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岁,端了一窝
灰港星,启明收容站。
地下拍卖厅灯火通明。
十几只合金笼沿墙排开,笼里挤着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大多是被拐来的、捡来的,或是用半袋口粮从父母手里换来的。
台上,一个穿白西装、笑得慈眉善目的胖男人举着酒杯。
"各位老板,本月新到的货,都在这儿了。" 钱德的声音透过扩音环传开,"启明做了二十年,童叟无欺。要 ' 零件 ' 的,左边挑;要干活的,右边;要特殊体质、送去做研究的 ——"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价钱另算。"
台下坐着七八个买家。一个半边脸嵌着金属义体的矿主站起身,肥厚的手掌拍在最近的笼子上。
"这个,我要了。检测报告我看过,适配度高,送去矿上试药正好。"
笼里的女孩缩成一团,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钱德笑眯眯地伸手去开笼门。
"好眼力。这孩子 ——"
他的手停在半空。
拍卖厅的合金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岁的小奶包。
圆滚滚,短手短脚,穿着件灰蓝色连体衣,嘴里叼着半根营养棒。他摇摇晃晃迈过门槛,仰头看了看满场的大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 门槛有点高,他费了点劲才跨进来。
满场寂静。
钱德皱眉:"哪来的崽子?看紧点!"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去拎那孩子的后领。
小奶包抬起头。
他奶乎乎地开口,声音又软又黏,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拍卖厅的温度降了十度:
"监控,关了。警报,关了。门禁,关了。"
他把营养棒从嘴里拿出来,朝四周指了指。
"从这扇门合上的那一刻起,你们所有人,都被锁在这儿了。"
护卫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哪儿来的小屁孩?"
"还锁我们,你断奶了吗?"
钱德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他看向墙上的警报面板 —— 一片漆黑。他摸出通讯器 —— 没有一格信号。
就在这时,门框暗了下来。
一个两米一三的巨汉,侧着肩、弯着腰,才从门里挤进来。他肩宽如墙,肌肉把黑色作战服撑得紧绷,浑身伤疤交错,光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压过来的山。
哄笑戛然而止。
最近的护卫腿一软,枪掉在地上。
巨汉挤进门,做的第一件事,是转向那些铁笼,露出一个和他凶神恶煞的脸完全不相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表情。
他开口,声音软糯纤细,尾音还带着点撒娇的味儿:
"小朋友们不要怕呀~哥哥是来救你们的,都把眼睛闭一下下,马上就好哦~"
说着,他冲笼子里的女孩,笨拙地挥了挥蒲扇大的手。
满场买家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钱德喉咙发干,猛地后退,厉声尖叫:"开枪!都给我开枪!"
第三个身影踏进门。
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皮肤雪白,眼睛透亮,脸颊带着婴儿肥,身形娇小纤细,看着风一吹就倒。她进门时被门楣下的通风管蹭了下头发,还伸手胡乱理了理,一副被风一吹就能跑的软萌模样。
钱德像抓住救命稻草,色厉内荏地吼:"小丫头片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滚出去,不然连你一起卖 ——"
少女抬起眼。
"逆序。"
两个字,声如洪钟。
那声音低沉、浑厚、金戈铁马,像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中央碾过来,震得满场酒杯齐齐炸裂,震得钱德耳膜嗡鸣,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可怕的声音,没有一个,比这具萝莉身体里发出的两个字更让他魂飞魄散。
逆序。
游离在律法之外、只杀恶人的那个名字。
最后一个人进门了。
那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白发稀疏,满脸皱纹,拄着拐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咳。她抬起浑浊的眼睛,在满场枪口里扫了一圈,像是随时会被吓死。
一个买家反应最快,怪叫着扑过去,一把掐住老婆婆的脖子,把改装能量枪顶在她太阳穴上。
"都别动!再动我崩了这老东西!"
洛糯眼神一冷,刚要动 ——
老婆婆拍了拍买家掐着她脖子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刹那间清明如渊。
甜软娇俏、像十六岁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年轻人,掐这么用力,手会酸的哦。"
话音落下。
整个拍卖厅,连同扑击的买家、举枪的护卫、瘫在地上的钱德,所有心怀恶意的人,在同一瞬间凝固。
不是被吓住。
是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有笼子里的孩子,和逆序的四个人,还能活动。
老婆婆从买家僵硬的手臂里,不慌不忙地抽出身,替他理了理皱掉的领子。
"我说过的,乱动,会摔疼的。"
她收回手。
那买家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直挺挺像根木桩,砰地砸在地上。
"婆婆,控场。" 洛糯开口,声音已经恢复成战场般的轰鸣,"三十个武装护卫,四台轻型机甲。三分钟。"
"好呀。" 老婆婆笑眯眯。
无形的精神领域铺开。笼子里的孩子们被一层温软的光裹住,隔绝恐惧;护卫的视野瞬间扭曲,过往罪孽幻像自黑暗里伸出手,死死缠上他们四肢。
护卫惨叫着胡乱开火,能量束全打在自己人身上。
"烈罡。"
"在呢在呢~"
巨汉软糯地应着,迈开步子,迎向冲下来的四台机甲。
机甲主炮轰鸣,三道能量束正中他胸口,炸开刺眼的光。浓烟散尽,烈罡站在原地,作战服烧出几个洞,露出底下连红痕都没有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又烧破一件,这个月第三件啦,婆婆又要念叨我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到了第一台机甲面前。
一拳。
高密度生物力场在拳锋炸开,那台三米高的合金机甲,像被投石机砸中的易拉罐,整个胸膛凹陷,横着飞出去,撞穿两面墙。
第二台、第三台机甲的液压臂同时砸落。
"左边那台,膝盖液压管磨损百分之十二。" 小禾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一张桌子上,盘腿坐下,奶声奶气地报数,"右边那台,能量核过载零点三秒。洛糯姐姐,破绽给你了。"
"收到。"
洛糯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监控没有,热成像没有,雷达没有,肉眼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零隙瞬身。
碎星刃在她指尖亮起,那是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高能粒子光。
第二台机甲的膝盖液压管,第三台机甲的能量核,在零点一秒内先后裂开。
两台战争机器踉跄跪地。
洛糯落在它们中间,软萌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粒子刃掠过,两台机甲的驾驶舱同时弹开,里面的护卫被她一脚一个踹晕。
她扫了一眼护卫胸口的标识。
"这两个是钱德雇来抵债的民工,欠债还钱,没沾过孩子。" 她声音沉稳,"留活口。"
"明白~"
烈罡把两个昏过去的护卫拎起来,稳稳放到墙角,动作比对自己还小心。
这就是逆序第二条铁律。
只杀恶人,不害无辜。
但凡能不沾血的手,他们一根手指都不会多碰。
真正沾过孩子血的,一个都没跑掉。
三分钟后,拍卖厅安静下来。
钱德瘫在地上,白西装沾满污渍,抖得像筛糠。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三岁奶娃爬到主控台前,踮着脚,把一根数据线插进端口,满屏加密信息像潮水一样化开。
"启明收容站,创世纪项目末端采集点。" 小禾的声音奶乎乎的,报出的内容冷得刺骨,"二十年,经你手送走的孩子,三千一百一十七个。其中一千四百个,没走出 ' 适配试验 '。"
他顿了顿。
"钱站长,你每根头发丝上,都挂着人命。"
钱德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突然狂笑起来,状若疯狂。
"杀啊!你们杀了我啊!可你们杀得完吗?我不过是个收钱办事的小站!创世纪遍布十七个星区!背后那位,你们一根手指都够不到 ——"
洛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名字。"
"哈哈哈…… 你们会后悔的……" 钱德眼里闪着狂热的光,"星穹医疗…… 赫尔曼・维恩…… 整个联邦都要靠他的药续命!你们敢动他?!"
"赫尔曼・维恩。" 洛糯重复了一遍,指尖的粒子刃亮起。
"等等!我可以作证!我有账本!我戴罪立功 ——"
"三千一百一十七个孩子," 洛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等你很久了。"
粒子刃落下。
没有惨叫,也没有血溅出来。碎星刃切割时会瞬间封闭创口 —— 这是苏婆婆定的规矩,孩子们还在看着。
笼子的锁,被小禾一个个打开。
烈罡蹲在门口,两米一三的巨汉把自己缩成一团,笨拙地给每个走出来的孩子发糖。他随身的战术口袋里,永远塞满各种口味的水果糖。
"不怕啦不怕啦,坏人都睡着啦~" 他声音软糯,笑起来像个大号毛绒玩偶,"一会儿有飞船送你们回家。找得到家的回家,找不到家的,哥哥给你们找新家。"
那个差点被矿主买走的女孩,怯生生地接过一颗糖,小声说了句谢谢。
烈罡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被苏婆婆用拐杖敲了一下。
"没出息。" 少女音的老婆婆笑骂。
小禾最后一个从主控台上爬下来。
他没有去安抚孩子,而是皱着小小的眉头,盯着悬浮光屏。
"洛糯姐姐。"
"嗯。"
"我顺着启明的账往上查了三层。" 小禾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异样,"创世纪在暗潮榜上常年挂着 ' 禁止接单 ' 的灰标 —— 背景太硬。过去七年,接了这个方向单的三个猎杀小队,全员失联。"
洛糯走过去。
光屏上,一行加密信息正在一层层解码。
小禾指尖一点,那张被层层封锁的档案最终展开 ——
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的男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胸前别着星穹医疗的金徽。照片下方,是新刷出来的一条悬赏。
赏金金额那一栏,数字长到要换行。
悬赏目标的名字,清清楚楚:
赫尔曼・维恩。
发布者:匿名。
附加备注只有一句话:
"此单,只对逆序开放。"
拍卖厅安静了一瞬。
苏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烈罡抱着糖,皱起眉。
小禾仰起头,奶声奶气,一字一顿:
"有人出了一笔能买下一颗星球的钱,专门把赫尔曼的命,挂到了我们面前。"
洛糯盯着照片上那个儒雅男人的脸。
那段尘封在意识底层、怎么都抓不住的幼年记忆,被这个名字轻轻撬动。她抬眼:"接。"
第二章 免费体检
尘落星,第三矿场,临时医疗站。
天是锈色的。
一面褪色的横幅挂在铁皮棚上,上面写着一行字:
星穹医疗·免费体检下乡行动。
横幅下摆着长队。排队的全是矿工和他们的家人,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在这颗联邦忘了关的废品星上,看病比登天还难。一家联邦排名前十的医疗公司,肯下来给人免费体检,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队伍最前面,一个母亲牵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饼,眼睛盯着铁皮棚门口发营养棒的护士。
"乖,让医生看看就好,不疼的。"母亲摸着他的头。
洛糯站在队伍中间。
十四岁的软萌外表让她毫无存在感。她个子矮,前面的矿工一挡,谁也注意不到她。只有她自己知道,空痕隐匿半开着,她在任何一台监控里都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斑。
她的耳麦里,传来小禾的声音。
"看清了吗?"
"看清了。"洛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沉,"八名护士,四个是真的,四个腰里别着枪。后面停着一辆封闭转运车。门口两台轻型机甲,藏在帆布棚里。"
"体检是筛子。"小禾说,"采的不是血,是基因样本。匹配上的,当场带走。"
"带去哪?"
"这就是我还没查到的。"小禾顿了一下,"他们的调度系统是物理断网的,我黑不进去。得靠近那辆车。"
铁皮棚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举着一块数据板。
"今天通过初筛的,一共六位。"他笑眯眯地念名字,"请跟护士上车,去镇上的站点做进一步检查,包吃包住,检查完每人发两百信用点。"
人群一阵羡慕的骚动。
六个名字念完,那个攥着黑饼的男孩,在名单里。
母亲脸上的笑还没绽开,两个"护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男孩的胳膊,往转运车走。
"等等——"母亲追上去,"不是说就在这儿检查吗?我跟孩子一起去——"
"家属不能陪同。"白大褂拦住她,笑容不变,"公司规定。检查完就送回来,两天。"
"他才四岁!他从来没离开过我——"
"这位女士。"白大褂的声音冷了一度,"免费的东西,还挑?再闹,以后你们全家都别想在这儿体检。"
男孩意识到不对,哇地哭出来,伸着手喊妈妈。
母亲要冲,被一个"护士"反手推倒在地。
转运车的门,开始合上。
就在门缝只剩最后一掌宽的时候——
一道残影掠进了车门。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门口的两台机甲警报同时炸响,雷达屏幕上一片空白,热成像什么都没抓到。
洛糯已经站在了车厢里。
她一手接住被吓懵的男孩,另一只手,指尖亮起一寸长的蓝白色粒子光。
碎星刃划过。
车厢内四个负责押送的"护士"还没来得及拔枪,持枪的手腕就一凉,武器当啷落地。洛糯没伤人,她切的是枪带、是护腕、是他们腰间的通讯器——四刀,四个部位,零点八秒。
四个人呆立当场。
"妈妈!"男孩扑向重新打开的车门。
车外,已经乱了。
"敌袭——"
帆布棚被人从里面整个掀开。两台轻型机甲直起身子,机炮旋转预热。
一个两米一三的巨汉挡在机甲和长队之间,把受惊的矿工往身后护。
"大家退后哦,不要怕~"他声音软糯,还不忘回头安抚群众,"哥哥马上就好。"
机甲主炮轰出两道能量束。
烈罡不闪不避,硬吃这一发。火光在他胸口炸开,他后退半步,脚下的水泥地踩出两个坑,作战服烧出两个洞。
他低头看了眼洞,有点心疼。
"第四件了。"
下一秒,他已经到了第一台机甲面前。
一拳。
崩山重拳。三米高的合金机甲从胸口凹进去,横着飞出去,砸翻了半面铁皮棚。第二台机甲刚转过炮口,烈罡一把扣住它的机械臂,借力过肩,整台机甲被他抡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液压油淌了一地。
两台战争机器,前后不到五秒。
八个"护士"想开枪,眼前的世界却忽然变了。
苏婆婆拄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场地中央。她抬起浑浊的眼,少女音软软地响起:
"都回家睡觉吧。"
幻世空禅铺开。
八个人同时一愣,眼神涣散,枪从手里滑落,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嘴角还带着笑——在他们的梦里,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排队的矿工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被推倒的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跪在地上,冲着烈罡连连磕头。
"谢谢……谢谢你们……"
烈罡慌了,两米一三的大个子手忙脚乱地去扶,又不敢用力,声音软成一团:"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孩子还看着呢~"
他从战术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男孩。
男孩攥着糖,哭花的脸上挤出一点笑。
洛糯没参与这些。
她蹲在转运车的驾驶舱里,指尖搭在主控台上。
"小禾,调度终端。物理断网,但车载缓存里应该有这一趟的路线。"
"接上数据线,剩下的我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深处。
车厢是双层的。
上层坐人。下层——是一排只能蜷着身子的封闭格,像运牲口的笼子。格子里还残留着体温,和几根头发。
空的。
"今天这一批孩子,已经送走了。"洛糯声音沉下来。
小禾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进缓存了。"
数据流在洛糯的腕投上滚过。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冷,奶乎乎的音色和平静的内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这辆车,三天一趟。过去三年,从尘落星的十七个矿场,拉走了四百二十一个人。"
"全部是独居矿工、流浪汉、外来难民。没有人报案,因为没有人会为他们报案。"
"通过初筛的送地下,没通过的——"
他停了一下。
"记录里写的是'就地处置'。"
腕投上,一份份档案刷过去。四百二十一个名字,年龄,失踪日期。
最后,弹出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创世纪·核心目标·星蚀症修复酶。
"他们在人身上试一种基因药。"小禾一字一字地说,"修复酶,用来治一种叫星蚀症的基因病。为了提酶,六年,十七个星区,几千条人命。"
一直守在车外的烈罡,整个人僵住了。
他扒着车门,声音第一次发紧,软糯的尾音都在抖:
"你说……什么病?"
"星蚀症。"小禾重复。
烈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医疗舱里那个瘦成一把骨头、戴着他织的歪帽子的妹妹,毫无征兆地撞进他脑子里。
星蚀症。
烈萤得的,就是星蚀症。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扶着车门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捏白了金属边框。
洛糯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有些疼,戳破了只会更疼。
"等等。"
小禾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沉重,是一种猎手发现陷阱时的、极致的冷静。
"洛糯,别动。把手从主控台上拿开,一寸一寸地拿开。"
洛糯照做。
"怎么了?"
"这个调度终端,不是物理断网。"小禾的声音压低了,"它断的是公网,但有一条我没见过的加密链路,一直在线。从我们靠近医疗站开始,这条链路就在向外发数据包。"
"发给谁?"
小禾没有马上回答。
腕投上,那段加密链路被他反向撕开一个口子。实时传输的数据流里,跳出来一行刚刚发出的回执。
只有一行字:
"逆序,四人,全员到齐。猎物已入笼。"
车厢里的空气,冻住了。
洛糯猛地起身,粒子刃重新亮起。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不止知道。"小禾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医疗站,这一车孩子,这一整条我能轻松黑进来的调度系统——全是饵。系统故意留了个我一戳就破的口子,等的就是我把数据顺走。"
"我们以为在查他们。"
洛糯接过话,低音在空车厢里滚过。
"从我们踏进尘落星的那一刻,查的就是我们。"
腕投上,那条加密链路的源头,被小禾追到了最后一层。
发送坐标不在地面。
在尘落星的轨道上。
一艘没有任何注册信息的私人飞船,正悬停在他们头顶四百公里的位置,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像一个早已布好局的人,看着棋子自己走进棋盘中央。
洛糯抬头,透过车厢的铁皮,望向那片灰黄色的、永远不会亮的天空。
"对方有多少人,什么配置?"
"查不到。"小禾说,"对方的反溯源等级,比我高至少两个量级。我能查到'有人在看我们',再往上,全是墙。"
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奶声奶气地说出"我被人看穿了"这种话,车厢里没人觉得可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
能让全队的大脑都撞墙的对手,是他们四个加起来,都未必摸得到底的存在。
车外,获救的矿工正在互相搀扶着散开。那个母亲抱着孩子,冲着转运车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四百二十一个名字里,今天他们抢回来六个。
可屏幕上那条冰冷的回执,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后颈。
洛糯握紧了拳。
"既然进了笼子——"
她的声线沉下去,金戈铁马。
"那就看看,谁是猎物。"
第三章 鸿门宴
对方没让他们等太久。
当天夜里,废弃矿道。
四人刚转移到三号支巷深处的工具室,小禾架在岩壁上的信号捕获器就亮了。
"主动接入。"小禾盯着腕投,奶声奶气,"对方在用那条加密链路反向呼叫我们。不躲了,要当面谈。"
"接吗?"烈罡守在唯一的出入口,把镇域威压压到三米范围,整个人贴在岩壁阴影里。
"接。"小禾盘腿坐下,"他想谈,我正好想看看,棋盘对面坐着的是谁。"
全息投影在工具室中央展开。
先是一片雪花噪点,然后凝成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的面容,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黑色西装剪裁考究。他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胸前别着星穹医疗的金徽,眼神锐利而疲惫。
赫尔曼·冯·克罗斯。
八十七岁的真实年龄藏在那层维持得极好的皮囊底下,只有眼角深得不正常的纹路,泄了底。
"逆序的各位。"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不用绕弯子。你们查到了多少,我清楚。"
洛糯站在投影的侧面,双臂抱在胸前,没说话。
赫尔曼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先看一个人。"
他侧过身,把镜头转向身后。
那是一间病房。床上躺着个金发小女孩,七八岁,瘦得脸颊凹陷,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我女儿,安娜。"赫尔曼的声音低下去,"七岁。星蚀症晚期。联邦给我的报告是——治愈率零,八到十二个月。"
镜头转回来。
"创世纪,是我唯一的路。"
工具室里很静。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是怪物。"赫尔曼说,"绑架,试验,害了那么多人。我不辩解。可如果躺在那儿的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妹妹——你们怎么选?"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烈罡身上。
靠在岩壁上的巨汉,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赫尔曼像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
"烈罡先生。我知道你妹妹。烈萤,十七岁,星蚀症。你们基地最好的医疗团队,也只能让她再撑两年。"
烈罡猛地抬眼。
"我手里有星蚀症修复酶的全部基础研究。"赫尔曼一字一句,"只差最后一步。我可以给你。一千万信用点,加一份能救你妹妹的完整方案——只要逆序,高抬贵手。"
空气凝住了。
一千万。一份救命方案。
这是把刀,正正捅在烈罡最软的地方。
巨汉的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苏婆婆站在角落,少女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一个肯为女儿做到这一步的父亲……"
"是真的。"
开口的是小禾。
他三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奶乎乎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女儿的病是真的,研究框架是真的,他想救人的心——多半也是真的。"
赫尔曼看着他。
"但他刚才那句话里,有一句是假的。"小禾抬起眼,"那份'完整方案',你根本没有。"
投影里的赫尔曼,眼神动了一下。
"你的修复酶卡在最后一步合成。这一步,需要一种编号X-7的基因序列做催化剂。全联邦找了六年,你都没找到第二条。"小禾一字一顿,"你手里只有半成品。半成品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女儿。"
工具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洛糯。
洛糯的脸,白了一瞬。
"而你今天这场谈判,"小禾的声音还在继续,"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买我们收手。"
"是买她。"
赫尔曼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被人剥光了底牌、却依旧镇定的笑。
"小禾先生,名不虚传。"
他不再看烈罡,转而直直地盯着洛糯。
"孩子,别躲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一个慈祥的长辈,"X-7,在你身上。你是创世纪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体。八年前,你从我手里逃出去。"
洛糯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阳穴毫无征兆地抽痛起来。
一些她封死了八年的画面,被这句话生生撬开——
白色的灯。冰冷的舱体。插满全身的针。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俯身看她,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编号。
X-7。
"你那段三岁以前的空白记忆,"赫尔曼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来,"想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跟我回去,我告诉你。你是谁,你的父母是谁,你为什么能活下来——我全都知道。"
洛糯指尖的粒子刃,亮了。
她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应那个名字,在叫嚣,在往外冲。
"别听他的。"小禾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岁的奶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他在用你的记忆钓你!"
赫尔曼摊了摊手,依旧温和。
"我只是个想救女儿的父亲。谈不拢,也没关系。"
他笑了笑。
"只是可惜了——今晚这批孩子。"
小禾的脸,瞬间变了。
他猛地扑到终端前,三岁的手指在屏幕上快成一片残影。
"转运调度……他刚才接进来的这几分钟,不是为了说话——"小禾的声音发紧,"这条链路是个通道,他借我们开着的信号端口,远程激活了尘落星所有站点的转运程序!"
腕投上,十七个红点同时亮起。
"全星区十七个采集点,同时转移。"小禾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冰,"他在用谈判拖时间。现在,几百个已经筛出来的孩子,正在被装车、装船,连夜送走。"
"我们在这儿听他讲道理,他在转移证据和人质。"
"老狐狸。"洛糯咬着牙,太阳穴的抽痛还没退,"离我们最近的点?"
"七号点,矿道往东,六公里。"小禾已经调出路线,"那里有四十一个孩子,转运船十二分钟后起飞。其余的点太远,来不及——只能先救这一批。"
"够了。"洛糯转身就走,"婆婆留守护小禾,烈罡跟我。"
"我也去。"苏婆婆拄着拐跟上,"四十一个孩子,万一有精神控制型的守卫,你俩拆得快,镇不住场面。"
洛糯没再劝。
四人冲出工具室。
七号采集点是一座伪装成矿料仓的转运站。
他们赶到时,仓门大开,一辆辆封闭押运车正排着队往停机坪去。几十个孩子被塞进铁笼,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哭声被舱壁闷在里面。
"分头。"小禾趴在烈罡肩头,奶声发令,"烈罡断车头,婆婆笼住守卫,洛糯——开锁,救人,快。"
洛糯动了。
零隙瞬身。
她的身影在仓库里化成一道残影,一个笼子接一个笼子地掠过。碎星刃不沾血,只切锁扣,合金锁在粒子刃下像豆腐一样断开。
一次。三次。五次。
被放出的孩子哭喊着扑向彼此。
"镇域威压。"烈罡低吼一声,两米一三的身躯砸在最前面一辆押运车头前。整片区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冲上来的守卫速度骤降,举枪的动作慢成了水中的挣扎。
他一拳砸在车头。整辆押运车横着滑出去,撞断了通往停机坪的轨道。
"幻世空禅。"苏婆婆抬手,少女音清甜,"都做个好梦吧。"
围上来的几十个守卫眼神同时涣散,成片软倒。
笼门一个个打开。一次。八次。十二次。
洛糯右臂上,开始浮出裂纹。
X-7在皮肤底下应激,裂纹从手腕往上爬,像瓷器裂开的纹。她咬着牙没停。
"三十六个!"小禾数着被救出的孩子,"还差五个——在最后一辆车上,车已经发动了!"
最后一辆押运车冲破仓库侧门,冲向已经点火的转运船。
洛糯追了上去。
零隙瞬身。十三次。十四次。十五次。
裂纹爬上了她的肩膀。每一次瞬移,皮肤都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作战服。
她在押运车冲进船舱的前一瞬,落到车头。
碎星刃贯下,切断引擎。
押运车打着旋停下。船舱门在她身后开始关闭——转运船要强行起飞。
洛糯掀开最后一个铁笼。
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就是那个襁褓。她把襁褓抱进怀里,正要瞬身撤离——
身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温和,礼貌,带着笑意。
"洛糯小姐,你比资料里快。"
洛糯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怀里还抱着襁褓,瞬身的余力已经用尽,右臂的裂纹蔓延到颈侧——这是她最脆弱的零点三秒。
一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从折叠的空间里走出来。面容清秀温和,眼神却是一片空白,像一台刚开机的仪器。
他的手,按在了洛糯的肩上。
"别紧张。"他笑了笑,"我叫沈越,代号摆渡人。顺理第七执行组。"
他侧过头,对着耳麦,语气温和得像在汇报天气:
"克罗斯先生,X-7,确认活体。"
"还有——逆序四人,三个人在射程内。"
仓库四周的黑暗里,一台、两台、三台……重型机甲的独眼,次第亮起。
远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地走出阴影。一个双臂是银灰合金义体,一个十指悬着肉眼难辨的细丝。
铁壁。毒丝。
加上空间折叠的摆渡人。
顺理第七执行组,全员到齐。
摆渡人低头看了一眼洛糯怀里的襁褓,又看了看她满身的裂纹,依旧笑得礼貌。
"把孩子放下,你跟我们走。"
"这单,就和平结束。"
洛糯抱紧了怀里的襁褓。
她抬起头,十四岁的软萌脸上,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声如洪钟的两个字,从她齿缝里碾出来:
"做梦。"
第四章 猎物的獠牙
摆渡人的手按在洛糯肩上的瞬间,一面合金墙砸了过来。
是烈罡。
两米一三的巨汉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近前,一把将洛糯和她怀里的襁褓整个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迎着最前排的重型机甲,一拳轰出。
崩山重拳对上机甲主炮。
金属扭曲的巨响撕裂夜空。那台刚亮起独眼的重型机甲被生生砸退十几米,胸口的反应炉炸开一串火花。
"洛糯,退!"烈罡头也不回,声音软糯得和这一拳完全不搭,"孩子给我!"
洛糯把襁褓塞进他怀里,自己踉跄着靠上车体,右臂的裂纹还在渗血。十五次瞬身,她已经到了极限。
苏婆婆的幻世空禅同时铺开。
被救出的四十一个孩子眼前亮起一片暖光,像午后的太阳;而围上来的守卫眼里,整个世界骤然崩塌,无数双他们押送过的小手从地底伸出,攥住脚踝。守卫惨叫着胡乱开火,能量束全打在自己人身上。
"婆婆,撑住场面,别超量!"小禾被烈罡放在一块掩体后,三岁的小手飞快地在终端上划过,奶声奶气地报数,"敌方三个异能者,机甲是诱饵,不用管,它们只会拖烈罡两秒。"
"重点是人。"
他抬起头。
"铁壁,A级军用改造,双臂合金义体,物理攻击接近烈罡七成。毒丝,纳米神经毒素丝线,触碰麻痹,覆盖二十米。摆渡人,空间折叠,五百米内瞬移,冷却三到五秒,戴战术义眼。"
小禾舔了舔嘴唇。
"我来读,你们来杀。"
铁壁先动了。
他双臂的推进器喷出蓝白尾焰,整个人像一发炮弹撞向烈罡。两拳相撞,冲击波把地面的碎石掀飞一圈。
烈罡一手还抱着襁褓,单手接了这一拳,脚下被推出两道深沟。
"小心左边——他不是硬拼,他在拖你!"小禾喊。
果然,铁壁借着缠斗,把烈罡往毒丝的丝线范围里逼。
肉眼不可见的纳米丝线已经在空气中铺开成网。洛糯靠在车旁,看得最清楚——那张网的收口,正对着烈罡怀里的襁褓。
它们要拿孩子做要挟。
"想得美。"
洛糯动了。
她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可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冲了出去。零隙瞬身,一道残影斜斜切进毒丝的网。
"洛糯!你的次数——"小禾的声音都变了。
一次。
她出现在毒丝右侧,碎星刃亮起。毒丝反应极快,十指翻飞,整片丝墙向洛糯卷来。洛糯不硬闯,瞬身再启。
两次。三次。
她绕着毒丝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切掉一片丝线的节点。那是小禾报给她的破绽——毒丝的丝线全部由右手腕的腺体供能,节点一断,网就漏了。
第四次瞬身,粒子刃贴上毒丝的右腕。
血线溅起。毒丝闷哼一声,整张丝墙瞬间溃散,她踉跄着跪倒,右手垂了下去。
"四次。"小禾立刻报数,声音硬邦邦的,"你刚才已经十五次,现在又四次——洛糯,你的身体在燃烧X-7硬撑!"
洛糯没答。
因为摆渡人动了。
空间折叠。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烈罡正上方——他算准了巨汉单手抱孩子、又是出拳后的僵直期。这是重装型最致命的零点三秒。
一枚拳头大的电磁脉冲弹,砸向被孩子围住的那片空地。
不是冲烈罡。
是冲孩子。脉冲一旦在封闭仓库里触发,所有维生设备、所有电子装置全灭,被救出的孩子会陷进彻底的黑暗和恐慌。
"念力锁域!"
苏婆婆的少女音陡然响起。
无形的精神力凝成一面墙,在脉冲弹离地面只剩半米时,把它死死按在半空。脉冲弹的电弧在力场里疯狂乱窜,却一寸都泄不出来。
可苏婆婆自己也跟着僵住了。
她维持锁域,就不能动、不能躲、不能眨眼,整个人空门大开。
摆渡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第二次折叠,目标不是孩子,是失去防御的苏婆婆。
"他冲婆婆去了!"小禾尖叫。
洛糯离得最近。
她没有任何犹豫。
零隙瞬身。五次。六次。
裂纹从小臂爬上肘弯,又窜上肩膀,暗红色的纹路在白皙的皮肤上炸开,像被敲碎的瓷。疼,是那种骨头缝里被灌进铁水的疼。她咬住舌尖,借着血腥味保持清醒,在摆渡人的折叠落点提前一步,挡在苏婆婆身前。
碎星刃与摆渡人的高振匕首撞在一起。
空间折叠的余波把两人同时震开。洛糯摔在地上,单膝跪地,碎星刃拄着地才没倒。她颈侧的裂纹,离颈动脉只剩一指宽。
摆渡人也不好过。匕首被粒子刃崩出一个豁口,他第一次收起了那副礼貌的笑。
"你在透支生命跟我打。"他盯着洛糯颈侧的纹,"X-7失控,你会比死还难看。"
"轮不到你操心。"洛糯撑着地站起来。
战局在这时被小禾接管。
"都听我的,九十秒结束。"他三岁的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同时一凛,"烈罡,你正前方两步,砸地,别砸铁壁,砸他右脚的地面。"
烈罡已经把襁褓交给脱困的苏婆婆,闻言没有半秒迟疑,双拳高举,重重砸落。
轰——
铁壁脚下的地面整个塌陷。他正要借力跳出,小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起跳的发力点在左脚!洛糯,膝弯!"
洛糯瞬身。七次。
粒子刃精准划过铁壁左腿膝弯的液压管。腾空到一半的重装改造者失去支撑,整个人失去平衡。烈罡的第二拳已经等在他落点。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巧。
铁壁的合金义体从左肩到右肋塌下去一大片,人横着飞出去,撞穿立柱,被钢筋卡住,彻底没了动静。
"毒丝交给婆婆。"小禾语速快成一条线,"她右手废了,但靴子里有实体刀,三秒后她会扑向孩子做人质。她的扑击路线,正好经过婆婆的领域。"
果然,毒丝红着眼从靴中抽出短刀,扑向最近的孩子。
她冲出去的那一刻,就踩进了苏婆婆的精神领域。
动作慢了两拍。
苏婆婆收住脉冲弹的锁域,转手就是心劫寂灭。少女音里没有一丝杀气,只有悲悯:
"你害过的那些人,都在等你呢。"
毒丝的眼睛猛地瞪大。她施加在别人身上的麻痹、窒息、眼睁睁看着自己不能动的恐惧,十七倍地反噬回来。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短刀落地,整个人蜷成一团抽搐,三秒后昏死过去。
仓库里,只剩摆渡人。
他捂着被粒子刃擦伤的腰,站在原地,没有再折叠。
"你的折叠还能用两次。"小禾盯着他,奶声奶气,"第三次,伤口会整个裂开。第一次你想往东,那边是废矿场。可洛糯会在落点等你。"
洛糯拖着满身裂纹,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东侧。
碎星刃亮着。
摆渡人看着那道拦在东、随时会倒下却偏偏站得笔直的身影,又看了看掩体后那个三岁的奶娃娃,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我做这行十二年,没见过这种配置。"他摊开手,空间折叠的光芒在他周身亮起——不是进攻,是脱离,"一个拿命挡刀的,一个把我三步算死的。"
"这单,我认栽。"
他折叠前的最后一瞬,指尖弹出一枚拇指大的芯片,落在小禾脚边。
"送你们的。"
身影消散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温和的声音飘在空气里:
"小心你们头顶。雇我的人,从来不是赫尔曼。"
仓库安静下来。
铁壁昏迷,毒丝昏迷,摆渡人消失。四十一个孩子一个不少,最大的那个十一岁女孩,正抱着襁褓,缩在苏婆婆身边发抖。
烈罡一屁股坐在地上,脊椎的旧伤让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先伸出蒲扇大的手,笨拙地拍了拍那女孩的背。
"不怕啦,都过去了~"
洛糯是被苏婆婆扶着的。她右臂的裂纹在缓慢愈合,X-7在帮她修复,可愈合的速度,明显比以前慢了。
小禾捡起那枚芯片,插进终端。
三秒后,他三岁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怎么了?"洛糯问。
"这是摆渡人个人的任务备份。"小禾的声音很轻,"里面有他真正雇主给他的指令。"
他把内容投到半空。
一行行加密通讯被解开,发件方的标识,让见惯了风浪的四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顺理。
不是赫尔曼。
标识属于联邦军情报局——一个在官方编制里根本不存在、却只做一件事的秘密部门。
猎逆特别组。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在尘落星。"小禾一字一句,"知道我们的配置,知道你身上有X-7,知道我们每一步会怎么走。赫尔曼是台前的靶子,顺理是放出来咬我们的狗。"
"真正坐在棋盘后面的,是猎逆组。"
洛糯盯着那行标识,颈侧未愈的裂纹,跟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
"他们想要什么?"
小禾沉默了几秒。
终端上,最新一条、发出时间就在十分钟前的指令被解了出来。
那是发给"所有在轨单位"的一句话:
"放逆序继续查。等他们和赫尔曼两败俱伤,连同创世纪全部数据,一并回收。一个都不要留。"
仓库外,尘落星灰黄色的天,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铁板。
烈罡抱起一个受惊的孩子,望向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软糯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来。
"原来……从接单那天起,我们也是猎物。"
第五章 地下两百米
实验室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矿井底下。
四个人没给守卫反应时间。
烈罡一拳,连同生锈的铁门和半面门框一起轰飞。门后第一道关卡,八名守卫刚抄起枪,苏婆婆的幻世空禅已经罩了下来。
八个人同时一愣,眼神涣散,嘴角浮起笑,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像集体做了个回家的好梦。
苏婆婆鼻孔渗出一缕血。
"八个。"她软软地报数,抹了把脸,"走。"
第二道关卡,七人。第三道,五人。
最后五个守卫倒下时,苏婆婆的鼻血已经顺着人中滴到了领口,手在抖,眼前晃过十几个不属于她的人生碎片。她花了两秒,才确认自己是苏念卿,不是谁梦里的妻子或母亲。
"婆婆,够了,核心区没人,安全系统我全瘫痪了。"小禾趴在烈罡肩上,三岁的手飞快敲着终端,"剩下的交给我们。你稳住自己。"
电梯井断了电。
烈罡砸开通风管道,四人顺着管道,一路下到地下两百米。
管道出口的挡板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涌了上来。
冷白的灯,照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看见了地狱。
那是一个至少三千平米的地下空间。
三百多个透明维生舱,一排排竖立着,像三百多口立起来的棺材。舱里躺着人,男女老幼,最小的三四岁,最大的不过六十。每个人身上都插满了管子——针管从手臂探入,穿刺针接进脊椎,过滤管绕过颈动脉。
舱体屏幕上跳动着心率、匹配度、提取进度。
有些舱里的人睁着眼,瞳孔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些舱,已经没有了呼吸。
可机器还在转。
"死人的舱也不停机。"小禾的声音冷得发颤,"操作手册里写,尸体的基因样本有'回收价值',停机成本太高。"
三百多条命,在那本手册里,只是一行成本核算。
洛糯站在一个舱前,一动不动。
舱里是个四岁的女孩,黑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眼睛半睁着,没有光。
洛糯的手,开始抖。
白灯。冷舱。针孔。
八年前,那个躺在同样的舱里、被人在记录板上写下X-7编号的六岁的自己。
"她和我当年……一模一样。"她的低音抖得不成样子。
烈罡走过来,没说话,蒲扇大的手稳稳按在她肩上。
苏婆婆已经走到了核心区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门,标着"F区·归档室"。
她推门进去。
归档室里没有维生舱。
只有密密麻麻的金属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子上摆满了半米长的银灰冷冻胶囊,每一根都标着编号和日期。
苏婆婆拿起一根。
透明窗里,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张着,像在喊什么,没喊出来。
她放下,又拿起一根。
中年女人。少年。一个六岁的孩子。
每一根胶囊里,都是一个人。
失败品。
创世纪的基因适配率,不到百分之三。一百个被绑来的人里,九十七个进不了舱,直接被标记成"失败品",冷冻归档。
苏婆婆站在无数胶囊之间,手垂在身侧。
她的幻世空禅,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不是她主动放的。是情绪冲垮了闸门。
她的精神触到了那些冷冻组织里残存的回声——人死了,可临死前那一刻的恐惧、痛苦、绝望,还冻在里面。几百道回声,在同一瞬间,涌进她一个人的脑海。
被拖走时喊救命,没有人来。
被按在台上时疼到失声。
断气前想着,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了。
几百个人的黑暗,在她脑子里一起炸开。
苏婆婆跪倒在地。
"婆婆!"烈罡冲进来。
她满脸是泪,少女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都在喊……他们说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找他们……"
"婆婆,收回来!"小禾的声音罕见地急,"你读了太多残留,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的!"
烈罡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抖得像片叶子,喃喃地问:"我是苏念卿……还是他们中的一个?我分不清了……"
"你是苏婆婆。"两米一三的猛男,声音软糯却字字砸地,"全队最温柔的苏婆婆。你是你自己。"
她在他肩头埋了很久。
十秒后,她抬起头,自己擦干了泪。
"走。"她说,甜软的音色重新稳下来,"任务没完。活着的,还等着我们。"
核心区,小禾已经在下载核心数据。
"百分之七十……"他盯着进度条,"再给我三——"
刺耳的警报,骤然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红灯疯狂闪烁。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头顶压下来:
"检测到未授权下载。启动自毁。倒计时——五分钟。"
"他在每个数据节点都埋了触发式警报。"小禾的手指快成残影,"我破了安全系统,没破这个!"
"五分钟,自毁,维生系统会同时断电。"他抬起头,三岁的脸第一次发白,"三百多人,全得死在这儿。"
洛糯已经动了。
她没等任何人下令。
零隙瞬身全开,身影在舱阵里化成一道流光。冲到第一个舱前,断电,拔管,把人抱起,送到矿道口——一秒半。回来,第二个——一秒半。
每瞬移一次,她手臂上的裂纹就多一道。
"我来搬!"烈罡反应过来,一次能抱三个,腋下各一个,背上还扛一个,一趟顶她三趟,可速度慢。
"苏婆婆,护住拔出来的人,他们离了舱会恐慌休克!"小禾一边下载一边吼,"百分之八十五!"
一分钟,四十人。
两分钟,九十人。
洛糯左臂的裂纹已经连成一片,暗红爬上肩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她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整个人都在疼,反而分不出是哪里。
三分钟,一百六十人。
"洛糯!停下!你的X-7过阈值了!"小禾嘶喊。
"还有。"她的声音沉而稳。
第四分钟,两百一十人。裂纹爬过她的脖子。
"还有。"
四分半,两百六十人。她的视线开始发花,每一次瞬身落地,膝盖都要往下一沉,全靠粒子刃拄地才撑住。
最后三个舱。
断电。拔管。第一个,送出去。回来。第二个,送出去。回来。
第三个——一个四岁的男孩,和那个黑发女孩差不多大。
她把男孩抱起来,冲向出口,塞进烈罡怀里。
"两百九十八!"小禾的声音劈了,"深处还有五个——来不及了!数据下完了!洛糯,出来!现在!"
倒计时还剩五秒。
洛糯站在红光闪烁的实验室中央,身后是两百九十八个已经送出的人,面前,是通往深处那五个舱的最后一条路。
五秒。
她转身,冲向深处。
"洛糯——!"
烈罡把孩子往苏婆婆怀里一塞,万钧战躯全开,整个人化作一面移动的钢墙,逆着冲进来。
第五秒。
他在最深的舱阵边缘,捞到了一手一个、还想再抓第三个的洛糯,把她按在自己身下,用后背迎向那团爆开的白光。
轰——
冲击波、火焰、坍塌的顶板,全砸在烈罡背上。他的皮肤鼓起一层密集的淤血纹路,牙齿咬出血,膝盖深深陷进地里,却一步没退。
剩下三个来不及抱出的孩子,被他用脱落的舱体残片反手一勾,连同维生模块一起卷进身下护住。
他从地下两百米,一路扛到了地面。
身后,整座矿井塌下去,腾起一团巨大的灰蘑菇云。
三百零三个维生舱、冷冻胶囊、设备,全埋在了几十吨碎石底下。
烈罡把洛糯放在地上。
她身上的裂纹在愈合,X-7在拼命修复,可速度比任何一次都慢。她躺在尘土里,软萌的脸白得像纸,嘴角却扯出一点笑。
"三百零三个。"她声音很轻,"一个……没少。"
说完,她闭上眼,昏了过去。
烈罡抱着她,两米一三的汉子,眼眶红透了,软糯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远处矿工聚居区,有人推开窗看了眼那团灰云,又关上了窗。
在这颗被遗忘的星球上,爆炸不过是日常的噪音。
没有人知道,地下两百米,一个十四岁模样的女孩,拿命换回了三百零三个人。
同一时刻,尘落星轨道。
那艘没有任何注册信息的私人飞船里,赫尔曼盯着屏幕上的最后影像。
洛糯满身裂纹、在舱阵里不要命穿梭的画面,被一帧帧放大。X-7修复损伤的热成像数据,红得刺眼。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愧疚,不是动容。
是狂热。
"自愈速度,比预估强三倍。"他喃喃着,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完整的X-7活体……只要把她完整地带回来——"
"安娜就有救了。"
他接通一条加密线路。
屏幕亮起,对面不是顺理,也不是摆渡人。
阴影里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肩章上是猎逆特别组的徽记。
"东西,我替你养熟了。"赫尔曼盯着对方,声音沙哑,"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没有任何情绪:
"她伤得很重,正在回撤。"
"信号塔里,备好了你要的一切。"
"赫尔曼先生——演好你最后的那场戏。一个为女儿痛哭的父亲,最好骗。"
通讯切断。
飞船的舷窗外,尘落星灰黄的轮廓,安静地悬浮在宇宙深处。
像一张,已经收口的网。
第六章 两个父亲
三天后,洛糯醒了。
她睁眼时,看见的是医疗舱天花板,和一张放大了的、圆滚滚的脸。
小禾坐在医疗舱边,三岁的手抱着个比他还大的终端,眼圈是红的,奶声奶气却故作镇定:"睡了七十一小时。再睡下去,抑制剂的剂量就得按体重重算了。你轻了四斤,很亏。"
"……吵。"洛糯嗓子哑,嘴角却弯了。
裂纹收回到手腕以下,小禾配的抑制剂压住了X-7的扩散,一天三次,不能断。她能下地的第一件事,是问小禾要了一份东西。
赫尔曼发来的会面坐标。
这三天,小禾没闲着。他黑进了创世纪残存的服务器,又顺着资金链往上摸,摸到的东西,让全队沉默了很久。
赫尔曼给的坐标,是真的。他这三天没有逃,也没有转移,就守在女儿身边。
可那个向赫尔曼下单、又向顺理下单的账户,注销得干干净净。资金在七个空壳公司之间绕了四十九道,最后指向的注册地,是联邦军情报局名下一栋已经废弃的办公楼。
猎逆特别组。
两条线,咬上了。
"他想单独见我们中的一个。"小禾盯着坐标,奶声奶气,"他指明了,要见烈罡。"
靠在墙边的巨汉抬起头。
"他说,想跟一个'同样有妹妹的人',谈谈。"
仓库里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这可能是局。可烈罡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他说,"不带武器,不开战躯。带着家伙去是威胁,空着手去,才是谈。"
"万一他动手——"苏婆婆担忧。
"他不会。"烈罡把灰色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软糯的声音很笃定,"一个真想救女儿的父亲,不会在这种桌子上动粗。再说——"
他顿了顿,扯出一点笑。
"他动手,也打不过我。"
会面地点是一座废弃信号塔。
门开着,没有守卫,没有陷阱。
赫尔曼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一台简易医疗维持装置,安娜躺在上面,正在睡,呼吸轻而浅。床边放着一幅蜡笔画,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大的头上画了花白发,小的头上画了蝴蝶结,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
爸爸和安娜,永远在一起。
两个男人对视。
一个满身伤疤、两米一三;一个头发花白、维持着五十岁皮囊的八十七岁老人。
两个,想救家人的人。
"你妹妹,叫什么?"赫尔曼先开口。
"烈萤。十七。"
"我女儿七岁。"赫尔曼的声音低下去,"比你妹妹小十岁。可躺上病床以后,她们的脸,是一样的。"
烈罡没接话。他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了过去。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瘦得几乎透光,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织得歪歪扭扭,针脚全是错的。
"我织的。"烈罡说,"织了三顶,这顶最能见人。你看看她。"
赫尔曼拿起照片。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照片上的女孩,和安娜一样——瘦,白,没有头发,笑着,嘴角却在抖。
"她们生病的时候,"烈罡的声音软糯,每个字却像锤子,"脸一模一样。你忍心看着另一个哥哥,失去妹妹吗?"
赫尔曼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蹲在女儿床边,双手捂住脸,八十七岁的老人、害了几千人的科学家,哭得像个孩子。
"联邦说治愈率零,让我接受现实。我接受不了……她妈妈走的时候,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过的……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我知道。"烈罡蹲下来,两米一三的汉子,蹲在老人面前,说了句不像杀手会说的话,"因为我也是。"
控制室里,只剩安娜监护仪的滴滴声。
良久,赫尔曼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芯片,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修复酶的全部基础数据,都在这儿。框架是对的,就差X-7那一步。"他闭了闭眼,"你妹妹的病,有了这个,只要找到催化方案,就有人能接着做下去。"
烈罡看着芯片,没有马上去拿。
"你自己呢?"
"我不跑。"赫尔曼说,"暗潮榜的审判,我的罪,我认。但不是现在——给我三个月。让我看着安娜的病情稳下来,给她安排好以后的事。三个月后,我自己去报到。"
他转头,看着熟睡的女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
"我害了那么多人,本就该偿。"他轻声说,"我只求,别让安娜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记得,那个给她讲睡前故事的爸爸就好。"
烈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芯片。
"三个月。"他说,"我信你一次。"
赫尔曼点了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小小的吊坠,放到女儿枕边。那里面,是安娜五岁时给他录的生日祝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烈罡转身,走出信号塔。
荒原上的风,裹着铁锈味的粉尘扑面而来。
烈罡把芯片攥进手心,刚迈出几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整齐,有节奏,受过训练。不是一个人。
他停下。
信号塔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
铁壁。毒丝。摆渡人。
顺理第七执行组。
可这一次,摆渡人脸上那副温和礼貌的笑,彻底没了。他的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烈罡先生。"他声音冰冷,职业化得没有一丝人味,"打扰了你们的感人会面。现在,我需要纠正一个误会。"
"我的委托人,从来不是赫尔曼·冯·克罗斯。"
烈罡的眼神,沉了下去。
信号塔里,传来赫尔曼震惊到变调的声音:"沈越?!你们……你们不是来接应我的吗?特别组的人说——"
"特别组跟你说的话,"摆渡人冷着脸打断,"和跟我说的,是两套。"
他抬眼,看向烈罡。
"我的真实雇主,是联邦军情报局猎逆特别组。任务很简单——"
"借赫尔曼这把刀,把逆序引到尘落星,养熟X-7,等你们和实验室两败俱伤,再由我收尾。赫尔曼的罪、创世纪的数据、还有你们四个——一并回收,谁都不用活着离开这颗星。"
他侧过头,对着信号塔,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赫尔曼先生,您和您的保镖们,已经完成了消耗逆序的全部使命。一个知道太多的退休科学家,和一个病孩子,对特别组来说,是最理想的、永远不会开口的证人。"
信号塔里,安娜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怯生生地哭了一声。
赫尔曼扑到女儿身上,用自己的背挡住门口,苍老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你们答应过我,不动安娜——你们答应过!"
没有人回答他。
摆渡人只是抬起了手。
铁壁的合金义体预热,蓝白尾焰在身后跳动。毒丝的十指间,毒丝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烈罡把芯片塞进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退。
两米一三的身躯在灰黄荒原上站直,像一座山。脊椎的旧伤在叫嚣,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赫尔曼。"他头也不回,软糯的声音透过风传进信号塔,"护住你女儿,离门远点。"
"剩下的,交给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铁壁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S-9合金的身躯压低,蓝白尾焰在背后连成一线,整个人贴着地面弹射而出——这是顺理第七组配合了上百次的起手式:铁壁正面撞开防线,毒丝的纳米丝在他冲刺的轨迹后方悄然铺开,封死后路和两侧;而摆渡人,永远在最不可能的角度,等那一记必杀的补刀。
一撞,一缠,一刺。三个人,一套动作,像一台咬合精密的猎杀机器。
上一个挡在这套起手式面前的人,是新联邦通缉榜上的重犯,一个能徒手捏爆合金的S级逃犯。
他没撑过三秒。
烈罡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抬手。
他只是迎着那团撞来的蓝白尾焰,往前踏了半步。
就半步。
脚下的合金地面,咔地裂开一圈。
"刚才那场哭,我陪你哭完了。"
"现在——"
他抬起眼,气场骤然如山岳倾覆。
"该算账了。"
第七章 逆序·归零
铁壁先动。
S-9合金的身体撞开粉尘,像一列脱轨的列车,拳锋裹着蓝白尾焰,直奔烈罡面门。
烈罡没躲。
万钧战躯全开,他抬起左臂硬接。
金属与血肉相撞,冲击波把脚下的合金地板掀飞一圈,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烈罡的脚,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沟,退了半步——只退了半步。
"力气不小。"他软糯地夸了一句,右手反手一拳,砸在铁壁胸口。
轰。
铁壁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一堵墙,埋进了墙后的废墟里。
毒丝的攻击没有声音。
细如发丝的纳米毒丝,已经悄无声息缠上了烈罡的脖子、手腕、膝盖,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只待收紧。她贴在他身后,指尖抵着他的腰,声音黏腻:"这么硬的身子……"
话音没落,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根抵在他腰上的毒丝,断了。
不是被崩断的——是凭空失去了支撑,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在了原地。
念力锁域。
苏婆婆不知何时站到了高处,一只枯瘦的手虚虚握着,少女音软软的:"小姑娘,丝是死的,人是活的。靠这几根线,锁不住的。"
毒丝只觉全身一沉,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引以为傲的、能在千分之一秒完成缠绕的纳米丝,此刻连同她整个人,被一片无形的领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废墟里,铁壁爬了出来。胸口凹下去一块,合金骨架咯吱作响,他却像不知道疼,义体功率拉到极限,红着眼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三架一直隐在信号塔阴影里的重型机甲同时启动,粒子主炮充能,锁定了信号塔——锁定了塔里的赫尔曼和安娜。
"任务目标是回收。"铁壁机械地重复,"阻碍者,清除。"
三道光,同时亮起。
烈罡的瞳孔骤缩。
他离信号塔最近,可铁壁和三架机甲的火力网正拦在他和塔之间。这一扑,他拦不下三门主炮。
就在这时,他耳麦里,响起一道奶乎乎的声音。
"大个子,左边那架,主炮能量回路在右肋第三块装甲下,缝隙0.7毫米。"
"右边那架,驾驶员心率紊乱,习惯性往左偏两度。"
"中间那架——你直接砸,它型号老了,扛不住你一拳。"
小禾坐在远处的废墟顶端,三岁的手指在半空中飞速滑动,三架机甲的全部数据、结构、弱点,像一张摊开的图,精确到毫米,投进每个人的视野。
"洛糯姐姐,你的目标是左边那架的0.7毫米。"他顿了顿,奶声奶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用一次。就一次,够了。"
风里,多出一个人。
洛糯站在了战场中央。
她的裂纹还没完全愈合,脸色是病后的苍白,可那双透亮的眼睛,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高能粒子光,凝成一寸长的碎星刃。
零隙瞬身。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左边那架机甲甚至来不及转动炮口,洛糯已经出现在它右肋,碎星刃精准地没入那道0.7毫米的缝隙。
刃身一拧。
机甲的能量回路炸裂,主炮在出膛的瞬间炸膛,庞大的钢铁身躯从内部撕裂,轰地瘫倒。
一次瞬身。裂纹没有扩散。
她退回原位,气都没喘一口。
右边那架机甲的炮口刚往左偏了两度——一道娇软的念力早已等在那里,主炮的粒子束在半空被硬生生扭偏,擦着信号塔的塔尖轰上天。
中间那架,被烈罡一拳贯穿了驾驶舱。
铁壁还想扑。
烈罡转过身,没有再用拳头。他一把扣住铁壁的合金手腕,借力一个过肩,将这台S-9的合金兵器狠狠砸进地里,紧接着单膝压上,镇域威压铺开——铁壁的义体功率,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你不坏。"烈罡按着他,软糯地说,"你只是被人关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铁壁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战场另一边,一直没动的摆渡人,终于动了。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正面。
所以他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烈罡。
他的身形贴着废墟的死角,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机甲上,一道残影掠向信号塔——那里有手无寸铁的赫尔曼,和一个七岁的女孩。
拿下他们当人质,就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冲进门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洛糯。
她就守在门口,抱着胳膊,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让开。"摆渡人沉声道,手里多了一把高频震荡刃。
洛糯没动。
"你不是铁壁,也不是毒丝。"她低音沉沉,"你有脑子。有脑子的人,该知道这一单你输了。"
"输了也得做。"摆渡人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任务失败的人,在特别组那里,比死还惨。"
他出手了。
S级刺客的全力一击,快、准、狠,没有任何花架子,刃锋直指洛糯咽喉。
可他的对手,是零隙。
他的刃刺进了一片残影。洛糯的人已经在他身侧,碎星刃横在他颈侧。他强行变招回防,肘击、膝撞、刃反——七连击,每一击都打在空处。
零隙瞬身不需要预判。
因为她比他快。
第八次交锋,摆渡人的震荡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撞在墙上,碎星刃的光,停在了他咽喉前一寸。
他闭上眼。
"动手吧。"他说。
洛糯没有动。
刃光,散了。
"我说过。"她收回手,"我放过你。"
"特别组不会放过我。"
"那就别回去。"洛糯看着他,"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
摆渡人怔在原地。
战场上的火力,彻底停了。
毒丝被念力锁在原地,铁壁被烈罡按着,三架机甲成了废铁,摆渡人刃落人败。
信号塔里,赫尔曼抱着安娜,走了出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被制住的顺理杀手,看着那个真正想要他和女儿命的、躲在情报局背后的雇主,最后,看向苏婆婆。
他知道,逆序的规矩。
任务必尽。他的名字,在暗潮榜上。
"我答应过那位先生,三个月。"他把安娜小心放下,让烈罡替他护住,自己站直了,理了理花白的头发,苍老的脸上反而平静下来,"不必等了。账,现在就清。"
"我这一辈子,用星蚀症骗孩子,用基因试验害人,三千多条命,我还不清。"他看向苏婆婆,一字一句,"动手吧。让我,最后像个人一样走。"
苏婆婆看着他。
她枯瘦的手抬起,又放下。
她读过他的记忆,读过那个被拖去当军医、被枪顶着签下第一份协议、在女儿和良知之间被活活撕裂了三十年的人。她也读过那三百多个冷冻胶囊里,喊着"没有人来"的回声。
"你的罪,是真的。"她轻声说,"你的爱,也是真的。"
"可有些罪,不能因为有爱,就当它没发生过。"
她抬起手。
心劫寂灭。
没有光,没有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点在赫尔曼眉心。他没有痛,只是像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背上的千斤重担。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女儿,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苏婆婆读出来了。
他说:安娜,爸爸爱你。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得到了一个迟到三十年的答复。
风停了。
安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烈罡身后探出小脑袋,懵懂地看着倒下的父亲,又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烈罡走过去,这个徒手拆过机甲的汉子,动作笨拙得像怕碰碎什么,单膝跪在女孩面前,从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给烈萤织坏的那几顶毛线帽里的一顶。
他把帽子,戴在安娜头上。
"你爸爸……"软糯的声音哽了哽,"你爸爸很爱很爱你。他是个英雄,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治病。"
安娜似懂非懂,小手抓着帽檐,大眼睛里一点一点蓄起泪,却没有哭出声。
远处,被放走的摆渡人没有走远。
他站在废墟的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戴上毛线帽的女孩,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尘落星灰黄的风沙里。
没有人知道他会去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被放走的暗线,总有一天,会再咬回来。
第八章 账本的第一页
返航的飞船上,很安静。
三百零三个被救出来的人,安置在货舱临时搭起的床位里。联邦的官方救援队在半途对接接收——那些人见到逆序飞船时的表情很复杂,有敬畏,有尴尬,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有些事,律法做不到,他们做到了。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非法组织"这四个字。
安娜被留在了船上。
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小禾联系了联邦境内一家口碑最好的儿童福利院,院长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愿意收她。
分别那天,烈罡把她送到接驳舱口,又塞给她一大把水果糖,蹲在地上,帮她把帽檐扶正。
"要乖。"两米一三的汉子,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安娜抱着糖,仰头看他,忽然问:"大个子叔叔,我爸爸真的去治病了吗?"
烈罡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拆过机甲,挡过主炮,从不说谎。可面对这双七岁的眼睛,他点了头。
"嗯。"他说,"治好了,他就不疼了。"
安娜似懂非懂,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接驳通道。
烈罡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半天没说话。
"想萤萤了?"洛糯靠在舱壁上问。
"嗯。"他瓮声瓮气,"回去想请假,陪她几天。"
"准了。"
医疗舱里,苏婆婆还在睡。
这一次的心力透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她在自毁实验室里读到的几百道死亡回声,需要时间一点一点从她脑子里剥离。
小禾守在旁边,一遍一遍检查她的脑波数据。
"婆婆的精神屏障在自我修复,没伤到根基。"他奶声奶气地报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她梦里,老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洛糯问。
小禾盯着脑波屏,三岁的脸上有点困惑。
"听不清。好像是……无咎?"
洛糯和烈罡对视一眼,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翻开的过去,苏婆婆不想说,他们就等。等她哪天愿意自己开口。
三天后,飞船降落在逆序基地。
烈罡做的第一件事,是冲下停机坪,跑进医疗区。
烈萤的医疗舱还亮着,恒温、恒氧,营养液一管不少。
他趴在舱边,隔着玻璃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哥回来了。"他把声音压得很轻很轻,软糯得像在哄婴儿,"哥带回来一个好东西,能治你的病。你等着,哥说话算话。"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枚芯片。
赫尔曼给的修复酶基础数据。
小禾接过芯片,插进基地的核心终端,开始解析。数据量极大,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整个主控室只有风扇运转的低鸣。
四个小时后,小禾抬起头。
"框架是对的。"他眼睛发亮,奶声奶气里压着兴奋,"修复酶能重建基因缺陷,烈萤的病、星蚀症,理论上都能治。唯一缺的,是催化步骤——怎么让修复酶稳定起效。"
"赫尔曼卡在这一步三十年。"他看向洛糯,"他要的催化剂,就是X-7。"
洛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裂纹已经隐没在皮肤底下,可她知道它还在。那道能无限自愈、也能把她吞噬的力量。
"能提取吗?"她问。
"能。"小禾调出一组模型,语气却罕见地严肃,"但有代价。"
主控室的灯光下,他竖起三根肉乎乎的手指。
"我算过了。X-7从你体内提取有效催化样本,你这辈子,最多只能承受三次。"
"第一次,虚弱一周。"
"第二次,昏迷一个月,X-7活性永久下降一半,你的自愈和瞬身都会打折。"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剩最后一根。
"第三次——"奶声奶气的孩子,说出了全队最沉的一句话,"X-7会把你一起带走。"
医疗舱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洛糯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了回去。
"那就省着点用。"她的低音很平静,"第一次,先给萤萤。"
烈罡猛地抬头。
"不行!"他急了,软糯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你的命!你第一次就——"
"我知道。"洛糯看他,"所以更要用在刀刃上。萤萤等不了,外面三百个得了星蚀症的孩子也等不了。一次样本,能让小禾推导出完整方案,救的是成千上万人。"
她顿了顿,软萌的脸上,是十四岁外表下二十二岁的笃定。
"再说,第一次,不就虚弱一周吗。"
"我扛得住。"
烈罡张了张嘴,这个挡得住主炮的男人,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眼眶却红了。他别过头,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那一周,我天天给你炖肉。"
深夜,主控室。
小禾还在整理这一单的全部数据。
创世纪的资金链、暗潮榜的赏金流水、顺理第七执行组、猎逆特别组……一条条线索被他梳理成一张网,铺满了整面全息屏。
他越理,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他喃喃。
洛糯没走,靠在桌边擦她的碎星刃:"哪里不对?"
"赫尔曼背后那条线,我追到了联邦情报局。可情报局只是拿钱办事,"小禾指着资金网上一个反复出现、又被反复抹除的节点,"真正出钱、真正想要X-7活体的,是这个。我抹不开它,对方的技术,不在我之下。"
那是一个漆黑的节点,像网中央的一个洞。
"还有这个。"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他在创世纪核心服务器最底层,一个加密了七层的隐藏分区里找到的。不是实验数据,是一份名单。
名单很旧,最上面一行的日期,是三十二年前。
X系列觉醒实验,第一批受验者名册。
洛糯的目光扫过去——X-1,X-2,X-3……一页页翻下去,绝大多数名字后面,都标着同一个词:死亡。
直到某一页,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创始人·无编号】
而在这个代号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某个研究员当年偷偷留下的:
"实验成功体零号,代号'殷'。项目于星历2117年因'创始人叛逃'被强制终止。注意——此人为逆序缔造者,所有关于此人的记录,阅后即焚。"
主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洛糯抬起头。
逆序的创始人,殷无咎。
那个在十年前突然失踪、被所有人默认已经死去的传奇——
原来也是从创世纪的实验室里,走出来的。
而且,是成功体零号。
"婆婆梦里喊的名字……"小禾的声音都放低了,奶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无咎。她认识创始人。"
洛糯盯着那份名册,指尖在"殷"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白灯。冷舱。针孔。
她三岁以前那段被封住的记忆深处,除了赫尔曼的声音,还藏着另一个影子。一个在大火里回头、把她从舱里抱出去的人。
那个人当时说了一句话。
她一直想不起来。
可现在,看着这个代号,那句话毫无征兆地,从记忆的最底层浮了上来——
"活下去。带着编号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顺着这本账本,找到你。"
账本。
洛糯猛地起身,冲到自己的舱室,翻出了入队那天、殷无咎留在她床位上的那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十年了,她以为那只是一本空白的笔记。
她把册子摊在主控室的台上。小禾立刻接入扫描,一层层解析过去——纸是普通的纸,可在某种特定的精神频率下,空白的纸页上,正有一行行字迹,缓慢浮现。
那是殷无咎的字。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一句话:
【这是一本用三十年写成的账。第一页,从你开始。】
下面,是一串名字。
赫尔曼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标着一个红色的勾——已归零。
名字还在往下,很长很长,绝大多数,洛糯从未听过。
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牵着同一根线——
创世纪。
洛糯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最新写下的、墨迹未干的一行字。
字迹苍劲,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正是他们在尘落星、端掉实验室的那一天。
【你做得很好。下一页,该翻到猎逆特别组了。——殷】
主控室的灯,在四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苏婆婆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望着那本摊开的册子,苍老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她用十六岁少女般的、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还活着。"
窗外,是基地永恒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而那本黑色的账本,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一部·逆序·归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