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穿过来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尿骚味与腐烂稻草的恶臭。
周围阴暗潮湿,冷风顺着铁栅栏缝隙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还没等我从脑浆炸裂般的剧痛中回神,胃部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饿,饿得抓心挠肝,仿佛五脏六腑都在互相啃食。
身旁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破黑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黏稠发绿的米饭,上面白花花的霉菌长了半寸厚,一只断了半截的死蟑螂腿赫然斜插在饭粒中间,散发着刺鼻的馊臭酸味。
我下意识捂住嘴干呕,记忆如潮水般凶猛涌入脑海。
沈柚,二十一世纪顶级社畜、野外生存狂热爱好者,连轴转加班猝死后,居然穿进了一本权谋文里,成了前任当朝首辅季辞刚娶进门三个月的大冤种正妻。
原身那位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夫君季辞,三天前因“结党贪腐”被政敌构陷抄家,圣旨一下,全家剥去官服,穿上囚衣,即日流放三千里外的蛮荒岭南。
没有系统,没有灵泉空间,连根金手指的毛都没见着。
开局就是死囚牢,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只剩头上插着的一根粗木簪。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缩在牢房角落里的男人。
即便穿着脏污破旧的粗布囚服,手脚戴着沉重冰冷的铁镣,他依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孤松立于绝壁。男人面容生得极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清冷。
此时,他正死死盯着地上那碗长毛的馊饭,苍白的俊脸紧绷,长睫颤抖,胃里同样饿得咕噜作响,眼底却翻涌着刻骨铭心的嫌恶。
季辞,重度洁癖晚期患者。
在京城时,据说他的衣服沾上一滴茶水便要整件烧掉,出入必焚香净手。如今身陷泥沼,他宁可活活饿死,也绝不肯多看那碗馊饭一眼。
“喂,季辞,不吃真的会死。”我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季辞连眼皮都没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沙哑的字:“拿走。”
话音未落,牢房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狱卒老徐提着皮鞭晃了过来,腰间挂着钥匙,嘴里嚼着槟榔,浑浊猥琐的眼珠子在我和季辞身上打转。
见季辞那副傲然不屈的模样,老徐轻蔑地嗤笑一声,走上前,猛地清了清嗓子,“呸”的一口带着黄浓痰的唾沫,狠狠吐在季辞身侧仅剩的一块干燥稻草上。
浓痰溅起,甚至有几点脏沫飞溅到了季辞雪白的中衣下摆。
“首辅大人,装什么清高呢?”老徐狞笑着,“进了这天牢,你连外头抢食的野狗都不如!皇帝老儿下旨流放,三千里路,你猜你能活几天?”
季辞浑身剧烈颤抖,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整个人疯狂往后缩。可身后的石壁冰冷刺骨,沉重的脚镣死死扯住他的皮肉,磨出斑斑血迹。
他的脸色白如金纸,胃部剧烈痉挛,猛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因为多日未曾进食,只能吐出几口苦涩发黄的胆汁。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被强行按进粪坑般的绝望与羞辱,让他的眼角瞬间泛起猩红。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反胃。
生存是第一位的。人死了,什么尊严、骨气都是狗屁。
我撑着发软的身子爬过去,伸出满是污垢的手,试图将那只破陶碗端起来。把上面长霉的层刮掉,底下好歹能咽两口充饥。
“哟,小娘子饿急眼了?”老徐怪叫一声,猛然抬脚,一脚踩在破陶碗上!
“咔嚓”脆响,陶碗瞬间碎裂成数瓣,发馊的米饭和泥土混在一起,被老徐粗糙的鞋底狠狠碾成烂泥。
老徐蹲下身,浑浊的双眼泛着淫光,视线肆无忌惮地在我衣领处逡巡,伸手就要摸我的下巴:“想吃口饱饭?容易啊。只要你伺候得老子舒坦了,老子房里有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管够!”
恶臭的口臭扑面而来。
“住手!畜生!拿开你的脏手!”
一声嘶哑狂怒的咆哮骤然炸响。
原本虚弱至极的季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来,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铁栅栏,双手死死抓向老徐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状若疯魔:“你敢碰她一下,我季辞来日必将你千刀万剐!”
老徐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隔着铁栅栏,他反手狠狠一鞭子抽在季辞单薄的胸膛上,接着抬脚猛踹栅栏门,将季辞狠狠震飞出去!
“砰”的一声,季辞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猛地从唇边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破败的衣襟。
“阶下囚还敢狂?老子今天抽死你!”老徐骂骂咧咧地拔出钥匙开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季辞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挨两鞭子必死无疑。
“官爷!官爷息怒!”
我猛地扑上前,死死挡在牢门前,脸上迅速堆起卑微讨好的笑。
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我早就学会了把自尊踩在脚下换取生机。我颤抖着手拔下发间那枚唯一的粗木簪,双手捧着递过铁栏杆。
这木簪虽不起眼,却是老沉香木雕的,原身母亲的遗物,价值不菲。
“官爷,我家夫君发了癔症,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谄媚地笑着,眼底却冷得像冰,“这簪子是祖传的沉香木,能值几两银子。民妇不求白面馒头,只求官爷行行好,给个烧水的破铁锅,哪怕是豁口的废铁也行……求官爷给条活路。”
老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木簪凑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顿时露出贪婪的喜色。
他斜睨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剧烈咳嗽的季辞,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片刻后,一只生满了红褐铁锈、锅沿缺了半边的大铁锅被从栅栏底下粗暴地扔了进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流放的破烂,拿去吧!”老徐啐了一口,锁上牢门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回季辞身边。
男人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唇角挂着血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骄傲被打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自我厌弃。
“为什么……要求他……”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血水,脏污不堪。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口破铁锅抱在怀里,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沫。
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力气推开。
“季辞,听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傲骨不能当饭吃,洁癖也不能救命。想报仇,想把那些踩你的人踩回去,你就得跟我一起,像狗一样活下去。”
第二章
三日后,流放启程。
沉重的木枷套上了季辞的脖颈,粗重的铁链连接着手腕与脚踝,每走一步,铁环便狠狠磨蹭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而我背上背着那口生锈的破铁锅,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包袱,紧紧跟在他身侧。
盛夏的官道宛如蒸笼,头顶烈日暴晒,脚下的黄土路滚烫得几乎要融化草鞋。
不过走了半日,我脚底便磨出了几个硕大的血泡,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钻心地疼。
季辞更惨。
他本是锦衣玉食的高门公子,何曾受过这等苦难。厚重的囚服被汗水浸透,又干涸成白色的盐渍,紧紧黏在被鞭打溃烂的皮肉上。
即便如此,他依然紧咬牙关,死死仰着头,不肯向身旁的差役低头求饶半声。
“快点走!磨蹭什么!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全给老子挨鞭子!”前方的押解差役挥舞着皮鞭,破口大骂。
正午刚过,天色骤变。
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瞬间将官道浇成了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避雨!进破庙避雨!”差役们大呼小叫,自顾自地钻进了路边一座破旧的土地庙。
我们这群流放的犯人,像牲口一样被粗暴地驱赶在破庙残存的屋檐下。屋檐极窄,根本遮不住雨,冰冷的雨水混着屋顶掉落的烂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我脚底的血泡被雨水一泡,彻底破裂,混着泥沙,疼得我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就要跌倒。
身侧的季辞却僵硬得如同一尊石雕。
他脚下是漫过脚踝的恶臭黄泥浆,偶尔还能看到被雨水冲出来的腐烂死鼠。
为了不让泥水漫过小腿,为了不弄脏已经破烂的囚服,他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双腿抖得像筛糠,却宁死不肯像其他流放犯一样蹲在泥地里歇息。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高大的身躯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
“季辞,你疯了?蹲下歇会儿!”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大喊。
“不……脏……”他牙齿剧烈打颤,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满是近乎病态的固执。
我心头火起,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可看着他苍白透明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我终究狠不下心。我拖着近乎残废的双腿,在泥泞中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拽住他湿透的衣袖。
我连拖带拽,甚至手脚并用地顶着他的后腰,硬生生将这个死沉的男人推到了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青石板上。
石板很小,只能容一人坐下。
我将他按在石板上,解下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件稍微干燥的外衫,撑在他头顶,替他挡去大半砸落的暴雨。
雨势渐歇,已是黄昏。
差役们在庙里烤火吃干粮,肉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引得外头几十个流放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一天没吃东西,我的胃已经抽痛得像被刀绞。
不能等死。
我强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破庙后面的荒地里。现代野外生存的经验救了我,凭借着模糊的辨认,我在满是烂泥的草丛里,硬是薅出了一大把野葱和几株能食用的灰灰菜。
借着破庙檐下接来的半锅雨水,我用火石点燃了捡来的湿柴。
浓烟呛得我眼泪直流,好不容易,那口破铁锅里终于咕嘟咕嘟翻滚起绿色的汤水。没有任何调料,只有扑鼻而来的土腥味和野葱的辛辣味。
“季辞,喝了。”我用破陶片舀起半碗热汤,递到他嘴边。
野菜汤浑浊不堪,甚至上面还漂浮着细微的黑灰色泥沙。
季辞只是看了一眼,喉结便剧烈上下滑动,猛地将头偏向一旁,死死闭紧双眼,胃里疯狂反酸,甚至干呕出声。
“拿开……沈柚,拿开……”他虚弱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乞求与抗拒,“我宁可饿死……”
“你他妈……”我刚要骂娘,异变突生!
一道腥臭的风猛然扑来!
一个同队的五大三粗的壮汉流放犯,眼冒绿光地冲了过来,目标直指我怀里藏着的、今早差役施舍的半个干硬如铁的发霉黑窝头!
“臭娘们!拿来吧你!”壮汉面容狰狞,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抓向我的胸口。
那是我和季辞明天活命的唯一口粮!
“滚开!”我尖叫一声,死死用后背护住窝头。
壮汉见我不松手,眼中凶光大毕,抬起穿着草鞋的大脚,狠狠一脚踹在我的心窝上!
“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泥坑里!
碎石瞬间刺破了掌心和膝盖,温热的鲜血混着泥浆狂涌而出,疼得我连呼吸都凝滞了。
而在我被踹飞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原本坐在石板上的季辞猛地站了起来。
可当他看到那壮汉黑漆漆满是污垢的手甲,看到漫天飞溅的恶臭泥点时,他的身体竟然本能地僵硬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壮汉一把夺走了地上的黑窝头,塞进嘴里大嚼着跑开。
泥水漫过了我的脸颊。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泞里,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看着那个站在干净石板上、满脸无措与挣扎的高岭之花。
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伴随着心窝处的剧痛,“崩”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满腔的委屈、愤怒、疲惫和绝望,如同火山一般在胸膛里轰然炸开!
我像个疯子一样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我不顾手掌上滴答流淌的鲜血,不顾浑身滴落的恶臭泥汤,一步步走回那口破锅前,端起那碗滚烫的、混着泥沙的野菜汤。
季辞看着我满身是血的模样,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沈柚……你的手……”
他伸手想要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眼底闪烁着愧疚与对污泥的抗拒。
“啪!”
我猛地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季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暴雨后格外刺耳。
季辞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彻底懵了,惊骇地看着我。
“季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季首辅吗?!”我歇斯底里地冲他咆哮,眼泪终于决堤而下,“你看看你的脚下!是泥!是血!是死人堆!我为了护着你这口烂饭,命都要没了,你他妈居然嫌脏退后?!”
“想死是吧?想当清高鬼是吧?!”
我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狠戾,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掐住季辞的下颌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唔!”季辞痛苦地闷哼,被迫张开了嘴。
我端着那碗滚烫浓稠、漂浮着黑泥沙的野菜汤,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嘴狠狠灌了下去!
“咕嘟!咳咳咳!”
滚烫的汤水呛入气管,带着泥沙的粗粝感刮擦着咽喉,季辞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汤水洒落在他的脖颈、浸湿了他的衣襟,那些曾经被他视如性命的洁净,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撕得粉碎!
“给我咽下去!”我双目赤红,死死按着他的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想死,也得等到了岭南再死!现在,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章
历经整整两个月的炼狱跋涉。
当脚底的血泡结成了厚厚的老茧,当那口破铁锅的锅底被磨得薄如蝉翼,我们这群仅剩半条命的流放犯,终于被押解到了岭南最偏僻的荒芜之地——恶石村。
这里土地贫瘠,入目皆是灰白色的盐碱地与坚硬的乱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蚊虫如乌云般遮天蔽日。
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双手覆满了干裂的伤口与硬茧。
季辞同样骨瘦如柴,宽大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清冷的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自从那天被我强灌了野菜汤后,他变了许多。他依然不说话,依然会在触碰脏污时生理性反胃,但他学会了默默跟在我身后,用他那双曾经只握羊毫软笔的手,替我分担沉重的行囊。
“恶石村赵里长何在?犯人带到了,赶紧交接!”领头的差役不耐烦地在村口大喊。
不多时,一个挺着浑圆大肚、穿着一身油腻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慢悠悠晃了出来。
此人正是这恶石村的土皇帝,赵里长。他生得一张大饼脸,绿豆眼,嘴角一颗硕大的黑痣上还长着两根杂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市侩与贪婪。
差役将文书往赵里长手里一塞,拿了例行的打点银子,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赵里长斜眼打量着我们,鼻孔朝天:“京城来的犯官?啧啧,听说以前还是个一品大员呢?”
他走到季辞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突然伸出胖手,一把扯开季辞腰间挂着的一个破烂布袋。里面空空如也,连半文铜钱都没有。
赵里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绿豆眼里闪烁着刻薄与阴毒:“呸!真是晦气!连个像样的孝敬银子都拿不出来,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
他招了招手,一个尖嘴猴腮的狗腿子立刻递上一本破烂的花名册。
“听好了!”赵里长清了清嗓子,指着村后荒凉险峻的山脚下,“村尾那间废弃的茅草屋,归你们了!至于口粮田……后山那两亩乱石盐碱地,也是你们的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胸口顿时一阵气血翻涌。
那所谓的茅草屋,屋顶坍塌了大半,四面漏风,周围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而那两亩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片,全是拳头大的碎石,连杂草都长不出来,如何能种粮?!
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可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我们身上干粮早已耗尽,滴水未进。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上前两步深深一福:“赵里长,朝廷律例,流放犯初到安置地,官府当按例发放首月的安家口粮。民妇斗胆,请里长开恩,先预支我们一些糙米,否则今夜……怕是过不去了。”
赵里长闻言,浑浊的绿豆眼放肆地在我身上上下刮骨般地扫视着。
虽然我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底子极好,身段更不是这山野村妇可比的。
赵里长嘴角勾起一抹猥琐至极的狞笑,他走近两步,身上的酒臭和汗酸味扑鼻而来。
“想要粮食?行啊。”
赵里长猛地转身,抬手指向村口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摆放着几十个巨大的黑漆木桶,正值盛夏,木桶里装满了全村各家各户积攒的排泄物,蛆虫在黄黑色的恶臭液体里疯狂蠕动,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乱飞,散发出的恶臭浓烈得让人几乎窒息!
“村里化粪池满了,正缺人手。”赵里长戏谑地挑着眉毛,满脸都是变态的快感,“沈氏,你去,把那三十个恭桶一个个刷洗干净,挑到后山倒了。洗完了,老子大发慈悲,赏你一碗掺沙的糙米!”
全村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几声窃笑,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看好戏的冷漠。
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浑身发抖。
“你找死!”
一声低沉如猛兽濒死的低吼猛然炸响!
一直沉默的季辞突然跨步上前,一把死死将我拽到了他的身后。
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尽管消瘦脱相,但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戾气与威压。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绝对威严!
“季某虽获罪流放,亦是大魏天子亲判!”季辞一字一顿,声音森寒刺骨,“朝廷钦定的口粮,尔等安敢克扣?我妻出身名门,首辅之尊,岂容尔等山野村痞如此下作折辱!”
赵里长被季辞眼中的杀意震慑得倒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化为了滔天的暴虐。
“首辅?我呸!你个被抄家灭门的死残废,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赵里长猛然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运足了力气,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季辞脸上!
“啪!!”
一声巨响,季辞本就虚弱至极,直接被这股巨力抽得整个人腾空半寸,狠狠砸向了旁边的烂泥坑里!
那一巴掌极重,季辞的半边脸瞬间红肿如发面馒头,嘴角裂开,鲜血狂涌。
更致命的是,他整个人重重摔进了路边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泥浆里,半张脸甚至贴到了污浊的泥泞中。
“哈哈哈哈!大家伙快看啊!大官人吃屎喽!”赵里长疯狂地大笑起来,狠狠往季辞身上啐了一口浓痰,“在恶石村,老子就是王法!不洗恭桶?行啊,今晚你们夫妻俩就抱着石头喝西北风去吧!”
季辞趴在泥泞里。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满手的黑泥与污血,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千倍、一万倍的绝望与挫败。曾经的他权倾朝野,一言可定百官生死;如今的他,却连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都护不住,被一个卑劣至极的村长肆意掌掴、踩进泥里。
他的脊梁死死弓起,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眼角渗出血泪。
我心如刀绞,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死死忍住了眼泪。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人间炼狱,眼泪是最廉价、最无用的废物。
我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用自己破烂的袖口,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泥浆,然后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季辞,站直了。”我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完,我松开手,在全村人或嘲弄或震惊的目光中,决绝地转过身。
我挽起两截破烂的衣袖,露出一双布满伤痕的小臂,面无表情地走向那片恶臭熏天、爬满蛆虫的恭桶堆。
“沈柚!不要去!你回来!沈柚!!”身后,传来了季辞撕心裂肺、几乎咳出血来的嘶吼。
我没有回头。
我咬着牙,一把抓起沾满污秽的破刷子,狠狠捅进了恶臭的桶底。
眼泪终于砸在泥土里。
季辞,活下去。只要活着,我们总有一天,要把这些踩在我们头上的人,连皮带骨,全部嚼碎!
第四章
天色擦黑,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
我机械地重复着刷洗、挑桶的动作,整整三十个恭桶,每一趟挑去后山,扁担都深深陷进我血肉模糊的肩膀里。
恶臭已经渗透进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胃里的酸水早已吐尽,整个人麻木得像具行尸走肉。
终于,赵里长的狗腿子骂骂咧咧地扔给我一只破木碗。
碗里盛着半碗糙米。
米粒发黑,里面混杂着大半碗粗糙的黄沙和黑色谷壳,甚至还有几粒老鼠屎。
可这,是我用尊严和血肉换来的、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我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碗,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一步一步拖着虚脱的身体,挪回了村尾那间漏风的破茅屋。
“季辞……”我哑声唤道,推开摇摇欲坠的柴门。
然而,茅屋前的空地上,却突兀地停着一辆雕梁画栋、极其奢华的青篷马车。
两名身材壮硕的家丁按刀守在门前,马车旁还支着一张红木小几,上面摆着喷香诱人的酱肘子、叫花鸡,以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香味在荒凉的山风中飘散,与我身上的恶臭形成了极致荒诞的对比。
马车帘子挑开,一个身披锦缎孔雀裘、头戴金步摇的华贵女子踩着丫鬟的背,缓缓走了下来。
看到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段记忆。
李娇娇!
京城首富李半城的嫡女,当年季辞权倾朝野时,李家曾托当朝太后做媒,李娇娇更是当众扬言非季辞不嫁。可季辞重度洁癖,更是极度厌恶李家的铜臭与钻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冷冷吐出一句“商贾之女,市侩俗物,不堪为配”,直接让李家成了京城天大的笑话。
听说季辞倒台后,李家受了牵连被抄没大半家产,李娇娇辗转流落,竟不知为何成了这穷山恶水赵里长新纳的宠妾!
冤家路窄。
此时,破草屋的泥地里,季辞双膝跪坐在乱石堆上,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嘴角淤青未散,脸色苍白得像纸。
李娇娇捏着绣帕,娇笑着走上前,金步摇在暮色中乱颤。
她用象牙筷夹起一个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儿的羊肉包子,在季辞鼻尖前晃了晃。
“季大人,昔日京城一别,别来无恙啊?”李娇娇声音甜腻,眼底却淬满了恶毒的快意,“瞧瞧您这身衣裳,啧啧,连叫花子都不如。饿了吧?想吃吗?”
季辞闭着眼,连呼吸都极力放缓,似乎多闻一口这女人身上的香粉味都是一种酷刑。
李娇娇将热腾腾的包子贴上季辞的薄唇,肉汁甚至蹭在了他的唇边。
“只要你现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求我,喊我一声好姐姐,这桌上的酒肉,全都是你的。”李娇娇附在他耳边,狞笑道,“何必为了虚名饿死呢,我的大首辅?”
季辞猛地睁开眼。
那双凤眸中没有半分乞求,只有万古不化的冰霜与深入骨髓的鄙夷。
他薄唇微张,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滚。脏。”
李娇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扭曲成一副狰狞的面孔。
“脏?!你落到这步田地,居然还敢嫌我脏?!”她恼羞成怒地扬手将包子砸在季辞脸上,尖叫起来,“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名家丁冲上去,对着反绑的季辞拳打脚踢,季辞闷哼着蜷缩在地上,却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哀鸣。
“住手!”我目眦欲裂,嘶吼着扑了上去。
李娇娇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了满身恶臭的我。
她厌恶地后退三步,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哪来的臭乞丐……哟,这不是沈大小姐,咱们的首辅夫人吗?”
她挑剔的目光落在我怀里死死护着的破木碗上。
“洗恭桶换来的米?”李娇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病态的光芒,“沈柚,你还真是一条天生抢食的母狗啊。”
她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家丁立刻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剧痛让我仰起头。另一名家丁轻而易举地从我怀里夺走了那只破木碗。
“还给我!那是我们的命!还给我!!”我疯了一样挣扎咆哮,指甲深深抠进家丁的手臂,却被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翻在地!
李娇娇慢悠悠地走到破茅屋旁的废弃猪圈边。
那猪圈常年无人清理,里面蓄满了浑浊恶臭的绿水,混杂着腐烂的猪粪与烂泥,散发着比恭桶还要浓烈数倍的死绝之气。
在季辞撕裂的目光中,李娇娇冷笑着,手腕一翻。
“哗啦!”
那半碗沉甸甸的、我用尊严换来的救命糙米,被毫不留情地尽数倒进了那汪泛着死沫的猪圈烂泥池里!
白花花的米粒,瞬间沉入了恶臭翻涌的黑泥中。
“不!!”我发出一声绝望如濒死幼兽般的哀嚎。
李娇娇意犹未尽,甚至抬起绣鞋,踩在猪圈边的泥里狠狠碾了几脚,猖狂大笑:“想吃吗?去吃啊!这可是你辛苦洗恭桶挣来的,去跟蛆抢啊!哈哈哈哈!”
屋内的季辞彻底僵住了。
而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神智之弦,“啪”地彻底崩断了。
饿到了极致,痛到了极致,绝望到了极致。
如果不吃,我和季辞今晚就会饿死在这荒郊野岭!
活着……我必须活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扑进了那片散发着灭顶恶臭的烂泥猪圈里!
烂泥瞬间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胸膛。
冰冷滑腻的蛆虫顺着我的裤管往上爬,刺骨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我像是感觉不到脏,感觉不到痛,我双膝跪在烂泥浆里,颤抖着伸出流血的双手,一寸一寸、疯狂地在泥汤里摸索着。
我摸出了一小把混着猪粪和烂泥的米粒。
粗糙的砂石划破了我的指甲,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将黑泥染成暗红。
我紧紧攥着那些泥米,像疯子一样哭着、笑着,往嘴里塞……
“哈哈哈哈!里长快出来看啊!首辅夫人吃屎了!吃烂泥了!”李娇娇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赶来的赵里长也双手叉腰,放肆地嘲弄着:“真是条好母狗!哈哈哈!”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刺耳的狂笑声。
而坐在乱石堆上的季辞,死死看着我跪在烂泥里、满身污秽、双手滴血抠米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轰然坍塌了。
他视若神明、宁死不弃的文人清高;
他视若性命、刻入骨髓的洁癖尊严;
在这一刻,被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而跪在屎尿烂泥里抠米的女人,用血淋淋的现实,狠狠砸成了齑粉!
神明坠落泥潭。
“呃……啊啊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野兽泣血般的暴怒狂吼骤然从季辞胸膛中炸响!
他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浑身肌肉虬结爆发,伴随着“崩”的一声脆响,反绑着他的粗麻绳竟被他硬生生挣裂!
季辞像一头挣脱牢笼的恶鬼,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他根本不顾李娇娇身上的脂粉,一把揪住李娇娇那头插满金银的发髻,在大力撕扯的尖叫声中,狠狠一记膝撞砸在她的腹部!
“噗!”李娇娇口吐酸水,还没等反应过来,季辞眼神如修罗附体,抓着她的头发,猛地往前一抡。
“扑通!!”
李娇娇整个人,被季辞以一种极度凶残暴虐的力道,狠狠倒栽葱般栽进了旁边深不见底的大粪坑里!
排泄物瞬间灌满了李娇娇的口鼻,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化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赵里长和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杀人了!反了!反了!”
然而,季辞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做完这一切,这个曾经连衣服褶皱都无法容忍、触碰一点脏水都会休克晕厥的前任当朝首辅,没有半秒钟的迟疑,猛地转过身。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进了烂泥猪圈里!
恶臭的黑泥溅了他一脸,那些蠕动的虫子爬上他曾经雪白的衣襟。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曾批阅天下奏折、绘就万里江山的如玉大手,猛地插进恶臭的烂泥浆里,拼命地捧起那些裹着粪水的脏米。
“别捡了……柚柚……别捡了……”
季辞一把扔掉手中的脏米,猛地从身后,将浑身脏臭、满脸是泥的我,死死、死死地扣进了他单薄却滚烫的怀抱里!
他的脸紧紧埋在我散发着恶臭的颈窝处,滚烫灼热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砸进我脖颈的伤口里,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他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撕裂的破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来自地狱的怨毒与诅咒:
“别捡了……求你……别捡了……”
“是我无能……是我害了你……”
“沈柚,我季辞今日以血起誓......”
“此生不诛尽仇寇,不将这群欺你辱你的畜生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我季辞,永坠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第五章
那一夜,恶石村被惊天动地的呼救声撕裂。
李娇娇在粪坑里扑腾得只剩半口气,被家丁们七手八脚捞出来时,浑身裹着黄白之物,散发出的恶臭逼得赵里长连退十步。
赵里长又惊又怒,指使家丁操起柴刀木棍就要把我们乱棍打死。
可当他们冲进茅屋院子时,季辞只是从烂泥里捡起了一块半尺长、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瓷片。
那个平日里风骨清贵的男人,此时满身污泥血水,黑发披散,赤红的双眼宛如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闪电般欺身而上,碎瓷片精准狠辣地抵住了赵里长肥硕的咽喉!
皮肉瞬间割裂,猩红的鲜血顺着刀刃般的瓷片滑落。
“你可以试试,是你手下的刀快,还是我的瓷片先割断你的颈动脉。”季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冰寒,“我季辞流放之身,贱命一条。换你一个七品芝麻村官的九族,划算得很。”
赵里长吓得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冷汗狂流。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哪怕落进泥潭,曾经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朝首辅!
那一晚,赵里长连滚带爬地带着人滚了。
破旧漏风的茅草屋内,季辞找来了半桶仅剩的清水。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一言不发地握着我血肉模糊的双手。
曾经那个连沾上一滴茶水都要烧掉衣服的男人,此时身上满是猪圈烂泥的恶臭。他浑然不觉,只是用颤抖的手,撕下自己囚服内衬唯一干净的布料,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极度轻柔地替我擦拭着指甲缝里的烂泥与砂石。
他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我溃烂的皮肉上,每砸落一滴,他的身躯就剧烈颤抖一下。
“疼吗?”他沙哑地问,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不疼。”我笑了笑,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比起饿死,这点疼算个屁。”
季辞紧紧抿着唇,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我冰凉满是伤痕的掌心里,久久未动。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我是被一阵刺鼻的霉烂稻草味弄醒的。
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冰凉一片,季辞不见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头皮瞬间炸开!
这男人该不会一时想不开,去寻短见了吧?!
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酸痛,我连滚带爬地冲出茅草屋,拖着伤痕累累的腿,发疯一样沿着村道往外跑。
“季辞!季辞你在哪?!”
清晨的恶石村笼罩在浓雾中,我漫无目的地狂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一路跌跌撞撞冲出村口,顺着官道跑到了三里外喧闹嘈杂的集镇上。
集市刚刚开市,叫卖声、鸡鸭鸣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集市最肮脏、最腥臭的拐角处,却围了一大群指指点点的镇民。
我喘着粗气挤进人群,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那是整个集市最脏乱的屠宰摊。
几头刚被宰杀的肥猪倒挂在木架上,地上流淌着猩红黏腻的猪血,苍蝇成群飞舞,油腻腻的案板上堆满了白花花的板油和内脏,腥臭扑鼻。
而在这腥臭扑鼻的肉摊旁,立着一道单薄却笔挺的身影。
季辞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边缘破烂的囚服,长发仅用一根干枯的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借来的油腻破木桌,手里握着一杆掉毛的劣质秃笔。
那只曾经在紫禁城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批阅四海生民大计的手,此刻正悬在半空,沉稳如山。
油头大耳的张屠户一边剁着排骨,一边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嚷嚷:“喂!穷酸鬼,老子这杀猪铺子开张三年,你真能给老子写出一副让生意红火的对联?写不好,老子连猪毛都不赏你一根!”
周围的闲汉哄堂大笑。
季辞神色从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对扑面而来的猪油味和唾沫星子视若无睹。
他手腕微沉,秃笔蘸饱了劣质的黑墨,在那张粗糙发黄的红纸上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地落下一行大字:
“挥刀斩尽人间秽,悬案分明天下肥。”
横批:“刀试锋芒”。
一笔落下,杀气凛冽,却又雄浑霸道,隐隐透着吞吐山河的气魄!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镇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看出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惊世锋芒,一时间竟全场鸦雀无声。
张屠户愣了半晌,虽然看不懂深意,但只觉得这字往门上一贴,整个人都平添了三分威风!
“好!好字!”张屠户一拍大腿,极为豪爽地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足足有半斤重,连带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一股脑塞给了季辞。
季辞收下肉和馒头,甚至没有多看张屠户一眼,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穿过人群,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泥地里、满脸震惊与呆滞的我。
季辞那张冷峻如冰雕般的面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冰雪消融。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脚步甚至有些急促。
他将那两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白面馒头递到我面前,修长干净的手指将馒头从中间掰开,把里面最干净、最温热松软的面芯,一点一点全塞进了我的嘴里。
麦香与甘甜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吃吧。”季辞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满是心疼。
我含着满嘴的馒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看着他指尖上沾染的几抹油腻与黑墨,故意打趣道:“季大人……您的洁癖,治好了?”
季辞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猪油和墨渍的双手。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他抬起衣袖,用那粗糙破烂的布料,极其自然地替我擦去唇角沾染的馒头屑。
“夫人的命是污泥里捡回来的,”季辞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低沉而坚定,“季某这条命,自当弃去虚名,随夫人一同入红尘。”
“要脸作甚?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吃饱。”
第六章
五花肉在破铁锅里被煸炒出金黄透亮的猪油,香味霸道地在恶石村上空飘散。
那一顿饭,我和季辞吃光了连日来的绝望,也吃出了破釜沉舟的狠劲。
想要在岭南彻底立足,单靠写春联打零工是杯水车薪。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必须开荒种地。
可后山分给我们的那两亩地,是全村公认的绝户地。盐碱极重,土质坚硬如铁,满地都是乱石。
更要命的是,我们一无粮种,二无农具。
“这有何难?”我拍了拍胸口,社畜的基因开始疯狂觉醒。
打工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是把不可能变成KPI!
我摸清了村里的底细。村东头的张大娘是个寡妇,早年丧夫丧子,性格孤僻古怪,嘴巴极毒,村里没人敢招惹她。但我观察过,张大娘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后院堆满了劈不开的硬木柴。
接下来的三天,恶石村的村民见识到了什么叫“社牛式打工”。
我天天天不亮就蹲在张大娘家门口,二话不说抄起斧头就帮她劈柴、挑水、扫院子。
任凭张大娘怎么冷嘲热讽拿扫帚赶我,我都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大娘,您歇着,我年轻力气大,这柴火我包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到了第四天傍晚,张大娘红着眼眶,一把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塞进我怀里,没好气地骂道:“滚滚滚!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死丫头!这是半袋高产红薯秧子和白菜籽,要是种不出来饿死了,别来找老娘哭丧!”
种子有了,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难关——改良盐碱地。
在现代,改良盐碱地必须深耕排盐,更重要的是,需要大量的有机肥来改善土壤结构。
而在恶石村,最丰富、最廉价的有机肥,就是牲畜粪便。
那天清晨,我正拿着一把借来的破铁锹,准备去村头的牛棚挖牛粪沤肥。
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忽然横空出现,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破木桶和铁锹。
季辞站在我面前,身姿挺拔如松。
“我去。”他淡淡地说。
我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季辞,你疯了?那是牛粪!热气腾腾、绿油油的牛屎!你闻一下都要吐三天的,你逞什么能?”
季辞薄唇紧抿,耳尖微微泛起一丝屈辱的薄红,但他眼底的固执却坚硬如铁。
“你手上伤口未愈,碰了脏水会溃烂生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木桶,迈着悲壮的步伐走向村头的牛棚,“我是男人,农活理当由我来做。”
村头牛棚旁,几头大水牛正在反刍,地上一滩滩新鲜的牛粪散发着扑鼻的热气与草腥味。
全村闲着看热闹的村民迅速围了上来,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
“快来看啊!京城里的大官要玩屎了!”
“哎哟,以前坐轿子的大老爷,如今要掏牛粪了,真是祖坟冒青烟咯!”
季辞站在那堆巨大的牛粪前。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死人脸,额头上青筋暴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颤抖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整整三分钟,他死死闭上了双眼,脸上一副从容赴死、壮烈牺牲的绝决神情。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季辞猛地蹲下身,双手连工具都没用好,一双骨节分明、曾经执掌乾坤的手,视死如归地一把插进了那堆热乎乎、黏糊糊的牛粪里!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呃……呕!!”
在手指陷入温热粪便的那一瞬间,季辞整个人触电般弹跳而起,疯狂干呕起来!
他胃部剧烈抽搐,干呕得撕心裂肺,眼角甚至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牛粪堆里。
“季辞!别干了!放着我来!”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发疯一样冲上去抢他的木桶。
“别碰我!”
季辞猛地一把推开我。
他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边疯狂干呕,一边剧烈颤抖地再次蹲下身子。
“沈柚……你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得让人心碎,“你受的屈辱比这多百倍千倍!这点脏……我咽得下!”
他闭着眼,一把,又一把。
将温热的牛粪连同干草,发了疯一样往木桶里装。
每抓一把,他就干呕一声;装满一桶,他就吐出一口黄水。
周围原本嘲弄哄笑的村民,渐渐止住了笑声。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个一边狂吐、一边流泪、却硬生生徒手抓满了五大桶牛粪的落魄贵公子,眼底的轻蔑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畏惧所取代。
这世上,连尊严都能踩碎吞下去的男人,是杀不死的。
整整一天,季辞硬生生把后山开辟出的沤肥深坑填满了。
回到茅屋后,他在水缸边整整洗了三十遍手,把十根手指搓得血肉模糊、皮都蜕了一层,整个人瘫软在干草堆上,神魂出窍。
深夜,油灯如豆。
我累得浑身酸痛,趴在草席上几乎动弹不得。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只带着淡淡皂角香、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轻轻落在了我酸痛僵硬的肩膀上。
季辞侧躺在我身侧,俊美的眉眼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动作极其轻柔,一下一下,精准地揉捏着我疲惫的穴道。
“夫人受累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性感。
我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转头看着他被磨破皮的手指,忍不住笑了:“季首辅,咱们这‘变形记’,我看你已经能毕业了。”
季辞微微挑眉:“何为变形记?”
“就是把天上的神仙拉下凡间,教他怎么扛锄头、掏牛粪、宠媳妇。”
季辞动作微顿,随即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浅笑。
他倾过身,冰凉的薄唇极轻地落在我长满茧子的掌心上。
“既已下凡,”他低喃,“便生生世世,只做夫人的凡夫俗子。”
第七章
在我和季辞近乎自虐般的辛劳照料下,后山那片盐碱地奇迹般地焕发了生机。
深耕翻土,牛粪沤肥改良了土壤结构,又引来了后山的清泉灌溉排盐。短短两个月,原本寸草不生的碎石地里,竟然抽出了一片片翠绿欲滴的菜秧。
那一垄垄长势喜人的白菜水灵娇嫩,而地下埋着的红薯秧更是疯狂蔓延,绿油油的叶片铺满了整片山坡。
这片荒地,成了恶石村唯一一片绿得晃眼的奇迹。
然而,地里的菜越绿,有些人心里的恶鬼就越贪婪。
清晨,我和季辞刚扛着锄头走到地头,就看到赵里长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恶霸家丁,大摇大摆地将我们的菜地团团围住。
被季辞踹进粪坑的李娇娇也来了。
她头上戴着厚厚的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令人作呕的怨毒。
“哟,季辞,沈柚,你们两个罪民好大的胆子!”赵里长挺着大肚子,皮笑肉不笑地拍打着手中的账册,“朝廷划拨的荒地,乃是恶石村的公产!按照《大魏律》,流放犯私垦公田者,所有产出,尽数充公!”
李娇娇尖酸刻薄地冷笑:“听见没有?你们这两个贱民,也配吃这么水灵的白菜?里长慈悲,不治你们私垦之罪已是天恩!识相的,赶紧滚开,这片菜地,归我李家了!”
几个恶霸家丁狞笑着就要上前拔菜抢地。
我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铁锹就要拼命。
“慢着。”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季辞缓缓走上前,将我拉到身后,手里的锄头随意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目光如刀,淡淡扫过赵里长手中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赵里长,你当真读过《大魏律》?”
季辞神色从容,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当年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首辅天骄。
“《大魏刑律·流配卷》第三十七条有云:‘流民垦荒,凡乱石盐碱不毛之地者,官府不给牛种,由民自力开垦,三年免赋,产出尽归开垦者所有,录为永业田。’”
季辞眼皮微抬,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惊雷滚滚:“我开垦的是乱石盐碱死绝之地,种子是我夫人借贷而来,肥料是我亲手所沤!敢问赵里长,你拿大魏哪一条律法,敢将此田定为公产?!”
“你若是不服,我们现在便去县衙大堂,当着县令与按察使的面,将此条律法当堂对质!”
赵里长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几下,被季辞这番条理清晰、气势如虹的律法背诵怼得目瞪口呆,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他大字不识一箩筐,哪里知道什么第三十七条!
围观的村民纷纷窃窃私语,看向赵里长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李娇娇见势不妙,气急败坏地跺脚:“赵德发!你个窝囊废!跟一个罪犯讲什么大魏律!在这恶石村,你就是王法!给我抢!”
赵里长被逼得狗急跳墙,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地指着季辞:“少他娘的拿律法压老子!今天老子放话在这,这地,你们休想安生种!”
说罢,赵里长阴恻恻地狞笑着,带着人甩袖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心头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季辞,赵里长心胸狭隘,明抢不成,必定会来暗的。”
季辞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株翠绿的菜叶,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若是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当夜,乌云蔽月,狂风呼啸。
恶石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村尾的菜地旁,四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赵里长的两个心腹打手,他们手里牵着村里恶霸家借来的三头身形庞大、脾气暴躁的大公牛!
“快点!”打手压低声音狞笑,“里长吩咐了,把这三头牛赶进菜地,再用鞭子狠狠抽!让牛发狂把这片菜地全踩成烂泥!敢跟里长作对,让他们明天哭都没地方哭!”
打手扬起带刺的牛鞭,狠狠抽在牛屁股上!
大公牛吃痛,发出一声暴躁的哞叫,撒开四蹄,发了疯一样朝着绿油油的菜地狂冲而去!
然而,预想中菜地被践踏的轰鸣声并未响起。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骤然撕裂黑夜!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大公牛和两名打手,脚下突然一空,整片地面轰然塌陷!
“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我和季辞早就料到他们会夜袭毁田!
这三天夜里,我们根本没合眼,在菜地唯一的入口处,挖出了一个深达两丈、长宽各一丈的连环巨型陷阱!
而陷阱的底部……不仅铺满了削得尖锐如刀的锋利竹签,更灌满了整整十桶季辞亲手沤制、发酵了半个月的超级恶臭牛粪泥浆!
“噗嗤!”
两名打手结结实实地砸进了粪坑陷阱里,尖锐的竹签瞬间刺穿了他们的大腿与脚掌,紧接着,滚烫窒息、奇臭无比的粪便浆液瞬间灌满了他们的鼻腔与嘴巴!
“救命啊!咳咳咳!屎!全是屎啊!!”
打手们在粪坑里疯狂挣扎扑腾,痛哭流涕,惨叫声惊天动地,瞬间惊醒了全村的狗吠与村民!
“抓贼啊!有人半夜放牛偷菜毁田啦!!”
我早有准备,猛地敲响手中的破铁锅,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季辞一袭青衫,手持火把,面色冷酷地站在陷阱边上。
火光映照下,陷阱里的惨状让陆续赶来的上百名村民倒吸一口冷气。
闻讯赶来的赵里长看到掉进粪坑的心腹,吓得面如死灰。
季辞居高临下,火把猛地指向赵里长,声如洪钟,响彻夜空:
“乡亲们!赵里长身为一村之长,白日巧取豪夺不成,深夜竟指使家奴驱牛毁田!今日他能纵牛毁我口粮,来日旱涝不收,他便能夺你们家中妻女的活命粮!如此豺狼当道,尔等还要忍到何时?!”
被赵里长压榨多年的村民们本就积怨已久,此刻看着赵里长被抓了现行,群情激愤!
“打死这个黑心烂肺的狗官!”
“赔钱!赔粮食!”
愤怒的村民们抄起扁担锄头,将赵里长团团围住。
赵里长吓得瑟瑟发抖,为了平息众怒不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打死,在季辞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不得不打碎牙齿和血吞,当场写下字据,赔偿我们半袋上好的白面和两只老母鸡!
李娇娇在人群后气得浑身发抖,尖叫着想要撒泼,却被愤怒的赵里长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翻在地上:“败家娘们!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给老子闭嘴!”
狗咬狗,一嘴毛。
夜风吹拂,火把猎猎。
季辞站在田埂上,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颤抖与软弱。
看着狼狈逃窜的仇人,季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浅笑:
“夫人,这只是第一步。欠我们的,他们要一件一件,用血还回来。”
第八章
入秋之后,天公不作美。
岭南遭遇了三十年不遇的大旱。
整整三个月,天空没有落下一滴雨水。炽热的毒日头将大地晒得龟裂开数寸宽的口子,恶石村的稻田全部干枯绝收,颗粒无收。
村民们饿得面黄肌瘦,开始疯狂地扒树皮、挖草根充饥。
而赵里长家囤积着大量陈粮,却趁机将粮价哄抬到了天价,一升发霉的糙米竟然要卖一两银子,逼得村里卖儿卖女,人间惨剧频发。
唯独后山,我们那两亩盐碱地,成了这片绝望焦土上唯一的绿洲。
现代引进的高产红薯,拥有极强的抗旱耐盐碱能力。
在我和季辞用泉水深井的精心滴灌下,不仅没有枯死,反而将所有的养分狠狠锁死在了地下。
收获的那天,全村人都围在了地头,甚至连邻村的饥民都赶了过来。
当季辞一锄头狠狠挖进干裂的泥土,奋力往上一翻。
那一串沉甸甸、圆滚滚、通体紫红的硕大红薯被连根拔起时,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一窝红薯,足足有七八个,个个都有成人小臂粗细!
紧接着是第二窝、第三窝……
整整两亩地,挖出来的红薯堆成了一座座小红山,粗略一称,产量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四千斤!
四千斤高产粮食!
在饿殍遍地的岭南荒原上,这无异于一座能救活千百条人命的金山!
“神迹……这是神迹啊!”曾经借我种子的张大娘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无数饿得眼冒绿光的村民也纷纷跪倒在地,看着红薯拼命吞咽口水。
“季大人……沈夫人……求求你们,赏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我看着那些枯瘦如柴的孩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季辞。
季辞朝我温和地点了点头:“夫人做主便是。”
“架锅!”我一声令下。
那一整天,荒地上支起了四口大铁锅,浓稠香甜的红薯粥翻滚着诱人的甜香。我和季辞站在锅前,不收分文,给全村每一个快要饿死的老人孩子施粥。
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我们。
然而,巨大的利益同样引来了最疯狂的饿狼。
午后,一阵急促凶狠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温馨。
赵里长带着三十多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恶霸打手,甚至买通了当地县衙的十几个捕快,凶神恶煞地将我们的打谷场团团围住!
“反了!全反了!”赵里长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珠子通红地盯着那几座红薯小山,贪婪得口水几乎要流下来,“季辞!沈柚!你们私藏妖物,聚众作乱!来人啊,把这些妖粮全部查抄充公!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几十个打手拔出钢刀,如狼似虎地朝着红薯堆扑去。
“谁敢动!!”
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一直温文尔雅的季辞动了。
他随手抄起地上一柄沉重的精铁鹤嘴锄,脚下步伐诡异如风,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暴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恶霸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季辞手中的铁锄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雷霆万钧地狠狠砸在他的膝盖骨上!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彻全场!
“啊啊啊!!”打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整条小腿呈九十度诡异扭曲,抱着断腿在地上疯狂翻滚!
季辞顺势旋身,铁锄如长枪横扫,势大力沉地抽在另一名捕快的胸口,直接将两百斤的壮汉抽得吐血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碎了赵里长骑着的马腿!
烈马受惊嘶鸣,将赵里长狠狠掀翻在地,摔得他鼻青脸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一人,一锄。
季辞横刀立马般立在红薯山前,衣袂无风自动,俊美的脸上溅落着几滴猩红的鲜血,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睥睨天下的冷酷杀意!
全场三十多名持刀恶霸,竟被他一人一锄的气势,生生吓得连退十步,无人敢上前!
“谁再往前一步,”季辞声音森寒,宛如死神宣判,“断的就不是腿,而是脖子。”
“放肆!何人敢在岭南驻军地界聚众斗殴?!”
一道浑厚威严的怒喝声骤然从官道尽头传来。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尘土飞扬间,一队百人规模、身披玄铁重甲、手持长枪的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狂飙而至,瞬间将赵里长的人马反包围!
为首的大将一身金甲,面容刚毅,威风凛凛,正是总揽岭南军政大权的最高统帅——陈远山大将军!
赵里长见状大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告状:“陈将军!救命啊!这朝廷流犯造反杀人啊!”
然而,骑在战马上的陈将军根本没有看赵里长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当看清那个手持铁锄、傲然而立、即便一身粗布麻衣依然风华绝代的男人时,陈将军浑身剧烈一震,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
“噗通!”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位权倾一方、连按察使都要礼让三分的陈将军,竟猛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季辞面前,双膝重重砸在泥泞的土地上,抱拳行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军礼!
“末将陈远山……叩见恩师!!”
陈将军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八年前,他还是个边关郁郁不得志的小小校尉,因得罪权贵险些被斩首,是时任内阁次辅的季辞力排众议,一眼看中他的军事才能,一路提拔护持,才有了今日镇守岭南的一方大将!
全场死寂!
赵里长脸上的肥肉彻底僵死,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抖如筛糠。
那个被他肆意侮辱、随意掌掴的阶下囚……
竟然是岭南最高军事统帅的……恩师?!
破旧漏风的茅草屋内。
季辞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坐在斑驳的木桌前,神色淡然地将半个烤得软糯流油的红薯,递给了身侧激动不已的陈将军。
“远山,尝尝,我夫人种的。”
陈将军双手恭敬接过,吃了一口,眼中异彩大放:“恩师!此物若能推广全军,大旱之年,三军粮草无忧矣!大魏万民幸甚!”
季辞看着窗外连绵的荒山,淡淡一笑,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绝世神兵:“远山,京城如今局势如何?”
陈将军神色一凛,沉声道:“奸相当道,卖官鬻爵,小皇帝荒淫无度,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恩师,朝中旧部无一日不盼着您回京主持大局!”
季辞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目光穿透风云,直指北方的千里京华。
“回京?”季辞冷笑一声,眸底翻涌着君临天下的霸气,“奸相既毁我季家,那我便不再做臣子。”
陈将军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底爆发出狂热的精芒:“恩师的意思是……”
“清君侧,伐无道。”季辞一字一顿,字字千钧,“远山,随我改天换地!”
陈将军霍然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愿提十万岭南铁骑,誓死追随恩师!!”
至于恶石村的土皇帝赵里长,以及那个恶毒的李娇娇。
陈将军一道军令,私吞军粮、苛虐流民的赵家被抄家灭族。
当赵里长和李娇娇戴着沉重的铁枷锁,在烈日下被皮鞭抽打着去清理恶石村所有的恭桶时,我靠在季辞的怀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李娇娇披头散发,浑身恶臭,在泥水里向我痛哭求饶。
我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夫人,”季辞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语,目光温柔如水,“欺你之人,已入尘埃。接下来,为夫带你,去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第九章
岭南的风,彻底变了。
大旱之年,恶石村的高产红薯不仅救活了全村,更被陈将军迅速推广至岭南全境。
饥民得以活命,数十万百姓对我夫妻二人感恩戴德,甚至立起了生祠供奉。
然而,我们势力的极速扩张,终究瞒不过千里之外那座繁华而腐朽的帝都。
入冬前夕,京城那位陷害季辞下狱、独揽朝纲的当朝左相严嵩之流,终于收到了岭南的情报。
一个早已被踩入烂泥、甚至该被折磨至死的废黜首辅,不仅没死,反而手握高产粮种,暗中整合了岭南驻军!
这是悬在严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天傍晚,夕阳如血,将后山的红薯地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我和季辞刚刚清点完最后一批运往军营的军粮,我正弯着腰,在田埂旁拔两根晚秋的嫩葱准备晚饭。
周围静得有些诡异。
连平日里聒噪的秋蝉,都在这一刻彻底噤声。
“柚柚,小心!!”
一声惊恐至极的暴喝撕裂长空!
“嗖!嗖!嗖!”
身后原本堆放整齐的枯黄草垛之中,猛然暴射出十二道迅捷如电的黑影!
寒光闪烁,森冷的刀气带着必杀的死意,直逼我的后心与咽喉!
京城顶级死士,严相亲卫!
为了斩草除根,他们甚至动用了军中连弩!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死亡的气息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狂扑而来,季辞一把将我死死压在身下,用他宽阔的脊背,化作了一面坚不可摧的肉盾!
“铛!噗嗤!”
那是利刃割破血肉的可怖声响!
一柄淬毒的短刃擦着季辞的肩胛骨划过,瞬间带起一串猩红的血珠,洒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季辞!!”我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活活撕碎。
“我没事!”季辞闷哼一声,反手死死握住了那柄刺向我心口的钢刀!
白刃深深割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狂涌而出,染红了我的衣襟。
可是这一次,曾经那个晕血、厌恶脏污的男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眼中的温润与儒雅在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被触碰逆鳞后、令人肝胆俱裂的滔天暴怒!
“敢伤她者,死!!”
季辞不退反进,借着剧痛爆发出的惊人巨力,硬生生夺过刺客手中的短刀,身形如鬼魅般错步而上!
手起刀落!
一道凄艳的血线在半空中骤然绽放!
那名刺客甚至没看清季辞的动作,咽喉便被割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轰然倒地!
温热粘稠的鲜血溅了季辞半张脸。
血沫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滴落在他削薄的唇瓣上。
他宛如一尊浴血修罗,在剩下的刺客包围中疯狂撕杀!
陈将军埋伏在暗处的精锐亲卫终于赶到,箭雨破空,剩下的十一名刺客被尽数围剿斩杀,仅留一个活口。
战斗结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季辞扔掉断刀,看都没看满地的尸体一眼,疯了一样扑到我面前。
他颤抖着用没受伤的手,近乎神经质地上下摸索着我的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柚柚……你伤到哪了?有没有流血?告诉我!伤到哪了?!”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看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黑血,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我没受伤……季辞,我没事!是你流血了!刀上有毒!你快坐下!”
听到我没事,季辞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晃,脱力般跌坐在地。
我颤抖着用军中医官送来的解毒散和干净纱布,一点一点清理他深可见骨的伤口。
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但他却只是定定地凝视着我,任由我替他包扎。
远处的军卫正在拷问那名活口。
季辞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名被卸了下巴的刺客面前。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严嵩派你来的?”季辞的声音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刺客咬牙怒视,满眼桀骜。
季辞没有动怒,只是伸出那只包扎好的手,极其缓慢、极其残忍地,一寸寸踩碎了刺客的右手腕骨!
在刺客凄厉的呜咽声中,季辞俯下身,附在刺客耳边,声音轻柔如鬼魅:
“回去告诉严嵩,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赐我流放三千里,我必奉还他九族诛绝。”
夜深了。
茅草屋内,烛火摇曳。
季辞靠在我的肩头,高烧让他浑身滚烫,但他的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修长的手指与我十指紧扣,目光落向窗外的茫茫夜色。
“柚柚。”他低声唤我。
“嗯?”
“以前在京城,我以为做个兼济天下的贤臣,便能肃清宇内,护佑苍生。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季辞转过头,深情而偏执地凝视着我:
“贤臣护不住自己的妻子,清官救不了挨饿的百姓。这天下太脏,既然他们逼我坠入泥潭,那我便索性踏碎这吃人的江山!”
“只有我坐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这天下,才无人敢再伤你分毫。”
我反握住他冰冷的大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坚定与野心:
“你想造反,我便做你的钱袋子,做你的粮仓!刀山火海,我陪你杀过去!”
第十章
大魏承平二十三年冬,天下大乱。
前朝首辅季辞以“诛佞臣、清君侧”之名,联合岭南驻军十万铁骑,正式于恶石村誓师起义!
檄文传出,天下震动!
然而,起兵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军饷与粮草是第一大死穴。
朝廷自以为切断了岭南与内陆的所有商道,便能将季辞活活困死在南疆。
但他们算漏了我这个现代社畜的经商头脑。
岭南盛产甘蔗,以前当地人只懂粗劣熬煮黑糖。
我利用现代初中化学的活性炭脱色结晶技术,直接在军营后方建起了大型制糖工坊,生产出了纯白如雪、细腻如沙的顶级“雪花白糖”!
同时,利用高产红薯酿造高纯度烈酒,既可作为军医消毒的金疮圣药,又是千金难求的琼浆玉液。
在极度短缺白糖与烈酒的大魏,这两样东西就是硬通货!
通过海路走私与黑市交易,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涌入岭南大营,不仅彻底解决了十万大军的军饷,更打造出了全员装备玄铁连环甲、神臂连弩的无敌精锐!
而在行军粮草上,我更是让全军后勤改天换地。
耐储存的脱水红薯干、高热量的压缩炒面、密封的熟肉陶罐……这些现代行军干粮的出现,让季辞的军队彻底摆脱了传统粮道的掣肘,行军速度比朝廷平叛大军快了整整三倍!
战场之上,季辞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绝顶军事才能。
他卸下了文官的宽袍大袖,披上了银白色的鱼鳞重铠。
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高岭之花,在经历了流放之路的极限淬炼后,早已脱胎换骨。
韶关战役,季辞亲率三千铁骑夜袭敌营,在暴雨泥泞中伏击朝廷五万先锋军。
两军阵前,季辞骑在战马之上,面色冷酷如冰,弯弓如满月,隔着百步之遥,一箭精准贯穿了敌军主帅的咽喉!
敌军溃不成军,季辞连克三州,势如破竹!
严相在京城慌了神,连发十二道金牌催促各路藩王勤王,却无一人敢撄其锋芒。
军帐之中,烛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前,将领们肃穆而立。
季辞一袭白甲未卸,原本冰冷威严的面容,在看到我掀帘端着热汤走进来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温柔。
“夫人怎么还没歇息?”季辞快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托盘,拉着我坐上主位,当着全军将领的面,亲手替我揉捏着酸痛的脚踝。
在军营里,谁人不知季元帅的规矩?
惹了元帅,顶多按军法处置挨军棍;
但若是谁敢对沈夫人有半分不敬,元帅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每一次重大军事决策,季辞必先询问我的意见;每一份缴获的战利品账册,必先由我过目封存。他用实际行动,给了我凌驾于全军之上的绝对尊重与偏爱。
“明日便要攻打京城最后的门户虎牢关了。”我看着沙盘上的地形,轻声说道。
季辞将我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他的铠甲冰冷坚硬,但他的胸膛却滚烫得令人心安。
“柚柚,过了虎牢关,便是紫禁城。”
季辞遥望着北方的天际,凤眸微眯,寒芒毕露:
“明日破城,我带你,回家算账。”
第十一章
承平二十四年春,京城破。
十万岭南虎贲军兵临城下,城内早已民怨沸腾,严党的残暴统治彻底分崩离析。
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城九门提督,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城门便从内部被心向季辞的旧部轰然打开。
铁蹄踏碎了御街的青石板。
当季辞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白甲、手提长剑杀入紫禁城时,金銮殿前已是一片狼藉。
文武百官跪伏一地,瑟瑟发抖。
懦弱的小皇帝躲在龙椅后瑟瑟发抖,而权倾朝野的当朝左相严嵩,正披头散发、神色癫狂地企图挟持皇子从后殿逃跑。
“严相,别来无恙啊。”
一道清冷如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在金銮殿前骤然响起。
严嵩浑身剧烈颤抖,僵硬地转过身。
当他看到那个手握滴血长剑、宛如神魔般缓步走来的年轻男人时,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季……季辞!季首辅!”严嵩老泪纵横,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求饶,“老夫当年也是受了奸人挑唆!季辞,你我同僚一场,只要你放老夫一条生路,老夫愿将富可敌国的家财尽数奉上!立你为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季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诮。
“严相,你记性似乎不太好。”
季辞用冰冷的剑尖挑起严嵩布满皱纹的下巴,一字一顿,声音宛如寒冰彻骨:
“你构陷季某贪腐,我不恨你;夺我官位功名,我亦不恨你。”
“但我夫人……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却因你,在流放路上吃馊饭、喝泥汤!在恶石村受尽欺凌,去给全村洗恶臭的恭桶,跪在猪圈烂泥里抠米充饥!”
季辞双目赤红,恐怖的戾气瞬间爆发:
“你这条老狗万死难赎其罪!你让我夫人受过的屈辱,我要你严家九族,生生世世,在畜生道里还!”
“噗嗤!!”
剑光如电!
季辞手起刀落,一道凄艳的血光划过金銮殿的汉白玉柱!
当朝奸相严嵩的人头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喷洒了一地,死不瞑目!
大仇得报!
小皇帝吓得当场尿了裤子,颤抖着双手捧出传国玉玺,痛哭流涕地退位让贤。
满朝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血泊之中,高呼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然而,站在九层玉阶之上的季辞,却没有去看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玉玺。
他缓缓转过身。
在文武百官惊愕的注视下,这位新朝的君王,一步一步,从高高在上的玉阶上走了下来。
他穿过跪伏满地的重臣,穿过肃穆森严的甲士,一直走到了午门之外。
那里,我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破旧的粗布麻衣,静静地站在春风里。
季辞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眼中的杀戮与暴虐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如水般的深情与眷恋。
他不顾满朝文武的非议,当着天下人的面,缓缓抬起手,用他沾染着敌血的指腹,极度温柔地擦去我脸颊上沾染的灰尘。
然后,他单膝跪地,执起我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双手,放在唇边极深地一吻。
“沈柚,这万里江山,是你用命陪我打下来的。”
季辞站起身,紧紧牵住我的手,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回金銮殿,踏上至高无上的九层龙阶。
他转身面对百官,声震九霄:
“自今日起,沈柚为大魏唯一中宫皇后!同掌乾坤,见皇后如见朕!敢有妄议皇后出身粗鄙者,依叛国罪,夷三族!”
在那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季辞拉着我,与他并肩坐在了那张代表至尊权力的龙椅之上。
神明终成帝王,而他的王座,永远为我留下一半。
第十二章
大魏新朝初立,四海承平。
然而,登基仅仅三个月,原本肃穆庄严的后宫,就画风突变。
御花园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奇花异草,被我大手一挥,全给拔了个干干净净。
我带着宫女太监,硬生生把御花园改造成了“国家级农科院试验田”,满地爬满了绿油油的红薯秧和水灵灵的大白菜。
每天散朝之后,满朝文武都能看到这样一幅震撼三观的奇景——
他们那位手段铁血、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脱下了九龙至尊袍,挽起裤腿,熟练地挑着两桶清泉,在御花园里屁颠屁颠地给白菜浇水。
偶尔捉到一条菜青虫,还能面不改色地扔在地上踩死,洁癖早被治得服服帖帖。
然而,皇帝专宠一人、后宫空无一妃的局面,终究惹恼了前朝那帮迂腐古板的老臣。
早朝之上,御史大夫王大人领头,七八个老臣齐刷刷跪在大殿中央,哭天抢地地死谏:
“陛下!自古帝王皆广纳后宫,以繁衍子嗣、延绵国祚!”
“皇后娘娘虽有微功,但终日沉溺农桑,粗鄙不堪,有失国体!更犯了七出之妒罪!”
“臣等恳请陛下广开选秀,充实后宫!若陛下不允,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季辞高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荔枝,剥好一颗,极其自然地喂进坐在他身旁吃瓜看戏的我的嘴里。
“众爱卿,当真要朕纳妾选秀?”季辞似笑非笑地问。
老臣们以为皇帝动摇了,顿时大喜过望:“陛下圣明!臣等早已为陛下物色了京中德才兼备的名门贵女,个个温婉贤淑、身娇体贵……”
“传。”季辞淡淡吐出一个字。
片刻后,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香风扑鼻的世家贵女迈着碎步走上大殿。
这些女子个个抹了浓重的香粉,刚一进殿,刺鼻的香水味便弥漫开来。
季辞的脸色在闻到那股脂粉味的瞬间,猛地一沉,生理性反胃的症状瞬间发作。
他嫌恶地捂住口鼻,甚至当场剧烈干呕了一声。
“呕!拿走!脏死了!”
季辞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大殿下:“来人!把这群熏死人的俗物拖出去!将大殿用清水给朕冲洗三遍!违者斩!”
满朝文武瞬间吓懵了。
还没等老臣们反应过来,季辞拍了拍手。
紧接着,在文武百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十个金吾卫合力,竟然在大殿的正中央……轰隆隆地搭起了一座破破烂烂、散发着微酸干草味的牛棚!
季辞揽着我的腰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吓傻的老臣们,慢悠悠地擦着手指:
“众爱卿不是想死谏让朕纳妾吗?”
“朕的皇后说了,朕若是敢在后宫多纳一个女人,今晚,朕就得搬去这牛棚里睡稻草。”
季辞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冷笑,幽幽地看着带头的御史大夫:
“王爱卿,如今天寒地冻,你是想让朕今晚冻死在这牛棚里,你好谋朝篡位吗?”
“噗通!”
御史大夫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紧,脑门狠狠砸在金砖上,磕头如捣蒜:“微臣不敢!微臣该死!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臣等再不敢提选秀二字!”
全场百官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放半个屁。
退朝之后,凤仪宫中。
烛光摇曳,红罗暖帐。
白日里威震天下的铁血帝王,此时却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将我整个人死死禁锢在他滚烫的怀抱里。
季辞将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处,炽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锁骨上,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他修长的大手不规矩地探入我的寝衣,带着粗粝薄茧的指尖在我腰间点火。
“沈柚……”他低沉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极度的危险与诱惑,轻轻咬着我的耳垂磨挲。
我被他撩拨得气息微喘,推了推他的胸膛,故意打趣道:“季皇上,戏演完了,怎么还不去你的御赐牛棚就寝?”
季辞轻笑一声,猛地翻身将我压在龙榻之上。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近乎将我拆吃入腹的灼热烈火。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我胸前的系带,低头吻上我颤抖的唇瓣,声音性感得让人沉沦:
“牛棚,当年在恶石村为夫已经睡够了。”
“今夜这龙榻暖玉生香……该换皇后娘娘,好好疼疼为夫了。”
红帐落下,夜色正长。
这泥潭里开出的并蒂莲,终将盛放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