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侯府假千金的第一天,系统让我掌掴真千金。
我抬起手,真千金忽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想,来了,要反抗了。
她却把我拉到铜镜前,仔细照了照,偏过脸。
“打左边,右边有颗痣,打坏了不好看。”
我缓缓转头,看向她身后的侯爷。
侯爷急得直拍大腿:“你愣着做什么?午时快过了!”
夫人掏出帕子,颤声道:“轻些,别把你姐姐的手打疼。”
真千金:“娘,我也是你女儿。”
“哦,那你也轻些挨。”
我脑中的系统沉默了。
我比它沉默得更久。
十分钟前,我还是一个正在公司厕所偷偷看招聘软件的普通社畜。
十分钟后,我成了话本里嚣张跋扈的假千金沈知意。
面前这位真千金沈见微,三日前才被接回侯府。我这个冒牌货不肯让出院子,还故意弄脏她赴宴的衣裳,双方争执时,我撞到桌角,一命呜呼。
我便来了。
系统说,只要完成三个恶毒女配任务,达成被全家厌弃、逐出侯府的结局,就能回家,还能获得一千万奖金。
我问:“税前税后?”
系统停了一下。
【税后。】
我当场答应了。
它发来一张契约,字密得像我司的竞业协议。我警惕地问,有没有卖身条款。
【无。任务以可核验事实判定,报酬属于宿主个人合法财产。通关后返还原世界锚点。详情可随时查询。】
我特意圈了“可随时查询”,才摁下手印。
第一条任务,便是午时前掌掴真千金。
我原本打算轻轻碰一下,哪怕失败也好过真打人。谁知沈见微比我还着急,见我不动,干脆握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一贴。
啪。
比拍蚊子响一点。
系统迟疑片刻。
【接触成立,动作成立。任务一完成。】
沈见微立即松手,用帕子捂着根本没红的脸,哭了。
“你竟打我!”
侯爷反应更快,一巴掌拍在桌上:“逆女!”
我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正常人了。
下一刻,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塞进我手里。
“去外头避避风头。”
他压低声音。
“买点好的,手都打红了。”
2
我怀疑自己穿错了书。
系统坚持没有,说人物行为存在合理波动,建议我不要多想。
我把银票举到眼前。
“这叫合理波动?”
【侯爷可能比较偏爱养女。】
我又指着沈见微。她已擦干眼泪,甚至往我手里塞了一盒消肿膏。
【真千金可能比较善良。】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给他们家增加一点道德瑕疵?”
系统不说话了。
当晚,侯府摆了家宴。
除了侯爷、夫人、真千金,还有一个病恹恹的兄长沈停舟,以及一位精神极好的老太君。
老太君看了我许久,问:“孩子,你从哪里来?”
我心里一紧。
“东边。”
“东边好啊。”老太君点头,“东边日出西边雨。”
我试探着接:“道是无晴却有晴?”
她眼里那点光灭了。
“吃饭吧。”
我没明白这是什么考试,只好低头夹菜。
菜很好,就是侯爷一直盯着我碗里的鸡腿。我忍了忍,问他是不是想吃。
他摆手:“你吃,你吃。吃完好干活。”
筷子顿时停在半空。
侯爷咳了一声:“我是说,好养伤。”
我摸了摸额头,那儿确实包着布,便没再追问。
饭到一半,系统发布第二项任务。
【请在明日日落前,夺走真千金与宁王世子的婚约。】
【判定标准:持有有效婚书,成为婚约记载的缔约人。】
我正想讨价还价,说这是不是涉及第三人的婚姻自由,桌上忽然传来几声响。
老太君放下了碗。
夫人搁下了筷。
沈见微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侯爷站起来,吩咐门口的小厮:“请宁王世子,急事。”
我心里浮起一丝不妙。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年轻男人披着外袍赶到,身后跟着捧婚书的侍从。
他望了沈见微一眼,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
“你抢吧。”
我:“什么?”
“婚约。”
他把婚书往前一递,神色悲壮。
“我不还手。”
3
我没有接。
我虽然缺钱,倒也没缺到要把自己搭进去。
沈见微看出我的顾虑,立即道:“放心,他肯退亲。”
世子陆闻笙连连点头。
“随时能退。人可以借你,过两日记得还。”
我看向系统:“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未检测到其他系统持有者。请宿主专注任务。】
我又问,婚约能否解除。
【任务完成后,不追溯后续关系变更。】
我立刻抓住了漏洞:“也就是说,事实成立即可,不需要他们真的恨我?”
【单项任务如此。最终结局另行判定。】
我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沈见微已经取来纸笔,当着双方长辈的面,解除原婚约。随后陆闻笙换了新帖,与我重新落名,长辈盖印。
过程快得像线下办了一个体验会员。
系统提示完成时,我的名字在婚书上闪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金色的字从纸上浮起来,又沉回去。
屋里旁人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项任务完成,系统打开个人财产栏。一千万的数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待领取。
我试着点了一下。
【未抵达结局,暂不支付。】
“行吧。”
我把新婚书收好,正准备走,陆闻笙追到门口,殷切地问:“什么时候退?”
我说三日之内。
他终于笑了,转头去看沈见微,沈见微也对他笑了一下。
这俩人明显情投意合。
我更迷惑了。
夜里,我把床帐放下来,偷偷问系统,为什么这家人如此配合。
系统正在更新,没理我。
窗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
我掀帐看去,沈停舟正弯着腰,从窗根下捡拐杖。
“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赏月。”
我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他也看了一眼。
“月亮可能加班。”
4
第三项任务在次日清晨发出。
【请宿主在三日内败光侯府全部家产。】
我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全部?这得多少钱?”
【以侯府公共财产账册为准。任务期间新增收入一并计算。】
我还没来得及抗议,院门已被推开。
侯爷捧着一本厚账,身后跟着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醒了?”他问,“谈谈创业?”
我慢慢吐掉漱口水。
“爹,你是不是能听见我说话?”
侯爷端起慈父的架子:“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为父又不聋。”
我盯着他。
在心里大喊:你身后有只蟑螂!
他没动。
我又喊:你夫人说你藏的私房钱在第二块地砖下面!
他仍没动。
我刚松了口气,侯爷忽然转头,瞪了夫人一眼。
夫人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
侯爷咳嗽:“没什么。”
我眼神一凛。
沈见微替他解释:“他有私房钱,一直怕娘知道。你盯着他,他就心虚。”
她说得太自然,我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全家在账房坐了一早上。
侯府有三间铺子、两处庄子,现银八千余两。要三日败光,还不能伤及人命,最好的办法是做一门必赔的生意。
我问能不能直接烧银票。
系统说不行,凭据毁损不等于财产灭失。
我说捐出去。
【有效捐赠可以。但此地当前可受赠机构,均由宗族、朝廷或侯府关联人员控制,视为财产内部转移。】
我问能否派给百姓。
【可。请提供独立收款人身份及交付证明。】
侯爷恰好翻出全城户籍,叹道:“三日核不完。咱们钱多,流程慢。”
我抬头。
他立刻补充:“我是说,做买卖也得看客人。”
沈见微终于将算盘一摔。
“开青楼。”
侯爷摇头:“万一赚钱呢?”
夫人想了想。
“那便开一家只收女子的青楼。”
5
我觉得这家人有病。
我说青楼不能开,逼迫别人卖身的钱,我一文也不碰。
夫人诧异:“谁说要卖身?我唱曲,你姐姐说书,你哥哥跑堂。咱们自己上。”
沈停舟举起拐杖:“我都这样了,还跑堂?”
老太君一锤定音:“那你坐着收钱。”
我望着他那条腿,终于起了点恻隐之心:“不然请个伙计?”
沈停舟把拐杖往地上一扔,站直了。
“算了,工钱省下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去,步履如飞。
见我盯着,他回头解释:“久病成医。”
我们盘下一间关门的酒楼,挂起招牌,叫“自在楼”。只接女客,门票五两,茶水另算。
我觉得稳赔。
五两银子,能买好几石米。谁会花钱来听一个侯夫人唱曲,再听真千金讲故事?
开业那天,客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原来京中女眷聚会,除了上香就是赴宴,去哪儿都有人盯着言行。如今忽然有个地方,只许女子进,不必跟着丈夫,不必给谁赔笑,门口还站着真正的侯爷,替她们拦人。
光冲这个,五两也值。
夫人上台,唱的曲子我从没听过,转腔极漂亮。唱到一半,台下有人开始哭。
沈见微接着讲故事,讲一个女人被人换了孩子,隐忍十几年,最后掀了祠堂。
台下边哭边叫好。
我在后台听得手心冒汗。
“姐,你不怕被人骂?”
她翻了一页讲稿:“买票的人满意就行。”
这句实在太现代,我刚要追问,账房里忽然传出侯爷的惨叫。
我冲进去,只见他捧着账,脸色灰白。
“赚了。”
我也惨叫起来。
系统面板上,侯府家产的数字跳了一下。
多了三千两。
角落里却闪过一个极小的红字。
【预期冲突收益:零。】
我还想细看,红字就消失了。
6
当天夜里,系统没有发任务催促。
它发来一条消息。
【别让他们知道你能回家。】
【上一个宿主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我后背一点点发凉。
“什么意思?”
【他们能听见任务提示。请勿惊慌,你的私人思维不在监听范围。】
前几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掌掴时的配合,连夜送来的婚书,没等我开口便出现的账册。
我缓缓问:“你不是说,没检测到其他系统持有者?”
【他们没有系统,但有窃听渠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此前未完成排查。】
我坐在床边,手脚冰凉。
【他们害怕失去你,会协助你完成前置任务,最后却不会真正逐你出府。结局失败,宿主滞留。】
“上一个宿主是谁?”
【沈见微。】
我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
系统又道,只要照它说的做,明夜便能让我回家。
【盗取祠堂钥匙,取出祖龛下的黑匣,带往城外。侯府失去镇宅之物,家产自然归零。】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问:“黑匣是什么?”
【世界道具,与任务无关。】
“那你刚才还说拿走它,家产就能归零。”
系统停顿。
【具体机制涉及内部权限。】
我在公司听过太多这种话。
上一个让我先签字、后续细则由内部解释的人,扣了我两个月奖金。
我慢慢把手缩回被子里。
“明天再说。我困了。”
系统没再催。
我闭着眼,直到天亮也没睡着。
第二日,沈见微来叫我吃饭。我望着她的脸,忽然问:“姐,你想过离开侯府吗?”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想过。”
我攥紧了被角。
她却将一碗热粥放在桌上。
“到现在也想。”
7
我没吃那碗粥。
不是怕她下毒,是觉得自己得先问清楚。
“你们能听见系统发任务。”
沈见微没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醒来的那一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片刻:“你若一开始就知道,演不出它想看的样子,它可能会换一个人来。”
我抬眼:“所以你们便骗我?”
她没有辩解,只点了头。
“这件事,是我们不对。”
她把粥往外挪,腾出桌面,取来一枚铜钱。
铜钱一面刻着花,另一面竟是个小小的扬声孔。
“以前我的辅助器。系统离开以后,它坏了,只能接收到任务广播,发不出声音。我们拆开修过,它现在一响,祠堂里便会有提示。”
我望着那东西,想起第一天家人们都恰好在场。
“系统说,你是上一个宿主。”
“是。”
“他们不让你走?”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原来它给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怔住。
她起身推开门,唤了一声爹。
片刻后,侯爷、夫人、老太君和沈停舟,全来了。
老太君看着我,重新问了一遍:“孩子,你从哪里来?”
这次我没再说东边。
“二〇二六年。做电商运营,月薪六千,大小周。”
沈停舟深吸一口气:“六千还大小周?”
侯爷拍了他一下:“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老太君眼圈却红了。
“我是一九七八年的。机械厂,做过车床。”
侯爷说:“一九九八,厂里管账的。”
夫人道:“一九八六,地方剧团。”
沈停舟举手:“二〇三一年,送外卖。别问科技发展了多少,反正我还在送。”
最后是沈见微。
“二〇二一年,律师。”
屋里安静了。
我望着这一家人,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我问:“你们也都是一千万?”
侯爷愤怒拍桌。
“凭什么?它只答应给我十万!”
8
老太君把祠堂门打开时,我才明白,她为何每月初一都要上香。
祖龛后面,没有神像。
只有一台黑漆漆的机器。
机器旁摆着脚踏装置,沈停舟熟练地坐上去,开始蹬。随着链条转动,匣子上亮起一点绿光。
我目瞪口呆。
“你不是腿不好?”
“装的。”他喘气,“系统以前给我的身份是断腿废世子,腿好了就要逼我争皇位。装着省事。”
老太君从匣子底下抽出一叠纸,是他们逐次抄录的规则。
最早,她被要求做一个苛刻婆婆,逼儿媳撞柱,完成后能回家。
她下不了手,任务失败,系统丢下她走了。
后来侯爷来了,要做昏庸权臣,毁掉一个忠良之家。他刚想设法钻空子,被系统发现,失败留了下来。
夫人要毒死庶女,沈停舟要害死兄长,沈见微则要查清调包真相,亲手把假千金送进死牢。
我听到最后,猛地看向她。
她正替我拨亮灯芯。
“我没做。”她说,“还把那个女孩送出了京。”
我指着自己:“那我这个身体?”
“她走后,系统重新填了一个人。性情记忆都像从前,可她不认得我偷偷教过她的字。”
我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老太君接过话:“我们不敢惊动它。后来我在废弃库房找到这个匣子,拆了几回,接上电,才看见里面的东西。”
匣子上光线一闪,投出一幅画面。
是我站在公司洗手间,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份招聘信息,水龙头的水凝在半空。
我扑过去,手却穿过了画面。
旁边写着:原世界锚点,冻结。
还有五个同样冻结的画面。
车床前的年轻女工、办公室里翻账的男人、后台正在描眉的演员、雨夜停在路边的骑手,以及一间堆满卷宗的出租屋。
那是他们来时的地方。
我鼻子忽然酸了。
系统一直说,滞留太久,原世界就会忘记他们。
可机器里的字清清楚楚。
锚点冻结。
待履约返还。
9
系统在我脑中尖叫。
【警告!当前区域存在非法装置,请立即离开!】
我坐在地上,没动。
“你说过,通关后返还原世界锚点。那任务失败,也不能扣着我的东西不还吧?”
【锚点属于通关奖励的一部分。】
沈见微听不见我们的对话,我便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她立即翻开规则:“不对。契约上写的是返还,不是奖励。你要求查阅完整契约。”
我照做了。
系统说内部维护,暂不能查。
我道:“签约时你说可随时查询。你现在便想违约?”
面板闪了几次,终于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落在眼前。我花了一个多时辰,从头读到尾,沈见微在旁边替我记。
系统想把它说成一个任务游戏,契约里却不是。
我们与它签订的,是演出服务约定。
三个任务,叫作三场指定演出;被厌弃逐出侯府,叫作结局演出。每一场都有单独的报酬,只是先前被它折叠在一千万的总额下面。
它可以判断动作是否成立,却不能强迫任何参演者产生真实情绪。
所有人都有拒绝出演下一场的权利,只需放弃尚未挣到的那部分报酬。
原世界锚点由它代为保管,与工资、任务奖惩分列。
我看完,指着其中一行。
“所以,不做了,也能申请退还锚点?”
系统没有答。
沈见微把那行字重重圈住。
“可以。只是没有规定立即返还的时限。它会拖。”
老太君指向黑匣。
“这里就是代管库。我们找到钥匙孔了,可开不了。”
匣子侧面有一个光点,上头显示:待全部有效债权人确认。
他们五个人的名字旁,都亮着。
第六个位置,写着我的名字。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一见我便紧张,为什么抢着帮我做任务。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我得先完成三项任务,才有报酬债权,能参与开库?”
沈见微点头。
“你前两项的报酬还在审核。它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库房,肯定会设法不让第三项完成。我们想在它察觉以前……”
她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向黑匣上的六个名字。
其中一行比别的暗一些。
不是沈见微。
是“侯府全体既有居民”。
10
“等等。”我说,“为什么还有第七项?”
系统面板猛地一闪。
那行字消失了。
可我已经看见。
沈见微脸色变了,立刻把先前抄下的名单拿出来。纸上只有六个人,他们从没见过第七项。
我逼着系统再打开原页,它开始警告我,会扣除全部奖励。
“你先扣。”我说,“反正钱还没给过我。”
它安静下来。
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想起这几天给我送饭的青杏、替我们搬桌子的木匠、自在楼里哭着听曲的女人们。
他们有名字,会害怕,会讲价,会在主家发疯创业时偷偷交换一个忧心的眼神。
“如果我们六个人签了,能回去。其他人呢?”
系统终于开口。
【项目终止后,现有场景将整体清除。该条目不影响宿主权益。】
我把话复述出来,祠堂里静了。
沈停舟慢慢停止踩踏,绿光暗了一点。老太君立刻接过他的位子,继续踩,他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侯爷捏着账册,指甲一点点泛白。
我望向沈见微。
“你之前救出去的那个女孩呢?”
她的嘴唇失了血色。
系统仍在解释。
【当地居民不具备独立缔约资格,除非参与演出并产生报酬权益,否则不计入终止确认对象。】
我问:“他们为什么没有资格?”
【未经登记。】
“那就登记。”
【需有有效参演证明。】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祠堂外。
自在楼的招牌,还亮在长街尽头。
夫人忽然笑了一声。
“我的戏还没唱完。”
侯爷抬起头。
她站起来,挽好袖口。
“明日加演。”
11
那夜,我们重新翻了一遍所有条款。
任务三,败光侯府全部家产,时限还剩一天半。
如果按它设定的情节走,我应当卖铺子、卖庄子,逼家人露宿街头。他们恨我,赶我走,才有它想收的那笔“冲突收益”。
它真正需要的,是被迫演完一生的人,生出的后悔与怨恨。
我们做了同样的事,却没有人痛苦,它便赚不到。
“怪不得前两项那样好说话。”我道,“它原本以为,好戏还在后头。”
沈见微摊开财产清单。
“可你不是一分钱没挣到。动作成立,它就欠你单项演出费。现在它拖着不结算,是怕你成了有效债权人。”
我点开财产栏,抓住之前记下的条款,要求逐项结算。
它又以最终任务未完拒绝。
我便要求它指出对应条目。
它找了半天。
没有。
一笔报酬,终于从待审核变成待支付。
六十万元。
不是它宣传的一千万,却是我真挣到的钱。它从没想过有人会认真拆开总额,去问已经演完的那场值多少。
我抬头:“这算不算我的合法财产?”
【是。】
“可转让?”
【债权可向具备资格者转让。】
我笑了。
侯爷也笑了。
系统第一次急了。
【宿主,你的财产不是侯府家产。请勿混淆。】
“还不是。”我说。
我把自己的报酬债权书写出来,赠与侯府,记入公账。
侯爷落印,沈见微签名见证。账上多了一项没有到账的资产。
系统无法否认,因为前两天,它才坚持任务期间新增收入,也算侯府财产。
我把账册合上。
“现在是了。”
12
第二日,自在楼全城免票。
男子也能来,但不许挤进原先女客的内场,只能坐临街的外院。
台上没有唱才子佳人。
夫人唱的是一个女人,忽然有天听见一个声音,说只要毒死家中的庶女,便可回到年轻时候。
台下起初有人笑,以为是荒诞戏。
后来笑声渐渐没了。
因为戏里的名字,正是侯府的名字。
夫人停在台中央,摘下发饰,将它放在桌上。
她说:“这戏不是我一个人的。请诸位替我演一个人。”
一个被告知自己没有资格开口的人。
她请大家站起来,报自己的名字,说一句愿不愿意继续活下去。
台下静得厉害。
直到卖豆腐的陈娘子先站起来。
“我叫陈素。”
她攥着围裙,有些不知所措。
“我儿子明日成亲。我当然愿意。”
夫人向她一礼。
下一位是木匠,再下一位是带孩子来的妇人。有人当这是戏,觉得新鲜;也有人望着我们苍白的脸,像觉察到什么,不再打听,只认真说出自己的名字。
沈见微与我坐在台边,一人记名,一人核对户帖。
前几日捐银子太慢,是因为一户户去找。如今人自己来了,门票登记、身份核对、领演出酬劳,恰好是一条现成的路。
侯爷早已把铺子与庄子折价卖给几家大商户,留下足以支付工钱的现银。
每一个上台的人,都是受雇的参演者。
每一笔酬劳,都有签名、手印和真金白银的交付。
我们同时转让一小份系统演出费的债权,用作额外酬金。
面板开始疯了一样闪。
【警告,未经授权扩充演出人员!】
我问:“哪条不许?”
它说不出。
这几日的任务里,它一直把侯府丫鬟、长辈、工匠视为参与者,替我们的所作所为作证。如今若否认配角也是演出人员,就得推翻前面全部判定。
沈见微把空白契据推到下一人面前。
“名字写这里。不会写,摁手印也行。”
祠堂的匣子远远亮了起来。
第七项再也藏不住,名字一行接一行,从我们家的长案,延伸到门外的街上。
13
系统开始砸场子。
先是一个锦衣男人冲进来,说我强抢婚约,横行霸道,要求全城替真千金讨公道。
他指着我,义愤填膺。
“她不过一个占尽便宜的假千金,凭什么抢你的姻缘!”
沈见微抬头。
“你是谁?”
男人卡了一下:“我、我是你远房表兄。”
沈见微冷冷道:“我外祖家姓什么?”
他没答上来。
陆闻笙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三日前便签好的退婚书。
我当众落名,将婚书还给沈见微。
“借期到了。”
陆闻笙接得飞快,转身护住沈见微,像生怕我续借。
台下哄笑。
男人不死心,转头斥责侯爷,纵容养女毁掉百年家业,不配为人父。
侯爷扛起一张桌子,往门口一放。
“正要说。我不当侯爷了,往后承接记账、清账、查烂账。”
他指着脚边的牌子。
“今天报名打八折。”
那人气得面孔发抖,忽然伸手,掀了台边的茶壶。
滚水朝我泼过来。
沈停舟拽着我往后一退,滚水溅在那人自己手上。
没有惨叫。
那张手背闪了一下,皮肉像被擦去了一小块,又很快补齐。
台下顿时静了。
我后背发凉。
系统能临时填人,原来就是这样填的。
沈见微立刻举起此前抄出的条款:“不得损害签约演出人员身体。这里的人全签了。”
那男人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身后的人群,却齐齐往前走了一步。
陈娘子举起还没干的契据。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她说,“但你砸坏了我刚领的碗。”
她看向侯爷。
侯爷立刻报了价:“两文。”
陈娘子伸手。
“赔钱。”
14
那东西终于消失了。
不是被吓跑的,是我们同时提出了损害索赔。
它若不撤,就得继续制造更多违约记录。
我这才发现,系统远没有它装出来的那样无所不能。它靠信息差把规则藏起来,再把人分开,一个个骗。
它最怕的,恰好是大家坐在一起,把账摊开。
可报名的人仍然太多。
太阳西斜,任务倒计时只剩两个时辰。侯府的现银已经发完,债权还有余,街口却仍有人排队。
我正要再拆分一份,系统忽然亮出提示。
【未成年居民无法独立签约。】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立刻白了。
我看向沈见微,她却已经抽出另一张纸。
“监护代理。”
她把孩子的名字添上,由母亲代签。
系统再次拒绝。
沈见微问它:“你敢认定本地法律中的母子关系无效,便也一并撤销侯府父女关系。真千金、假千金的任务,全不成立。”
面板停了片刻。
登记成功。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老太君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城门口又来了一批人。他们不是京城住户,是听说侯府派银子,赶来看热闹的。
有从邻县来的,有沿河做买卖的。
我们以为“现有场景”是一座城。
可这世界,不止一座城。
侯爷摸着已经空掉的钱箱,脸色难看。
“赶不过来的人呢?”
我望着长街尽头,心一点点往下沉。
系统抓住这一刻,轻声道: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你现在就能回家。】
我的面板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那边,手机仍亮在洗手台上。
妈妈的来电刚刚弹出来。
15
我盯着那个来电,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我来时正好周五,妈妈每周五晚上都会打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家。
我总说忙。
其实有时不忙,只是累得不想坐车,不想听她问工作,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又没拿到奖金。
现在那扇门开着,只需走过去,我就能接到电话。
系统说,侯府公共财产已完成处置,只有最后一点债权还没分完。只要我放弃它,就算败光,结局也可按家人自愿声明厌弃判定。
【这次我不要求真实情绪。】
它在让步。
可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走?”
系统不答。
我望向那张长得写不完的名单,终于反应过来。
我们并不需要让每个人都来登记。
只要还有一个有效债权人不同意项目终止,它便不能清除场景。
它故意任由我们把“救所有人”误解成“登记所有人”,想等我们忙不完时,用回家的门逼我放弃。
我抹了一把脸。
“姐,保住场景,要所有人都签,还是只要有人不签终止确认?”
沈见微愣了一瞬,随即翻开抄本。
她手抖得厉害,翻了两次才找到。
“全体有效债权人一致同意,方可终止。”
夫人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也红了。
侯爷抬手给了自己一下:“算账算糊涂了!”
我看向还在排队的人。
我们不是忙不过来。
我们已经做到了。
眼前的门还开着,妈妈的头像静静停在那里。
我没有走。
我把剩余债权转让给陈娘子,请她代为保管,并用最后一两私房钱,付给她一笔长期保管费。
她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听明白了,只要不在一张叫终止确认的纸上签字,这个世界便不会消失。
“那我不签。”
她将契据塞进贴身的衣袋,拍了拍。
“你们要走便走。我还得回去磨豆腐。”
16
任务三终于完成。
侯府的庄子、铺子、现银,连那份迟迟未付的报酬,都有了新的合法所有人。
公共财产归零。
我们付清了全部仆役的工钱,没有留下一笔欠薪。
系统想说侯府尚有房屋,侯爷立刻出示契书。宅院属于御赐使用,不得私售,按它自己原先设定的口径,本就不列入可处分家产。
它想说任务期间有新增收入,沈停舟把钱袋倒出来,一共四十七文,是侯爷方才接的记账订金。
侯爷看了他一眼。
他摊手:“爹,创业还没到时候。”
四十七文,全部补付给今日散场以后收拾桌椅的伙计。
最后一笔交付完成,任务栏亮起金光。
我按下逐项结算,把新获得的报酬也按先前签好的约定,交给陈娘子代管。只取出足以支付已经约定的服务费用的部分,没有再让一文钱回到侯府公账。
所谓大结局,我们不演了。
少掉的那部分奖金,不要便不要。
我只提交两件事:结清已经完成的演出费,返还代管的原世界锚点。
祠堂里的黑匣,发出一声轻响。
六个名字旁边,依次出现确认。
这回,系统不能再以尚未结局为由拒绝。
我们是终止自己的演出服务,不是终止这个世界。
侯爷盯着契约,忽然道:“误工费呢?”
我一愣。
他掏出那本随身账册,密密麻麻,全是年月。
“不按约支付,恶意拖延返还,害我在这里白干十几年。”
他咬牙切齿。
“利息也得算。”
17
最后结算,足足做了一个时辰。
系统第一次体会到,给会计绑定权臣身份,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侯爷一边翻账,一边让沈见微找条目。一个算金额,一个查责任,夫人在旁边专门负责复述,防止它装听不见。
老太君蹬累了,换沈停舟。
沈停舟一边蹬一边骂:“你要早把人送回去,我至于练成这个腿?”
整个侯府,最安静的人竟然是我。
我坐在门槛上,给他们分陈娘子送来的豆花。她说,自己收了那么多凭据,睡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得做点什么才安心。
我问她怕不怕。
她想了想,说怕。
“可我怕的事多了。怕下雨,豆子受潮;怕我儿媳不喜欢我;怕老了磨不动豆腐。”
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都怕,也得过啊。”
我低下头,吃了一口豆花。
有点咸。
系统最终支付了经确认的演出费、迟延补偿,并返还六个原世界锚点。已经转让的演出费,直接结给自在楼登记处;补偿则按每个人受到的损失,另行核算,归各人所有。它没有兑现最初口头吹嘘的全部奖励,因为我们没有出演那些伤人的结局。
但欠下的钱,一笔也没赖掉。
随着返还指令通过,黑匣里的六幅画面重新亮起,画面边缘的冻结标志,变成了可恢复。
系统最后一次问我,是否现在返回。
我说等一等。
“还有一件事。”
它像是极不愿意,却不得不听。
我指向那家自在楼。
“你招人来的时候,没告诉我们是演出。这算欺诈招募。以后新来的,第一天就得看见完整条款。”
系统没答应。
这回不用我说话,陈娘子已经从袖里掏出那叠凭据。
“那我请求付钱。现在。”
楼外的人也纷纷举起契据。
他们不是不会,只是从前没人告诉他们,可以这样说。
18
走的那天,自在楼开了一场送别宴。
店已经卖给常来听曲的几位女客,夫人把曲谱留下,沈见微把故事的结尾写完。
那个掀了祠堂的女人,后来开了一间铺子。
没有皇帝赐婚,也没有贵人接她回家。她自己雇人,自己记账,卖的东西不好,就改。
客人们听完,有人说结尾不够热闹。
夫人笑道:“往后你们自己添。”
陆闻笙站在门口等沈见微,手里仍捧着那份婚书。
我有些不敢过去。
他却先叫住我,问:“你们那里,路是不是很远?”
我点头。
他看了沈见微一眼,笑得有些勉强。
“那早些走。路上小心。”
沈见微却没有接行李。
她已经取回锚点,只要保存好凭证,随时能开门回到来时的那一刻。
她想留下几个月,把登记处办稳,让其他参演者也学会查询和索赔。
这一次,没有谁逼她留下。
陆闻笙愣了半晌,忽然把行李抱了过去。
我立刻伸手:“这是我的。”
他又赶紧还给我,转头去接沈见微手里的纸,连空匣子都没放过。
侯爷看得直摇头。
老太君一拍他的背:“你当年也没好到哪儿去。”
六道门,最终只开了五道。
我抱了抱沈见微,又抱夫人、老太君。
侯爷清了两次嗓子,我才过去抱他。他嘴上嫌我耽误时候,手却很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回去找个双休的。”
我点头。
沈停舟已经跨进自己的门,又忽然回头。
“如果有人在网上问你,二〇三一年有没有飞行汽车,你就说没有。”
我眼泪都没擦干,先笑出了声。
“为什么?”
“有也轮不到我开。别给他们太多期待。”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那场还没落下来的雨里。
19
我回到公司洗手间,手机正在响。
水龙头里的水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袖口。
妈妈问:“这周回来吗?”
我握着手机,嗓子像堵着什么。
“回。”
她笑了,说给我留饭,又问我想吃什么。
我坐在洗手间门口的长椅上,认真想了很久。
“豆花。咸的。”
挂了电话,主管发来消息,让我今晚留下改方案,周末再配合直播。
我正准备下意识回一个好,手指却停住了。
我点开劳动合同,翻到工时那页。
然后回他:请明确加班时长及对应报酬。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起身收拾包,准点打卡。
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里响起到账提示。
不是一千万。
是六十八万四千三百二十元,备注为欺诈招募及返还迟延的个人补偿。
后面还有三笔待分期支付的补偿,每笔都有明确日期与逾期责任。
我盯着尾数的三百二十元看了许久。
那是侯爷替我争回来的,第一次出场的误工补偿。
我忽然蹲下去,笑得眼泪直掉。
过了几个月,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发件人是沈见微,附件里有一张画。
自在楼门口挂了新牌子,上写“异乡人事务所”。陈娘子抱着账本坐在台边,陆闻笙在门口替人排号。
正文只有几行。
她说,近来又接到一位新人,系统要求他充当暴君,杀掉不肯嫁他的女子。
那人来了以后,先去看了强制公示的完整条款,当场要求解除服务。
系统拖延,他便带着那姑娘,来了自在楼。
姑娘没事,两人正在一起写投诉。
我刚看完,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熟悉的方框。
【尊敬的前合作人,鉴于您出色的项目经验,诚邀您担任系统合规顾问。】
【报酬可议。】
我盯着它,慢慢坐直了。
随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
先付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