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公子哥儿避之不及的将门虎女。
谢无咎是洁癖重、规矩多的清冷首辅。
成婚第一天,他逼我签下三年和离的字据。
成婚第二天,他在朝堂上摸着被我枪穗扫红的脖子,对满朝文武微笑默认:“夫人年纪小,夜里顽皮,本官惯着便是。”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惯着我,这朵高岭之花,已经在尘埃里偷偷开了整整十年。
1
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沈惊鸿。
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
夫君是当朝首辅,谢无咎。
满京城都在赌,今天晚上,我是会拧断谢无咎的脖子,还是谢无咎会让人把我乱棍打出去。
毕竟,我跟着父兄在边关野大,是京城公子哥儿见了都绕道走的母老虎。
而谢无咎,二十五岁拜相,洁癖重、规矩多,在朝堂上最爱参我们武将鲁莽。
更要命的是,十年前,我俩结过死仇。
那年我十二岁,在后巷把还只是个穷书生的谢无咎,一脚踹进了臭水沟里。
听说他爬出来后,足足洗了三天三夜的澡,差点把皮搓掉一层。
上个月,太后突然降下懿旨赐婚。
我爹接旨的时候,手都在抖,连夜给我打了一杆全新的红缨枪陪嫁,让我进门后机灵点,实在打不过就翻墙跑。
此时,首辅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烧。
我坐在床边,脖子快被头上那顶十几斤重的赤金凤冠压断了。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
外头宾客还在闹腾,谢无咎一时半会儿肯定进不来。
我干脆一抬手,把红盖头扯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
再把那顶碍事的凤冠摘下来,往桌上一扣。
桌上摆着几盘喜饼和花生红枣。
我抓起一块喜饼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不愧是首辅的卧房,冷清得像座庙。
除了今天刚挂上的红绸,屋里连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桌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公文,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冷松香。
“咔嚓”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嘴里还叼着半块喜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和站在门口的谢无咎四目相对。
谢无咎今天穿了一身大红喜服。
不得不承认,这死对头虽然讨厌,但皮相实在顶好。
宽肩窄腰,面如冠玉,被这一身绯红衬着,眼尾竟压着几分说不出的艳色。
作为在边关看了十几年糙汉的颜控,我默默把嘴里的喜饼咽了下去。
谢无咎的视线先是落在我光秃秃的头顶,再往下,扫过被我踩在脚底下的红盖头,最后定格在我沾着点饼屑的嘴角。
他那双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随时拔枪迎战的准备。
他要是敢骂我半句“粗鄙无礼”,我就把喜桌给他掀了。
可谢无咎什么都没说。
他反手关上门,步子极稳地走到桌边。
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放在了我面前。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像碎玉砸在冰面上,冷清得很,“既已成婚,有些话,本官想先说清楚。”
我狐疑地低头看去。
宣纸上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铁画银钩,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婚后互不干涉条约》。
下面整整齐齐列了三条。
一、同榻异被,不得越界。
二、白日各司其职,内宅不干涉朝堂,本官亦不约束夫人行止。
三、三年之后,若无子嗣,本官自会进宫请旨和离,放夫人自由,嫁妆全数奉还,另赠黄金千两。
纸张末尾,已经签好了“谢无咎”三个字,还按了鲜红的私印。
我抬头看了看谢无咎。
他负手立在灯下,神色淡漠:“太后赐婚,你我皆是身不由己。镇国公府需要朝堂助力,本官也需要堵住满朝催婚的悠悠众口。这三年,委屈夫人与本官做一对表面夫妻。”
我听懂了。
合着这门亲事,他比我还憋屈!
也是,以他这恨不得把全天下武将都参倒台的性子,娶我进门,跟在枕头边放个炸药包有什么区别?
不用伺候公婆,不用装贤良淑德,包吃包住,三年后还能白赚一千两黄金?
天底下竟然有这种好事!
“成!”我生怕他反悔,连笔都懒得拿,直接抓起桌上的印泥盒,大拇指往里一按,啪地一下,在自己名字旁边按了个硕大的红手印。
“谢大人爽快!”我把纸拍回他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年之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谢无咎垂眸,接住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晃眼,我总觉得他那张冷白的脸上,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把纸折好,重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夜深了,安歇吧。”他淡淡道。
“好嘞!”我转身走到床边,一把抓起靠在床柱上的红缨枪。
谢无咎正在解喜服外袍的手一顿:“夫人这是做什么?”
我手腕一翻,枪尖挽了个利落的枪花,“夺”的一声,直接把枪杆扎进了拔步床正中间的床板缝隙里。
红艳艳的枪穗子晃了晃,把偌大的喜床一分为二。
我拍了拍结实的白蜡木枪杆,冲他扬了扬下巴:“楚河汉界,你睡外头,我睡里头。”
“谁半夜越界,谁就是狗!”
谢无咎看着那杆杀气腾腾的红缨枪,沉默了片刻。
“……好。”
我满意了,三两下扒掉繁琐的嫁衣,只留了一身贴身的中衣,翻身滚进床里侧,拉过属于我的那床锦被,闭眼就睡。
折腾了一天,我实在是困极了。
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随后,床榻外侧微微下陷。吹灯的动静过后,帐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清浅好闻的松木香。
我这一觉睡得极沉。
完全不知道,到了后半夜,外头起了凉风。
我睡觉向来不老实。
睡梦中觉得闷,一脚就把身上的锦被踹到了床脚。
紧接着,一条小腿毫无章法地横跨过中间那杆红缨枪,啪嗒一下,直接搭在了谢无咎的腰上。
黑暗里,原本呼吸平稳的谢无咎,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在白日里清冷疏离、不染尘埃的眸子,此刻在夜色里幽深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怀里毫无防备的人。
他没有像条约里写的那样把人推开。
相反,他伸出手拔起中间那杆碍事的红缨枪,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床底下。
这个满京城都知道有重度洁癖的首辅大人,伸出修长温热的手掌,一把攥住了我冰凉的脚踝。
他的指腹在我脚踝的软肉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随后,直接将我的脚塞进了他的锦被里,贴着他滚烫的小腹焐着。
“十年前给本官扔了一袋桂花糖,扭头就忘。”黑暗中,谢无咎低哑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微微俯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我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沈惊鸿,进了谢家的门,这辈子,你休想和离。”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深青色的寝衣领口。
我的脸正死死贴在谢无咎的胸膛上,一只手霸道地横在他腰间,一条腿还缠在人家腿上。
而原本应该插在床中间充当楚河汉界的红缨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床底下。
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昨晚信誓旦旦说“谁越界谁是狗”,结果今天一早,我就成了一只挂在谢无咎身上的八爪鱼!
我抬头偷偷往上看。
谢无咎平躺在枕上,双目微阖,神色看着倒还算平静。
只是那双向来端方守礼的手,正牢牢按在我乱动的后腰上。
而且,他脖子根那一片的皮肤,红得极其不正常。
我心里发虚,趁他还没发飙,赶紧把腿收回来,手脚并用地往床里侧退。
可刚动了一下,腰间那只手突然收紧。
谢无咎睁开眼。
刚睡醒的首辅大人,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厉,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哑得厉害:“沈大小姐,早。”
我干笑两声,迅速撤回自己的领地,顺手从床底捞起红缨枪抱在怀里:“那个……昨晚床板太滑,不小心滚过去了。谢大人宽宏大量,应该不会跟狗一般见识吧?”
谢无咎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拢好被我扯乱的衣襟,淡淡扫了我一眼:“无妨,夫人年轻火力旺,本官受得住。”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我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外头丫鬟已经端着洗漱水进来了。
进门之前,我娘曾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宿,说文臣家里规矩大如天,尤其是谢无咎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流领袖,一日三餐怕是只有清粥小菜,让我做好吃苦受罪的准备。
我都做好了每天翻墙出去买烧鸡的打算了。
结果到了早膳桌前,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彻底傻了眼。
正中间摆着一盘滋滋冒油的塞北风味烤羊腿,旁边是刚出笼的蟹粉汤包、水晶虾饺,还有一盅京城最难买的、得提前半个月去西街排队的桂花酪。
而谢无咎自己面前,确实只摆着一碗白粥、两碟清淡的竹笋。
我咽了咽口水,指着那盘烤羊腿:“这是……给我吃的?”
站在旁边的老管家笑得满脸褶子:“回夫人的话,大人半个月前特意从边关高薪聘来的厨子,专门给夫人做家乡菜。这桂花酪也是大人吩咐小人天不亮去排队的。夫人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扭头看向对面的谢无咎。
谢无咎正垂眸喝粥,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冷淡开口:“听闻镇国公府大小姐饿了脾气不好。”
“本官书房里孤本众多,经不起折腾。一顿饭而已,权当破财消灾。”
原来是怕我拆了他的书房!
这理由合情合理,我心安理得地抓起羊腿啃了起来。
吃饱喝足,我拎着红缨枪去后院溜达消食。
这一看,我又愣住了。
之前听人提过首辅府后院有一座极雅致的前朝太湖石假山,价值千金。
可现在,假山没了。
整片后院被推得平平整整,铺上了上好的黄沙,角落里立着一排崭新的箭靶,旁边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甚至还搭了个能跑马的小校场!
谢无咎刚好换好紫袍官服从回廊走过来。
我指着那片演武场,结结巴巴地问:“谢大人,你家假山呢?”
谢无咎脚步未停,走到我面前站定:“拆了。”
“为啥拆了?”
“挡光。”谢无咎面无表情地扯谎,“况且,若不给夫人腾个撒野的地方,本官怕改日这府里的承重柱保不住。”
我看着那片比我在娘家还要宽敞的演武场,心里头第一次对这位死对头生出了点微妙的好感。
虽然嘴毒了点,但这人还怪大方的!
一时高兴,我把红缨枪往兵器架上一扔,大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胸脯:“谢大人够意思!来,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今天本小姐亲自伺候你更衣上朝!”
谢无咎手里正拿着一条准备系上的白玉腰带。
闻言,他动作一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必,夫人手重……”
“跟我客气什么!”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玉带,绕过他劲瘦的腰身。
说实话,谢无咎看着清瘦,脱了衣服……啊不是,隔着官服摸上去,腰腹的肌肉竟绷得极紧,一点儿也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我常年拿枪,手上没个轻重。
扣玉带钩的时候,习惯性往回猛地一勒!
“唔。”谢无咎闷哼一声,原本挺拔的身形被我这一股蛮力拽得往前一倾。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想扶他,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反倒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眼看后脑勺就要磕上回廊的青石柱子。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揽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精准无比地垫在了我的后脑勺与石柱之间。
“砰”的一声闷响。
是他的手背砸在石柱上的声音。
而我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鼻尖结结实实地磕在他锁骨上,满鼻子都是清冽的松木香。
回廊下的几个小厮丫鬟齐刷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我趴在他怀里,听见头顶传来他微微有些乱的呼吸声。
“沈惊鸿。”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青天白日,投怀送抱,成何体统?”
我刚想反驳是他自己站不稳,一低头,却瞥见他垫在我脑后的那只手,手背上已经青紫了一块。
“你手受伤了?”我伸手想去拉他。
谢无咎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把手拢进宽大的紫袍袖中。
他转身就往府门外走:“一点小伤,不劳夫人费心,时辰到了,本官去上朝。”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落荒而逃的仓促。
我摸了摸刚才被他护住的后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转身拿起红缨枪,痛痛快快地练了一个时辰的枪法。
……
同一时间,皇宫,太和殿外。
百官正在候朝。
户部尚书凑到谢无咎身边,正想请教昨日的江南漕运奏折,话还没出口,目光突然定格在谢无咎的脖子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向来连衣领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谢首辅,今日冷白的脖颈侧方,赫然有一道寸许长的红痕!
那是刚才沈惊鸿在回廊下把红缨枪往兵器架上扔的时候,飞扬的红缨枪穗子不小心扫到的。
可满朝文武不知道啊!
户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首……首辅大人,您这脖子……莫非昨夜镇国公府那位母老虎,真对您动粗了?”
周围几个耳尖的官员瞬间竖起了耳朵,齐刷刷投来惊恐又同情的目光。
堂堂当朝首辅,大婚第一晚就惨遭家暴?
谢无咎脚步一顿。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脖颈上那道微微发痒的红痕。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今早醒来时,那姑娘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一样,缩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的模样。
向来在朝堂上连笑脸都欠奉的谢无咎,眼底的冰雪骤然化开,嘴角竟破天荒地往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尚书大人慎言。”谢无咎放下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夫人年纪小,夜里顽皮了些,本官惯着便是,算不得动粗。”
满朝文武:“!!!”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把武将喷得狗血淋头的活阎王谢无咎吗?
3
成婚第三日傍晚,天色黑得格外早。
闷热的风刮过庭院,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
用过晚膳,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房顶上倒豆子。
我洗漱完爬上床,特意检查了一下中间那杆红缨枪。
前两晚睡相太差,连着两天早上都在谢无咎怀里醒来,实在太丢我们镇国公府的脸了。
今晚我吸取了教训,不仅把红缨枪扎得死死的,还在枪杆两边塞了两个大迎枕,筑起了一道严严实实的防线。
谢无咎从净房出来时,身上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汽和松木香。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刚出山门的清冷道长。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道恨不得堆到房顶的迎枕防线,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沈大小姐,这是在床榻上修筑边关工事?”
我盘腿坐在床里侧,拍了拍那两个大迎枕,理直气壮道:“防微杜渐!谢大人放心,今晚我要是再滚过去,我就把这迎枕生吞了!”
谢无咎没接话。
他吹熄了桌上的烛火,掀开帐子在外侧躺下,只淡淡丢下一句:“但愿夫人言出必行,睡吧。”
屋里暗了下来。
刚开始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裹着被子,很快就有了困意。
可到了半夜,风势突然大了起来。
狂风卷着暴雨,把窗框拍得哐哐作响。
紧接着,“咔嚓”一道白光闪过。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开,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颤。
睡梦中的我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瞬间缩紧。
白天在演武场,我能单手拎起八十斤的红缨枪,挑翻三个壮汉。
可满京城除了我爹娘,没人知道,我怕打雷。
七岁那年,北狄偷袭边关。
我在战乱里和卫队走散,掉进了一个死人堆里,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狂风暴雨,雷声一个接一个,闪电把周围死人惨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在泥水和血水里缩了一整夜,嗓子哭哑了也没人应。
打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
一听到打雷,浑身就控制不住地发冷、发软。
“轰!”
又是一道惊雷,比刚才那声更近,简直像是直接劈在了首辅府的房顶上。
我缩在床角,把锦被拉过头顶,死死咬着嘴唇,手脚冰凉,浑身抖成了筛子。
不行的,沈惊鸿,你是将门虎女,不能怂。
旁边躺着的可是死对头谢无咎,要是让他看见你这副熊样,明天就能写进奏折里参你个“胆小如鼠、不堪大用”!
我在被窝里给自己鼓了半天劲。
可下一秒,窗外紫电狂闪。
“啊!”我短促地叫了一声,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去他的将门虎女!
去他的生吞迎枕!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面子。
我闭着眼,一脚踹开中间那两个大迎枕,拔起红缨枪往床底下一丢,一把掀开谢无咎的被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直接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谢无咎根本没睡着。
或者说,从外头打第一声雷开始,他就一直睁着眼,听着里侧的动静。
只是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借口开口,怀里就突然多了一团温软微凉的身躯。
被我抱住的瞬间,谢无咎整个人僵成了木头。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像只八爪鱼一样,双臂死死箍住他劲瘦的腰,两条腿也毫无章法地缠了上去。
他身上很暖和,像个大火炉。
我把冰凉的脸颊往他散着松木香的颈窝里使劲拱了拱。
“谢无咎,借个胆。”我闭着眼,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明天还你……别踹我,求你了……”
说出“求你”两个字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按谢无咎那种重度洁癖加守礼如命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要嫌弃得把我一脚踹下床,说不定还会连夜喊人抬水进来洗床单。
我都想好了,要是他真敢踹我,我就干脆一记手刀把他劈晕,拿他当一夜的人形抱枕,明天醒了再赔礼道歉。
可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
预想中的呵斥没有响起。
我也没被踹下床。
谢无咎就那么仰面躺着,身体绷得像块铁板。
我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的震动。
咚、咚、咚。
他的心跳声又快又重,简直比外头的雷声还要响。
而且,他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惊人。
怎么回事?
我迷迷糊糊地想,难不成这位杀伐果断、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首辅大人,比我还怕打雷?
正纳闷着,我感觉有一只微颤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
最后,那只手还是轻轻落在了我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一下一下,生疏又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不像话:“别怕,我在。”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莫名其妙地,让我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连外头的雷声,听着都没那么吓人了。
我紧绷的神经一松,好奇心就冒了出来。
悄悄睁开一只眼,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往上瞄。
恰在这时,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惨白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帐子。
我看清了谢无咎的脸。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此刻正死死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乱颤,薄唇飞快地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我听傻了。
这是道家的《清心咒》?
大晚上的,他不睡觉背什么《清心咒》?
再往上看,借着闪电的光,我发现他那张平日里冷白如玉的俊脸,连着修长的脖子和耳根,全都红透了,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眼看就要滴出血来。
我眨了眨眼,动了动脑袋。
鼻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玉枕。
刚才我扑过来的动作太猛,把他的枕头撞歪了大半。
此刻,那玉枕底下,正露出一半深蓝色的书皮。
习武之人目力极好。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雷光,也足够让我看清封面上那一行端庄的簪花小楷。
《如何讨武将欢心:从投喂到同衾》。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外头的雷声好像都成了背景音。
我保持着挂在他身上的姿势,僵硬地低头看看那本露出一角的闲书。
书页里甚至还夹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纸条。
我又抬头,看看还在闭着眼狂背《清心咒》、脖子红透、手却还在尽职尽责拍着我后背的谢无咎。
投喂……厨房里天天备着的塞北烤羊腿?
每天天不亮去西街排队买的桂花酪?
还有后院那个拆了千金假山改建的演武场?
同衾……前两晚,我到底是怎么越过红缨枪,连着两天早上都在他怀里醒来的?
我那颗平时只用来想枪法和兵书的脑袋里,“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位首辅大人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在我大脑宕机的时候,谢无咎似乎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安静。
他停下了背诵《清心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我的视线,刚好还停留在那本书上。
谢无咎顺着我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下一秒,这位二十五岁拜相、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首辅大人,呼吸彻底乱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本书往枕头底下一塞,反手按住。
因为动作太急,手肘还磕到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外头风大。”谢无咎死死按着枕头,脸上还强撑着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眼神飘忽地盯着帐顶,硬邦邦地开口:“夫人既然不怕了,便回自己那边睡吧。”
我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再想想那本书的名字,心里头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古怪燥热。
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我没松手,反而恶劣地把下巴往他胸口一搁,故意晃了晃缠在他腰上的腿:“谢大人,刚才枕头底下那本书,书名挺别致啊?”
谢无咎的身体瞬间比刚才还要僵硬。
他抿紧了薄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同僚塞的闲书,本官未曾细看。”
“哦!”我拖长了尾音,看着他快要烧起来的耳根,心情突然大好,重新把脸埋回他暖烘烘的颈窝里,闭上眼:“那谢大人继续背你的清心咒吧,外头雷还大着呢,今晚这胆,我借定了。”
黑暗中,谢无咎彻底没了声音。
只有那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伴着窗外的风雨声,响了一整夜。
4
雷雨夜过后,我和谢无咎之间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
具体表现在,床中间那杆红缨枪彻底下岗了。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能理直气壮地挂在他身上,而谢首辅也从最开始的浑身僵硬,进化到了能面不改色地把我从他胸口撕下来,再去上朝。
这天休沐,长公主府举办百花宴,帖子直接递到了首辅府。
我本不想去这种文绉绉的场合。
可听说长公主府的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一手松鼠桂鱼做得绝顶地道,我立马换上衣服,跟着谢无咎出了门。
一进长公主府的园子,男女分席。
谢无咎被几位阁老请去前厅品茗议事,我则被小丫鬟引到了后花园的女眷席上。
我刚一落座,原本热闹得像麻雀窝的园子,瞬间安静了三秒。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全当没看见,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蟹粉酥。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首辅夫人吗?”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对面飘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林婉清。
我是认识她的。
倒不是因为我俩有什么交情,而是出嫁前,全京城都在传,这位满腹诗书的林大才女对谢无咎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结果太后一道赐婚懿旨,被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截了胡。
林婉清手里的团扇半遮着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道:“听说沈姐姐在边关惯会舞刀弄枪,怎么今日到了这百花宴,只知道闷头吃点心?也是,首辅府规矩严,想来谢大人平日里没少因为沈姐姐这粗鄙的吃相头疼吧?”
周围几个跟她交好的贵女立刻掩嘴偷笑起来。
“婉清你这就不懂了,人家是武将,哪懂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
“真是委屈了谢首辅,天天对着这么个母老虎,怕是连书都读不进去了。”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蟹粉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谢无咎头不头疼我不知道。
反正今早出门前,这盘蟹粉酥的方子,还是他特意让人去江南酒楼买回来交给府里厨子的。
我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婉清:“林小姐这么心疼我们家大人,不如去太后跟前哭一哭,求太后把你也赐进首辅府,天天在书房门口给他端茶倒水?”
林婉清脸色猛地一僵,腾地站起身:“沈惊鸿,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是清白贵女,岂容你这般污蔑!”
“哦,原来你不愿意啊。”我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你管得这么宽,我还以为你是我们首辅府新聘的管家婆呢。”
“你!”林婉清气得脸都绿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珠子一转,强压下火气,露出一个冷笑:“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今日是长公主的百花宴,按规矩,在座的姐妹都要行飞花令作诗。沈姐姐既贵为首辅夫人,想来不会连一首诗都作不出来吧?”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附和声。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自幼不爱读书,只知道在沙盘旁、演武场里混?
让我作诗,那跟让张飞绣花有什么区别?
她们这是憋着劲儿,想看我当众出丑。
我挑了挑眉,看着林婉清那张得意的脸,手腕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咔吧”两声脆响。
作诗我是不会。
但把人扔进旁边那个荷花池里洗个澡,我熟得很。
就在我准备起身用物理方式帮林大小姐降降温的时候,月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以‘花’字为令,倒也不难。”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像昆山玉碎,瞬间压下了满园的嘈杂。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谢无咎一身绯色常服,负手从月洞门外缓步走入。
今日休沐,他没穿那身死板的紫袍,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清隽得让人移不开眼。
满园子的贵女瞬间红了脸,纷纷起身行礼。
林婉清更是赶紧理了理鬓角,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柔弱模样。
在她看来,谢无咎最重体面,如今撞见我这个悍妻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还作不出诗,定会当众训斥我,与我划清界限。
然而,谢无咎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旁人半分。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我的席位旁,停下脚步。
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这位首辅大人自然地弯下腰,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点心渣。
然后,他反手握住我刚才准备揍人的手,十指相扣,转身面向众人,淡淡开口。
“本官替夫人接这一令。”
谢无咎垂眸看了我一眼,声音清朗地传遍全园:“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全场寂静。
林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咬着唇,不甘心地上前一步:“谢大人,这飞花令本是女眷之间的雅事,您学富五车,替沈姐姐作弊,未免有失公允。况且沈姐姐不通文墨、粗鄙失仪,实在有损您首辅的清誉……”
话音未落。
谢无咎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林婉清:“林小姐。”
“本官的夫人,十岁随父驻守雁门关,十五岁单骑破北狄斥候营。没有镇国公府在边关浴血奋战,尔等今日哪来的闲情逸致,在此处吟风弄月?”
林婉清被他看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咎握紧了我的手:“在尔等眼中,诗词歌赋是雅,但在本官眼中,我家夫人提枪上马的巾帼英姿,胜过满座庸脂俗粉百倍。”
“本官娶她,是高攀。谁敢再议论本官夫人半句不是,便是与本官为敌。”
轰隆一下。
不仅是林婉清,在场所有贵女全都傻了眼。
满座庸脂俗粉?高攀?
这……这是那个最讨厌武将的谢首辅亲口说出来的话?
我站在谢无咎身边,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头那股从那晚冒出来的怪异感觉,瞬间放大了十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直跳。
因为太过震惊,我跟着他往外走的时候,没留神脚下的鹅卵石,脚踝猛地一歪。
我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下跌去。
还没等我站稳,身侧的男人动作比我还快。
谢无咎一把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直接穿过我的膝弯,竟就这么当众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谢无咎!”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这还在外头呢,你的礼教呢?”
谢无咎抱着我,步子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他连头都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夫人伤了脚,本官抱自己的妻子,有何不妥?”
……
一直到被他抱上首辅府的马车,我的脑子还是懵的。
车厢里很安静。
谢无咎把我放在软垫上,自己半蹲在地上,伸手去脱我的绣鞋,想要查看我崴到的脚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而他掩在墨发里的耳廓,不知什么时候,又红得快要滴血了。
明明刚才在外头舌战群儒、骂哭尚书千金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斯文败类。
怎么一进马车,连耳朵尖都在发抖?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晚看到的《如何讨武将欢心》。
鬼使神差地,我收回脚,趁他抬头看我的瞬间,身子往前一倾。
“吧唧”一下。
结结实实地亲在了他冷白如玉的侧脸上。
谢无咎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我舔了舔嘴唇,看着他脸上迅速蔓延开的红潮,笑得像个调戏良家妇男的山大王:“谢大人今天表现不错,本将军赏你的。”
恰好此时,马车稳稳停在了首辅府门前。
车夫在外头恭敬道:“大人,夫人,到家了。”
谢无咎猛地回过神。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站起身,一句话都没说,掀开车帘就往下走。
我在后面撩开帘子看他。
只见这位平日里仪态万千、连走路步幅都分毫不差的首辅大人,下马车的时候,不仅差点一脚踩空摔下脚踏,连往府里走时都是同手同脚的!
5
百花宴那一亲之后,谢无咎躲了我整整两天。
倒不是冷落。
厨房里的烤羊腿和桂花酪照旧天天送,我崴了的那只脚踝,他也让太医院开了药膏。
只是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内阁,到了半夜才轻手轻脚地回房。
有一回我装睡,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正好看见他站在床边,伸手想碰我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差点没憋住笑。
出息。
在百花宴上骂哭尚书千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亲一下就成了这副德性。
我心里盘算着,等他忙完这阵,我非得把枕头底下那本书翻出来,好好考校考校他。
可我没等到。
第三天下午,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了皇宫。
出事了。
我爹,镇国公沈烈,在雁门关外中了北狄的埋伏,先锋军伤亡惨重。
随军监军又呈上几封密信,说我爹私通北狄,故意泄露了行军路线。
消息传出来时,我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不可能。
我爹守了雁门关三十年,我大哥十九岁就死在北狄人的弯刀下,连尸首都没找全。
他通敌?
他要是肯向北狄低头,当年何必抱着我哥剩下的半副铠甲,在灵堂里坐一整夜!
我抓起枪就往外走。
先回镇国公府找我娘,再去宫门口求见皇上。我爹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往他头上扣!
可刚到府门,老管家便带着护院拦了上来。
“夫人,使不得!镇国公府已经被锦衣卫围了,陛下下旨,押国公爷回京受审,家眷一律禁足。您已经出嫁,眼下才没被一并圈进去!”
我攥紧枪杆:“那我娘呢?”
“国公夫人暂且无事。大人刚从宫里传了话,请您留在府中,等他回来。”
谢无咎。
听见这个名字,我发僵的手指才动了一下。
对,还有他。
百花宴上,那么多人说我粗鄙,他都肯站出来护着我。如今有人诬陷我爹,他总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把枪收了回来。
这一等,却等了七日。
谢无咎一直宿在宫中,递回来的话只有一句:让我安心等着。
安心?
我爹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我娘被圈在府里,连我托人送进去的药,都得拆开查验。
我拿什么安心!
我把近几个月家里寄来的书信翻了个遍,又托管家打听随军副将的消息。能问的人问了,能递的帖子递了,回话却一个比一个含糊。
等到我爹的囚车终于进京,我那只崴伤的脚都已经消了肿。
也是这天,管家来报,说谢无咎今夜会回来。
我抱着枪,从日落等到掌灯。
府门打开时,我一眼便看见了他。
还是那身端端正正的紫色官袍,只是眼底有了血丝,下巴也清瘦了些。身后跟着个青袍文士,一路同他说着什么。
“谢无咎!”
我几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我爹是被冤枉的。你让我等,我等了这么多天,如今他进了天牢,你总能告诉我该怎么办了吧?”
谢无咎看着我,脚步停了一瞬。
我以为他会像那天在马车里一样,先把我按住,再说一句“莫急”。
可他只是抬起手,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氏。”
我愣住了。
“案子尚未查清,你在这里吵闹,能救得了谁?”他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回后院去,少插手娘家的事。”
说完,他绕过我,带着那名文士进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袖料的凉意。
沈氏。
前几日还是夫人,今日便成沈氏了?
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替我挡住石柱、半夜拍着我的背说“别怕”的人,真能眼睁睁看着我爹去死。
我没有回后院。
借着夜色,我绕过回廊,翻进书房后头的小院,轻手轻脚地蹲在了窗下。
后窗没关严。
隔着半开的窗扇,恰好能看见窗边那张小案。
案上摊着一份奏疏底稿,最上头写着《请审镇国公通敌案疏》。
往下,是“拘押回京,严加审讯”。
落款处三个字:谢无咎。
我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窗沿。
屋里,那名青袍文士笑着开口:“谢大人肯亲自递折请审,王爷自然高兴。只是百花宴上,您那般回护夫人,如今真要审她父亲,怕是不好交代。”
谢无咎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文士放下茶盏,作势起身。
“若是为难,明日提审的章程就先不谈了。大人先安抚夫人,下官改日再来。”
我死死盯着窗缝里那张侧脸,连呼吸都忘了。
说句话啊。
说你会查清楚,说你不会让人冤枉我爹。
哪怕只说一句,我也信。
谢无咎却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
“一门婚事而已,本官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赔上自己的前程。”
“娶沈氏,是为了与沈家结亲。若沈家倒了,她也不过是一枚废棋。”
茶盏轻轻落回桌面。
“到时一纸休书打发了便是。”
我耳边“嗡”的一声。
后面那人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剩下那两个字:废棋。
原来是这样。
烤羊腿,桂花酪,拆掉的假山,还有那本被我撞见的闲书。
我以为他是嘴硬,是脸皮薄,是不好意思承认喜欢我。
合着人家在下棋,就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往里栽!
我原路退回卧房,翻开床头的小匣子。
那张《婚后互不干涉条约》,还好好收在里面。
大婚那夜,他说三年后放我自由,我还美滋滋地盘算过,能多拿一千两黄金。
如今再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将字据揣进怀里,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沈氏惊鸿,愿与谢无咎义断恩绝,自此各不相干。”
写完,我咬破左手拇指,在名字上重重按了一下。
这个谢家妇,我不当了!
我摘下头上的金银首饰,连同他送的药膏,一并放在桌上,又把那张和离书压在最上面。
换衣,收拾盘缠,提枪。
京城没人肯替沈家说话,我就回边关找证据。
哪怕把那片战场翻过来,我也要查清楚,我爹究竟是怎么中了这个圈套!
……
一刻钟后,前院书房。
齐王府的长史已经第三次起身。
“谢大人,明日提审的章程,方才不是已经定下了?”
谢无咎却又翻过一页案卷。
“这几封信上的日子,还得再核一遍。明日堂上若出了岔子,谁来向王爷交代?”
长史只得重新坐回去。
门外,一名护卫从回廊走过,朝谢无咎微微点了点头。
他这才合上案卷。
“今夜有劳,明日便按方才说的办。”
齐王府的长史终于告辞。
直到护卫回来禀报,人已经出了府门,谢无咎才放下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水一口没喝。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又跌坐了回去。
“大人!”心腹幕僚赶紧上前扶住他,“您这几日统共才睡了几个时辰,再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人呢?”
“已经从齐王别院救出来,安置在后院了,看守也都拿下了。”
幕僚压低了声音:“内应的消息没错。长史吩咐过,要等他回去问出书吏私藏底稿的地方,再动手灭口。咱们的人进去时,那边还在等他。”
幕僚将一个布包放上书案。
伪造的印模、仿写笔迹的废稿,还有几页往来账册,一样样摆了出来。
“书吏怕被灭口,偷偷藏了这些东西想拿来保命。如今已经招了:齐王府出钱买通监军,再让他照着国公爷的旧信仿写。这是供词。”
谢无咎接过那张按满指印的纸,逐字看完,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备马,进宫。”
他将证物用油纸封好,交给幕僚。
“原件和人证一起带上,持本官的奏牌,请值夜内侍立刻呈报。誊好的供词给我一份,路上再看。”
幕僚应声出去。
谢无咎将誊本折好,另裹了一层油纸收进怀里,刚走到门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紧接着,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大人,夫人走了!”
谢无咎脚步一顿。
“她牵了马厩的快马,从侧门闯出去了,护院怕伤着夫人,不敢硬拦,守门的小厮追到西街,人已经不见了!”
话没说完,谢无咎已经越过他,大步冲向后院。
卧房里空荡荡的。
床头的匣子开着,平日靠在角落的红缨枪不见了。
谢无咎拿起桌上的纸。
看见“和离书”三个字时,他攥着纸页的手猛地收紧。
末尾那个血指印,红得刺眼。
“大人,宫里那边……”
谢无咎猛地回头:“让他们先去!本官随后入宫。”
他收起和离书,快步往外走。
“带几个人,跟我去西直门。”
话音刚落,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谢无咎抬头看了一眼压下来的乌云,脸色骤然变了。
她怕打雷。
府门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
谢无咎翻身上马,连护卫递来的蓑衣都没接,便一夹马腹,冲进了夜色里。
6
我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西直门。
城里的灯火刚被甩在身后,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抹了把脸,俯下身,继续催马。
刚跑出几里地,天边骤然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惊雷几乎贴着头顶炸开。
我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
马蹄在泥地里打了个滑,我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撞上马颈。
完了。
偏偏是今晚。
我死死咬住牙,逼自己盯着前头的官道。
怕什么,沈惊鸿。
我又催了两回马,胳膊却抖得连枪都拿不稳了。
前头就是十里长亭。
我只得勒马,想进去缓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支火把穿过雨幕,直奔这边而来。
跑在最前头的人,连蓑衣都没穿,紫色官袍湿透了贴在身上。
谢无咎。
我胸口一紧,刚才那点狼狈一下子全变成了火气。
怎么,怕我这枚废棋跑了,坏了他的好事?
他在亭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几步朝我走过来。
“别过来!”
我抬起红缨枪,枪尖直指他的胸口。
谢无咎停住了。
雨水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却只看着我握枪的手。
“惊鸿,先进亭子。”
“用不着你管。”
“岳父的案子有了转机,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气笑了。
“谢大人这是换了个下法?一枚废棋,也值得你追这么远?”
他脸色变了。
“你听见了?”
“娶我是为了与沈家结亲,沈家倒了,一纸休书打发了便是。”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劈手甩了过去。
“不劳您费心,我自己走!”
纸页砸在他胸前,转眼便被雨水打湿,落进泥里。
谢无咎垂眼看了一瞬,弯腰捡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连衣角沾点灰都要皱眉的人,就那么用袖口抹掉纸上的泥水,小心折好,收进了怀里。
我喉头忽然堵了一下。
装。
都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
又是一声雷响。
胯下的马受惊,猛地往旁边一蹿,我本就冷得手指发僵,缰绳一下脱了手。
谢无咎抢上一步,抓住了缰绳。
皮绳从他右掌里急擦过去,马被勒住了,他的掌心却磨出一道血口。
我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你……”
他仰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先下来,你要打要骂,进亭子再说。”
我攥着枪,半晌没动。
最后,还是扶着马鞍翻了下来。
腿刚着地便软了一下。
谢无咎伸手扶住我,我一把推开他的胳膊,自己走进亭子。
护卫将火把插在避雨处,退到了亭外。
谢无咎接过一块干布,随手裹住掌心,像是压根没觉得疼。
谢无咎站在石桌另一边,从内襟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的供词。
“这是誊本。原件、伪造的印模和写信的书吏,都已由人先送进宫。”
我低头扫了一眼,指尖慢慢收紧。
供词上写着,齐王府出钱买通了监军,叫书吏仿照我爹的旧信,伪造了那几封所谓的通敌书信。
连银子分几次给、在什么地方交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人是从齐王别院救出来的。”谢无咎道。
我猛地抬头:“你既拿到了证据,怎么还不进宫?”
“已经让人先行呈报,我原本随后就走,管家却来说,你出了府。”
他的目光落到我还在发抖的手上。
“外头起了雷,我怕追不上你。”
我别开眼:“少说这些,那封请审我爹的折子,也是你递的吧?”
“是。”
“案子原本要交给齐王的人办,我递折请审,承诺绝不因姻亲徇私,才接过督办的差事,换掉押解的人,把岳父平安接进京。”
“审案就审案,拿我当废棋算怎么回事?”我盯着他。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今晚跟我回府的是齐王府长史。内应传来消息,他要亲自去别院问出仿信底稿的下落,东西到手便杀人。我借商议审讯章程,把他留在了府里。”
“他见你来求我,便不信我真肯办沈家,起身就要走。我急着稳住他,便说了那些混账话,拿明日提审的事一项项拖着,直到暗卫回来报信,人已救出。”
我咬紧了牙。
可就算想明白了,胸口那股气也没下去。
“今晚有人,前几日也有人?我递了那么多话,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能给我?”
谢无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前几日证据没找到,我不敢给你空口担保。我以为让你留在府里等着,便能护住你。”
我看着他:“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他垂下眼:“是我想错了。”
亭外雨声哗哗的。
我低头,把那份供词从头又看了一遍。
忽然,目光停在其中一处。
“黑石渡?”
谢无咎抬起头。
“那封假信说,我爹撤了守桥军,放北狄骑兵过黑石渡的石桥?”我用指尖点了点纸,“那桥开春就冲塌了。我爹上个月写信回来,还骂兵部迟迟不拨修桥的银子。桥都没了,撤的哪门子守军?”
谢无咎神色一凝:“家书还在吗?”
“在我包袱里。”
他立刻唤来护卫,将这处疑点记下。
“交给兵部核验,让他们查修桥的报文和银款。”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我。
“进宫吧,你若还不信我,便在宫门等结果。”
我收起供词,提起枪。
“你我的账,回来再算。”
……
回城时,我到底还是同谢无咎骑了一匹马。
不是心软。
是我刚去抓缰绳,手便又抖了一下,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再逞强,摔断腿都没人替我疼。
他将我护在身前,披上护卫匀来的蓑衣,把我那匹马交给后头的人牵着。
雷声响起时,他空出一只手,隔着蓑衣按了按我的肩。
“别怕。”
还是那两个字。
我鼻尖一酸,偏要硬邦邦地顶他一句:“谁怕了?赶你的路!”
谢无咎没有拆穿我。
只是马缰收得更稳了些。
赶到宫门时,证物已经呈了进去,书吏也被带去候问。
值夜内侍出来传话,说陛下已命天牢暂缓用刑,召谢无咎入内。
我跟着往前一步,被侍卫拦了下来。
谢无咎回头看我。
“我就在这里。”我握紧枪杆,“这回,你别让我白等。”
他点了点头,将我的家书一并带了进去。
宫门合上。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有禁军奉旨出宫,奔向齐王别院。
又有人快马去兵部,取回了几册文书。
我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便抬头,脖子都快伸断了。
直到雨渐渐小了,那扇门终于再次打开。
谢无咎走在传旨内侍身侧,隔着老远,先朝我点了点头。
我绷了整晚的膝盖一下软了。
书吏已当面供认伪造书信,印模也同密信上的印记对得上。
陛下撤了对我爹的刑审,准他回府,由家眷照料,待边军证词送到,再作最后裁断。
齐王别院已被查封,涉案的人一个也没放走。
我攥住谢无咎的袖子,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去天牢。”
……
我爹跨出牢门时,身上还穿着囚衣。
我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老头闷哼了一声。
“轻点,轻点!”他拍着我的背,声音都哑了,“没叫北狄人打死,倒叫你一脑袋顶过去了。”
我想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
可一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头便不说话了,宽大的手掌在我后脑勺上揉了揉。
我们将他送回镇国公府。
门外的守卫还在,但已经准许大夫进门。我娘守着他喝了药,又把我拉过去,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胳膊和脸。
等她看见我拇指上的伤口,眉毛都竖起来了。
我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谢无咎站在门边,没揭我的底,只让管家取来伤药。
那夜,我留在娘家。
谢无咎还要回宫复命,走前在门口停了停,像是有话要说。
我先瞥了一眼他的右手。
“手伸出来,拿块脏布一裹,就当自己是铁打的了?”
他怔了怔,随即老老实实伸出手。
我替他换了药,重新缠好伤布,打结时故意勒紧了些。
谢无咎没吭声,嘴角反倒动了一下。
我瞪他:“疼傻了?”
“没有。”他低声道,“多谢夫人。”
“少乱叫,还没跟你算账呢。”
……
又过了七日,案子才真正水落石出。
兵部存着桥毁的报文,边军送来的行军记录也对不上假信里的日期。监军改过军令,府里往来银钱又同账册一笔笔合上,这回谁也抵赖不了。
我爹洗清冤屈,恢复官职,齐王及其党羽另案问罪。
援军已赶到雁门关,伤兵有了药粮,阵亡将士的抚恤也在逐一核发。
接旨那天,我娘跪在地上哭,我爹一边扶她,一边骂她没出息。
可他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
这七日,谢无咎没再叫我“安心等着”。
查到了什么,卡在什么地方,他每天都会叫人送来消息,遇上军中的人名和地名,还专门来问过我两回。
每回进门,带一匣点心;每回走,都要站在门槛边瞧我一眼。
我只当没看见。
首辅大人不是挺会装吗?
有本事,就继续装。
直到那天傍晚,我爹把桌上第三匣桂花酪往旁边一推。
“再往这儿送,老子都快吃出一身桂花味了。你们俩有什么账,回自己府里算去!”
我脸一热,提着枪就走。
才跨出门,便看见谢无咎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枪上,又慢慢移回我脸上。
我瞪他:“看什么?不欢迎?”
“欢迎。”
答得倒快。
我踩上脚踏,回头冲他一扬下巴。
“正好,今夜把话说清楚,你当年要是恨那一脚,大不了我站着,让你踹回来。”
谢无咎伸手护住车门上沿,免得我碰头。
“我没恨过。”
“那你记了十年?”
他看了我一会儿。
“回府给你看样东西。”
我原以为,他要翻出什么记仇的小本子。
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沈惊鸿在街口瞪了本官一眼;又某日,沈惊鸿骂本官是酸腐书生。
以这人的小心眼,也不是干不出来。
可进了书房,谢无咎却径直走到多宝阁前,握住嵌在架上的青玉摆件,轻轻转了半圈。
“咔哒。”
书架往旁边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我愣住了。
“你还真藏了个记仇的地方?”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拿起烛台,领我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收拾得极干净,连墙角都不见灰。
几盏灯点起来,我抬头一看,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墙上挂着画。
画上的人,全是我。
十二岁那年,我踩着后巷恶少的背,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十四岁,我随父返关,在城门前骑着马回头张望。
十五岁,我从边关回来,在校场比武,一枪挑飞了对手的头盔。
还有上元灯会上猜不出灯谜、气得把花灯全包下来的我。
最右边那幅,墨色还是新的。
大婚那夜,我站在喜桌旁,盖头扔在脚下,嘴里叼着半块喜饼。
连嘴角那点饼渣,都画出来了。
我慢慢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你……”
谢无咎的耳根一点点红了。
“都是我见过的,你不在京城的时候,便只能画旧的。”
从十二岁,到如今二十二岁。
我喉咙发紧,目光又落到桌上的木匣子里。
一张泛黄的糖纸,一截褪色的红缨枪穗,还有一件叠好的旧官袍。
官袍膝头磨破了,隐约能看见干涸发暗的血迹。
我先拿起了那张糖纸。
城南张记。
十年前,我最爱买他家的桂花糖。
“谢无咎,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我身侧站定,声音很轻。
“本官不肯替太尉府的公子代笔舞弊,被他们堵在后巷。你路过,看见他们围着人打,便上来帮忙。”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有几个混账欺负人,被我揍得满地找牙。
可后来……
“有人绕到你身后举棍,我想替你挡一下,你回身时没看清,把我也当成一伙的,一脚踹进了水渠。”
我:“……”
合着我还踹错人了?
难怪那书生从水里爬起来时,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当时心虚得很,见他满嘴是血,还以为全是自己打的,扔下糖便跑了。
“你说,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谢无咎伸出手,在糖纸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糖早吃完了,这个,没舍得扔。”
我捏着糖纸,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你后来为什么总在朝堂上参我爹?”
“该参的时候,自然要参。”
这话倒答得理直气壮。
见我瞪眼,他才补了一句:“岳父有几回绕过兵部调兵,虽是赶去救人,可有人借题发挥说他拥兵自重。我只能把来龙去脉呈上去,请旨按违令罚俸,他们才没能接着往谋反上攀扯。”
我想起我爹每回被罚俸,回家都要骂上半个时辰的酸腐书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谁。
“那这件衣裳呢?”
谢无咎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忽然不说话了。
我把官袍展开,露出磨破的膝头。
“你跪谁了?”
他别过脸,耳朵红得越发厉害。
“赐婚前,齐王向皇上求娶你,想借婚事拉拢沈家,我便去了慈宁宫,求太后将你赐给我。”
“太后起初不肯,说你我素来不睦,真绑在一处,也是怨偶。我接连求了三日,最后一夜,在殿外跪到天明。”
“她问我,若你嫁过来,仍不愿意怎么办。”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字据。
“三年?”
谢无咎点了点头。
“我求她给我三年,若还是留不住你,便不再勉强。”
敢情这人从一开始,就在偷偷给自己争日子。
“所以大婚那晚,你说的身不由己……”
谢无咎低下头。
“是假的。”
密室里静了下来。
我看着满墙的画,再看看手里那件磨破膝头的官袍。
这个一张嘴能把满朝武将气得跳脚的人,承认一句想娶我,竟然比登天还难。
7
密室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谢无咎站在我面前,刚才还敢一件件往外说,这会儿却又成了锯嘴葫芦。
眼睛垂着,手也垂着。
那副模样,像极了我小时候偷拆了我爹的兵器架,站在堂前等挨训。
我低头摸了摸那件旧官袍,心口又酸又软。
正想开口,他倒先说话了。
“惊鸿,你若仍想和离,明日本官便进宫,向太后说明原委。”
我抬起头。
“岳父的案子已经了结,再没人敢为难你。”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不必顾虑我。”
我把官袍放回匣子,抬脚朝他走过去。
谢无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走什么走?账还没算完呢!”
他不动了。
我拽着他出了密室,往书案前一按,自己站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堂堂首辅大人,被我按得半坐在桌沿上,背脊挺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先问你,那天说我是废棋的时候,痛快吗?”
谢无咎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不痛快。”
“那你还说得那么顺口?”
我盯着他,原本憋好的那一肚子骂人话,到了嘴边,竟有些发颤。
“我爹出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等了那么多天,你一回来,叫我少管娘家的事,又说一纸休书就能打发我。”
“谢无咎,你知道我那晚觉得自己有多蠢吗?”
他动了动手,像是想碰我,又没敢。
“知道。”
“你不知道。”我鼻尖发酸,偏不肯掉眼泪,“我还以为,百花宴上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
这回,他答得很快。
谢无咎抬起眼,定定看着我。
“想娶你是真的,喜欢你提枪上马的样子,也是真的。”
“那些话说出了口,伤了你,是我的错。”
他喉结动了动。
“你不肯原谅,也应当。”
书房里静了下来。
我攥着他的衣领,半晌,才慢慢松了些力气。
“以后再有事,能说的就同我说。暂时不能说,你就告诉我不能说。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非得拿假的来骗我?”
“别把我往屋里一关,再拿我当外人糊弄。”
谢无咎点头:“好。”
我抬起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还有,再敢拿休妻的话去哄别人,我就当真了。”
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不会了。”
他的掌心已经结了层薄痂,握过来时,仍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我低头瞧了一眼,到底没再抽回来。
“至于你藏着的那些东西……”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仰起脸,故意板着脸问:“本将军十二岁那年,就这么招人喜欢?”
他怔住了。
半晌,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嗯。”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真是没救了。
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我面前,连个像样的整句都凑不齐。
“大婚那晚,你说什么表面夫妻,什么委屈我三年,心里其实早乐开花了吧?”
谢无咎垂下眼:“……是。”
“那张字据,也是哄我的?”
他这回却摇了头。
“想留你是真的,答应放你走,也是真的。”
谢无咎看着我,忽然问:“你留下,是因为我救了岳父?”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谢大人,你那本书白看了?”
他没明白。
我索性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我。
“百花宴回来,在马车上,是谁亲的你?”
谢无咎的耳根红得越发厉害。
“我爹那时候可还没出事,本将军又不是见谁都亲!”
话说出口,我自己的脸也有点热。
早知道就不问了。
这算什么?逼供逼到最后,把自己也供出去了。
谢无咎却一动不动,只盯着我看,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惊鸿,你……”
“听懂了就别问!”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
亲完,原本还想像百花宴那回一样,端着架子补一句“本将军赏你的”。
可刚往后退,腰间便多了一只手。
谢无咎将我轻轻带了回来。
“听懂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底那点不安终于散了。
我心跳得有点快,偏还要故作镇定:“那还和离吗?”
“不了。”
“那张三年之约呢?”
“作废。”
我眯起眼:“你说作废就作废?”
谢无咎低头看着我,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我再求一回。”
他松开我,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两张纸。
一张是《婚后互不干涉条约》,一张是我的《和离书》。
纸页已经晾干压平,边角却还留着被雨水泡皱的痕迹。
他把两张纸放到我面前。
“夫人,这两张字据,能作废吗?”
我盯着和离书上那个血指印,忽然有点心虚。
那天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一口咬下去,疼了好几日。
谢无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抬起我的左手,在拇指上轻轻碰了碰。
“以后按手印,用印泥,案上一直有。”
我瞪他:“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下次。”他立刻改口。
这还差不多。
我拿起那张和离书,双手一错。
纸裂成了两半。
谢无咎看着我,也将那张三年之约撕开,放到了旁边。
我拍掉指尖的纸屑,抬起下巴。
“先说好,字据没了,烤羊腿和桂花酪可不能停,后院的演武场,也不许给我改回假山。”
“都依你。”
“还有那本《如何讨武将欢心》。”我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声音,“批注写得那么认真,学会了多少?”
谢无咎呼吸顿了一下。
熟悉的红色,又从他的耳根一路烧了上来。
我心里正得意,腰间那只手却收紧了些。
“夫人想考哪一页?”
这回换我噎住了。
不对。
这人怎么不背清心咒了?
还没等我想好,谢无咎已经低下头,吻了过来。
他的动作起初很轻,像是仍怕惊着我。
我都亲他两回了,他还在这儿小心翼翼。
磨蹭。
我索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自己迎了上去。
桌边的烛火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气息不稳地抵住他的肩,终于想起一桩正事。
“你明日……不上朝?”
谢无咎额头抵着我的,低低应了一声。
“齐王一案已交三司,陛下准了三日休养。”
我:“……”
坏了。
这回连借口都没了。
谢无咎看着我的脸色,眼里竟掠过一点笑意。
“夫人若困了,本官送你回房。”
我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送就送,谁怕谁?”
他看着我,眉眼一点点舒展开,终于笑出了声。
我看得心口一跳,下一刻,身子一轻,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书房的门打开,又在身后合上。
经过回廊时,值夜的小厮远远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连灯笼都提得稳了些。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将脸往谢无咎肩头一埋。
“看什么看,没见过回房睡觉?”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回到卧房,谢无咎弯腰将我放下。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没让他退开。
帐幔落了下来。
那杆陪我进门的红缨枪,安安稳稳地靠在墙角,今夜总算没派上用场。
……
第二天一早,我又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还是那片熟悉的寝衣领口。
还是那只牢牢按着我后腰的手。
区别是,这回再没有什么床板太滑、睡相太差的借口了。
我趴在谢无咎怀里,安静了片刻,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睁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夫人,早。”
我瞪着他:“你那本破书,谁给你的?”
谢无咎顿了顿。
我眯起眼:“想好了再说。同僚塞的,未曾细看?”
首辅大人终于认命。
“自己买的。”
“买来做什么?”
他握住我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怕夫人嫌本官无趣,三年没到,便翻墙走了。”
我本来还想再损他两句,一抬头,却看见他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小心。
心又软了。
这人,真是把那晚吓出来的毛病都留着了。
我往他怀里挪了挪,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放心吧,谢大人。”
“我真要走,也是走正门,带着你一起。翻什么墙?累不累?”
他抱着我的手臂慢慢收紧。
窗外有丫鬟轻声询问,早膳是否现在送来。
我一下支起了脑袋。
“有烤羊腿吗?”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眼底浮起笑意。
“有,桂花酪也温着。”
成。
这门亲事,越过越有盼头了。
……
三日休假一过,谢无咎照常入宫。
太和殿外,户部尚书原本正翻着一份折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纸忽然顿住了。
谢首辅领口侧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眼熟得很。
上回见到,还是他大婚第二日。
户部尚书忍了又忍,终于压低声音:“听说前些日子,夫人提着枪出了城,您亲自追回来的?”
谢无咎淡淡应了一声。
尚书大人的目光,便又往那道红痕上落了落。
“夫人……还没消气?”
旁边几位大人瞬间安静了,耳朵却竖得一个比一个高。
谢无咎抬手拢好衣领。
脑子里闪过的,是今早出门前,沈惊鸿揪着他的玉带,把人拽回廊下,在颈侧亲了一口,还嫌他扣子扣得太高,硌着了她的下巴。
他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已经哄好了。”
户部尚书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听见首辅大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如今这般,是夫人喜欢。”
众人:“……”
站在武将队列里的镇国公沈烈,终于听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了一声。
谢无咎回过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岳父。”
老将军绷着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晚上带惊鸿回家吃饭。”
“是。”
“不许再带桂花酪!”
谢无咎嘴角一弯。
“听您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