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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2:47:16

1 你下午已经死了

“把他拖出去。他是伪人。”

避难所负责人指向陈渡,两个男人立刻堵住了门。

陈渡没看他们。他盯着负责人左眉那道疤,手里半瓶水挤得咔咔响。

下午,他亲手把这个人装进了尸袋。

那时候对方躺在塌了半边的雨棚下,胸口已经不动了。家属蹲在旁边,哭着替他擦过脸,陈渡怕弄错,还专门核了名字。

郑广。临河物流园主管。

现在,这个人胸前别着临时负责人的牌子,正站在同一个园区的安置大厅里,叫别人把他当怪物拖出去。

陈渡背后一下凉透。他摸出手机,连着划错两次,才打开下午的交接照片。

照片里的左眉,缺了小半截。眼前这个人也是。

他关掉,又点开,连袋子上的编号都核了一遍。

没看错。

“手机交出来。”郑广走近,“不肯配合,就别怪我们。”

陈渡把手机收回胸前,往旁边让了半步。郑广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淡下去。

门边一个男人来扣陈渡胳膊,另一个抄起了拖把杆。大厅里挤着二十来个避雨的人,有人抱住孩子,已经开始往后退。

傍晚以后,城里断了几片电。网上先是传有人在路边学人说话,后来应急广播也提了伪人,让群众就近进安置点,别单独走夜路。

陈渡是殡仪馆的接运员。回馆的路被水冲断,调度让他临停物流园,等道路恢复再交接车上两名死者。他锁好冷藏厢,进来登记,刚报了职业,郑广便点住了他。

“抓紧。外面那东西,会学人的名字和职业。”郑广看向拖把杆,“你们总不想让它留在孩子旁边吧?”

男人握紧了杆。

陈渡心跳得厉害,却没有再退。门就在那两个人身后,真被推到外面,郑广只要把门一锁,什么都能说成是他自己跑了。

“你说我是假的,凭什么?”

“这里的接运车早就撤了,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棚下面,车还在。梁师傅给我带的路。”

大厅后头,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师傅抬了头。他是园区维修工,下午替接运车让过装卸道。

“车是我叫他停的。老桥不通了,调度那边也留了话。”

拖把杆低了一点。

郑广立即说,车也能被抢,人未必是原来那个人,让魏科拿登记册来。

魏科是旁边收手机、发纸腕带的调度员。他抱着册子过来,没看陈渡,先朝两个男人说,负责人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谁。

陈渡抬手指住郑广。

“那你敢不敢查?”

“查什么?”

“你自己。”

陈渡将手机举高。死者照片上,名字、时间、接运编号都在。他怕手抖得旁人看不清,干脆把胳膊抵在了门框上。

“你下午就死了。遗体还在我车里。”

郑广没再往前。

2 车里还有一个你

最先来抓陈渡的男人退开了,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角。

郑广看了眼照片,说网上什么图都能做,拿死人吓人,更说明他有问题。魏科伸手要抢手机,陈渡转腕避开,将屏幕朝向大厅。

“照片能做,车里的人也能做?”

“不能让大家跟你出去冒险。”

“不用出大门。车在西棚,棚里还有灯。叫梁师傅去,带两个人看,门里的人能从这排窗户看见。”

陈渡指向旁边玻璃窗。车顶的冷机还响着,离大厅西门不过十几步。

一个穿白护士服的女人从旁厅出来,叫了声陈师傅。

陈渡认出了她。下午接运时,随急救车赶到现场的护士周岚替他核过交接页。她跟着疏散的伤员来,刚才一直在旁厅包扎,没见过台前的负责人。

周岚看清郑广,脚步停住。

她没有立刻叫喊,先让陈渡把照片翻到下一张,又看了眼编号,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份交接我经手的。车上确实有这个人。”

魏科说她也可能被换了。

“你刚才还叫我给你量过血压。”周岚把袖口往上拢,“什么都不用看,只听你一句就把人扔出去,谁来都能这么干。”

梁师傅已经走过来。他叫大厅的人贴着窗看,自己带那两个男人去车边。陈渡把钥匙递给他,跟在最后,留意着西门口。

郑广没有跟来。魏科想挡门,窗边却有人将门撑住,说看一眼总比动手强。

车厢内外都有照明。梁师傅打开后门,没有碰遗体,先看陈渡指的编号,再将对应的滑架往外拉。

陈渡戴上手套,拉开尸袋头部那一截。

是郑广。

眉疤、脸形、家属替他擦过后留下的血痕,都没有变。

来抓陈渡的男人忽然扶住车门,另一人掉头朝大厅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儿去。

窗里面,站着一个郑广。

窗外面,躺着一个郑广。

梁师傅慢慢抬起头,刚想叫里面的人离远些,门边就挤出一个女人。

她抱着一件棉服,脸上带着劝人的笑。

“别怕,先回去坐。这种时候越乱,越容易让东西钻空子。”

陈渡看见她,胃里往下一沉。

下午的另一只尸袋,写的是库管何慧。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何慧。

她没等陈渡开口,先抓向他的手腕。五指扣紧,力量大得像要把骨头掐断。陈渡被拽得撞上车沿,手机差点脱手,只好顺势往下沉,另一手推住滑架。

滑架前沿撞到何慧腰上。她向后弯了一截,脚却没有退,反倒将胳膊往前送,继续掐他的手。

那根胳膊,弯错了方向。

陈渡一脚蹬住车轮,借滑架顶开她。她的另一只手按在厢内结霜的金属轨上,指根突然皱起,皮底露出几缕黑色细丝。

她猛地缩手。

陈渡来不及细想,喊梁师傅把架子推进去。老师傅和那男人同时用力,滑架撞开女人,尸袋送回厢内。陈渡退出,梁师傅甩上后门。

一只手还想来抓门边,刚碰到冰冷的门框,便僵了一下。陈渡趁这一下扣住门锁,拉着梁师傅就往大厅跑。

何慧没有追出几步。她捂住手,站在雨棚底下,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

3 别给它开门

西门关上时,周岚带人将桌子抵过来。

大厅另一头,郑广正往人群里走。窗边的人纷纷躲开,有人问他究竟是什么。他还说只是长得像,让大家别相信那辆车。

“别靠近他!”

陈渡进门就喊,卷起袖子。手腕有五道青紫指痕,其中两道破了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梁师傅喘着气,把刚才那条弯过去的胳膊说出来。站在车边的男人腿还软着,反复点头,说自己也看见了。

郑广停在一个抱孩子的母亲旁边。

陈渡没朝他冲。他拿起椅子横在身前,叫那母亲带孩子往周岚那边走。女人不敢动,郑广侧身要拦,旁边两个男人一起拖开椅子,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郑广终于向后退了。

陈渡这才看见,它嘴角边也有一截黑线,正在往皮底收。

它怕大家一起动手。至少,现在没敢扑上来。

“魏科,开南门。”它说。

魏科抱着册子,脸色惨白,却真的掏出了钥匙。

“别开!”梁师傅喊,“那边出去是装卸间,不是救援口!”

一声撞击从西门传来。何慧在外面拍门,喊里面有东西,让大家放她进来。她越叫越急,最后竟学起了孩子哭,细细的哭声贴着门缝往里钻。

那个抱孩子的母亲立即捂住了自己孩子的耳朵。

大厅里乱了。有人推桌子,有人要去找别的出口,魏科趁着人挤,朝南侧工作门跑。郑广也退向那边,手一甩,将挡路的椅子掀翻。

陈渡追到门口,没有直接用身体去撞。他把手里椅子塞在门缝,想给后面的人争时间。郑广反手一推,椅背砸到他的右肩,他半边胳膊立刻麻了。

周岚过来拉他。门缝里的椅子被踢开,工作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陈渡握着肩,听见里面落锁。

何慧也停了拍门。它沿雨棚外侧往南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梁师傅说,外面的卸货坡道也能绕到那边。

两只东西会合了。

周岚替陈渡压住伤口,问他车里到底有几个人。

“两名。郑广,何慧。都是我今天接的。”

“还有别的吗?”

“我不知道。”

陈渡从夹克内袋掏出折好的纸页。那是调度让他随车带的交接单,刚才手机上的两组照片,都对应着这张纸。

他把纸交给周岚。

“你拿着。别跟手机放一起。”

周岚折好,放进贴身的拉链袋。她没问给自己会不会惹麻烦,只转身叫伤员和孩子靠内墙坐,先别挤门。

刚才持拖把杆的人走过来,想说点什么,低头看见陈渡胳膊上的伤,又将话咽了回去。

“帮忙守门。”陈渡说,“别再听谁喊一句,就拖谁出去。”

男人点头,站到了西门边。

梁师傅摸出对讲机,按了几次,只听见杂音。他又去看墙上的广播喇叭,喇叭早没了声。

“不对。八点半还在报北门撤离,刚才怎么成南门了?”

陈渡抬头。

那两只东西没有真把他们留在一个没用的大厅里。

它们还想带人走。

4 谁关了求救广播

梁师傅用自己的检修钥匙打开后廊的铁门,推开一道缝,拿手电照了照,回来叫陈渡跟上。

“旁厅后面有维修道,通值班室。别走那扇工作门。”

周岚留在大厅照看人。刚才拿拖把杆的男人穿灰衫,从车边跑回来的另一个穿花夹克,两人一起守门。陈渡将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接过梁师傅给的扳手,两人贴墙往后走。

值班室的窗朝着装卸场。窗外雨还大,几辆空货车堵在棚下。墙上挂着园区图,北门在大厅背后的围墙上,从作业区穿过去最快,外圈道路却被积水截断了。

南边那条装卸道,尽头只有卸货台和一排铁栅,没有救援出口。

桌下的广播电源被人拔了。旁边扔着半截胶带,还粘着魏科刚才戴在胳膊上的红袖章线头。

梁师傅接回广播电源,又照墙上的联络卡,将对讲机调到救援频道,终于听见了清楚的声音。

救援车队正在清北面的道路,预计十一点五十到北门。园区要保持出口畅通,不接受单独带人前往南卸货台的指令。

陈渡看了眼墙上钟,十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梁师傅报了避难所位置、有人受伤和疑似伪人混入的情况。对面叫他们先隔开可疑者,别在黑暗里分散,并让北门接应人员留在灯下。

“我们原来的接应人有问题。”陈渡凑过去,“郑广,这个名字别直接放行。我亲手接过他的遗体,现在他在这儿带人走。”

对面停了一下,让他留下姓名、接运车号,表示会核实,不会只凭谁挂了牌就让其上车。

听见对面复述出车号,陈渡才靠着桌沿,慢慢吐出一口气。

梁师傅去开后面的备用供电,陈渡守在室内。桌上有一份刚抄的分组表,几个人名被圈出来,周岚也在其中。

旁边写着,第一批,南卸货台。

陈渡把这页纸折起,放进裤袋。

他转头往窗外看,何慧正蹲在南棚底下。她把那只出问题的手压在暖水袋上,手背上的黑线一点点收回去,断折过的手指又能弯了。

原来不是碰一下冷的就会死。

郑广站在她身旁,低头说着什么。两人忽然都抬了头,看向刚刚响起来的广播喇叭。

陈渡立刻退离窗前,叫了声梁师傅。

室门外响起钥匙声。

魏科推门进来,先看见桌上的对讲机,脸色一下变了。

“谁让你们动这个?”

“谁让你关?”

魏科说线路有故障,随即伸手来拿桌上那页分组表,却扑了空。

陈渡堵住门。他比魏科高半头,这会儿没再客气,将手机按开录音,问他北门有救援,为什么要把人送到南边去。

魏科的眼睛往窗外飘。

梁师傅从后间出来,挡住了窗口。

“你下午说郑广送去抢救,刚才又说人回来了。你早知道车里装的是谁?”

魏科的嘴,闭紧了。

5 活人替怪物开门

陈渡将魏科压在门旁,没再问同一个问题。他把第一批名单拿出来,指给对方看。

“你自己为什么不在上面?”

魏科忽然伸手,抓住他右肩的伤。陈渡疼得眼前一黑,肩一缩,魏科便将他撞开,抢住了他的手机。

手机砸在桌角,又落地。魏科一脚踩上去,屏幕当场碎了。

他还想跑,梁师傅用身体顶住门,将他推回墙边。陈渡伸左手扯住衣领,膝盖压稳他的腿,魏科终于没再挣。

那段录音没能留下。陈渡试着按了两次,碎屏一片黑,连亮都不亮。

魏科盯着碎屏,急着开口。

“别录我。我也是被逼的!是它们让送人,不是我选的!”

陈渡松开手机,将沾血的手在裤上擦了一把。

“那你刚才抢分组表干什么?”

“我能怎么办?”魏科声音突然高了,“你刚才不也看见了?手都掰过去了,还能回来!我拿什么跟它们拼?”

他说下午回来时,就见过何慧站在库房外。女人的后颈裂开一小块,里面的东西会动。他想跑,郑广便拦住他,说外头已经乱了,只要把这里的人分批带过去,备用车会留一个座给他。

魏科原本想,那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更走不了了。”

梁师傅问他,自己搬广播、开北门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魏科垂着头,过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怕别人把那个座占了。

老师傅朝墙上砸了一拳。

陈渡没有跟着骂。他看向墙上园区图。南卸货台没有暖房,最里头却标着一间停用的小冷库。

梁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翻开桌上的检修夹。里面七号库的停用钥匙不见了。

“那间库不能进人,门外另挂的锁,里面解不开。”

魏科别开脸。

冷库停了大半天电,本来就空着,早不冷了。它们让魏科给屋里摆几张椅子,把送进去的人锁在里面,自己再慢慢进去挑。

“你们第一批名单上有伤员。”陈渡说。

魏科没接话。

“那个护士,刚替你量过血压。也在第一批。”

魏科忽然说,反正被叫过去的不是他,他当时就没想那么多。

陈渡抓着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交给梁师傅看住。他把掉在门边的扳手捡回,走去后间,顺着维修窗看了眼七号库。

库门旁边是装卸廊,另一端通往北门。要带伤员过去,就得从那儿经过。

陈渡想起何慧按住暖水袋的手,又看向后间已经亮起的供电灯。

“师傅,那间库,能重新冷起来吗?”

6 这回,听我的

“机器没坏,备用机组能带。”梁师傅说,“一直停用,是门上的问题没修。降温得等。”

“屋里确定没人?”

“原来没放人,钥匙上午才交给魏科。”

陈渡回身逼魏科说清。魏科这才摸出冷库钥匙和外锁钥匙,交代门锁还开着,自己正准备叫第一批人去南厅,便听见大厅吵起来,还没把人带出去。

外面的工作门响了一声,三个人都停住。

隔着后廊,郑广在叫魏科,说来帮个忙。声音不急,像正常上班时叫个下属。

魏科的脸又白了,想应,陈渡先将他扯到门后,让他闭嘴。

门把手往下压了两次。梁师傅抵着门,陈渡将扳手举到胸前。外面的东西停了一会儿,忽然贴着门板说,北门也只容得下一个人,想走的自己出来。

魏科动了一下,陈渡收紧抓着他衣领的手。

“你拿过那个座位的钥匙?见过车?”

魏科不动了。

外面没等到人,脚步才往北门方向去了。

“我去看空库。”梁师傅低声说,“你别一个人跟它硬来。”

他拿走冷库钥匙,从后间维修门出去。那条窄道只有工人走,尽头的小门能到七号库外侧。陈渡留在值班室,握着扳手,守着魏科。

他很快回来,说亲眼看过,空的。屋里的椅子还折着搁在墙角。他把机器开了,又将库外一辆空货笼车推到门边,免得挡住通道。库门边的温度表用旧值班表遮着,隔着门看不出里面在降温。

“开关在维修道里,出去我把铁门锁上。”梁师傅压低声音,“外头那台备用机组一直在响,它们听不出我多开了哪一路。”

陈渡收起外锁钥匙,叫梁师傅带上魏科,先回大厅。

梁师傅锁上身后的检修铁门,钥匙收回工装袋。他们刚进旁厅,南侧工作门便响起来。

这回郑广不叫魏科了,直接叫陈渡,说救援车只停五分钟,再不出来,大家都走不了。有人站起身,被周岚按住。她指着墙上的钟,离约好的时间还早。

门忽然向里震了一下。灰衫和花夹克立刻顶住桌沿,几个人跟着上前,直到门外不再撞,才敢松一口气。

周岚已经给两个伤员换了绷带,等门外安静下来,才压低声音问南边的情况。她听到北门接人的消息,却没有擅自放人出去。

陈渡把第一批名单展开,告诉大家南边究竟等着什么,又让魏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有个原本坐在前排的男人慢慢站起来。他腿上包着纱布,刚才何慧还亲手替他套了腕带,说伤员先走。

他抖着手,将腕带撕下来,丢在魏科面前。

“你给我排得挺靠前。”

魏科想低头,灰衫男人一把托住他下巴,不让他躲。

陈渡让大家听完对讲机里的接应安排,先点人数。登记册原记了二十四人,扣掉已经暴露的郑广和何慧,还剩二十二个要撤的人,魏科也算在里面。

“你带他走?”花夹克问。

“绑着带。外面有人接,交给他们。他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花夹克点头,用大厅现成的扎带扣住魏科双手,和灰衫一起看住。周岚将交接单拿出来,展开给大家看,又重新收好。

魏科还想说自己只是照吩咐办事,腿上受伤的男人打断了他。

“是你问我能不能自己走。我说不能,你才在我名字旁画了圈。”

魏科看了眼那人的腿,没再往下说。

陈渡没再拿着证据跟他争。他从墙边拖来两辆备用搬运车,让能走的人帮伤员准备,两个年轻男人主动接住了车把。要过作业廊,两边都得有人护住,不许再因为听见熟人的声音,就单独离队。

“那要是谁真在喊救命呢?”一个女人问。

“一起看,一起去。别再一个人过去。”

他接过周岚递来的棉服。那是园区作业用的防寒服,原放在旁厅柜子里,梁师傅先穿了一件。他左手穿袖,右肩却抬不起来,周岚便从后面替他托住,让他慢慢伸进去。

她给他的手腕重新包好,将绷带压牢。

“不用你证明自己不怕。”她说,“真撑不住,叫我们。”

陈渡点头,试着提了提扳手,右肩仍痛,便换到左手。

梁师傅将对讲机交给他,自己取下挂在墙边的长柄检修钩。陈渡把对讲机别在里层夹克领口,让周岚将外面的棉服衣襟压好。

对讲机里,车队再次报了位置。

十一点二十分。还有半小时。

南门外的催促一直没停。先喊救援车到了,没人应,又改成北路要封。这一次,陈渡没让人去看,只把对讲机的声音开大,让大家听清车队还在哪里。

梁师傅从门上的窄窗看出去。郑广站在通往北门的廊口,何慧守着另一侧,身边搁着那只暖水袋。它们不再冒险往人堆里挤,等着这群人自己经过。

陈渡没有去揭温度表,也没再派人往库边看。他把两辆搬运车推到门后,让大家排好。刚才争下来的时间,全在那扇看着没动静的库门里。

7 名单在这,来拿

十一点半,搬运车排到门前。梁师傅用魏科交出的钥匙打开工作门。门一推开,郑广就站在作业廊中间。

何慧在他后面,手藏在棉服里。女人看见搬运车上的伤员,又露出先前那种温和的笑。

“终于肯走了?早听安排,哪用遭这罪。”

陈渡站在最前面,梁师傅在他身侧。后方二十个人没有挤成一团,周岚护着伤员,两个男人一边一个,魏科被押在中间。

郑广的目光在那条扎带上停住。

陈渡举起一张纸。

“想找名单,是不是?手机砸了,纸的还在。”

那是魏科的分组表。两张纸都是交接页大小,陈渡把背面朝前,捏住右下角,没有让对方看全。

郑广没来抢,反而说,只要他不再闹,可以让这群人从北门走。

“拿对讲机告诉他们,说你认错人了。这些人就能走。”

花夹克扶住伤员车的侧沿,向前站了半步。

“刚才你让我们抓他,也是这么说的。”

郑广瞥了他一眼,重新看向陈渡,说车里那两个死人,也可以帮他处置,免得路上累赘。

陈渡看着那张自己擦过的脸,牙关慢慢咬紧。

“那两个人有家属。他们等着领回去。”

“谁知道这时候还活着几个。”

郑广说完,将下巴抬起一点,朝魏科招手。

“你过来。说好了,有你的座。”

魏科竟真的向前迈了一步,被灰衫拽住。

梁师傅借着陈渡同郑广说话的空当,拨开库门边的旧值班表,看了一眼温度显示,又在陈渡手背上轻碰一下。预冷已经开了四十多分钟,数字降到了零下。

陈渡没往那边看。他把纸往自己身前收,挡住半边脸,低声叫身后的人继续走,先贴着右墙过。

郑广伸手去拦最前面的搬运车。陈渡将纸塞进棉服内,提着扳手,直朝他手腕砸下。

那只手收回得很快,扳手只擦中指背。郑广另一手抓向他的脖子,陈渡将搬运车车头一偏,钢扶手挡在两人之间,指爪刮过,留下四道白痕。

它的嘴裂到了耳根。

“走!”陈渡喊。

两名推车的男人同时发力,伤员的车从空隙穿过,周岚带后面的人紧跟上。梁师傅拿长柄检修钩挡住何慧,没让她从侧面扑进队伍。

何慧不再盯人群,一脚踩住工具,身子贴着墙往前折,双手直抓陈渡胸口。

名单在他怀里,对讲机也别在里层夹克的领口。她只要扣住他,两样都能拿走。

陈渡退向已经预冷的七号库。门外那根粗链,本来盘在魏科留的外锁上,梁师傅刚才重新检查过,依旧挂在原处。

他握住厚门把手,扳手夹在左臂下,趁何慧扑来,将门往外推开。

冷气涌到脚边。何慧踩进去半步,脚踝一僵,整个人忽然停住。

它没再上前。

郑广也看清了库门边的显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陈渡把棉服里的纸抽出,露出魏科写的第一批名字,当着两只东西的面,撕成了两半。

“你们的名单,到这儿。”

8 把它们关进去

郑广看着纸片落地,突然朝队伍后面扑去。

陈渡没有指望它肯自己走进冷库。刚才那几步,已经够最后那个孩子越过廊口。他将厚门往回带一点,腾出前方空位,叫梁师傅护住出口。

灰衫拖着魏科走在最后,听见动静,回身举起拖把杆。郑广一掌推开杆子,抓住了魏科的衣领。

魏科的双手还扣着,跌跌撞撞被扯过去,嘴里却先喊,自己人。

郑广将他提到身前,朝那道出口走了一步。

“把路让开。”

魏科还在说座位,说他们答应过自己。郑广低下头,鼻尖贴过他的耳朵,嘴张得越来越大。

魏科终于看见那张嘴里没有正常的牙,只有一排会动的黑刺。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拼命想缩,尖叫声将刚才的话全盖了。

陈渡把扳手朝郑广侧脸掷过去。

扳手擦中眉骨,那道疤裂了,露出底下黑糊糊的一片。郑广偏头的同时,梁师傅已将货笼车横推过来,车沿撞在它膝上,逼得它倒退一步。

灰衫想来帮,陈渡让他先去关廊口门,别让这两只东西窜回人群。

人群最后退进北门内的小候车间,花夹克在里面接住伤员。灰衫回来拽住廊口门,留着能让陈渡他们进去的缝,没有直接落锁。

何慧也扑过来了。

她不再藏着手,那只碰过霜轨的手少了两段指尖,断口全是灰白碎屑。暖水袋只能让余下的部分再动,没能把碎掉的指头变回来。

陈渡抬左臂挡住她,棉服被划开,里头的棉絮翻出来。他借着衣袖拖住她的手,梁师傅便将货笼车往前再送,轮子推过门槛。

何慧后背撞进冷库,双手死抓车栏,不肯松。

冷气里,她手背先起霜,黑线从袖里翻出,又迅速缩紧。她将胳膊反折,想从车栏旁钻出来,陈渡抓住笼车外边缘,尽力往里压。

没压动。

右肩牵着疼,他差点被连人带车拽进去。

郑广甩开魏科,转身抓住陈渡后领。陈渡膝盖抵在门槛外,勉强没倒,脖子却勒得喘不过气。

梁师傅松开笼车,用检修钩抵住郑广肩下,将它往侧面推。郑广反手一甩,老师傅撞在墙上,钩子也掉了。

陈渡低头,看见了还扒在门边的何慧。

陈渡松开笼车,左手扯开棉服拉链。右肩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还是咬着牙,将伤臂从袖里抽了出来,整件棉服留在郑广手上。

他挤到门扇后,抓住把手往外一扳。厚门隔进两人之间,门边撞上郑广的膝,将它逼向库口。

何慧抓住了它。

她半张脸已经僵住,嘴还在动,叫它把自己拉出去。郑广用力想甩,何慧却抓得更紧,黑丝绕住了它的腕。

陈渡趁这一下,抄起地上的检修钩,用钩柄顶在郑广腰侧,把它往里送。

梁师傅撑着墙站起来,没有再拿工具,直接抓住门把手。

两个人一个推,一个关。郑广半边身体被拖进库里,还想抓住门框。陈渡的钩柄磕住它的手,将那几根指头一点点顶了进去。

库门撞上时,陈渡听见它在里面喊,打开,我们可以谈。

他没接话,放下检修钩,低头去拿门边的链。

魏科忽然抱住了他的腿。男人吓得站不起来,还以为自己也会被扔进去,喊着求他别走。

陈渡将人从门边拖开,往旁边一推。

“滚到那边蹲着。别碰门!”

链条挂上,外锁扣住。陈渡用左手拧钥匙,里面突然撞了一下,门往外抖,梁师傅背靠墙,双手死死按着。

陈渡拧到底,拔出钥匙。

锁舌落稳了。

9 名单上的都死透了

门内传来拉动内侧开门装置的声音。

咔哒,咔哒。

门锁能松,外面的铁链却还拦着。

魏科蹲在地上,盯着自己从检修柜里拿来的那把外锁。它原本是用来关别人的,连里面逃生把手解不开,他都提前说给那两只东西听过。

现在,它们自己在里面拉。

郑广开始用正常人的声音叫救命,说自己被强迫,说刚才都是误会。何慧紧跟着哭,还喊了一声陈师傅,像先前在棚下劝他回去坐的那个女人。

陈渡握着钥匙,听完了,没有抬手。

那两具真正的遗体,还在车上。

它们学得再像,也不能替那两个人活回来。

门又撞了几下,链条绷得发紧。陈渡想去捡扳手,弯到一半,右肩疼得他站不稳。梁师傅将他扶回墙边,自己也抬不起一条胳膊。

灰衫从廊口探头,见链已扣住,跑回来接替他们,抄起掉在地上的检修钩守在门边。花夹克接过了他原先的出口位置,不让候车间的人往回挤。

这一次,没人再催陈渡去证明什么。

周岚过来,将一件干外套压在他肩上,又蹲下检查梁师傅的伤。魏科想跟着往候车间躲,灰衫拽住扎带,把他拉回墙边坐着。

库里喊声变了。

先前一句一句还分得清,后来像有人同时挤着一张喉咙说话。冷库温度继续往下走,门上的撞击越来越慢,最后只剩几下细响。

陈渡看着那扇门,没急着宣布它们死了。

他让梁师傅确认制冷还在,叫周岚核人数,自己守着对讲机。车队已经进园区北路,带队的救援队长在频道里问,谁是陈渡。

“我。北门内的人都在,别往南卸货台接。”

“知道。我们先到灯下。你们看清车辆再出来。”

大灯穿过雨的时候,大厅那只原本静音的喇叭正响着同一段接应通知。救援人员打开北门,花夹克先让伤员的两辆车过去,周岚带着纸质交接单,向队长说明情况。

队长先问有人被关在哪儿,再带两名队员过来,查看锁、门外留下的黑色碎屑和里面的动静。

队员在门外继续守了十多分钟。到打开库门时,里面已经冻了将近半小时。

有了看守,陈渡才把钥匙交出去。队员戴着防护用具,先从观察窗查看,再相互配合,将门拉开一道缝,用长杆试探。里面没有活动,他们才继续开门。

门打开,厚厚一层霜沿地面铺出来。

郑广和何慧倒在货笼车旁边,衣服里没有正常的肌肉和骨骼。两张人脸下,黑色细束已从头到脚冻成脆块。长杆碰上去,碎下来的东西没有再往回缩。

何慧最早断掉的那两节指尖,也是这样的碎屑。

队员将残体分别封装,关回冷库,另留人看守取证。队长记下交接单上的名字和车号,又让先前站在窗边的两人,将看到遗体和露形的经过讲清楚。

魏科等到队长面前,才开始哭,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逼的,刚才还差点被吃。

队长让他说清楚做过什么。

魏科没敢开口。那个腿上受伤的男人扶着车沿,将第一批腕带递过来,灰衫将撕成两半的分组表从廊中捡齐,也交过去。

梁师傅说广播是谁关的,钥匙是谁拿的。周岚又说,魏科为什么能清楚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他拿着登记册,点着送。”

魏科去看陈渡,求他帮自己说一句,毕竟人是他从门边拉出来的。

陈渡靠着墙,没有上前。

“我拉你出来,没替你把这些事抹掉。”

魏科被单独带向另一辆车。

他争了半夜的那个座位,最后也没坐上。

10 这辆车,只送活人

最后一遍点名,二十二个人都应了。

孩子困得靠着母亲睡着,伤员还疼着。陈渡的右手抬到一半就会发抖,只能用左手托住,慢慢往车边走。

救援队安排陈渡和梁师傅去医院检查,其余人送往已经清过的安置点。魏科由专人看管,跟普通幸存者分开。

临走前,陈渡请队长陪他去一次西棚。

接运车后门还锁着。他从梁师傅手里拿回车钥匙,打开后厢,核了两只袋子的编号。两具遗体始终在原来的滑架上,没有被拖走,也没被它们拿去毁掉。

郑广的家属原本说,等天亮来办后面的事。何慧的姐姐下午还追着车问,是不是弄错了,能不能再看一眼。

陈渡从周岚手中接过交接单,把沾了雨的边角抚平,交给队长登记留存。

“要保管好。别把他们的名字,跟那两只东西算在一起。”

队长点头,说会联系他的单位,遗体和车辆另作交接,人先去治伤。

陈渡这才将车门重新锁好,车钥匙一并交给负责看守的队员,让对方当面记下。

走回北门时,灰衫男人等在灯下。

他手里拿着那根拖把杆,上头已经裂了一道口。看见陈渡,他先将杆放到旁边,再说,刚才差点真把你扔出去。

“我记得。”陈渡说。

男人的脸涨红了,说谢谢,又补了句对不住。

陈渡停了一下,朝他身后的车看去。刚才押住魏科、回来守住廊口,也是这个人。花夹克正帮人抬脚凳,周岚抱着医药箱,给孩子母亲让出靠里的座位。

“后面那道门,你守住了。”陈渡说,“下回先看清,别急着替谁抓人。”

男人连着点了几次头,先上车去帮忙。

陈渡踩上救援车的踏板。热气迎面扑过来,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还在跳的脖颈,才发觉膝盖又有些发软。

周岚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让他坐。梁师傅裹着棉服,胳膊架在腿上,见他上来,问车里的事交代好了没有。

“交代好了。”

陈渡坐下,靠住椅背。

他出车这么多年,最熟悉的问题是,这一趟接几具,送到哪儿。今天他听见队长在门边问,还有几位没上。

没人再举手。

魏科由另一辆车单独押送。队长确认余下二十一人都在,关好车门,让司机先送伤员去医院,再往新的安置点走。

陈渡看着窗外自己的接运车。两名死者留在有人看守的棚下,里面有各自的名字,等着与家属重新交接。

他坐的这辆车,满满当当都是活人。

车开出北门,陈渡终于松开了攥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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