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梁昆的目光落过来。
我没看他。
“半小时,”我冲老范说,“帮我挖体育场侧边一块旧板。这桶算定金,做完,再一桶。”
老范握着门框,眼神不敢乱动。
“柴油梁哥出的。”
葛青伸手,拍了拍自己车钥匙。
“我出。”
他看她。
她点头,没有再加价。
梁昆终于开口,声音冷下去,说我们这是要干什么,一条街都指着他供水,现在有人想把水管弄坏,把大家一起拖死。
我把桶盖一盖,提起来。
老范的手,下意识跟了一下。
我就等这一下。
我将水桶递到他怀里。
“你先喝,喝完再跟我说水票。”
梁昆脸色一下变了。
老范抱着桶,没敢当众灌。他只拿自己那只快干裂的水壶,舀出一点,抿了抿,喉结滚动,肩膀竟慢慢垂下来。
后头有人喊范师傅,帮她挖吧。
又有人跟。
声音越来越多,乱七八糟,谁也没说出一段特别像样的道理,只想再看见一桶真能倒进自己嘴里的水。
梁昆忽然伸脚,要踢那只桶。
我没拦。
葛青一把扯住老范衣领,将人连桶拽开,另一只手抡起那截狗链,砰地砸在挖机履带上。
声音又脆又响。
“你动我车的人试试。”
梁昆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挖机,老范也没给她干活,可她站在那儿,身后那半车砂,反倒像一座谁都不大敢挪开的山。
龅牙从另一边绕过来,想钻我门。
老何在里头一棍敲下。
铁网哐地一响。
龅牙骂了一句,捂着手退回去,叫梁昆,咱别跟这帮人耗。我看见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那东西很短,亮了一下。
梁昆却按住他。
他看着周围的人,慢慢把手收回,点头,说行,江老板想做这个生意,那就先做,后头忙不过来,可别再找他。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盯着他的目光里。
老范等车没影,才敢重新打火。葛青跟到驾驶室边,低声问他油还够不够,他说够一点,她便将自己掌心那只小油桶拧开,往边上放。
她是真拿出了最后那点油。
挖机转到体育场时,我听见店里有人叫。
周屿。
我跑回去,凑到池边,他连问两遍有没有人受伤。我说还没有,图那边,找人挖了,先看能不能进。
他像松了口气。
随后他爸又在旁边骂,说你知道那下头多深,图给出去也得讲清楚,别把人往坑里引。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直接贴着管口,问姑娘,门边是不是有个三角形的旧铁盖。
我说现在还没看见。
他叫我等看见再回话,别乱碰外头那层松板,先清边上的东西。他讲话快,却不凶,像隔壁给你家修过好多回东西的老邻居。
我想说知道了。
喉咙却先堵住。
我们这边,连说句别乱碰,都快没人敢真替你操心。
我应了一声,拿纸记住。
葛青在外头喊我。
板开了。
我刚迈出去,身后龙头里,忽然传出一阵很尖的啸。
水细成一根线。
我转头,看见铜阀上的裂,已经渗出了一点湿。
周屿那边也乱起来。
“江宜,先别送砂!”
我立即把旁边那只漏砂的小盆翻过来。
水断了。
裂痕没有继续长。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按着盆边,很久没动。靠这根管,我们终于把门守住,终于拿到能走的图,外头还有人正捧着杯子等我。
可它不是一条挖不完的河。
周屿在那头叫我。
这回声音很轻。
“先去看门。管子我守着,别一直盯这儿。”
我伸手,将小盆放平,没有再往里倒。
随后拿起那张图,跑了出去。
***
板下头,真有一面三角形的铁盖。
上面覆着一层灰和泥,边缘已经锈得发黑。葛青没有直接下去,她将车上那对旧对讲机翻出来,拍了半天,总算拍亮一只。
另一只声音全是杂音。
她咬着牙换了两节电池,听见里面传出自己的喂,才松了口气。
我们把一只留在店里。
红姐坐到洗手池边,怀里还抱着睡着的孩子。我告诉她,有话就冲管口说,手别乱动,砂先不送,阀也别拧。
周屿在那头应了一声。
红姐看看龙头,又看看我,最后还是点头。
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比水管里有人说话更离谱的事。
葛青先下。
我跟在后头,脚踩到铁梯那一刻,心里忽然有点后悔。不是不想来,是终于觉得自己没有长出什么比昨天更硬的骨头。真摔下去,照样得疼,真让人按住,也未必挣得开。
可上头那根铜阀,裂得已经快到头了。
我们沿着窄道走。
墙上有新旧两层漆,旧的早脱落,新的蓝线画得很直,拐弯处还贴着反光条。不是废了几十年没人管的洞,地上有人扫过,灯虽然灭着,扶手却没锈坏。
我把手电压近。
一个检修箱边,贴着日期。
二〇三四年。
签名,周屿。
我停住。
葛青回头叫我,我将灯晃给她看,她也蹲下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是他修的。”
我点头。
不是他随口给我画一条逃命线,后头就自己长成了通路。这里每一段扶手、每一盏灯、每一个螺丝,都有人在这十年里,真的伸手拧过。
对讲机里,红姐叫了一声。
说周教练问,走到哪儿了。
我拿起来,按住键,告诉她,看见蓝线,还看见一个二〇三四的检修箱。她在那头转述,过一会儿,又说周教练没听懂,问二〇三四那会儿,自己头发还多不多。
我低着头,忽然笑了。
“多。别乱给自己剪。”
红姐把话带回去。
机器里传来一点很远的笑声,夹着管口的空响,像有人从十年前,把肩膀也轻轻挨到我们这条窄道里。
再往前,路变陡了。
旧体育场靠着坡,泵房建在上头,储水池埋进更高的山腹。我们从低处走,越往里,越能听见很闷的水声。图上说这条道以前能从侧面通到阀室,现今门上却多了一根横杆。
从另一边插着。
葛青抓住门把,没拉动。
她把链子拆开,试着从缝里穿,铁头刚顶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走过。
我们一下蹲下。
门里两个人在说话,一个问梁哥还要耗到什么时候,另一人说等挖开那女的墙,找到下面那股水,就不必再听周屿吓唬人。
我紧紧攥住对讲机。
他们不知道我们听得见,边走边骂,说周屿自己占着那一库水,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倒装起来。
脚步慢慢远了。
我把脸贴近门缝。
里头一排控制柜,旁边放着许多空瓶,地面有一层薄水,流向刚才见过的那道地沟。周屿还在铁架边,姿势换了,头抵着墙,手却一直没闲着。
他在磨扎带。
一点点,在铁架毛边上蹭。
他没有等我。
我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葛青顺着门缝探出半截链,慢慢勾住横杆,向上一提。
没勾住。
再来。
链子擦上金属,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周屿抬起头。
我冲他抬手。
他看见了。
那一瞬,他脸上竟露出一点很短的、像拿人没办法的笑。随后,他低下头,忽然用脚狠狠踢了一下铁桶。
门外立刻有人骂。
我趁这一下,将手指伸进门缝,帮葛青把那截链往上一送。
横杆抬起来了。
门开了一指宽。
周屿却没再踢桶。
他盯着我们身后,脸色猛地变了。
我来不及转头,后颈便让一只手扣住。
龅牙。
他从窄道另一头摸过来,呼吸又重又热,手里的短刀贴到我肩边,不深,却立刻划开了一点衣料。
“江老板,”他喘着气,“你真会找。”
葛青猛地回身。
他把我往前一顶,刀尖便压得更深。
我没有挣。
我看着门里那个已悄悄将双手从身后抽出来的男人,缓缓把对讲机,放到了脚边。
机器里,红姐还在问江宜怎么不说话。
她不知道,过去那头的周屿,正在等她转述下一句。
眼前十年后的周屿,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我的名字。
他一肩撞开已经松锁的门,抄起脚边那只铁桶,用尽力气,朝龅牙砸过来。
***
铁桶撞到龅牙肩上。
他骂了一声,手本能地往回缩,我趁那一瞬,整个向下一沉,从他臂弯里钻了出来。葛青已经抓住他手腕,往门框上一磕。
刀落地。
周屿扑过来,膝盖顶住他后背,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三个人都在喘。
龅牙还想叫,葛青扯下他脖子上那条汗巾,直接塞进他嘴里。她塞得很实在,塞完又低头问,听得见人话吗,听得见,就别让我再找别的布。
我坐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
周屿回头。
他脸比门外看见的更瘦,眼下青着,左手腕磨掉了一整圈皮。可他看见我,仍先笑了一下,伸手,像想扶,又看见自己掌心太脏,停住了。
“江宜。”
我点头。
“周屿?”
他也点头。
我忽然有点不知该往哪儿看。
我听过这个人的笑,听过他挨经理骂,甚至知道他今天求婚没成。可眼前的人,已经比那把声音,多活了我还没听见的十年。
他将手腕往裤缝边擦了一下,终于把手伸过来。
我抓住。
很热。
不是龙头里那股凉。
葛青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别看了,能开水吗?”
周屿立即回头。
他把门带上,拖过一张旧凳挡住,再去控制柜前看。柜里那排东西已经被拆乱,好几根线垂着,地上还有断掉的螺丝。
“梁昆把主控制砸了。”他说,“他想自己开,不信那头还有灰水。”
我看着地沟里那一点潮。
“你有一库水,为什么……”
“我也得先能走到闸边。”
他抬起手,给我看那只磨坏的腕子,没有再解释。
我闭了闭嘴。
他说得对。
我刚才在外头,只看见水,只看见人渴,就忍不住想,那些藏着水的人,凭什么一个都不出来。可他被捆在里头,磨了这么久,谁替他把门先开一下。
周屿没有等我道歉。
他已经走到墙边,扯开一幅很大的宣传画。
南渠水业,水润万家。
画背后,是一只窄门。
门上原来带电子锁,锁盒已被梁昆的人砸坏,门半开着。葛青先过去听动静,我转身去捡对讲机。
机壳磕裂了一角,按下键,里面全是哗哗的杂音。我叫红姐,叫了三遍,才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应。
她说店门外还有人。
梁昆的人没全走,有两个人绕去后巷,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先把孩子抱到邻居那边,老何还在门里守着,叫我不用急。
我听见她的声音发抖。
她越叫我别急,我越知道不能等。
周屿的手,忽然搭到我肩边。
他拿过对讲机,没有先看我,只冲着里面,说了一句:“请你把话,带给龙头里那个我。”
我整个人一下不动了。
红姐那头静了好久,终于说好。
周屿看向我,目光像隔着一层很旧的水,又忽然到了眼前。
“二十四那年,我真以为你一直在逗我。直到那张照片过来,又听见你说,外头有人想抢水。”
我喉头动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一些。”
“为什么没来找我?”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抬起自己还在渗血的手。
我问得蠢。
这十年不是只隔着一根水管,等你想见谁,就随时有路。他在这座水厂里被捆了好多天,外头的人连替他传一句话都不肯,又去哪儿找我。
周屿转回机器,语速很快。
“告诉他,后勤总水箱今天先别放空。要换水,就用后头那只干净备用箱,别让经理把它拆了。”
红姐应着。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一直没敢问的那一句。
“这座水池,是你留下的?”
他点头。
“我爸修过,我后来接着修。池里一直在换水,下灰那天,我先断了外头进水。里头存的是灾前的清水。”
他望着那扇窄门,喘了一口气。
“刚开始就想着,万一你说的事真来,至少附近还能有个地方。”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
“没想到,先叫人把地方占了。”
葛青冲我们招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潮湿的风一下吹出来,带着很重的水汽。我站起身,跟着周屿往里走,刚走几步,外头大厅里,忽然传来机器启动的轰响。
梁昆回来了。
他没有去开被周屿挡住的门。
他直接去了主阀。
隔着半面墙,我们听见他气急败坏地叫,让人把备用发动机接上,先开,不管周屿说什么,水都是他的。
周屿猛地转身。
脸色彻底变了。
他抓住门边的扶手,冲着我和葛青喊:“别回去,先走旁路!”
我已经听见水声。
不是刚才那种沉沉的、被墙关着的响。
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从主渠另一头,迎面冲过来。
***
灰水先从地沟里漫出来。
颜色很深,贴着地,慢慢鼓起一层细泡。我往后退,鞋底已经沾湿,周屿一把拉住我,带着我们冲进侧边的小阀室。
门从里面一推就开。
里头有一扇小窗,正对着山腹水池,灯暗着,水面却很平,像一整块没被外头风沙碰过的玻璃。
我站住了。
这么多。
我以为看见几只备用桶,就已经算命好。
周屿没有停。
他踩上窄台,双手握住一只很大的轮,转了半圈,脸上血色便退了一层。伤口蹭着铁,血顺着指节往下落,他却像没感觉,接着往回拧。
葛青上去帮。
我没有挤。
台子窄,再多一个只会全掉下来。我转身,将门边堆着的旧东西拖开,让他们能站稳,随后拿起对讲机,叫红姐先离洗手池远一点。
水厂在开主泵。
我们不知道那段十年前的管,会不会也跟着受影响。
红姐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龙头里只剩一点水,周教练正喊我们别乱跑,图的最后半边,还在他手里。
我愣住。
“什么半边?”
她说老周找到一张后来改过的,管线有点变,刚才拿错了,正要给。
我抬头看周屿。
他忙得根本没听见,手臂青筋绷起,轮又转一点,地沟里那股闷响终于轻下去。他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才对我点头。
“隔开了。”
我把刚才的话告诉他。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出声。
“难怪。我爸后来老骂自己,差点把一条路画死人。”
“你怎么没早讲?”
“十年前他骂了我好多回。我哪知道,今天就用上这张。”
我看着他。
另一个他,也正在过我不知道的日子。给我图时,他会拿错,会被父亲骂,会觉得这件事太离谱,听到十年后有人怪他,也会先不服。
我按住对讲机,叫红姐,把后面那张接全。
她应了。
水声又忽然响起。
这回不是地沟,是阀室外头,有人将一根铁杆,狠狠插进了门把。
梁昆。
他站在小窗外,先看我们,再看水池,脸上那股急色,终于一点点变成了怒。
“你真想让他们全喝了?”
周屿站直。
“你不喝,也不让别人喝,留着洗轮胎?”
梁昆没回这句。
他看向我,嘴角又慢慢提起来,说江老板不是很能给,这下有的是,要给就给,他倒想看看我们怎么从里面走出来。
门外的横杆,落得很响。
葛青扑到门边,拍了一下,梁昆已经转身。
她骂了一声,回头看我。
我没有去拍门。
我在看脚下那根旧管。
它从池边引出来,沿着墙,一路通到阀室外,末端却被人从外头拆走,断口封了个很新的盲盖。图上那条被周屿补写的侧边检修,正好画到这里。
“这根呢?”我问。
周屿顺着看过去。
他眼睛一下亮了。
“旧旁通。”
“能出水?”
“能。可外头那截,让他们堵了。”
我盯着那块新盖,忽然想起梁昆在店门外,叫挖机帮我修修管道时的笑。
他喜欢堵别人的门。
也喜欢堵别人的水。
我拿起对讲机,叫红姐去找老范。
老范挖开检修口,还没走。
红姐已经接到后半张图,正念上头补画的地面位置。我照着告诉老范,这边外墙有一根旧蓝管,问他从体育场那头,能不能看见。他没立刻回,过了好一阵,喘着说看见了,一人多高,口上捆一圈新东西。
我问能不能弄开。
“这会儿?”他不大敢,“开了,里头有压不?”
“有水。”
他一下不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拿水票雇他挪一块板。那管子真开,外头谁站得近,谁就可能让扑倒。可留着不动,干渴的人还在门外一杯一杯等,梁昆能继续把这片水,当成他自家洗手盆。
周屿把对讲机接过去,叫老范先让旁边的人都退远,自己也别靠断口,找个能隔开身子的地方。他没有教人用蛮力直冲,只说先看外头绑的是什么,别急着拆。
老范看了。
不是铁盖。
是外头后来扣上的一截旧支架,用几根粗链,死死箍住了出口。
葛青将手里的狗链抖开,忽然笑了。
“他怕开,咱偏开。”
我朝窗外望去。
梁昆走到一半,像终于察觉我们没喊没叫不对,又转回头。我没有躲,将脸凑到窗边,冲他举起手里那只对讲机。
他目光一紧。
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你不是想找我的水吗?”
他扑向窗。
我已经退开,周屿扶住轮,葛青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压在一处。
外头传来一声很远的金属断响。
紧接着,是人群猛地炸开的喊声。
水。
一股真正从这座城底下,奔出去的清水,砰地撞开了被人拴住的口。
***
梁昆先冲向了上头。
小窗外,只看见他半截裤腿,跑得又急又乱。他朝外头喊,关,给他关了,谁让动的,谁出的事谁负责。
没人立刻应。
因为外头的人已经看见水了。
不是半杯,不是一张票换一口,是一股能将盆冲翻、能让干泥整个软下去的水。老范没有站在断口边,他把挖机横过来,先挡出一块空地,让人别挤到跟前,自己却也笑得合不上嘴。
这些,是后来葛青那位同行讲的。
当时我们只听见外头的喊,有哭的,有笑的,还有人在骂别人拿的桶太大,刚接一半就占着不动。梁昆的声音夹在里面,竟没有平日那么好使了。
老范后来讲,梁昆跑到坡上的截闸,伸手就要关。
一个一直替他扛水桶的男人,拦在面前。
没有动手。
就站着。
梁昆骂他,叫他让,那人说家里两个孩子一天没喝,先让他们接完。又一个人走过来,说自己也没喝,刚才排半天,到他时却说票颜色不对。
人越来越多。
梁昆抬起手。
那一巴掌没落下。
老范站到他边上,肩膀上搭着从挖机里拿出的旧雨衣,手里还握着那只刚喝过水的壶。
“你坐那儿等会儿。”他说,“咱也没让你不喝。”
梁昆愣住。
葛青后来听到这句,笑得几乎要把刚包上的手背再扯开。可我们那会儿,还关在阀室里,笑不出来。
周屿靠着墙,先松开了轮。
水稳了。
他指给我看,说旧旁通能把上头储水往低处送,只要这边隔离闸没让人再扳回去,主渠那股灰,就进不来。
我看着他。
“你要一直守?”
“先守一阵。”
我没有再问他要守多久。
我去搬门边那只重铁箱,拖了好几下,拖不动,周屿便过来帮。一推一拉,铁箱挪到轮边,卡住。葛青自己站上去,伸手够小窗,叫我们搭她一下。
我抱住她小腿。
周屿托住腰。
葛青吸了口气,将上半身挤过窗,肩膀卡住,先骂了句脏话,再把外套整个扯掉。她真挤出去了,手肘磨出一道很长的血,却连哼都没哼,先去找门外横杆。
外头响了一声。
门开。
我站在门边,看见她靠着墙喘,额上全是汗,另一只手还牢牢抓着那截沉铁。
“葛姐,”我说,“你以前开车,真屈才了。”
她看我一眼。
“赶紧走,夸也不顶水。”
周屿先回主控。
龅牙不在刚才那儿了。
地上留着那条汗巾,沾着一点血,还有一只让人踢翻的空杯。我心里一沉,拿起对讲机,叫红姐。
没应。
再叫。
里面传出老何的声音,很急,说后门那两个人硬往里撞,红姐先抱孩子送到对门,又跑回来,现今门已经挡不住。
我握紧了机壳。
龅牙跑回去了。
他知道我们家龙头有水,也知道屋里只有一个老头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水厂这边人多,他不敢再硬来,回那间铺子,总还有一件能让梁昆点头的功劳。
周屿已经转身。
“走。”
我拉他。
“水这边——”
他看向门外。
好几个人已经进来。
有提空桶的,有扛铁杆的,最前头那个脸特别黑,额上挂着一盏小灯,灯不亮,还舍不得摘。他看见控制柜,目光一下变了,先问谁动的,随后已经自己蹲过去,去看断掉的线。
周屿愣了愣。
那人抬头看他。
“周工?”
“老郑?”
两人只认了一眼。
周屿把人往阀室领,边走边指,声音快得我听不全。我只听见他说隔离闸别乱开,管底先别碰,上头那座池子,有多少用多少,别再让人把排水当发财门路。
老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也曾在这儿干过。
梁昆接手那天,让人把他领出去,说没票就别往里进。他还以为周屿跟着姓梁的发财去了,往门口骂过两回,没人开门。
没有谁比他更愿意接过这只轮。
我把刚灌的水,塞到他手里。
他一口没喝,先将它放到控制柜旁,自己跟周屿进去,又出来,把我们往外推。
“回去。”他说,“那头有人等着。”
我们跑出厂区。
地沟被人暂时堵住,外头接水的地方乱得不像样,有人拿着盆走,有人正扶着摔倒的邻居,甚至还有个小孩,坐在一只刚洗过的塑料箱里,伸手去拍溅出来的水花。
他妈刚想骂,自己先哭了。
我看见梁昆站在人群后头。
身边还有两个人。
他没有再往截闸走,目光越过人群,正望向我家那条街。
我没等他开口,抓住葛青的手,绕过最外头那辆货车,直接从坡道跑下去。周屿跟在身后,脚步一深一浅,跑得比谁都急。
对讲机又响了。
红姐。
她喘得厉害,先说江宜,不对,龙头那边不对,周教练一直叫,叫我们别让灰再进去。
我脚步猛地一停。
“什么灰?”
她说不知道。
过去那头,教练休息间里,接砂的箱子已经起了一层很细的灰雾。周屿本来只想把砂清出去,箱盖刚一掀,旁边那盆清水,就慢慢变了颜色。
我抬起头。
风从街角吹过来,扬起满天灰。
它不只在我们这十九天里。
它已经被我们一盆一盆,送到了十年前。
***
我回到街口,先抢了一桶水。
那是个刚从水厂出来的男人,两只手提着,脸上还带着笑。我一把抓住桶沿,他脸立刻变了,抬手便推。
我没松。
“借我,”我喘着说,“一会儿还。”
“你们不是有水?”
“要救那头的人。”
他听不懂。
可葛青已经跑回来,认出他,叫了声孙哥,伸手接另一边。他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咬牙骂了一句,说你们这些人,干什么都急得像要翻天。
他没把手松开。
他跟着我们,一起提。
路上又来了两个人。
有人只肯给半盆,有人说家里真等着,不能多拿;红姐男人从后头跑来,手里拎着新接的水,半条裤子都湿了,没问,就往我们这边递。
我没有挨个谢。
我叫他们,走快点。
店门已经被撬开了。
老何坐在地上,额边一道血,手里还攥着那根短铁棍。红姐挡在洗手池前,龅牙抓着她胳膊,正往外拽。她肩膀磕到池角,疼得脸白,却怎么也不肯让开。
我把桶一放,抄起旁边那只塑料凳,狠狠砸过去。
龅牙回头,没躲开,半边脸让凳边撞到,整个人歪下去。葛青一步上前,扣住他肩膀往货架上顶,架上的空罐接连掉,砸得屋里稀里哗啦。
周屿没跟他们扭。
他先冲到池边。
“别再开砂箱!”他喊。
龙头那头,二十四岁的自己猛地应了一声,随后竟静了。
我过去,听见老周在那边喊,先叫孩子们出去,后勤门别开,电话打了没有。
周屿握着阀的手,慢慢绷紧。
这是他爸。
他望着管口,喉头动了一下,却没多叫一声,拧开我们这边装水的大桶,先对着管口说,让另一头的他,把收到的东西,往回送。
我怔了一下。
等重。
水能换过来。
当然也能换回去。
他在那头听懂了。
砂落进我们这边接着的旧盆,先一点,再一阵细细的沙响。清水从桶里慢慢少下去,管里传来二十四岁的周屿急促的喘,说这边水来了,那层灰却还粘在箱角。
“湿的也送。”眼前的人说。
“你是谁?”
“周屿。”
那头没声了。
过去的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另一个陌生人,是自己的声音,低下去,粗下去,中间磨过十年的日子。他怎么可能全明白,又怎么能一点也认不出。
我伸手,轻轻搭住眼前周屿的腕。
他没有回头,只将另一桶水拉过来。
“你先做。”他说,“问题以后再问。”
那头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有点哑。
“我以后说话,怎么这么像我爸?”
屋里没有人接。
因为老何忽然倒了下去。
我蹲过去,他还清醒,嘴里直说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叫我先别管。额角的血沿着耳边下落,我将一块干净毛巾压到伤边,叫红姐带他去对门。
他抓住我袖子。
“那头,也救得了吧?”
我看着他。
我不能说肯定。
我把他的手握住,点了一下,让红姐赶紧带他走。
门外忽然响起梁昆的声音。
他来得很快,身后只跟着一个人,衣服已经没有先前干净,裤腿上全是刚喷出的泥水。他看见龅牙被葛青按着,看见池边一排水桶,眼神反倒亮了。
他没有先去救自己的人。
他直扑那只龙头。
周屿伸手挡,他却从侧边拽住软管,狠狠往外一扯。
管里水声一变。
管子里忽然传来玻璃炸裂的响。
一阵灰白的东西,从裂口里往另一头涌,我甚至听见周屿二十四岁那把声音,咳得几乎接不上气。水池前头那道细裂,已经撑开成能看见里面黑暗的口子。
梁昆的手,也沾满了灰。
他愣了一瞬,还想继续拉。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他惨叫。
我没松。
血味在嘴里散开,他另一只手向我脸上打来,周屿已经托住他的胳膊,葛青松开龅牙,反手将梁昆整个按到柜台上。
龅牙想跑。
门外那几个提水回来的人,挡住了。
梁昆骂,叫他们让开,说这地方都是他管,水厂要不是他接手,早就废了,江宜把来路不明的水给人喝,出了事,谁担得起。
我吐掉嘴里那一点血。
看着他的脸。
“你先松管子。”
他还抓着。
死死抓着。
像只要把它带走,街上刚才那阵不再听他的声音,就会一起重新咽回去。
周屿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
我没有再跟梁昆说话。
我转身,抄起工具箱里那把旧扳手,靠到管口。
另一头,二十四岁的周屿正说,箱子快空了,水清了一点,屋里还有灰,可没再往外扑。
我闭了闭眼。
我们这边最后一桶干净水,正一点一点往十年前送。
它来自这座城里,刚被我们抢回的那间旧水厂。
周屿替我们留了十年的水,终于反过来,救到了当年那个还没想过要留下它的人。
***
黑砂在盆里堆成一小座山。
砂里混着螺丝、那把最小的扳手,还有我替他应付经理时,送过去的脏布。湿的,沉的,落在池底,带着一股很浓的、属于这十九天的灰气。
我把水桶底抬高一点。
最后一点水,慢慢走进管口。
过去那头,周屿一直在说话。
他报给我听,说箱底空了,地上收了,旁边那盆变色的水也送回去,别再给,够了。声调故意放得很轻,像怕一急,就把我这头也吓着。
眼前的周屿低头,接住那块滴水的布,放进一只带盖的旧桶。
他手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没问。
未来已经到了这里,过去那个自己,却仍在一间忽然满是灰的休息室里,听着陌生而熟悉的嗓子,说你先把东西还回去。
原来站在十年后,也没法替当年少怕一点。
一张折窄的纸,贴着管口滑出来。
我的照片。
我伸手托住。
纸边湿了,脸上被划过一条浅浅的痕,白衬衫却还很亮。周屿那头沉默片刻,忽然问,照片也不能留?
我说留不得,碰过灰的,都先给我。
他嗯了一声。
随后又响一小下。
戒指。
它在池底打了个圈,停到我指边。
我将它拿起来,忽然想起断水第十九天,自己第一次摸到它,差点气得哭。那时我真的觉得,这老天一点不会办事,给我水,比给我一屋子黄金都强。
如今它又回来了。
水却也有了。
不是它变来的。
是管子那头,有个人,真的把一桶一桶水,倒给了根本没见过的我。
我将戒指揣回衣袋,周屿握住我的手,轻轻挪离管口。他不让我停在这里发愣,自己将桶盖压实,叫大家先把接回来的东西留在屋里,外头的人别围着。
店门口有人想探头。
红姐从对门回来,拿起一块布,挡住风口,叫他们先去水厂接水。人听见有水,果然散开一半,剩下的便帮着把落下来的门往里推,挡住了街上的灰。
梁昆还在柜台边挣。
他瞧着我们,忽然停下。
不是服了。
他听见了管子里的男人说,屋里没再起新的灰,外头有人来,父亲在喊他出去。
梁昆的眼睛直直盯住那只龙头。
“那边,有多少水?”他问。
我没回头。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变了,像先前站在人群前,让大家拿票排队时一样。
“你说句话,价可以谈。你这间铺子,我连房带地——”
葛青把他肩膀往下一压。
他说不下去。
我把旧扳手放到黄铜阀边,先叫过去的周屿,别再靠管口。我们这边要拆,拆下来,声音可能就没了。
他静了一会儿。
“你那边,真有水了?”
“有。”
“外头的人呢?”
“也在接。”
他像终于喘出一口气。
那一口,隔了十年,听着仍很清楚。
“那行。”
我手指放到接头上,忽然转不动。
不是它卡住。
是我不知道,最后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他那头才刚失恋,还以为今天已经够倒霉。他不知道未来那一库水,不知道自己会被人绑起来,也不知道,此刻站在我身旁的男人,手上有多少道他没来得及见过的伤。
“周屿,”我说,“你往后……”
我停住。
眼前的人看着我,轻轻摇头。
他已经活过来了。
那边的他,也得自己活。
管子里,周屿忽然笑了。
“你别突然跟遗嘱似的。我还二十四呢,课没结,工资也没发。我爸再叫第三遍,真要把我拎出去。”
我一下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睛却酸得发疼。
我问,后勤间外头,有没有起灰。
他说没有,门一直关着,人都出去了,外头来的人也让他先走,别再惦记那根破管。经理刚才还在问,这一地砂,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
“行。”他答得特别快,“那你欠我一回扫地。”
我点头。
明知他看不见,还是点了好几下。
他又说:“十年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喝水啊。”
我握着扳手。
“我请。”
我终于拧动了接头。
铜里发出很轻的一声裂。
过去那边,传来一声特别近的再见,紧接着,水声、脚步、老周的喊,全部向很远的地方退去。
我低头。
黄铜阀芯,落在手里。
裂已经穿透了。
它凉,重,断口扎着掌心,再没有一点声音。
梁昆猛地冲过来。
葛青一时没防住,他挣开半边胳膊,伸手就要抢我掌里的铜。我没有往后躲,反而将它举起来,翻过断开的那一面,给他看。
他停住。
“你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将阀芯放到空货箱里。
“你想喝水,”我说,“去外头排。”
这次,我没有再给他一只杯子。
门外有人叫范师傅,问后头还能不能再接一桶。老范嗓子早喊哑了,仍大声答能,慢点来,别把人挤倒。
梁昆望着门外。
那阵水声没有跟着这只龙头一起停。
他听了很久,脸上的颜色,终于一点一点灰下去。
***
梁昆被带出去时,还在朝那只货箱回头。
箱里只有断开的铜。
他偏不信。
他觉得我藏了什么,觉得哪儿还有一个开关,只要逼一逼我,管子就能重新出水。直到店门外,有人抱着刚接满的桶,对他说借过,他才慢慢转过脸。
那人平时见他,总先笑。
现在两只手都在抱水,没空。
龅牙比他安静。
嘴角肿着,肩膀也让铁桶磕青,站在门边,眼神不停往人少的地方瞟。葛青把他领子一提,直接交给跟水厂过来的人,叫他们别让跑,老何额头还没止住血,账没算完。
我听见她说账,忽然有点想笑。
她这一天,拿出了柴油、车、力气,胳膊也伤了,提到钱,却还是那副谁也别想白用她的口气。
我叫住她。
“你那两瓶冰水,我以前真没赚多少。”
她回头看我。
过了片刻,骂了一声,说谁这会儿跟你算那个。
老何在对门坐着。
红姐替他压着毛巾,他见我出来,先问管子好了没。我摇头,说坏了,以后得换,他低下头,像有点舍不得,又很快抬起脸。
“那就换。水厂不是开了吗。”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
那桶接回来的黑砂,被我们放在店内,盖紧,门口留人,不再让谁随手翻。后来安置点的人过来,连同那几桶发黑的水一起带走,问我从哪儿来的。
我先从能讲的地方讲。
讲水厂,讲后勤罐,讲梁昆怎么拿票,讲老何怎么让人打伤。至于那根管,我拿出来给他们看,断口在,旧痕在,另一头的声音却怎么也没有了。
有人听得皱眉,有人看了很久。
那张图留了下来。
水厂的人一看就认得底图,是好多年前的那一版。纸上周屿刚添的字还很清,几处转弯,却已经被他在后来的十年里,改成了另一种走法。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忙得没有空去想什么十年。
旧水厂门口还是吵。
桶大了,排慢了,谁家多拿一杯,谁家昨天没轮着,谁都觉得自己有理由。老郑嗓子都喊劈了,最后干脆把前头那根绳撤了,让人先看见水还在,别一挤就觉得后头再也没有。
葛青开车去接人。
老范替她把漏油那处紧了紧,她在驾驶室里骂,说前几年天天叫他帮着看,他只会说回头,真到这会儿倒有空了。
老范在车底回,说你要肯少骂两句,早看完了。
我在门边听着,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吵,也挺好。
至少不是只剩拿杯子等。
周屿没有立刻跟我走。
他在水厂守了两天,手腕包着纱布,照样一身灰。有人想给他让位置休息,他先问对方认不认得那边的线,问完也不强撑,把人往柜前带,自己终于坐下,喝了半瓶水。
我去看他时,他靠着墙睡着了。
头歪着,手还搭在那张已经干掉的旧图上。
我没有叫。
我把另一瓶水放到他脚边,自己坐在旁边,把那枚戒指从衣袋里拿出来。金还是很亮,里头那两个字母,我终于看清了,却没再去猜是谁的名字。
那是他二十四岁的事。
他活过了十年,当然不该只剩这一枚没送出去的戒指。
他醒来,先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怔了片刻,竟笑了。
“又回来了。”
我递过去。
他接到手里,翻着看了看,最后放进自己那只小包,跟几颗备用螺母搁在一起。
我问:“后来,你还在馆里干了多久?”
“两年多。”
“后勤间呢?”
他知道我真想问什么。
他靠着墙,慢慢给我讲。那晚他父亲把人全叫出去,后勤间关着,等外头来的人处理。馆里停了几天,经理隔着门骂,一地砂,坏一只水箱,还耽误好几天课。
周屿当时连觉都没睡好。
后来恢复上班,儿童班一个小孩看见他,先问周教练,你是不是把自己吓坏了,怎么人瘦一圈。
他讲到这儿,笑得肩膀都动了。
“我那时候,真不觉得自己能干什么大事。就想着,万一真有你,真有这么一天,老水池留着,比推平强。”
“你没来过我店里?”
他转头看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来过。你刚开店那年,买过一瓶水。”
我愣住。
“你还问我,外头那个旧泳馆的牌子,要不要拆。我说留着吧,挡点太阳。”
我一下想起来。
确实有过这样一个人。
那年开店忙,我一天同几十个人说话,问完就忘。他付钱时,像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忙着给下一个客人找零,抬手叫他慢走。
“你怎么不说?”
他把脚边那瓶水拿起来,拧开。
“我说十年后的你给过我一张照片,你能不把我当骗子?”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也笑。
我们各自喝了一点水,谁都没再追着问,那天要是多说一句,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旧体育场那条临时供水线,先接到街口。等我们把支线修到店里,他又替我换了一只新龙头。
普通的,不带刻字,开阀时只有本地水管里,一阵很轻的流动声。
他把歪掉的招牌也扶起来。
少掉的那个家字,一时找不到合适板子,他拿我的记号笔,在空出来那块上,写了三个字。
先喝水。
写完,他退后看,问我字是不是有点丑。
我说有点。
他叫我别这么直,说自己十年前就没练好,现在再学,估计也救不回来。
我把两只杯子端到门口。
他洗了手过来,坐到我旁边那张从前总让人嫌挤的矮凳上。夕阳落到灰街,接水的人一趟一趟走,手里有桶,也有人干脆提着家里的饭锅。
我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他笑着拿起来。
我也拿起自己的。
这回,我们喝的是同一时刻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