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在回城这天
一九八零年盛夏,日头毒辣,晒得土院子的玉米叶都打了卷。
林秀莲刚把半筐猪草倒进猪圈,直起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汗水混着泥土,糊得满脸都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粗短,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虎口磨出一层厚茧,掌心布满了开裂的口子。
这是干了十几年农活的手。
她今年十八岁。
可这双手,看着像三十几岁的人。
林秀莲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好半天没缓过神。
她刚刚,从一场漫长到像是一辈子的梦里醒过来。
或者说,不是梦。
是她前世的一生。
在那场梦里,她活了四十年。
她被人从乡下接回城,以为苦尽甘来,能回到亲生爹娘身边。
她掏心掏肺,把攒的粮票、复习资料、城里的工作名额,一样一样让了出去。
先是赵美玉说喜欢她的复习册,她给了。
后来张桂兰说,美玉要考中专,家里名额就一个,她让了。
再后来,亲生父母逼她辍学打工,供赵美玉念书,她咬牙认了。
她一个人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
双手磨出厚茧,累得直不起腰。
最后她病倒在破出租屋里,连看病的钱都是借的。
她闭眼之前,听见张桂兰站在门外,跟邻居说。
秀莲命贱,本来就不配城里的好日子。
那语气,像丢弃一件用旧了的家什。
那口气,她到死都咽不下去。
如今,她醒了。
她重生在回城的这一天。
林秀莲攥紧了手里的草叉,指尖深深掐进粗糙的木柄里。
她环顾四周。
土院子,破屋,半人高的玉米地,墙角一只老母鸡在刨食。
一切都是前世记忆里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院门口那辆二八大杠,就要停下来了。
果然。
"叮铃——"
一声清脆的车铃,从院门口传来。
林秀莲抬头。
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停在了土院门口。
车后座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的确良料子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推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做派。
林秀莲认得他们。
那是她的亲生父母,林建国和张桂兰。
前世,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们来接她。
直到她病倒在出租屋里,那个冬天,他们也没露过面。
可现在,他们来了。
就站在院门口,用一种打量的、挑剔的目光,看着她粗糙皲裂的双手,看着她补了又补的旧衣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赵美玉。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白球鞋,怀里抱着一本封皮崭新的复习册,冲林秀莲扬了扬下巴,笑得满脸得意。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她被人从乡下接进城,还以为苦了十几年,终于能回到亲生爹娘身边,能有人疼了。
可后来那些事,她到死都记得。
如今,他们又来了。
张桂兰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施舍。
"秀莲,收拾两件衣裳,跟我们回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丑话说在前头,家里名额就一个,美玉要考中专,以后有好处,优先紧着她。"
"你比美玉大,该懂事,多让着妹妹。"
赵美玉在旁边接话,声音甜甜的,话却扎人。
"秀莲姐,以后你的课本、笔记,都给我用吧。"
"反正你读书也笨,读了也是白读。"
林秀莲看着她那张娇滴滴的脸。
前世,她含泪点了头。
她以为,忍让能换来亲情。
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这一世,她没有。
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浸了井水。
声音不大,却震得满院子安静下来。
"我跟你们回城,可以。"
"但是我的名额,我的前途,谁都别想抢。"
"谁敢逼我让给她,我就去公社,把当年换孩子的事,全部捅出去。"
张桂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几乎是尖声呵斥出来。
"你胡说什么!白眼狼!"
林秀莲没有退。
她看着张桂兰慌乱的眼神,心里一片清明。
当年刚出生的女婴被偷偷调换,她林秀莲才是真正的城里女儿,赵美玉才是支书家的孩子。
这个秘密,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
是村里接生的刘婆,临死前才说出来。
刘婆说,是林建国夫妇当年嫌她是女娃,动了坏心思,和支书家换了孩子,又瞒了十几年。
林秀莲前世哭了一场,却没有证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重生回来这一趟,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刘婆。
刘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可一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就泛起了泪光。
刘婆把她叫进屋里,从墙角一只破木箱底,翻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
那是当年两家换孩子的哑契。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还按着两个鲜红的指印。
刘婆握着她的手,颤巍巍地说。
"秀莲啊,你爹娘造了孽。"
"这张契,我留了十几年,就是怕有朝一日,真相见不得天。"
"你拿着它,将来要是有用,别心软。"
林秀莲接过那张纸,纸边已经卷了毛,字迹也洇了水,但那两个指印,清清楚楚。
如今,那东西就藏在她贴身的内衣里。
张桂兰还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村口的支书,赵美玉的亲爹,赵大壮,正巧走到院门口。
他站住了脚,眯起眼,往院子里看。
张桂兰的嘴唇,抖了两下。
林秀莲看着她,一字一句。
"赵支书来得正好。"
"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了。"
第二章 换孩子的哑契
赵大壮是村支书,在村里说话向来有分量。
他背着手,走进院子,扫了一眼林秀莲,又看了看自家闺女赵美玉,眉头一拧。
"咋了,大晌午的,吵吵什么?"
张桂兰慌了,扯着嘴角想笑。
"没事没事,跟孩子说点家常。"
赵美玉也上前,想拉她爹走。
"爹,咱先回吧。"
林秀莲却没让她躲。
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
她把纸摊开,递到赵大壮眼前。
"赵支书,你看这个。"
赵大壮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纸上的字,他认得。
那是他当年亲笔写下的换子契约。
上面写得分明:两家女婴对调,林家把闺女换给赵家抚养,赵家把闺女换给林家,对外只说是各自亲生,日后互不追究。
他当年为了多拿一份口粮,也为了给自家换个体面出身,和进城谋生的林建国签了这张契。
后来林建国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再没提过这茬。
十几年了,他以为这事烂在了肚子里。
林秀莲怎么会知道?
"这、这是哪来的?"赵大壮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秀莲平静得很。
"刘婆给的。"
"刘婆说,她当年给你们接的生,这张契,是她留着保命的。"
赵大壮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林建国和张桂兰站在旁边,浑身发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秀莲把契纸收回怀里,看着他们。
"我林秀莲,不稀罕你们城里那点好处。"
"但是该是我的,一样都不能少。"
"户口,我要迁回城里,因为那本来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高考资格,我要留着,因为那是用我自己的脑子考。"
"至于赵美玉,她是支书家的闺女,就让她爹娘操心去。"
"你们想拿我当垫脚石,喂肥了自家的女儿,再一脚把我踢开?"
"这一回,想都别想。"
她说完,转身进屋,去收拾自己那两件破衣裳。
身后,张桂兰急得直跺脚。
"建国,你看看她!她这是要反了天!"
林建国阴沉着脸,盯着林秀莲的背影,牙咬得咯咯响。
"先让她回城。"
"回了城,到了咱的地盘上,还怕治不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赵大壮也缓过劲来,把张桂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那张契,得想办法拿回来。"
"要是让她捅出去,咱们两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桂兰连连点头,眼里全是算计。
"是是是,得拿回来。"
"她一个乡下丫头,哪见过世面,到了城里,给她点好处,再吓唬两句,还怕她不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赵大壮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看了一眼林秀莲那间破土屋,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身走了。
林秀莲在屋里,把他们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害怕。
前世她就是太软,才让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拿捏。
这一世,她把刀攥在了自己手里。
她把自己的东西装进那个补了又补的布包。
布包里,除了一套换洗的旧衣裳,就是那几本从赵美玉那儿"顺"来的课本,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哑契。
她又想了想,把墙角一只豁了口的瓷碗,也揣进了怀里。
那是她小时候吃饭的碗。
乡下这家养父母早逝,她是被这家的老太太捡回来,一口一口喂大的。
老太太去年冬也走了。
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
"秀莲啊,你不是我亲孙女,我早知道了。"
"你是城里那头的闺女,人家把你换走了。"
"老婆子我没本事,没能给你挣个体面,你莫怨我。"
"你往后,要是有机会回城里,就回去。"
"别学老婆子,一辈子窝在土里。"
林秀莲抱着那只豁口碗,哭了一整夜。
她把碗擦干净,一直留到现在。
她背上布包,跨出家门。
临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土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
她没有留恋。
因为她知道,这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可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她想,进城之后,等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先回来看阿婆一眼。
她怕这一走,又像前世那样,忙着讨好亲生父母、供养赵美玉,一年到头也顾不上回乡,等到再想起阿婆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世,她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林秀莲背着布包,没有直接跟着林建国他们走。
她拐了个弯,先去了村后那片小山坡。
老太太的坟,就埋在那里。
坟头不高,垒着几块青石,坟前摆着两个斑驳的陶碗。
那是老太太生前喝水的碗。
林秀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她轻声说。
"阿婆,我进城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等我出息了,回来看你。"
她说完,又沉默地坐了很久。
山风吹过,坟头的枯草轻轻晃动。
林秀莲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村口走。
她的眼睛,红红的。
但她没有哭出来。
第三章 回城的路,拖拉机上的颠簸
回城的路,是坐的拖拉机。
林建国骑着二八大杠,带着张桂兰,赵美玉坐在后座上。
林秀莲没位置,就坐在拖拉机斗里。
拖拉机一路颠簸,扬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直咳嗽。
林秀莲坐在车斗一角,抱着自己的布包,一路沉默。
她看着路边的田野、村庄,一点一点往后退。
前世,她坐在这辆拖拉机上,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期盼。
她想着,进城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亲生父母。
想着,要把这些年缺的亲情,全都补回来。
想着,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让他们脸上有光。
可她的期盼,全都被现实碾碎了。
这一世,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心里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清明。
拖拉机开了大半天,终于进了城。
城里比乡下热闹得多。
柏油路,水泥楼,自行车铃叮当作响。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卖汽水的,还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
赵美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东张西望,兴奋得不得了。
她指着路边的店铺,跟张桂兰撒娇。
"娘,我要吃那个!"
"娘,你看那个裙子多好看!"
张桂兰满口答应,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都给你买。"
林秀莲坐在拖拉机斗里,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就是前世的自己,一次次让出去的日常。
她不会再让了。
拖拉机拐进一条胡同,在一栋筒子楼前停下。
筒子楼不高,五层,外墙灰扑扑的,楼道里光线昏暗。
林建国停好自行车,带着一家人上楼。
林秀莲跟在最后面,打量着这个她前世生活过的"家"。
筒子楼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
里间和外间,隔着一道木门。
屋里家具不多,一张大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张桂兰一进门,就把里间指给赵美玉。
"美玉啊,你住里间,有窗户,亮堂。"
"秀莲,你就在外间搭个铺,凑合凑合。"
林秀莲没吭声,放下布包,在外间墙角铺了块木板。
她知道,这才是刚开始。
前世,她就睡在这块木板上,睡了好几年。
她记得,外间的窗子漏风。
冬天,风灌进来,冷得她整夜睡不着。
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可那时候,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以为,这是她作为"女儿",该受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委屈咽进肚子里了。
她坐在木板床上,把那个豁口瓷碗,摆在窗台上。
她看着那只碗,心里默默说。
"阿婆,你看着我。"
"看我这一世,怎么活出个人样。"
第四章 张桂兰的安排,家里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张桂兰就把全家叫到跟前,宣布了她的安排。
"家里就这么点条件。"
"美玉今年要考中专,这是顶要紧的事,家里的钱、家里的粮票,都得紧着她。"
"秀莲,你既然回来了,也别闲着。"
"隔壁胡同口有个食堂,招零工,你明天去试试,多少挣点,贴补家用。"
赵美玉在一旁啃着馒头,眼皮都没抬。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问了一句。
"那我考学呢?"
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考什么学?都这么大了,还是先挣钱要紧。"
"再说,家里就供得起一个,自然先紧着美玉。"
林秀莲看着张桂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一片冷。
前世,她听了这话,就乖乖去了食堂。
她以为,让着妹妹,是当姐姐的本分。
她以为,家里困难,她该多担待。
她把这些委屈,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赵美玉考上了中专,风光无限。
是她自己,落榜,打工,累死累活。
是亲生父母,把她当免费劳力,榨干价值之后,一脚踢开。
这一世,她不会再这么傻了。
但她没有当场发作。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行"。
张桂兰见她这么痛快,松了口气,觉得这丫头还是好拿捏的。
可她不知道,林秀莲去食堂上工,只是暂时的。
她白天在食堂削土豆、刷碗,晚上回了屋,就着外间那盏昏黄的灯,偷偷翻开从乡下带来的课本。
那课本是她走之前,特意从赵美玉那儿"借"来的。
不对,是从她自己该有的那份里,拿回来的。
她没上过学,在乡下,她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
可她认得字。
前世她在流水线上,工友教她认了几个,后来她自学,硬是把初中的数理化啃了下来。
这一世,她比前世更早开始。
高考还有半年。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筒子楼的外间,冬冷夏热。
夏天,外面下火一样,屋里闷得喘不上气,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
林秀莲就点一根廉价的艾草绳,呛得直咳嗽,也要把课本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进去。
她怕亮灯太晚,张桂兰说她浪费电。
她就把灯罩拢起来,只漏一条缝,照着课本上的字。
有时候,赵美玉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外间还有一点灯光,撇撇嘴,嘀咕一句。
"有病。"
林秀莲听见了,没理她。
她把每一道错题,工工整整抄在练习本上,一遍一遍地做。
她认得字,是从前世开始认的。
可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还从没握过笔。
刚开始那几天,她握钢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她就一笔一划地练,练到手酸,练到半夜。
半个月后,她写出来的字,已经工整得能上本子。
食堂的大姐见她下了工还抱着本书看,好奇地凑过来。
"秀莲,你还会看书呢?"
林秀莲抬头,笑了笑。
"随便看看。"
大姐也没多问,递给她一块烤红薯。
"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秀莲接过红薯,说了声谢谢。
她啃着红薯,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世,她要靠自己的本事,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挣回来。
第五章 掌勺周师傅,一本旧复习题
林秀莲在食堂干了两个月。
她干活麻利,从不偷懒,下了工还抱着书啃。
食堂有个掌勺的师傅,姓周,五十多岁,是部队转业下来的。
脾气硬,但心肠热。
他看林秀莲瘦瘦小小,干活却从不偷懒,下了工还抱着书啃,心里就多了几分留意。
有一回,周师傅把她叫到灶台边,压低声音问。
"丫头,你天天看书,是想着考学?"
林秀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考师范。"
周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他趁没人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到林秀莲手里。
那是一本旧的初中数学复习题,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但保存得还算齐整。
"这是我儿子用剩下的,他不念了,放着也是放着。"
"你拿去看,看完了还我。"
林秀莲接过那本书,手指摩挲着封皮,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周师傅,谢谢您。"
"等我考上了,我请您吃饭。"
周师傅摆摆手,转身去颠大勺,嘴里念叨。
"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
"别像我家那小子,好好的学不上,非得去跟人跑买卖。"
林秀莲把书揣进怀里,贴在胸口。
她回到屋里,把那本复习题,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周师傅的儿子虽然不爱学,但书上勾勾画画,记了不少重点。
林秀莲如获至宝,借着那盏昏黄的灯,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遇到不会的,她就用前世那点底子,硬着头皮推。
推不出来的,她就抄下来,攒着,等有机会去区里图书馆问人。
从那天起,食堂的周师傅,成了她在这座城里,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恩。
这一世,谁对她好,她十倍奉还。
谁欺她,她也一样,一样一样记着。
第六章 丢钱,张桂兰的无理
转眼入了秋。
林秀莲在食堂干了几个月,攒下一点钱。
她算了算,够交报名费,够买几本书,还能剩一点应急。
可这天收工回来,她发现自己的钱,不见了。
她翻遍了外间,又翻了自己的布包,都没有。
她心里一沉,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赵美玉,我枕头底下的钱,你拿了没有?"
赵美玉正在屋里对着镜子梳头,头也不回。
"谁稀罕你那点破钱。"
"穷酸样。"
林秀莲不信。
她正要进屋,张桂兰从外面回来,一进门,看见林秀莲站在里间门口,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站这儿干什么?"
"还想进里间?那是美玉的屋,你别碰她东西。"
林秀莲抬起头,看着张桂兰。
"我枕头底下的钱不见了。"
"那是我在食堂干了几个月,攒下交报名费的。"
张桂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钱……我给美玉买新棉袄了。"
"她冬天怕冷,你那点钱,够买件像样的棉袄吗?"
林秀莲看着她,指尖慢慢攥紧。
"那是我的钱。"
"我攒的。"
张桂兰不耐烦地摆摆手。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美玉是你妹妹,她花你点钱怎么了?"
"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些钱干什么?还想考学?"
林秀莲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到外间,坐在木板床上。
她低着头,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没动。
那只豁口瓷碗,就摆在床头的窗台上。
她看着那只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擦了把脸,把那只碗抱进怀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这一笔,又记在了心里。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夺走她一分一毫。
钱没了,她认。
可她还剩一样东西,那些人不知道。
那就是她脑子里,前世学来的全部知识。
钱可以再攒,书可以再借。
考学的路,谁也堵不死她。
第七章 赵美玉的得意,偷笔记
城里头的日子,对赵美玉来说,如鱼得水。
她仗着林建国在厂里有点关系,托人把她塞进了区里的补习班。
补习班里的学生,大多是城里孩子。
赵美玉嘴甜,会来事,没多久就混得如鱼得水。
她回家就吹嘘,今天跟谁谁出去玩,明天又收到谁谁的糖。
张桂兰听得高兴,一个劲夸她。
"我们家美玉就是出息,到哪儿都招人稀罕。"
"不像那个秀莲,木头疙瘩似的,就知道闷头干活。"
赵美玉就笑,得意地看了外间一眼。
她心里清楚,林秀莲是比不过她的。
她林秀莲连学堂的门都没进过,还想考大学?
笑话。
赵美玉越想越得意,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仗着张桂兰撑腰,隔三差五就从林秀莲那儿翻点东西。
一本练习本,一支笔,一个橡皮,能拿就拿。
有一回,她翻了半天,没找到值钱的,一生气,把林秀莲那本从周师傅那儿借来的复习题,一把抓了起来。
"这本子看着还行,归我了。"
林秀莲刚从食堂回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紧紧的。
"还我。"
"那是周师傅借给我的。"
赵美玉把书往身后一藏,扬着下巴。
"不就是一本破书吗?"
"我跟你说,我补习班老师说了,这种书都过时了,早就没人看了。"
"你留着自己看吧,土包子。"
林秀莲没有伸手去抢。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赵美玉,一字一句。
"我再说一遍,还我。"
赵美玉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认输。
"你、你这么凶干什么?"
"我找我爹去!说你欺负我!"
她嘴上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把书攥得更紧了。
张桂兰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一看这架势,先护着赵美玉。
"怎么了怎么了?"
"美玉,你又招她干什么?"
赵美玉立刻委屈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娘,我就想看看她那个破本子,她就凶我!"
张桂兰心疼得不行,转头瞪着林秀莲。
"秀莲,你一个大姑娘,跟妹妹争什么?"
"她喜欢,你就给她看看怎么了?"
"咱们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没大没小了?"
林秀莲站在原地,看着张桂兰。
她没吵,也没闹。
她只是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周师傅借我的书。"
"书是我的,谁也不能拿。"
"你们今天要是不还,我就去告诉周师傅。"
"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我是不是有理。"
张桂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秀莲这么硬。
赵美玉也愣了,她没想到林秀莲真敢抬出外人来。
她嘟囔着,把书往林秀莲手里一塞。
"还你就还你,小气鬼。"
林秀莲接过书,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回了外间。
她背对着里间,把那本书轻轻抚平,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她听见身后,张桂兰在哄赵美玉。
"美玉别生气,回头娘给你买新的。"
"她一个土丫头,懂得什么。"
林秀莲没有回头。
她只是默默翻开那本书,接着做她的题。
她知道,光靠忍让,换不来公道。
她要用自己的本事,让这些人彻底闭上嘴。
第八章 一句"命贱",扎进心口
这天,林秀莲收工早。
她推开筒子楼的门,听见屋里传来张桂兰和邻居的说话声。
她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边,听见了那句话。
"秀莲那孩子,命贱。"
"从小在乡下长大,野惯了,不识好歹。"
"也就美玉心善,愿意搭理她。"
林秀莲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她听见邻居附和了一声。
"是啊,乡下长大的,就是没规矩。"
张桂兰继续说。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孩子就是白眼狼。"
"我们好心接她回城,她倒好,跟我们甩脸子。"
"要我说,她就是命贱,享不了城里的福。"
林秀莲站在门边,手指收紧。
她想起前世,自己病倒在出租屋里,听见张桂兰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秀莲命贱,本来就不配城里的好日子。"
那句话,是她前世临死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如今,又听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冲进去争吵。
她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桂兰看见她,脸色一僵,马上闭了嘴。
邻居也尴尬地笑了笑,借口要走。
林秀莲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回到外间,坐在木板床上。
她看着窗台上那只豁口瓷碗。
很久很久。
她心里想。
"张桂兰,你说我命贱。"
"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命贱'的人,是怎么靠自己,挣出一份福气来的。"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干,很冷。
第九章 偷来的笔记,攒着那笔账
自从那次书的事情之后,赵美玉安分了一段时间。
但没过多久,她故态复萌。
这一回,她盯上了林秀莲的笔记本。
那天,林秀莲收工回来,正撞见赵美玉坐在外间,手里翻着一本笔记本。
那笔记本,是林秀莲自己抄的复习笔记。
上面是她一笔一划,把初中的数学公式、文言文注解,工工整整整理出来的。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林秀莲问。
赵美玉把笔记本往怀里一藏,满不在乎。
"我看看你写啥。"
"哟,秀莲姐还偷偷学习呢?你不是要去食堂干活吗,还有空看书?"
林秀莲上前一步,把手伸过去。
"还我。"
赵美玉撇嘴,把笔记本摔到她怀里。
"谁稀罕你的破本子。"
"我跟你说,你就别做梦了。"
"就你那个脑子,还想考大学?做梦吧。"
林秀莲没跟她吵。
她只是低头,把笔记本收好,塞进贴身衣兜里。
可没过几天,林秀莲就发现不对。
她在食堂认识的一个大姐,偷偷告诉她一件事。
"秀莲,你那个妹妹,在外面可劲儿跟人显摆。"
"说她自己复习得可认真了,连初中的公式都能倒背如流。"
"我寻思着,她不是没读几天书吗?"
林秀莲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到屋里,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
果然,少了半页。
那半页,是她整理的古文重点,字迹还没干透。
她合上本子,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声张。
晚上,赵美玉又在屋里翻腾,林秀莲就坐在外间,灯都没点,黑漆漆地看着她。
赵美玉翻了一阵,没找到她要的东西,嘀咕着回了里间。
林秀莲这才慢慢起身。
她把贴身衣兜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看着那缺了的一页,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不当面跟赵美玉撕破脸。
她要把这笔账,攒着,攒到高考那天,一次性算清楚。
她明白,赵美玉偷她的笔记,不过是想走捷径。
她也不揭穿。
因为她知道,光偷笔记,是考不出真本事的。
她的笔记上,写着的是她自己一遍一遍做错的题,是她一笔一划记下的口诀。
光看,学不会。
赵美玉就算把那半页背下来,也补不上她偷懒逃课欠下的功课。
林秀莲把笔记本放回衣兜,又抽出课本,接着往下看。
她不急。
她有整整半年。
第十章 寒假,回村看阿婆
冬天到了。
筒子楼里没有暖气,冷得厉害。
林秀莲的外间,更是四面漏风。
她在木板床上,裹着那床单薄的旧被子,冻得手脚冰凉。
但她没有怨言。
她白天在食堂干活,晚上接着看书。
寒假的时候,食堂生意清淡,周师傅给她放了几天假。
林秀莲没有留在城里。
她买了张车票,回了乡下。
她要回去看看阿婆。
前世,她进城之后,忙着讨好亲生父母,忙着供养赵美玉,几乎没怎么回过乡下。
等她再想起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不在了。
她连老太太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世,她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林秀莲背着布包,坐了大半天车,回到村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村道还是那条泥巴路。
她先去了村后那片小山坡。
老太太的坟,还在那里。
坟头不高,垒着几块青石。
冬日的坟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枯草,显得格外萧索。
林秀莲在坟前蹲下,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点燃。
火苗跳动着,映着她年轻的脸。
她轻声说。
"阿婆,我回来看你了。"
"我在城里,找着了一份活干,在食堂。"
"我攒了点钱,够交报名费了。"
"我还借到了一本复习题,能考师范。"
"阿婆,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人欺负了。"
"我会好好活,把日子过出个样子来。"
"等我考上师范,出息了,再回来看你。"
她说了很多,絮絮叨叨的,像老太太还在的时候,跟她说话那样。
纸钱烧完,灰烬被风吹散。
林秀莲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坟,转身,往村里走。
她没有哭。
她心里有底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阿婆失望。
第十一章 刘婆的嘱托,又想起哑契
回了村,林秀莲没有直接走。
她去了刘婆家。
刘婆年纪大了,冬天不爱出门,坐在炕上,围着被子。
看见林秀莲来,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
"秀莲丫头,你回来了?"
林秀莲点头,在炕边坐下。
"刘婆,我来看看你。"
刘婆很高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着说着,刘婆压低声音,又提起了那件事。
"秀莲啊,那张契,你收好了吧?"
林秀莲点头。
"收好了,一直带在身上。"
刘婆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爹娘他们……没再来找麻烦吧?"
林秀莲沉默了一下。
"他们还不知道我手里有契。"
"就是……刘婆,你说,他们当年,为什么要换孩子?"
刘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还能为啥?"
"还不是为了那点好处。"
"那时候,你爹林建国要进城,想攀高枝,又嫌生的是个女娃。"
"赵大壮呢,是村里的支书,想借着把孩子养在城里,日后好攀个关系。"
"两家一合计,就把你俩换了。"
"可怜你,一个刚出生的娃娃,就这么被人换来换去。"
刘婆说着,有些感慨。
"秀莲啊,你别怨他们。"
"要怨,就怨那时候的日子,太穷了。"
"人都被穷怕了。"
林秀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明白,那个年代的苦,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可她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有完全咽下去。
她想。
"我可以理解他们的苦。"
"但我不原谅他们对我的伤害。"
"我理解,不代表我要继续当他们的垫脚石。"
她陪着刘婆坐了很久,说了一些家常话。
临走前,刘婆又叮嘱了一句。
"秀莲啊,你是个好孩子。"
"你往后,要是出息了,别像你爹娘那样,只看眼前那点好处。"
"要多想想,自己的路,要往长远里走。"
林秀莲郑重地点头。
"刘婆,我记着了。"
她背着布包,离开了刘婆家,踏上了回城的路。
第十二章 春考报名,自己攒的钱
春天来了。
高考报名,也快开始了。
林秀莲算了算自己攒的钱。
交报名费,够。
买几本书,够。
还能剩一点应急。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天收工,她正准备去报名点,张桂兰忽然叫住了她。
"秀莲,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林秀莲停下脚步,看着她。
张桂兰先堆出一脸笑。
"秀莲啊,你哥——不是,你妹美玉,今年也要考中专。"
"家里供两个,实在供不起。"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的名额,让给美玉。"
"你一个姑娘家,念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早点挣钱,还能贴补家里。"
林秀莲看着张桂兰。
她没有立刻发火。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我的报名费,谁来出?"
张桂兰愣了一下。
"这……家里不是没那闲钱嘛。"
林秀莲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没打算用家里的钱。"
她从兜里,掏出自己攒的报名费,在张桂兰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自己的钱。"
"我自己攒的。"
"我自己的名额,我自己考。"
"张桂兰,你不用打我的主意了。"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没想到,林秀莲能这么硬气。
她还想说什么,林秀莲已经转身,往报名点走去。
她看着林秀莲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慌。
她想不明白。
那个原本软弱的乡下丫头,怎么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
第十三章 模拟统考,当众打脸
春末,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区模拟统考。
补习班的学生,全都要参加。
赵美玉被张桂兰塞进补习班已经半年,整天在外头疯玩,课没上几节,却被家里当成"城里读书人",捧上了天。
统考前一天晚上,赵美玉难得没出去。
她窝在里间,翻着从林秀莲那儿摸来的笔记,嘴里念念有词。
张桂兰给她端了碗荷包蛋,心疼地说。
"美玉,明天好好考,考个好成绩,让那些看不起咱家的都瞧瞧。"
赵美玉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心里其实没底。
她逃了半年课,那点东西早忘得差不多了。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里这几页从林秀莲那儿偷来的笔记。
可那笔记零散,好多地方她看不懂。
她翻来覆去,越看越烦,把笔记本往枕头底下一塞,蒙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秀莲也起来了。
她没去食堂。
她跟周师傅请了一天假,背着那个布包,出了筒子楼。
她要去的,是区里的社会考生报名点。
她早就给自己报了名。
当初张桂兰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她就留了个心眼,没跟任何人说。
她自己攒钱交了报名费,自己去报了名。
考场的座位号,她记在心里。
统考这天,区里把考场设在了一所中学。
社会考生和补习班的考生,都在同一个考点,不同考场。
林秀莲到得早,在校门口等着开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怀里抱着那本周师傅借她的复习题。
门开了,她往里走。
迎面,正好撞见赵美玉。
赵美玉今天穿得花枝招展,跟几个补习班的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她一看见林秀莲,先是一愣。
随即,她瞪圆了眼睛,拔高了声音。
"林秀莲?"
"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是在食堂刷碗吗?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秀莲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来考试。"
赵美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嘴笑起来。
"你?考试?"
"你一个连学堂门都没进过的土包子,你来考试?"
"你认得字吗?你进得去考场吗?"
她身边几个同学也哄笑起来,看林秀莲的眼神,跟看个笑话似的。
林秀莲没有生气。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准考证,在赵美玉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的准考证。"
"报考号,你自己看。"
赵美玉愣住了。
她伸头一看,那准考证上,白纸黑字,印着林秀莲的名字,还有她的照片。
照片里,林秀莲头发整整齐齐,眼神很亮。
赵美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秀莲把准考证收好,越过她,径直往考场走去。
赵美玉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身边一个同学小声问。
"美玉,那真是你姐啊?"
"她怎么也来考试?你不是说她最笨吗?"
赵美玉涨红了脸,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
"她就是来丢人现眼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发慌。
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第十四章 考场三天,笔下的字越来越稳
考场里,铃声响起,卷子发下来。
林秀莲坐在靠后的位子上,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铺平。
她提起笔,指尖微微发抖。
前世,她连上考场的机会都没有。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真正坐在考桌前。
可当她看见第一道题,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那题她会。
她前世在流水线上,一遍一遍自学,把这些知识刻在了脑子里。
重生回来这半年,她更是把所有公式、文言文、应用题,翻来覆去地啃。
第一题,她写下答案。
第二题,第三题……
她的笔越写越稳,越写越快。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像春雨落在瓦上。
她写得投入,忘了时间,忘了周围。
直到收卷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考场。
赵美玉这时候也从考场里出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卷子,眉头皱得老高。
她看见林秀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林秀莲没有理她。
她背着自己的布包,慢慢地往回走。
三天考完,她每天都去。
考语文,她默写古文,笔走龙蛇。
考数学,她解题,一步步推得稳稳当当。
考英语,她甚至能认出大部分单词——那是前世她在流水线旁,跟一个读过书的工友偷学的。
她交完最后一张卷子,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积压了十八年的委屈,终于有了一道出口。
她没哭。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
蓝得很干净,像洗过一样。
第十五章 放榜那天,假千金先慌了
考完试,林秀莲回到食堂,照常刷碗。
周师傅见她回来,凑过来问。
"丫头,考得咋样?"
林秀莲笑了笑。
"还行,周师傅,谢您那本书。"
周师傅摆摆手,眼里却透着高兴。
"好好好,念书的人,心里有路,稳。"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你要是缺钱报名,周师傅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用。"
林秀莲鼻子一酸,赶紧摇头。
"周师傅,我自己攒够了,不用。"
"等我真考上了,一定好好谢您。"
周师傅没再多说,转身去颠大勺。
放榜那天,区里的红榜贴在了公社门口的墙上。
看榜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美玉一大早就拉着张桂兰去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不肯认输,一路嘀咕。
"我肯定能考上,补习班老师都夸我。"
张桂兰也一个劲地给她打气。
"那是,我们家美玉那么聪明,谁能比得上。"
两个人挤到红榜前,仰着头,一行一行地找。
赵美玉的眼,从榜顶扫到榜底,一遍,又一遍。
她的名字,没找到。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娘……是不是我看漏了?"
张桂兰也急了,扒着红榜,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赵美玉的名字,不在榜上。
她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都抖了。
"我、我是不是没考上?"
张桂兰赶紧搂住她。
"不可能!一定是你名次靠后,没排上。"
"咱再找找,再找找。"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看榜的大爷,指着红榜上头,啧啧出声。
"哟,这个林秀莲,考了前几名呢。"
"这么厉害,是哪个学校的?"
赵美玉和张桂兰,同时愣住了。
她们顺着大爷的手指看过去。
红榜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林秀莲,总分排在全区前几名。
张桂兰的脸,一瞬间白了。
赵美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偷了林秀莲的笔记,逃了半年的课,到最后,连个名字都没混上。
而那个她瞧不起的土包子,考了个高分。
第十六章 偷来的笔记,当众被戳穿
赵美玉考砸了。
可她不认。
她回到家,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土包子能考那么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冲进外间,翻林秀莲的东西。
她翻出了林秀莲的笔记本,还有那几页被她撕走、又抄回来的古文重点。
她攥着那几页纸,心里冒出一个恶毒的主意。
她要去找补习班的老师,说林秀莲的笔记,是她赵美玉的。
说林秀莲抄袭她。
说林秀莲偷她的东西。
她想让林秀莲也考不成。
她揣着那几页纸,气冲冲地跑到补习班。
她找到班主任,把纸往桌上一拍,张口就说。
"老师!林秀莲她偷我的笔记!"
"她考试就是抄我的,她怎么可能考那么好!"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赵美玉,又看了看那几页纸。
"赵美玉,你说林秀莲抄你的?"
"她的成绩,是统考统批的,全区统一阅卷。"
"你抄她的还差不多。"
赵美玉急了。
"不是!老师,真是她抄我的!"
"我、我在补习班,复习得可认真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卷子。
"这是你这次统考的卷子。"
"你自己看看,你答成什么样。"
"数学卷,后面大题全空着。"
"语文默写,错字连篇。"
"你告诉我,这样的水平,你怎么可能写出那种高分卷子?"
赵美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班主任看着她,语气沉重。
"赵美玉,老师知道你不容易。"
"可你要明白,读书这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你这半年,逃了多少课,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要是真想学好,从今天开始,就别再走这些歪路。"
赵美玉低着头,捏着那几页偷来的笔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她一路哭,一路跑回家。
张桂兰看见她哭,心疼坏了,问怎么了。
赵美玉就把事说了,说老师不信她,说林秀莲抢了她的风头。
张桂兰听完,非但没劝她,反而火了。
"那个白眼狼!"
"她抢了咱们美玉的名额,还反过来显摆!"
"我去找她算账!"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赵美玉赶紧拉住她。
"娘,你别去!"
"那、那她真考了高分……"
张桂兰一噎。
她这才想起来,林秀莲确实考了个高分。
她心里也有点发怵。
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土丫头,怎么就突然开窍了?
第十七章 亲生爹娘,先翻脸
林秀莲考高分的消息,传遍了筒子楼。
邻居们见了张桂兰,都笑着夸。
"桂兰啊,你家秀莲可真争气,考那么高的分。"
"你们家是要出大学生了!"
张桂兰脸上陪着笑,心里却跟吃了黄连似的。
她不想林秀莲考上。
林秀莲考上了,就没人给她当免费劳力,更没人能把名额让给美玉。
她思来想去,等林秀莲下班回来,把她堵在了门口。
"秀莲,你过来,娘跟你说个事。"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你说。"
张桂兰先堆出一脸笑。
"秀莲啊,你考这么好,娘心里也高兴。"
"可你想过没有,家里就这条件。"
"你一个姑娘家,考出去了,将来还得嫁人,读书也是白读。"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这个名额,让给美玉。"
"美玉她考砸了,心里难受,你要是不拉她一把,她就毁了。"
"你把这个名额让给她,娘跟你爹,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林秀莲看着张桂兰,忽然觉得很疲惫。
又是这样。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一句"让给美玉",一次次推着,把自己的前途,让了出去。
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张桂兰,我的名额,是我自己考来的。"
"凭什么要让给她?"
张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你娘!我让你让,你还有理了?"
"你信不信,我去学校,把这事给你搅黄了!"
林秀莲抬起头,看着张桂兰,一字一句。
"你搅得黄吗?"
"我的成绩,是统考统批的。"
"你能让学校把我名字划了吗?"
张桂兰被噎住了。
她梗着脖子,强撑着。
"那、那我去公社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把你撵回去!"
林秀莲忽然笑了。
她笑得张桂兰心里直发毛。
"行啊。"
"你去说。"
"正好,我也想问问公社干部,当年两家换孩子、还签了哑契的事,该谁担责任。"
张桂兰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这才想起,那张契还在林秀莲手里。
林建国从里间走出来,阴沉着脸。
"秀莲,你要想清楚。"
"你一个姑娘家,没了娘家帮衬,你活得下去吗?"
林秀莲背起布包,看着他。
"我活了十八年,没花过你们林家一分钱。"
"我是在乡下土房子里,自己刨食长大的。"
"以后,我也不指望你们。"
"你们要是不认我,正好,我去找支书,把该我的户籍、该我的名分,一并要回来。"
林建国和张桂兰,两张脸都白了。
他们原本打的算盘,是把林秀莲接回来当个免费劳力,顺便拿捏住那张契,好堵住赵家的嘴。
可如今,这丫头油盐不进,还攥着他们的命门。
林建国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
"秀莲,爹娘也是没办法。"
"你考上大学,是好事。"
"可美玉她……到底是你妹妹。"
林秀莲打断他。
"她是我妹妹?"
"当年你们把我换出去的时候,可没想过,她是我妹妹。"
"这些年,你们供她吃穿念书,可曾想起过我?"
"如今我靠自己考出去了,你们又让我把名额让给她。"
"林建国,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亏欠谁?"
林建国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林秀莲没有再多说。
她背起布包,走出了筒子楼。
身后,张桂兰的骂声追出来,越来越远。
她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晨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要去的地方,是区里招工办的报名点。
她要自己考,自己活,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第十八章 自立门户,阿婆的碗
林秀莲没回筒子楼。
她先去找了周师傅,把书还了回去。
周师傅见她背着布包,心里一沉。
"丫头,你这是……"
林秀莲笑了笑,把书递过去。
"周师傅,书还您。"
"我考上了,名额我也拿住了。"
"我打算自己搬出去住,不跟她们挤一块儿了。"
周师傅接过书,眼圈有点红。
"丫头,你是个有主意的。"
"搬出去好,省得受气。"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钱,硬塞到林秀莲手里。
"拿着。"
"租房子要花钱,你先应应急。"
"周师傅这儿,不差你这点饭钱。"
林秀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推辞不过,收了钱,郑重地给周师傅鞠了一躬。
"周师傅,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周师傅摆摆手。
"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
"等你出息了,常回来看看我就行。"
林秀莲在区里找了间便宜的小平房。
租金不高,一间屋,带个小院,虽然破旧,但安静。
她收拾了几天,把屋子打扫干净,住了下来。
她把那只豁口瓷碗,摆在了窗台上。
每天早起,她都会看一眼那只碗。
老太太的话,就像还在耳边。
"秀莲,你往后,要是有机会,就回去。"
"别学老婆子,一辈子窝在土里。"
林秀莲对着那只碗,轻声说。
"阿婆,我出来了。"
"我没窝在土里。"
"我会好好念书,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
第十九章 一张契,掀了赵家的台
林秀莲在小平房住稳之后,做了件事。
她把那张哑契,复印了一份,托人带回了村里,交到了公社干部手里。
公社干部看了,又惊又气。
这事牵连着村支书赵大壮,还有进城的林建国,一时闹得沸沸扬扬。
村公社连夜开会,核实情况。
接生婆刘婆被请了去,颤巍巍地作证,说她当年亲自接的生,两家确实换了孩子。
那哑契上的指印,也被拿去比对。
字迹、指印,都对得上。
证据确凿。
赵大壮的支书位置,被撸了。
因为换子、瞒报户口、还从中捞好处,他挨了处分,灰头土脸。
林建国和张桂兰,也被叫去公社问话。
他们想抵赖,可白纸黑字的契,还有刘婆的证词,一样样摆在那儿,赖不掉。
张桂兰在公社哭天抢地,说都是林建国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林建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公社干部最后拍板。
换子是事实,两家都有责任。
但林秀莲是无辜的。
该给她的户籍、该给她的名分,一样都不能少。
林建国和张桂兰灰溜溜地回了城。
赵大壮家,就更不用说了。
他没了支书的位置,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美玉回去过年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脸都绿了。
她气冲冲地跑回来,找林秀莲算账。
"林秀莲!你把我爹害惨了!"
"你还有脸活着!"
林秀莲站在自家小平房门口,平静地看着她。
"你爹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有脸没脸?"
"你们换我的人生,藏了十八年。"
"如今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就受不了了?"
赵美玉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得直跺脚。
"你、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林秀莲没有理她,转身回了屋。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她只有把自己从这些人手里摘出来,才能真正开始过自己的日子。
第二十章 师范三年,把日子过出人样
那年秋天,林秀莲揣着录取通知书,踏进了省城师范学院的大门。
她选的是中文系。
她爱读书,爱那些在乡下没机会碰的文字。
报到那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扇大铁门,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前世那个流水线,想起那间破出租屋。
如今,她真的凭自己的本事,走进了大学。
她学得很用力。
别人下课去玩,她就泡在图书馆。
她底子薄,起步晚,就跟自己较劲,一页一页地补。
她的成绩,从班里中等,一路往上爬,最后稳居前几名。
系里的老师都认得她,夸她踏实肯学。
同学们起初看她土气,穿得寒酸,有点疏远。
可她待人实在,读书又用功,慢慢地,大家都服她。
有个叫陈静的城里姑娘,跟她最要好。
陈静家里条件好,但人不势利,见林秀莲省吃俭用,常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加餐,还把自己的旧衣裳送她。
"秀莲,你这人真有意思。"
"别人都巴不得攀高枝,你倒好,一门心思念书。"
林秀莲笑了笑。
"我能进这校门,不容易。"
"我得对得起,帮我的人。"
三年下来,林秀莲从一个土气的乡下丫头,长成了一个沉稳、有主见的大姑娘。
她靠自己挣奖学金,做家教,硬是没再向那对父母要过一分钱。
毕业那年,她拿到了毕业证。
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手里的证,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老太太,想起周师傅,想起那个食堂,想起那个筒子楼。
她终于,走出来了。
第二十一章 毕业分配,回到有恩的地方
师范毕业,林秀莲本可以留在省城。
省城的学校要留她,说她在校成绩好,肯吃苦,愿意培养她。
可林秀莲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她申请分配回了那个她长大的地方。
不是回筒子楼,不是回林家。
她回了她念过补习班的那个区,应聘到一所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有人不解,问她。
"秀莲,你成绩这么好,留省城不好吗?"
"怎么还要回去?"
林秀莲笑了笑,没多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欠着周师傅一份恩,还欠着那个食堂、那个粮站大姐一份情。
她想回去,把日子过起来,亲眼看着那些帮过她的人,过得好好的。
报到那天,她特意绕到那家食堂。
食堂还在,周师傅还在。
他头发白了不少,可腰板还是笔挺。
林秀莲站在灶台前,喊了一声。
"周师傅。"
周师傅抬头,先是一愣。
随即,他手里的炒勺差点掉地上。
"丫头……真是你?"
"你、你毕业了?"
林秀莲笑着点头。
"毕业了。"
"回来当老师了。"
"周师傅,我说过,等我出息了,请您吃饭。"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粮票,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您收着。"
周师傅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接过那包点心,手有点抖。
"好好好,丫头出息了。"
"你当初那本书,没白借你。"
林秀莲站在食堂的烟火气里,鼻子酸酸的。
她想,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第二十二章 粮站大姐,遇着难处
林秀莲在中学安顿下来,教起了书。
她教得用心,学生也服她。
日子一天天过,安稳,踏实。
这天,她下班路上,正巧碰见了粮站那位大姐。
大姐姓王,当年没少照顾她,塞烤红薯、替她打掩护,都是这位大姐干的。
王大姐如今却愁眉苦脸的,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走两步叹口气。
林秀莲赶紧迎上去。
"王大姐,怎么了?"
王大姐抬头看见她,眼圈先红了。
"秀莲啊,是你啊。"
"别提了,家里出了点事。"
原来,王大姐的儿子今年考大学,分数够了,可家里拿不出学费。
王大姐的丈夫早年在厂里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儿子懂事,说不念了,去打工。
王大姐舍不得,可又实在拿不出那笔钱。
林秀莲听完,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差点因为没钱,上不了考场。
她拉住王大姐的手,语气很认真。
"王大姐,学费我来想办法。"
王大姐愣住了。
"秀莲,你自己刚工作,哪来的钱?"
林秀莲笑了笑。
"我攒了点。"
"当年您怎么对我的,我心里记着呢。"
"您儿子的学费,我先垫上,您别急。"
王大姐攥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眼泪直往下掉。
"秀莲……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好啊。"
林秀莲也红了眼眶。
她没有说的是,当年王大姐塞给她的那一个个烤红薯,是她在这座城里,最初的一点暖。
如今,她也想把这暖,还回去。
第二十三章 师范同窗,成了知冷知热的人
林秀莲在中学教书第三年,遇着了一个人。
那人叫沈志远,是厂里的技术员,老实本分,话不多。
他是王大姐介绍的。
王大姐心疼林秀莲一个人,说她岁数不小了,该成个家。
"秀莲,这人我替你相过,实在,靠得住。"
"就是嘴笨点,不会说漂亮话,但过日子,是块好料。"
林秀莲本来没想那么早成家。
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可见了沈志远几次,她发现这人确实不同。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可处处都想着她。
她加班晚了,他就在校门口等着,给她带一碗热乎的馄饨。
她批改作业累,他就帮着打水、扫地。
他家里条件一般,可从不小气,见林秀莲省吃俭用,总劝她别亏着自己。
有一回,林秀莲随口提了一句,说喜欢看老电影。
没过几天,沈志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旧收音机,放到她桌上。
"我修好的,能听广播。"
"晚上你一个人,听听也不闷。"
林秀莲看着那台收音机,心里忽然就软了。
她想起老太太,想起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眼前这个人,让她觉得,日子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没有扭捏。
她点了点头。
"那咱俩,就搭伙过日子吧。"
沈志远愣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笑。
"哎,哎。"
"秀莲,我、我会对你好。"
两人办了婚礼,很简单,没铺张。
周师傅、王大姐都来了。
周师傅坐在席上,喝了两杯,高兴得直抹眼睛。
"好,好。"
"我们秀莲丫头,也算有个家了。"
第二十四章 假千金,一步步摔下来
林秀莲的日子,越过越好。
师范毕业,中学教书,嫁了个老实可靠的丈夫。
消息传回老家,有人羡慕,有人眼红。
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人,后来都闭了嘴。
再看赵美玉。
赵美玉统考落榜之后,就再没念书了。
她在城里待了两年,嫌补习班丢人,嫌工作累,高不成低不就。
张桂兰劝她,说找个正经工作,好好干。
赵美玉不乐意。
"娘,我好歹也是城里户口,怎么能去干那种下贱活?"
她挑挑拣拣,最后经人介绍,嫁给了县城一个开小铺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光鲜,其实好吃懒做,家里还有一堆烂账。
赵美玉嫁过去,才发现上当。
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动手也是常有的事。
赵美玉过不下去,跑回娘家哭。
张桂兰心疼闺女,可也没办法,只能劝她忍忍。
"女人嫁了人,就是这个命。"
"你爹当年也没本事,娘不也过来了?"
赵美玉不听。
她嫌弃丈夫穷,嫌弃婆家小,天天吵着要离婚。
可她离了婚,又不知道干什么。
她吃不得苦,放不下身段,日子越过越糟。
有一回,她在县城街上,远远看见了林秀莲。
林秀莲穿着干净的衣服,挽着丈夫的胳膊,从百货大楼出来,手里提着新买的布料。
赵美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很久。
她心里翻江倒海。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土包子,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她当年偷了林秀莲的笔记,占了林秀莲的名额,抢了林秀莲该有的资源。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捞着,还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赵美玉越想越不甘心。
可她又不敢上前。
她怕林秀莲笑话她。
她只能躲在人群里,看着林秀莲走远,心里又酸又恨。
第二十五章 张桂兰病倒,托人捎话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
张桂兰和林建国,老了。
当年换子的事被揭发之后,林建国在厂里也抬不起头,后来提前办了退休。
老两口挤在筒子楼里,日子紧巴巴的。
赵美玉隔三差五回来闹,不是要钱,就是诉苦。
老两口攒的那点家底,早就被折腾光了。
有一年冬天,张桂兰病了一场,躺了半个多月。
人老了,病来得急。
她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换走的女儿。
她想起林秀莲小时候,在乡下吃苦。
想起林秀莲回城那天,她说的那句"命贱,不配城里的好日子"。
她想起林秀莲考上学那天,她逼着人家让名额。
她想起那张哑契,想起那些年,她是怎么一次次,把那个无辜的女儿,往泥里踩的。
张桂兰躺在病床上,越想越难受。
她开始后悔了。
她让林建国托人,给林秀莲捎话,说想见见她。
林秀莲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批改作业。
她捏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丈夫沈志远在旁边,轻声问。
"秀莲,要不……回去看看?"
"到底是亲爹娘。"
林秀莲摇了摇头。
她放下信,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当年他们换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们女儿。"
"他们逼我让名额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是他们女儿。"
"如今他们老了,病了,想起我来了。"
"可我早就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秀莲了。"
她想了想,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沓钱,交给沈志远。
"你托人捎回去,就说是我给的。"
"钱收好,病好好治。"
"见面,就不必了。"
沈志远接了钱,点了点头,没有多劝。
他了解秀莲。
她不是心硬。
她是把那些年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愿意出钱,已经是她给的最后一份情分。
第二十六章 各得其所,恩怨两清
张桂兰收到钱和话,坐在病床上,哭了一场。
她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林建国。
"建国,是咱们,当年作孽了。"
林建国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为了那点好处,把一个无辜的闺女换了出去。
他想起这十几年,他一次也没想起过那个在乡下吃苦的孩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是咱们的错。"
"秀莲那孩子,比咱们明白。"
赵美玉听说了这事,心里更不平衡。
她找上门,想让林秀莲拉自己一把。
林秀莲隔着门,把当年那半页被她偷抄的笔记,还给了她。
"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的日子,是我的。"
"你的日子,自己挣。"
赵美玉站在门口,脸色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秀莲关上门,回到屋里,给学生们批改作业。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她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心软。
她只是觉得,这口气,终于顺了。
第二十七章 阿婆的碗,一辈子的念想
日子如水,不疾不徐地流。
林秀莲在中学教书,一教就是十几年。
她教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
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进了工厂,有的成了家。
她没收过学生的礼,却常自己掏钱,给家里困难的孩子垫书本费。
学生们都敬她,喊她林老师。
每年过年,总有学生来看她,拎着点心,坐一坐,说说话。
沈志远笑她。
"秀莲,你这老师当的,比谁都忙。"
林秀莲也笑。
"忙点好,日子充实。"
她家里,窗台上,始终摆着那只豁口瓷碗。
那碗,她擦了又擦,用了半辈子。
沈志远起初不懂,问过她。
林秀莲就说,那是她小时候吃饭的碗。
是一个好心的老太太,留给她的念想。
她没说太多。
可她知道,那只碗,提醒着她,她是被人从泥里,一点点拉扯着,走到今天的。
她不能忘本。
她要把这份暖,一代一代,传下去。
第二十八章 多年以后,一语惊人
又过了几年。
林秀莲退了休,跟着沈志远,住在学校分的宿舍楼里。
老两口日子清闲,养了几盆花,种了一小块菜地。
有一天,一个当年教过的学生来看她。
那学生如今也当了老师,考上了研究生,回来看恩师。
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
学生问起林秀莲的往事。
"林老师,我听说您年轻时,吃了不少苦。"
"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秀莲端着茶缸,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开口。
"丫头,你要记住。"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该给谁让路。"
"你的名额,你的前途,你的日子,都是你自己的。"
"谁也别想,把它们从你手里换走。"
那学生怔怔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想起林秀莲上课时,总爱讲一句话。
"读书,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让你自己,有底气,堂堂正正地活。"
林秀莲放下茶缸,望着远处。
她想起了老太太,想起了周师傅,想起了那个食堂,想起了筒子楼。
她想起那个被换走的、在乡下吃苦的姑娘。
如今,那姑娘已经白发苍苍,却活得堂堂正正。
她没有输。
她没有让任何人,把她的福气换走。
第二十九章 尾声:福气,是自己挣来的
又是盛夏。
林秀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沈志远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到她手边。
"天热,喝点降降火。"
林秀莲接过碗,喝了一口。
她低头,看见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豁口。
不是她那只豁口碗。
这是家里吃饭的碗。
她那只豁口瓷碗,还摆在窗台上。
她看了那碗一眼,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年,她捧着那只碗,从土屋子里走出来。
如今,几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可那只碗,一直没碎。
它陪着她,从土屋,走到城里,走到大学,走到讲台,走到今天。
林秀莲放下蒲扇,轻轻摸了摸那只碗。
"阿婆,我做到了。"
"我没窝在土里。"
"我把日子,过出人样了。"
她说完,抬眼望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很干净。
就像她当年,交完最后一张卷子,走出考场时,看见的那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