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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02:53:20

我和余青是青梅竹马,他说他要娶我,让我等他。

我信了。

我在榕城埋头苦干,赚钱供他读书。

我眼巴巴盼着,盼着他留洋归来。

他回来了,却不是来和我履行婚约的。

他搀着一位贵小姐下了船,身后众星捧月般跟了一堆年轻人。

他向他们介绍,说我是他的姐姐。

后来,他被枪指着头,他说,我是他的妻子,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妻子。

说我含辛茹苦供他读了十二年的书,

说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哦,原来他知道啊。

可不重要了,我说只是弟弟,一个不太重要的弟弟。

1

八月的码头,船来船往,繁忙无比。

暑气蒸腾,工人们赤着上身扛着大包货物从我和碧薇身边走过。

他们不时侧过头打量我们,我微微一笑。

他们黝黑的脸色透出几分不好意思,连忙转头快步离开。

看着他们踩在地上的脚满是疤痕,身上头上落下的豆大汗珠。

我心中庆幸余青是个读书人,还是一个成器的读书人。

这般辛苦他可吃不消。

我远眺来往的船只,应是这艘了。

那么好,那么大,一看就不是货船。

我拉紧碧薇的手,连忙小跑过去。

船上的人鱼贯而出,我仔细辨认。

余青离开时还是个小孩模样,如今二十四岁了不知变了多少。

不过他那般漂亮,相貌不会差到哪里。

突然碧薇兴奋地朝前方挥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女子夺走了我的目光。

栗色卷发上顶着个西式洋礼帽,黑色缎带系在帽上。

蕾丝面纱斜遮住脸,只露出玫瑰般的唇。

烈日炎炎,阳光闪耀,这美人身上更如聚光一般,亮得刺眼。

我一颗心砰砰乱跳,碧薇在我耳畔大喊着用力挥手。

“青崖,青崖!”

我这才注意到那位小姐身边的男子。

白衬衣,金领带,远远看着是一张热烈的笑脸。

码头上狂风大作,吹他们白衣纷飞,黑色帽带和金色领带不住飘荡。

远远看着好生相配。

我低头看看身上暗灰的旗袍和沾了泥浆的黑色布鞋。

突然不是那么欣喜了。

2

余青领着那位美人小姐朝我们走来。

身后还跟着几位穿着时髦的年轻人。

在这个满是劳工的码头,简直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刚才还激动的碧薇见这阵仗,嗓子也小了。

我捏捏她的手,带笑迎上去。

没想到,打头的余青却直接略过了我。

上前一把抱住了碧薇。

“姐姐,你可想死我了。”

我尴尬地愣在原地。

余青向随他来的年轻人们介绍。

“这是我的姐姐,余碧薇。”

“这是我在英国的同学,大家都要从榕城走,就一道过来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寒暄着。

我站在一旁,和身上灰色的旗袍一样,暗淡地像一道阴影。

终于,碧薇看到了一旁干站着的我。

她扯过我,我一下子站到这群人的视线中央。

他们热切的议论声静了一瞬。

有人发问,“这是?”

碧薇刚想说话,就被余青打断了。

“这也是我姐姐,童家姐姐,陪我姐来接我的。”

碧薇一时失语,无措地看着我。

我看她一眼,冲他们笑道,“对的,我陪余妹妹来的。”

余青松了一口气,避开我和碧薇的眼神。

走到那位美人身旁,那位美丽的小姐伸出玉白的臂膀挽住他。

两人相视一笑,施施然领头走了。

一路上这群年轻人打打闹闹,痴痴发笑。

大街上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我和碧薇沉默地走在最后。

仿佛黑白默片和新式歌舞片,泾渭分明。

3

路上我们看着那群年轻人一个两个散了。

又看着余青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送那位身穿白洋装的小姐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他贴心地伸手护着那位小姐的头。

我和碧薇一路无话,余青也不复刚才的谈笑风生,我们三人默默回了家。

大门一关,满耳的喧闹停了。

“啪”

碧薇一耳光扇在余青脸上。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质问他

“你再说一遍,童知素是你什么人。”

余青捂着脸,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碧薇。

“姐,童知素她是我姐!”

我心头一颤,他一路的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只是没想到他直白说出,我还是胸中一痛。

碧薇被他这话堵地说不出话来,胸脯不住起伏。

看着余碧薇快被气吐血的样子,余青满脸不以为然。

“你难道想说童姐姐是我的未婚妻?姐,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兴这套。”

他一脸不屑。

“现在时兴自由恋爱,包办婚姻这种老封建的事情,说出去,别人怎么看我,白小姐怎么看我!”

“而且自由恋爱追求的灵魂伴侣,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童姐姐大字不识,怎么可能在一起。”

“我不喜欢童姐姐,你以后别说这些了。”

余青每说一句话,我心里就如被重锤狠砸一下。

一下又一下,痛得几乎麻木。

他又说,“还有你们也多学学白小姐,以后接我别穿这么土气的旗袍。”

他一句又一句激得碧薇浑身颤抖。

接他之前,我想过很多次相见的场景,要么欢声笑语要么泪眼婆娑,携手相望。

想不到真见到了却如此难堪,他如此看不起我们。

包办婚姻、大字不识、土气...这居然是余青说的话。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亲姐姐嚷地面红脖子粗的男人,一时怀疑自己接错了人。

这怎么可能是余青。

以前的余青明明那么可爱,那么善良,那么勤勉。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想着从前。

明明包办婚姻是他求来的,明明我不是大字不识,明明土气的我他也曾真心拥吻过。

他好像全都忘记了。

4

小时的余青总穿靛蓝马褂,白长衫,辫子头上带个瓜皮帽。

一张圆圆团团的小脸上嵌了黑葡萄般水灵黑亮的眼珠。

皮肤白白的,嘴唇红红的,十分可爱。

那年中秋,我们两家人在院子里赏月。

月光照得大院亮如白昼,父亲母亲与余伯伯余太太相谈甚欢。

兴许是聊得太投机,爹爹抱着我问,愿不愿意给青儿做媳妇。

余青站在旁边,小脸飞红,绞着白嫩嫩的手指说。

“素姐姐,我会好好对你的,你长大了嫁给我好不好”

我看他害羞的样子十分有趣,对爹爹说,“好”。

两家大人哈哈大笑,我也跟着傻笑。

这原本是个玩笑话,只是我们两家素来交好。

连院子都门对门,玩笑话说多了,小小的余青当真了。

小豆丁一个,天天跟在我和知微屁股后面。

别人开他玩笑,“余青啊,又去追媳妇啊”

余青板着糯米团子一样的小脸,认真点头。

常逗得我和知微笑。

虽然大家都这样说,但我从没当真。

我只当余青是个小跟班。

何况我小小年纪也知道,成亲是件大事,口头之约作不得数。

直到后来,土匪围了童家余家。

两家几十口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被余家老太太带到佛寺里的我、碧薇、余青捡了条命。

一时间,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我们三个结束了承欢膝下的童年。

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

余家老太太带着我们三个辗转几地才到了榕城。

榕城的白家兵多钱多,当家的听说还是大帅四姨太的小舅子。

总之没人会不长眼来打劫,是个好去处。

余老太太带着我们三个小包袱投靠了她在榕城的一个远房亲戚。

可再富再强的城里都有穷人,不幸的是投靠的方叔叔家就穷得叮当响。

小小一间土房,四周围出方寸大的小院。

一间屋子住方叔叔家一家三口刚好,他们好心为我们打了地铺。

我们几人晚上要侧睡,因为一翻身就会压到身边人。

方叔叔和妻子开始隔三差五吵架。

一天晚上,他们吵得厉害,我心想还是走吧。

他们都是余家的人,除了我。

我多吃一口,他们就得少吃一口。

趁着夜色,我悄悄打开大门跑了。

才跑出几步路,余青就追上来,他边哭边拉着我往回走。

我好话歹话说尽,他都没放开我。

泪水浸湿的余光中,余青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衫弯了下去。

少年那条清瘦的脊骨突了出来。

他带着我跪在余老太和方叔叔面前,说我是他的妻子,求他们收留我。

旁边的小碧薇也哭着应和

他说他愿意把自己的饭分我一半。

我泪如雨下。

他的情我记下了。

5

后来我还是走了。

我在城里的酒楼找了份差事。

早上给厨师洗菜备菜,白天负责跑堂上菜,晚上再刷洗锅碗瓢盆。

酒楼管事为了方便,特意让我睡在柴房。

每月我也将工钱尽数交给了余家老太太。

我终于松了口气。

或许方叔叔一家能不再吵架,余青能吃个饱饭。

我一直干着,干到学会了师傅的拿手菜,干到余家老太太去世,干到方叔叔患病急逝,干到余家两姐弟再次流离失所。

这次换我分他们两口饭吃。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你拉我一把,我拖你一把,彼此鼓励着长大了。

再后来,我当厨子,碧薇做绣活,余青在码头搬货。

恰好城里办了一个兴业斋,在城里招学生。

我们三人一合计,将攒的钱尽数拿出,送余青入了学堂。

从初级到中级再到高级,余青分外争气 ,次次都独占鳌头。

直到他作为最优秀的学子被选中送往英国读书。

我无比骄傲,从小父亲母亲告诉我,读书是件大好事,读书人是顶顶高尚的人。

而余青这么争气,现在不仅读了中国书,还要去读外国书,简直就是高尚中的高尚。

我将余家老太太逝世后攒下的所有积蓄全给了余青。

他登船那天,穿了一件发白的蓝色长袍。

码头上海风猎猎作响,吹得我们三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眼眶红红地看着我,大声说“等我,素姐姐,你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我大声回答他,“好,我等你。”

他用力抱了一下我和碧薇,随后提着个破旧的木箱转身登了船。

我和碧薇手拉手站着,看着那抹蓝色身影没入黑暗,看着那艘巨轮驶向天际。

这一次他说的话,我再次认真记下。

午夜梦回,想到他眼睛里的热意,话语里的坚定和真挚。

我总忍不住笑。

可现在多年的梦被一盆冷水浇醒了。

他说的话,认真记住的只有我一人。

他言之凿凿包办婚姻,好像在方家,在码头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了。

那些记忆一幕幕在我脑子里走马灯般地过。

从戴着瓜皮帽的小团子到那件脊骨突出的补丁短衫,再到那件撒着我们三人热泪的蓝色长衫。

蓝色身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金领白衫,高高在上的青年。

我想再多看看曾经那抹蓝,起码不要消失地那么快。

我冲余青说,“你别说了。”

可余青无视了我一路,如今我说的话他自然也听不见,还在喋喋不休。

“啪”

我扇了他一耳光。

一米八的大个子生生被我抽了个踉跄。

“别说了,你没听见么。”

6

余青整个人都愣了,转过脸来,瞪着泛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

“你打我,童姐姐,你竟然打我。”

我将发抖的手掩到身后,看着他震惊的双眼。

他忘记了对我说过的话,却还知道我曾经绝不可能对他动手。

我看着余青,再次说道,“你别说了。”

然后揽过兀自颤抖的余碧薇,“你也不许再说。”

他们都张口想继续争辩,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

“既然余青叫我一声姐姐,那我就是姐姐了。”

“以前那些事,大家都别提了。”

听见我这么说,余青脸上的怒气平息,视线转到我身上,怔怔地不动了。

我指着西边的角房,对余青说,“你姐姐为了你留了一间房,西角那间。”

余青回了神,却也不再说什么,提起歪倒的手提箱,扫我们一眼径自去了。

余青一走,刚还鼓着口气在我怀里颤抖的碧薇,一下子脱了力往地上滑。

我扶她坐在进门的木椅上。

碧薇抱着我,呜呜哭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我抽出手绢,拔出她埋在我怀里的小脸。

多可怜,一张粉白的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得到处是。

我不去看她泪水涟涟的眼睛,专心擦着她的脸。

她抽噎着说,“童姐姐,你怎么就答应他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余家对不起你,他不愿意娶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说到极处,她挥手在椅上一通乱捶。

我放下手绢,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成亲也不是我们能勉强来的。”

我长叹一口气,扫视了一圈这个自己拼命挣下的家当。

想着会有办法的,但愿我真的有办法吧。

只希望那个煞星来晚一些,容我再想想办法。

可最近我命犯太岁,总是事与愿违。

余青回来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7

“啪”

小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仓皇地拍在墙上,支悠直响。

我急急跑出来,就见白三带着他的人闯进门来。

白三面目苍白,瘦骨嶙峋,裹着过时的长衫马褂,带着四个跟班就一瘸一拐地闯进来。

身后跟着的四个跟班一字排开。

白三晃晃悠悠缩进到院里的竹椅。

他花了好一阵平复呼吸 ,缓过劲儿来,故作潇洒地说

“哟,童小姐”

“小爷我还以为你跟你那留洋的未婚夫跑了呢。”

“余青人呢,出来我看看,这几年变成什么样了。”

短短几步路,短短三句话就让他额头沁汗,打湿了前额的头发。

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嵌在瘦削苍白的脸上,分外有神。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躲开他的视线,看着地砖回答他。

“白少爷,他出去了,而且...”

我刚想说余青不是我未婚夫了。

闻声赶来的余青就大声打断了我

“我不是她未婚夫。”

白三视线移到余青身上,斜着眼上下打量着余青,面无表情地问道。

“哟,老同学,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余青皱眉看着他,“你是?”

白三静静窝在竹椅里任他打量。

余青看了一阵儿,终于恍然大悟,“白少爷”

他连忙抱手鞠了个躬,“失敬失敬,我刚没认出来。”

白三哼笑一声,“听说你是童小姐未婚夫,我来看看。”

余青变了脸色,满脸鄙夷地盯着我,“童姐姐,你告诉他们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看他一副我不要脸占他便宜的模样,一时说不出话来。

回国的余青真是给我一个又一个惊喜。

我搓了搓指尖,缓解手中的痒意。

白三一脸兴味,眯着眼在我和余青之间扫来扫去。

一个清凌的声音插进了我们中间。

是碧薇。

她像个慷慨就义的勇士一样站到白三面前。

“白少爷,是我说的。”

“他们俩是娃娃亲,是父母在世时定下的。只是现在余青不认了,童姐的赌约是为了我,输了就由我来偿吧。”

我看着碧薇,多好的姑娘啊。

白三看着碧薇不说话,向后比了个手势。

四个跟班就一拥而上,把碧薇按倒在地。

我和余青又惊又怒,刚一动作,白三就吼道“别动。”

“再动,我就杀了她。”

话音刚落,他就剧烈咳了起来。

我看他们把碧薇按在地上就不再动作,悄悄收回了袖里的尖刀。

我问他,“白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缓了咳嗽,慢慢地说道

“什么意思,童小姐是把我当猴耍吧,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替你。”

“打赌的是你和我,请童小姐愿赌服输。”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脸上因剧烈咳嗽添了几分血色,去了几分病态。

我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好。”

白三爷顿时眉开眼笑,喜形于色。

他撑着竹椅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向我,那几个跟班也放开碧薇跟着他。

他凑到我跟前,笑意盈盈地说。

“在家好好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完又带着跟班,满意地一瘸一拐走了。

留下木桩一样的余青和我,以及趴在地上肩膀不住耸动的碧薇。

8

余青问“什么好消息?”

我想什么好消息,自然是我要嫁出去的好消息。

听到他这样问,碧薇哭声陡然大起来。

我对趴在地上的碧薇说,“起来吧。”

碧薇转头看了我一眼,嘶哑地说“对不起,童姐姐。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招惹上他。”

我心中暗叹,傻姑娘,怎么会是她的错。

错就错在她善良勇敢,却遇上了强大的坏人。

碧薇是个爽利义气的性子,总是在为人出头。

不光是我,见到势弱遭欺的可怜人她总会上前相帮。

可豺狼咬人是豺狼的错。

这世道可怜人太多了,抬手能捏死我们的人又太多了。

白三就是其中一个。

他同几个公子哥来千味楼吃饭,其中一个见上菜的小翠颜色好,便出言调戏。

守在大堂的碧薇看见小翠哭着跑下楼,便上前质问他们。

得知他们调戏小翠,盛怒之下碧薇扫了一眼在场男子。

讥讽道,“瞧瞧你们这一伙,一个个蔫、瘪、软的病茄子。好意思调戏人家小姑娘,我呸。”

一个“病”字当场让白三掏了枪。

他枪口对准碧薇,问她“你再说一遍。”

赶来的我吓得魂飞魄散。

白三这把枪曾在闹市当街杀死过人。

我几乎是跪着扑到他面前。

我求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碧薇计较。

他用枪抵住我的下巴,说“童小姐,我照顾你生意。”

“你是这么报答我的。”

“这位嘴利的小姐说我,蔫、瘪、软。”

“你说说,是吗?”

我冷汗直流,字字戳这个煞星的忌讳,这不是找死嘛。

我连忙说,“不是。”

“哦,不是,童小姐怎么知道?难道是试过。”

旁边几个公子哥猥琐地笑着问。

白三将枪口对准他们,“闭嘴。”

他们收了声,白三又对我说,“童小姐,今天我这顿饭吃的不太开心。”

他挣扎着从椅子里倾身到我耳边说,“你得想想怎么补偿我。”

温热的气流让我一阵哆嗦。

我强笑道,“怎么样都行,只是希望白爷您能不跟她计较。”

我看了一眼吓得瘫软在地的碧薇。

白三开心了。

他说“好,那童小姐准备好,我抬你进府作少奶奶。”

我如遭雷击,碧薇也一下从地上挣起身来。

“不行!”

碧薇大声说道,“童姐姐早就许人了。”

白三脸沉下来,“哦,是谁?”

碧薇说,“是余青,兴业斋的一等生,马上就回国了,童姐姐和他早就定亲了。”

兴业斋一等生是政府出资送学的,我和碧薇盼着说出这个,白三会稍微顾忌。

我也赶紧说道,“白少爷,我和余青确实是定了亲,这么多年我都盼着他回来。”

可没想到这么一说白三反倒放松了,他瘫在椅子里,懒懒地说,“原来是他啊。”

“好啊,童小姐,你们说和他定了亲,那我就和你打个赌了。”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赢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罩着你,谁也不能来找你麻烦。”

“你输了,就乖乖坐进轿子,来我白家好好当少奶奶。”

“如果不愿意,就别怪我今天把千味楼掀个底朝天,再把这些跑堂卖菜的全送进窑子。”

我心想只要能让他不和我们计较,怎么样都行。

他现在只和我打赌,还问我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欣喜地回答他,“我赌。”

白三更开心了,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

“我要赌,赌余青回国还愿不愿意和你成亲。”

我和碧薇对视一眼,觉得我们赢定了。

那可是余青,我们三人相依为命熬过了多少苦日子。

他离开前还那么认真地对我说,让我等他,等他回来娶我。

我说,“好。”

恍惚间,白三听到我说“好”时,开心的笑声又在我耳边响起。

直到声音大起来,我才发现是碧薇压抑的哭声。

我回神盯着碧薇起伏的背,心里想着我们输了。

9

我蹲到碧薇身边,手抚到她颤抖的背上,告诉她。

“我也不算亏,嫁进白家,以后就没人敢找千味楼麻烦了。”

“你若是想继续读书,我送你出去。听说国外有女子学校。”

碧薇呜咽着说,“我不想去,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说“就算到了白家,我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碧薇又说“可他是个病秧子,我真是害了你。”

说着又哭起来,我拍拍她的背。

原先不想嫁进白家,是想着余青,可现在余青已经狠狠拒绝了。

最近又听说北边打起来了,有如再次流离失所,不如找好白家这个靠山。

世道这么乱,动不动就是山匪劫掠、打仗杀人,天天都有人横死街头。

进了白家,起码不会死在路边。

我同碧薇细细数了一遍嫁进白家的好处。

旁边呆愣许久的余青这才反应过来。

“你要嫁进白家?”

他脸上勾起讽刺的笑,“呵,昨天还说我是你未婚夫,今天就找着金龟婿了。”

碧薇闻言,猛地从地上跳起,拿起一旁的石头就朝他砸去。

“闭嘴,狼心狗肺的狗东西,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拳头大大的石头将余青砸得头破血流,余青捂着头,满脸痛苦。

碧薇上前连推带攮将他轰出家门。

余青在门外不停叫骂。

她死死守着门,任凭晚风吹干眼泪。

我看着碧薇激烈的反应,心中感动,碧薇从未变过,她永远为我着想。

我上前抱住她,“不要担心,白家确实是个好去处。”

“到时候我进了白家,你和千味楼那些孩子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碧薇嘴唇颤抖,将头埋进我肩膀,我肩上一阵热意。

简直就是个泪罐子。

我摸着她的头发想。

10

很快,白家接我的日子到了。

白三遣人送来了婚服,我对着镜子上妆换衣。

铜镜里人影晃动,我心却不慌了。

赌输了就践诺吧。

我放下手中的口脂,跨过门槛,钻进来门口的小轿。

轿子很稳,一路都不曾颠簸。

轿帘掀开,是白三那只干瘦的手。

他要搀我下轿,我将手放上去。

像握住了一段冰凉的老树根。

进府的路走了一段又一段,转了数不清的弯。

一路上我听见他压抑住的闷咳,脚步却是稳的。

拜天地,拜高堂,拜彼此。

我嫁给他白三,白岚川了。

红烛渐短,月上中天。

他推门而入,我攥紧了手中的喜帕。

他说“不用害怕,就像你妹说的。”

“我这么一个病秧子,能对你做什么。”

“我已经告诉父亲母亲,我死了,许你改嫁。”

听到他话里的自嘲,我放松下来。

对我,白三是一个大方的客人,也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一朝要同床共枕,纵使我心里建设多时,还是难免害怕。

可我又疑心他是不是在试探我,见识过他的变脸速度,我实在害怕是陷阱。

总感觉一说好,他又要掏枪对着我。

没想到,他一把掀开我的盖头就躺到床上。

我看着他蜷缩在床上的模样,只觉啼笑皆非。

这个小霸王大概觉得我们是个有趣的玩具,拉着我做了个大型游戏。

不过我还是觉得庆幸。

我起身吹灭蜡烛,对着他的背影说。

“谢谢你。”

谢谢他没霸王硬上弓。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在他身边安心躺下,一夜好眠。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白三那张放大的脸。

与传闻中的小霸王不同,白三除了是个苍白瘦弱的病秧子,还是个清秀的少年人。

长睫如羽在狭长的眼下铺开一扇阴影,菱唇微张露出几颗整齐洁白的牙。

或许是感觉到我醒来,他缓缓睁开了眼。

晨光熹微,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低低咳了一下,我们才各自移开视线。

他说,“来人”

外间的小丫鬟们进了门,我和他之间奇怪的尴尬才消除。

洗漱间隙,他说,“走,与我去见父亲母亲。”

我回答他“好。”

他又说,“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看着他侧过的脸和泛红的耳尖,我觉得他也有几分柔软。

他又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

这次握着的手上有些温度,还有些潮湿。

我默默跟着。

我想,或许赌输了也是件好事。

又不知转了几个弯,他才带着我跨进门。

看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我瞳孔一缩。

余青也在。

11

白老爷和白夫人端坐上堂,余青和一女子则坐在左下侧。

一进门,余青就眼神凌厉地逼视我。

我忽视他的眼神,同白三直直走上前。

白三拉着我向正中的白老爷和白夫人敬茶。

茶香顺着瓷杯溢散到空中,白三与他的父母亲说着话,我配合他端庄微笑。

白夫人拉过我的手,将她腕上的玉镯脱下给我。

她说,“好孩子,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如今你嫁了川儿,这镯子我就给你了。”

我脱口欲说推脱之辞,白三就按上来我的手,看着我说“母亲给你,你就收着。”

旁边的女子娇笑道,“弟妹真是个美人,那日余青说你是他姐姐,我还说他,有你这么个仙女姐姐,他还看得上我。”

说完就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黄鹂。

原来她就是那天和余青下船的美貌女子。

白三的姐姐,白二小姐,白佩珠。

我看过去,是一张玫瑰花般美艳灿烂的脸。

我冲她笑笑,“二小姐缪赞了,我和余青的姐姐相识多年,彼此照应着长大的,余青自然也是我弟弟。”

白二小姐高兴地一拍手,“好啊,好啊,我们可真有缘。”

她激动的拍着身旁的余青,转过头去问他说“哈哈,你说对不对。”

余青点点头,配合地露出一口白牙,“是啊,真有缘。”

白三也笑起来,“谁说不是呢,今天知素进了我白家门,二姐,你也得改口啊。”

白小姐爽朗一笑,脆生生地叫我“弟妹”

白三点点头,看着余青,“余公子呢?”

余青脸色不太好看,一时没出声。

白小姐捅了他一肘,他晃了一下,看着我幽幽说了一句,“弟妹。”

我回他们,“姐姐、姐夫好。”

余青脸色愈发不好看,白三倒是开心。

拉着我同白父白母、二小姐说笑,我偶尔附和两句。

至于余青我不再注意他,他在这里和我一样偶尔附和一句就够了。

12

嫁入白家的日子比我原先想着得还好。

最明显的就是千味楼生意愈发好了,往日里三不五时会有人赖账吃饭。

要不就是个无赖汉,要不就仗家里势,总之我们得罪不起。

而自从我嫁进白家的消息传出去,吃霸王餐的事情再没发生过,生意更好了。

碧薇现在接了我的班,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而我托白三的福,无比清闲。

因为进府了我才发现,白三的身体竟然差到这个地步。

成亲那日是他精神最好的一日。

过了那一日,他精神就萎靡下了。

走两步就歇,讲三句就咳,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

私下里白夫人悄悄拉着我说,这还算好的,以前白三精神更差。

白天吃不下,晚上睡不着,尽找人麻烦。

如今多亏了我,白三才能养起些精神。

说白三自小就极厌进食,山珍海味捧到他嘴边,他尝一口就掀翻了。

而自从我到千味楼做菜,他每天的饮食才正常些,起码能吃进半碗饭了。

她塞给我三根沉甸甸的金条,拜托我每日多想些花样让白三多吃两口饭。

我算是知道为何我嫁进来白家会这么顺利了。

合着是大费周章得找个厨子。

看着白夫人那双期待满满的眼睛,我想可怜天下父母心。

自此我在白家就明确了,我只有一个任务。

让白三好好吃饭。

这个任务也很顺利,只要是我做的,白三来者不拒。

十来日过去了,他脸上长了点肉,他母亲还开心得掉了两滴眼泪。

晚上,白三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问他什么都可以吗,他让我只管提。

我大着胆子问他,“我能学学怎么用枪吗?”

13

白三愣了,他看着我。

烛光在他黑沉沉的眼睛跳跃。

他笑了笑,说“当然可以。”

第二天他就带我到了练靶场。

他给了我一把手枪,亲手教我怎么用。

我捏着手里冰冷沉重的铁块,十分兴奋。

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当子弹飞出枪管,火花炸响,硝烟飞出。

我猛地往后一震,白三将我稳稳扣在怀里。

我心扑通扑通跳着,我感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原来开枪是这样的感觉,只用轻轻扣动扳机。

不用把刀插进胸膛,不用溅到温热的血。

我开心到几乎战栗。

感受到我的兴奋,白三问我,“这么开心?”

我点点头,“真的开心,谢谢你。”

他面色苍白冰冷,此时带了笑,却显得温暖和煦。

不管他之前如何威胁我,我此时此刻无比感激他。

就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刻,来了个扫兴的人。

白二小姐和余青来了。

余青自从被我们赶出门,就来投奔了白小姐。

原本我做我的三弟妹,他做他的二姐夫,我们两人能相安无事。

他却总找机会来刺我,嘲讽我。

我已经不屑和他再说一句话。

但终归是影响到我的心情,如今见到他的身影我都厌烦。

余青为白小姐撑着洋伞,两人仿佛一对新时代的璧人。

白二小姐走近,和我们寒暄两句便带着余青去了远处。

余青没个笑模样,趁他们两人说话,瞪着眼睛剐我。

我心头火起,捏紧了手中的枪,冲白小姐笑得更用力。

他究竟要怎样!

白二小姐冲白三撒娇,让他也教她打枪。

白三趁白二小姐挑枪时,在我耳边说,“不准和余青说话。”

说完看我一眼,就带着白小姐走向前面的靶场。

看着他们走远了,余青凑到我旁边。

“童姐姐,你究竟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没有我,你怕也不会容易钓到金龟婿吧”

“怎么,现在过河拆桥?”

我侧目看向他,他脸色阴沉,嘴角不自然地勾着。

我是真的好奇,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嘴角的肌肉抽动“我变成什么样了?”

“不是以前的穷酸样,你不习惯吧,毕竟没住柴房没喝稀饭没穿那些你捡来的烂衣服。”

他掸掸衣服下摆,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

“看看,这可是最新式的美式西装。”

烈日晴空之下,他的话仿佛给我当胸一箭。

我有点恶心,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终于碎成渣了。

我厌恶地看他一眼,抬脚就走向旁边。

他一把拉住我,恶狠狠地盯住我“你凭什么这么看我,白少奶奶,咱们有什么不同?”

我直接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滚”

他放开我,抬手擦了脸,又恨声说道,“你他妈真清高,真清高能和余碧薇逼我娶你,真清高能为了取代你师傅杀人,真清高能嫁给白三那个病秧子。也就余碧薇那个蠢货以为你多好,你在白家吃香喝辣,怎么不替她也攀个高枝,只顾着自己潇洒!”

“童知素,你别瞧不起我,咱俩半斤八两都是为了吃喝卖骨头的贱货!”

我看着他状如恶鬼的脸,听着他说出这些淬毒的话,用力握着枪的手抖了又抖。

“砰”

我按下了扳机,打到地上。

白三听见声响,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连忙过来。

我看着余青吓白的脸,“你再说一次,下次我会把枪对准你的脑袋。”

我转头冲赶来的白三笑笑,告诉他,“走火了。”

白三生气了,一路都没理我。

到了白家门口,他自顾自走了,颠簸了两步又转头冲我说,“你恨他就直接拿枪对准他脑袋!冲地耍什么狠!”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又拖着腿走了。

我愣在原地,他看穿了我,看穿了我的恨意,也看穿了我的退缩。

14

自那天白三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就开始在靶场疯狂打枪。

白三气过那一阵,也来靶场陪着我。

他坐在场边遮阳伞下的摇椅上,时不时指点我两句。

我一次次调整,一次次练习。

终于我能打中远处放的瓦罐。

当子弹打中瓦罐时,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握紧手中的枪如获至宝。

夏去秋来,转眼间,我到白家也快有一年了。

白三身体越发弱了,他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院里那棵银杏树。

凉风吹落一片片树叶,我将滑下的棉被往上提提盖住他的胸膛。

他曾经幽黑发亮的眼睛深凹下去,嘴唇也干燥起皮。

他转头看着我,说“休息一下吧,别看了。”

我收起手上的书,边说好边躺到他身边。

我拉过被子盖住我和他,他侧过头来看着我。

他问我,“你如今还怨我吗?”

我笑了,我问他,“怨你什么?”

“怨我从余青那里把你抢过来。”

我摇摇头,“不怨,我还得谢谢你。”

我来白家短短一年,白三帮我安置好了一切。

外面一天乱过一天,我想把碧薇送出去,去国外也好,去海上也好,总之去一个能让她好好生活的地方。

白三说好,让我给他写一个欠条,我写了,后来我发现他把欠条偷偷藏在胸口,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至于余青,他至今没能娶到白小姐,只能天天做小伏低。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他困倦了,眼睛将要闭上又强打精神睁开。

我看他好笑,哄他快睡。

他闭了眼,我也渐入梦乡。

外面突然吵得整天响。

哭声骂声打砸声刺得人心慌耳朵疼。

白三不安地皱眉,我起来开门一看。

一把黑洞洞的枪在门口等着我。

我惊呼出声,“虎子!”

15

虎子是我刚到千味楼时认识的小伙伴,当时我在堂前上菜,他在后厨烧火。

天天在一起干活,我俩渐渐熟悉起来。

当时做菜的朱师傅把虎子收作徒弟,我每次就在旁边偷偷学。

唯独一道胭脂醉鸡,朱师傅不允许其他人看。

那天夜里,我照常在窗户上戳个洞偷看。

我看到朱师傅把虎子压在案板上,一张油腻的肥脸不住往虎子脸上蹭,一双手还上下摸索。

瘦小的虎子扑腾得像甲板上的鱼,微微弱弱我听见虎子叫“救命”

我悄悄打开了门,拿起灶台上的尖刀就刺进朱师傅后心。

血淋了我一手。

那天晚上虎子和我偷偷把朱师傅埋了,虎子抹了把泪,说谢谢我,转身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不到再见面是这样的情形。

隔着丈把长的枪,虎子不确定地问道“小童姐”

我点点头。

虎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嫁进白家了,这是我丈夫。”

我侧身让他看见卧床不起的白三。

他点点头,说,“带着他,出来吧”

我扶着白三到了院子里,白老爷和白太太俯趴在地上,血流一地。

白小姐、余青和一众丫头小厮被五花大绑,跪在院里。

白三浑身都在颤抖。

我搀着他跪到院里。

虎子看了我一眼,走向正中穿官服的男人身旁,他凑到那人身旁耳语几句。

那人点点头,扫了我一眼。

他抬手指了指我,说“你出来”

我迟疑地站起,刚迈出一步,跪在一旁的余青就扑倒在我脚下。

他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只不断在地上蠕动。

那人挑挑眉,问“哟,这是谁?”,旁边的人上前为他解释。

他笑笑说,“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问我,“怎么着,这位小姐,他是你情人?”

我摇摇头。

地上蠕动的余青动作一顿,费力吐出嘴里的布团。

他嘶吼道,“童姐姐,童姐姐,你别这样,我是余青啊,你从小带到大的余青啊。求求你,救救我。”

我没管他,我回到白三身旁,抱着颤抖不止的白三问当中那人“能不能放过他?”

那人说,“不行,齐帅说了,白家人的人头一个也不能少。”

我吻了吻白三苍白的额头,将袖里的枪抵到他下巴上。

白三掀开眼皮,眼里有泪光,他冲我笑笑,悄声说,“动手吧。”

我按下了扳机,惊起檐上的一片飞鸟,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放下白三的身体,站起身向外走去。

身后的余青不断在喊,他说“军爷军爷,我是那位小姐的未婚夫,求求你,求求你。她不会丢下我的,你先别杀我,她会回头的,她会回头的。”

“她答应过嫁给我的,十二年啊十二年她赚的钱全给我了,求求了军爷放过我,她肯定会回头的。”

我回头对虎子说,“只是弟弟,一个不太重要的弟弟。”

余青惨叫一声,彻底没了声响。

我出了白家,越走越远,直到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我擦干脸颊上的泪,握紧手中的枪,继续往前走了。

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没有力气倒了下去。

16

后来,虎子出榕城时看到了昏倒在路边的我。

他把我带回了宿城,他问我,要不要留下。“在这里,我罩着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说不了,我曾经以为余青会善待我,可他抛弃了我。

我以为白三会折磨我,可他对我很好。

我以为在白家的庇护下,我能过个安稳日子,可现在他们全家成了枪下亡魂。

我累了。

天天打来打去,你杀我,我杀你,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何况白三死在他们手上,我无法和沾着我丈夫鲜血的人共处一室。

我告诉虎子不了。

虎子问我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我说天大地大,总有个地方能安身。

虎子没说话,只拿给我个包裹。

他说,出门在外带点钱总是好的。

然后他又说,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稍作休息就带着包裹和袖里的枪上路了。

我不知道去往何处,想过去找碧薇,她常给我写信,信里写满外国风光,有阳光有美食还有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我就不去找她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的亲弟弟死了,越好的感情越容不得沙子,我怕这粒沙子磨灭我们之间的感情。

看着眼前开阔的大道,我轻吻了手里的枪,不论去往何处,这把枪都能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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