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诺诺从明德小学的校门里走出来。
校服白得发亮。他跑到我跟前,仰着脸:“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
我愣了一秒。
早上出门前,我刚跟他放过狠话。
他把手递过来,我牵住了。手心是干的,温的。
身后的校门里,又走出来一个诺诺。
左边膝盖破了,裤腿上全是泥,干了一半,结成块。脸上也是泥。书包带断了一根,拖在地上。他没跑,也没喊,就站在台阶底下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低头看手边这个,再抬头看那个。
两张脸一模一样。连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都长在一样的地方。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先叫哪一个。
第一个没回头。他只是把我的手攥紧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家长群,置顶,《放学须知》。它在那儿挂了一个多月,我一次都没点开过。群里每回有人说“请务必看置顶”,我都回“收到”。
这回它自己弹了出来。字很大,黑体,加粗。
第一条只有一句:
“如果孩子出现两次,只接第一个。”
我握紧了第一个的手。
1
“妈。”
第二个开口了,嗓子是哑的。
“妈,那个那个……”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台阶底下,没往前挪。眼睛肿着,脸上的泥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
一件红马甲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
程丽华今天值周。红马甲套在米色风衣外面,胸口别着“二年级家长委员会”的牌子。她是家委会主任,女儿程雨萱跟诺诺一个班,次次考一百。她走得不快,刚好停在两个孩子中间,背对台阶,把那一个挡得严严实实。
她冲我笑,眼角挤出两道纹。
“许棠,第二条,好吧。”
她又弯下腰,摸了摸第一个的头:“诺诺考得好,跟妈妈回家,好吧。”
说完她就走开了,去跟下一个家长打招呼。
我往下划了一行。
第二条:“第一个才是你的孩子。第二个会说出只有你们知道的事,不要回应。”
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我还没咂摸出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袖子被拽了一下。
“妈妈,回家写作业。”第一个说,“放学先写作业,妈妈说过的。”
是我说的。每天在这个门口说一遍。
我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嘴抿着。
四点半的明德小学门口,家长比孩子多,电动车横七竖八堵了半条马路。我这才看清楚,每个大人手里都只牵着一个孩子。往外走,往车后座上抱,问今天吃什么,问作业多不多。没有一个人回头往校门那边看。
铁栅栏边上,还站着三个。
三个泥孩子,差不多高,并排靠着栏杆,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有个女孩辫子散了一半,头发上挂着草叶。最边上那个瘦高的,长着刘奇的脸。刘奇跟诺诺同桌。
刘奇妈妈就从他跟前过去,手里牵着另一个刘奇,干干净净的。她脸冲着马路,脚步没停。
有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一个。那眼神我熟。开家长会我迟到,从后门溜进去,全班家长回头就是这么看我的。他们看的是我,没看台阶底下。
台阶底下那个没追过来。
他站在原地,书包拖在脚边,一只手攥着断掉的那根带子。见我在看他,嘴一瘪,哭了。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鼻涕淌下来也不擦。
诺诺就是这么哭的。挨了骂憋着,憋到憋不住,一抽一抽的。
我脚底下动了一下,往回的方向。第一个没松手,也没用劲,就是不松。
我手心全是汗。第一个的手还是干的。
我低头看他。头顶那个旋,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一样不差。他也抬头看我,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一点红。
“妈妈,走了。”
他往前带了我一步。我跟着走了一步。
又一步。
身后很小一声:“妈。”
我没回头。
程丽华站在校门右边,跟一个爸爸说着话,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我身上。还在笑。
我又走了几步。楼下的周奶奶牵着孙子从旁边过,冲我点点头:“诺诺妈,你家这个今天干净啊。”
我说:“嗯,干净。”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诺诺上学两年,没人在校门口夸过他一回。
十几步,走到路口那棵银杏底下,红灯。第一个站在我旁边等,两只脚并得整整齐齐。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回了头。
人缝里,那个小泥人还站在台阶底下。
我看见隔壁四班的孙建蹲下去,把一个泥孩子抱了起来。程丽华举起了手机。
2
回家那段路走十分钟。昨晚下过雨,人行道上一个水坑接一个水坑。
第一个绕开了每一个。
诺诺以前专挑水坑踩,踩完了看我,等我骂。
到了六楼,他在门口换鞋,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对齐,摆完了还拿手推了推。
“东西要摆整齐,妈妈说过的。”
我说过。说了八百遍。
他书包里装着一张卷子,第三单元数学,红笔一个大大的一百。名字栏里,“许一诺”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我拿着卷子看了很久。上一回他考六十一,我在客厅里吼到隔壁拍墙。
我离婚三年,在物流公司做客服。周二到周五,接完孩子还得回公司上晚班,干到九点。每回出门换鞋,我都要回头说一句:“我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许开。”嘴边还常挂着另一句:“你看看人家雨萱,每次一百。”
今天早上给他提裤子,我指着他左边膝盖那道疤:“三针,就是不听话摔的。”
出门前又补了一句:“这次再不及格,你就别回来了。”
他没吭声,背着书包下楼了。
晚饭他吃了一碗半,青菜一根没剩,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吃完把碗端进厨房:“不能剩饭,妈妈说过的。”
收拾完,我撕了张白纸放在他面前。
“名字,写三遍。”
他没问为什么,拿起笔就写。
许一诺。许一诺。许一诺。
三遍一模一样,像拿章盖上去的。“诺”字言字旁那一点,一回都没漏。
诺诺写自己名字,那一点从来不点。我说了两年,他改了两年,没改过来。
我后背凉了一下。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然后我跟自己说,改过来了。改过来就好。这不就是我天天盼的吗。
他把笔帽盖上,笔放回笔筒:“写完了,妈妈。”
九点,他自己去刷牙。牙刷横着搁在杯口上,毛巾对折挂好。自己上床,自己关灯。不哭,不磨蹭,不要我讲故事。
我站在他房门口等。
等那只左脚。
上周四那只脚也伸出来过。我正回着客户消息,头都没抬:“八岁了还玩这个,人家雨萱早就自己睡了。”脚缩回去了。
今天被子底下平平的,一动没动。
“妈妈晚安。”
我松了口气。站在那儿,真的松了口气。
回到客厅,手机亮着。程丽华在群里刚发了一条:“今天四班有家长违规,家委会会处理,请大家不要私下讨论。”
我看到“四班”两个字,想起孙建蹲下去的样子。后头的没看完,手指已经打好了“收到”。
发出去,顺手往上一划。一个多月,一屏一屏,全是我的“收到”。中间夹着一条九月初的链接,标着灰色的“已参与”。
我划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校门口多了两台闸机。
3
周二早上,闸机就立在校门两边。
灰色的,齐腰高,顶上嵌着一块屏幕。上礼拜群里通知过要装刷脸,我回的“收到”。
第一个走过去,抬起脸。
“滴。”
绿灯亮了。他进去,回头冲我摆摆手,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步子一般大。
我在栏杆外头站着,没走。
旁边两个四班的妈妈挨在一块,声音压得很低。
“孙浩然今天没来。”
“他爸一早就被叫进家长活动室了,到现在没出来。”
“我在后头看见了。他牵着那个泥的来的,刷了三回,红灯。保安拿胳膊把孩子隔在外头。”
另一个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我从她肩膀后头瞄见一眼:闸机亮着红灯,一个泥孩子仰着脸,孙建攥着他的手腕往里拽,保安往外推。
“程主任说了,学籍上就一个孙浩然,在他家沙发上坐着呢。他再领这个来,就是拿来路不明的孩子冒名上学,家委会报派出所。”
“昨天他是不是……”
“别说了。”
她俩一齐看了我一眼,散了。
中午我在工位上啃面包,主管从后头过,敲了敲隔板:“双十一预售,积单一千多,吃快点。”
群里这时跳出来一大段,孙建发的。
“各位家长好,我是二(4)班孙浩然的爸爸。我违反了放学须知第一条,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以后一定遵守。”
底下跟了一排“收到”。
之后孙建再没发过一个字。
他的微信我有,去年运动会一起搭过帐篷。我打了一行:“孙浩然爸爸,我是三班许一诺妈妈。昨天你抱走的那个,现在怎么样?”
发过去,没回。
半个钟头,还是没回。
我又点开程丽华,字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程主任,没被接走的那些孩子,后来会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一条语音,六秒。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家诺诺这次一百分,你不高兴吗?”说到这儿她笑了,“别想那么多,好吧。”
我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那天下午我接了四十多个电话。客户骂我,我说对不起,给您加急。对不起说多了,嘴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放学铃响过,台阶上下来一个诺诺。
干干净净的,一个。
我在台阶底下等了五分钟。门里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保安把伸缩门拉上了一半,再没有第二个。
“妈妈,回家。”
“等一下。”
我牵着他沿铁栅栏走了一圈。昨天那三个泥孩子靠过的地方,栏杆上还留着几个泥手印,干了,一碰就掉渣。人没有。一个都没有。
绕到侧门,门开着一条缝。我刚往里迈了半步,保安从岗亭里出来,胳膊一横。
“家委会说了,放学后家长不能进。”
“我孩子有东西落里面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牵着的这个:“孩子不是在这儿吗。”
我没话说。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程丽华。红马甲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沿着围墙往后门那边走。走得很快,没看见我,也可能看见了。
把第一个送回家,我在门口换鞋,回头说:“我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许开。”
他说:“好的,妈妈。谁敲门都不许开,妈妈说过的。”
晚班上到九点。到家九点半,客厅留着一盏灯,第一个已经睡了。鞋在门口并排摆着,书包立在椅子上,作业本码在桌角,边对着边。
我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外套都没脱。
九点四十七。
有人敲门。
咚咚咚。停一下。咚咚。
我整个人坐直了。
诺诺从小就这么敲。三下,停一下,再两下。小时候够不着门铃,踮着脚拿小拳头砸,我在里头一听就知道是他。
“妈。”
门外一个带哭腔的声音,鼻子是堵的。
“妈,开门。我好冷。”
十月底了,夜里外头只有十来度。我想起昨天台阶底下那个孩子,一只手攥着断掉的书包带。
手机在沙发上一震。
程丽华在群里@了我:“@许棠 今晚请记得第三条,好吧。”
群里没人接话。
我第一次把那条置顶往下翻。第三条:“天黑后有人敲门,确认孩子在屋里,不要开门。”
她怎么知道是今晚。她怎么知道是这个钟点。
我冲进卧室。
第一个躺在床上,仰面,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头,贴着身子,躺得笔直。呼吸很匀。
人在。
我在床边站了几秒。那张一百分的卷子叠成小方块,压在他枕头边上。
我退出来,走回门口。门外没声了。我站了一会儿,手碰到了门锁。
门外的声音贴着门缝:“妈,脚丫子还没站岗呢。”
4
脚丫子站岗,是诺诺五岁那年的事。他怕黑,关了灯就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问:“脚丫子站岗了吗?”我说:“站岗了。”他自己再接一句:“坏梦进不来。”后半句是他编的,我教不出这个。
我凑到猫眼上。
楼道的感应灯亮着。门外站着个泥孩子,比门把手高不了多少,校服看不出颜色。左膝盖破了,血跟泥糊在一块,糊成黑红的一片,看不见底下有没有疤。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脚背冻得发紫。
是那张脸。鼻子底下挂着两道鼻涕印,嘴唇是白的。
我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
我张开嘴。“站”字已经到了舌头尖上。
手机又震了。
程丽华,私聊:“不要回应,好吧。”
我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卧室里那个在睡觉。确认孩子在屋里。孩子在屋里。
门外又敲了一遍。三下,停,两下。
“妈。”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灰袜子,加班穿了一天,脚跟磨薄了。
我蹲下来,把袜子扒下来,一只,两只,团在一起,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门缝窄,我拿手指头往外顶。
外头停了一下。
袜子被抽走了,抽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底下传进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妈,你还没说站岗了。”
我没说。我怕一张嘴,就不止说这三个字。
我背靠着门坐到地上,瓷砖凉,隔着裤子往骨头里钻。我一声没出。
他也在门那边坐下了。我听见书包蹭着门往下滑的声音。
“妈,对不起。”
过了很久,又一句:“那个那个……我数学考了五十八。”
“我不敢回家。你说不及格就别回来了。”
那是我说的。早上七点十分,我一边找电动车钥匙一边说的。
我捂住嘴。
后半夜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很久。说昨天放学在后门那边,书包带是被“他们”拽断的。我想问他们是谁,没敢出声。说他睡的地方漏风。说他不饿,有人给他面包吃。说他把袜子穿上了,大,往下掉,他拿鞋带绑上了。
我想过开门。手搭上锁好几回。每回一搭上,就想起早上那段视频,红灯,保安的胳膊。门一开,他进来,明天就是查无此人,就是来路不明,就是派出所。学籍上那个许一诺在卧室里躺着,家委会一句话,说我家拿个野孩子冒名,两个我都留不住。孙建抱回去一个,中午就被摁着脑袋在群里道歉。
两点多,我爬起来去卧室看了一眼。第一个还是那个姿势,被子一点没乱,两只脚都在被子里。我回到门口,重新坐下。门那边的人在吸鼻子。
三点多,手机又亮了。程丽华:“早点睡,好吧。”
最后一句是快天亮的时候说的。
“我就想回来跟你说一声。”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那边,也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然后就没声了。
六点,楼下扫地的扫帚响起来,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亮以后我开了门。
门上一排泥手印,从下往上,最高的一个只到我腰。地垫上团着一张纸。我捡起来展开,第三单元数学,五十八,红笔写的,是王老师的字,她写“5”总是带个小钩。名字栏里,“许一诺”,“诺”字的言字旁少了一点。卷子背面的应用题旁边,他拿铅笔画了个哭脸,又拿橡皮擦了,没擦干净。
袜子没有了。
“妈妈。”
第一个站在我身后,穿着睡衣,脸洗过了。
“地上凉。”他说,“东西掉在地上要捡起来,妈妈说过的。”
他伸手来拿卷子。我先他一步,折了两折,塞进了包里。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下来,贴在裤缝上。他看着我的包,没说话。
早饭我煮了面。他坐得笔直,筷子拿在中间。吃面不出声,一根一根往嘴里送,汤一滴没溅。
我看着他,说:“站岗了。”
他抬起头。
我等着。
“八岁了还玩这个,人家雨萱早就自己睡了。”他说,“妈妈说过的。”
他低下头接着吃面。
后半句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他吃完一筷子,又夹一筷子,没再抬头。
我手在桌子底下抖。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置顶,一直翻,翻到最底下。
第四条:“第一个不记得的事,都是不值得记的事,不要问。”
落款:二年级家长委员会。
下面一行小字,灰的:247票同意,1票弃权。
一票弃权。我想起孙建蹲下去的那个背影。
我想起群记录里那条灰色的“已参与”。里头写的什么,我一回都没点开过。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没往上翻。
门外那个,说了一夜。
我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七点二十,我给他换校服。
裤子提到一半,我蹲下去,把他左边的裤腿卷了起来。
疤在。三针,一针不少。
5
周三早上,第一个在闸机前抬起脸。
“滴。”
他进去了,回头冲我摆手。我没摆。
我拿着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跟保安说要找班主任,登记了身份证,上了三楼。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在批作业,桌上的本子摞得老高。看见我,她站起来,笑着给我让座:“诺诺妈妈,稀客。诺诺这次考得真好。”
“王老师,我想看看这次的成绩。”
她愣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登记表,铺在桌上。三班四十二个名字,第三单元那一栏是一列红笔字。许一诺,100。
我往上看,又往下看。九十六,一百,九十八,一百。
“这次班上没人不及格?”
“没有。”说起这个她挺高兴,“也是怪,九月份开始,班上好几个孩子突然就懂事了,成绩一个比一个好。以前坐不住的,现在上课两只手背在后头,一节课不带动的。家长都说是家委会抓得好。”
两只手背在后头。我想起家里那个,睡觉时两只手贴着身子,一夜不动。
我把卷子从包里掏出来,展开,压在登记表上。
“那这张呢?”
王老师低头看。五十八分,5带着小钩,名字栏里的“诺”少一点。
她脸上的笑没了。她把卷子拿起来凑近了看,又翻到背面,看那个没擦干净的哭脸。
“是我的字。”她说,“可我没批过这张。”
“您再想想。”
“我批过的卷子我都记得。许一诺这次一百分,我还在班上表扬了他。”她把卷子放下,手指头在“58”上按了一下,又马上缩回去,像被烫着了。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都停了笔。
王老师看了她们一眼,再看我的时候,口气变了:“诺诺妈妈,这个你从哪拿的?”
我没答。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按家委会的规定,第二个留下的东西要交上去。”
“第二个”三个字她说得很顺,跟说“第三单元”没两样。
我把卷子抽回来,折好塞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王老师,这是我儿子的卷子。”
我从办公室出来。下到二楼拐角,正碰上三班的队伍去上体育课,排成两列,一个挨着一个,校服都是白的。我在里头找了一圈,没有一个膝盖是破的。
到公司楼下,我还没进电梯,手机响了。是程丽华的私聊。
“听说你拿着第二个的卷子去找王老师了。卷子交上来,好吧。”
从学校出来到这儿,前后十分钟。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进出的人从我两边绕过去。
我没回她。
包里那张卷子,隔着帆布都摸得到。五十八分,少一点的“诺”,背面一个哭脸。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不管须知怎么写,不管闸机认谁,门外那个孩子我得先找着,当面认一认。
下午四点半,我又跟主管请了半个钟头的假。他瞪着我,我说孩子发烧了,他摆摆手让我走。
第一个从台阶上下来,干干净净的。
“你自己回家。”我说,“钥匙在书包侧兜里。”
他点点头:“好的,妈妈。”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个水坑都没踩。到了路口是红灯,他站住,两只脚并齐。
我没走。
值周结束了。程丽华脱下红马甲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是五块钱一袋的那种小圆面包。她沿着围墙往后门走。
这回我跟了上去。
6
后门在学校最北头,挨着一片等着拆的平房。程丽华走得快,我离她二三十米,她一回头都没回。
后门锁着。旁边的围墙塌了一截,拿两块石棉瓦挡着。她侧身从缝里钻了进去。我等了半分钟,也钻进去。
里头是个自行车棚。铁皮顶锈得发红,塌了一半,斜搭在柱子上。底下堆着几十辆破自行车,有的没轱辘,有的没座,有的车把拧成了麻花,一辆压着一辆。
程丽华在棚子口站住了。
她弯下腰,把那袋面包放在地上,摆端正,然后直起身站着。不进去,也不喊人。站了一两分钟,她抬手在眼睛底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我躲在一辆三轮车后头。她从我跟前三四步远的地方过去,眼圈是红的。
等她走远,我钻进了车棚。
棚子里比外头暗,我站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全是孩子。
二十几个,有的坐在破自行车中间,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倒着的车架上。个个浑身是泥,校服看不出颜色,有几个胸前还挂着明德小学二年级的牌子。一个男孩躺在破纸箱上,侧着身子,膝盖缩到了胸口。
他们看见我,一齐往里缩。谁也不出声,就是往里缩,车轱辘被撞得哗啦哗啦响。
“诺诺。”
没人应。
“许一诺。”我声音大了,“诺诺,妈来了。”
还是没人应。我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刘奇在,靠着柱子闭着眼。那个辫子散了的女孩也在。没有诺诺。
角落里,孙浩然蹲着,脸埋在膝盖里,两只胳膊抱着腿。他右手腕上贴着一张卡通创可贴,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狗。他没抬头。
我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快门声在棚子里响得刺耳,几个孩子又往里缩了缩。
“阿姨。”
说话的是个女孩,就坐在门口那袋面包旁边。胖胖的,戴副眼镜,一条镜腿拿胶布缠着。袋子已经被她撕开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圆面包,咬了一半。
她膝盖上摊着一个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名字:程雨萱。字是歪的,“萱”的草字头都写出了格子。
程雨萱。次次考一百的那个程雨萱。
“你找诺诺?”她嘴里嚼着面包。
“你知道他在哪?”
她把剩下的半个面包塞进嘴里,咽下去了才开口:“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我就告诉你诺诺去哪了。”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没翻通讯录,直接按号码,按得很快,一个数都没停。按完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响了一声。两声。
被挂断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她就是看看我还在不在。”她说,“我妈每天都来,她不进来。她说我丢人。”
那个号码的尾号我认得。开学第一天家委会发的通讯录,排在第一行。
“拿谁的手机打她都挂。”雨萱说,“我打过好多回了。”
她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墙角:“他爸昨天晚上送他回来的。抱到门口,放下就跑了。”
孙浩然还是没抬头。
“诺诺呢?”
“昨天夜里回来过。”雨萱说,“脚上套着一双灰袜子,大人穿的,太大了,他拿鞋带绑着。他宝贝得很,睡觉都不脱。”
我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今天下午又走了。”
“去哪了?”
她没马上答,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小男孩。
“你知道他书包带怎么断的吗?”她说,“放学的时候,‘他们’在后门那儿排成一排,就是跟我们长得一样的那些。他们手拉着手往外挤,把我们挤出来。诺诺不肯走,抱着书包不撒手,他们就拽,拽断了。”
说到“他们”,她往学校那边看了一眼。
“我当初也是这么被挤出来的。”她推了推眼镜,“一年半了。”
我想把她拉起来,把这一棚子的孩子都拉起来。
雨萱把那半个面包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
“他说今晚还去敲门。他说,他妈这次会开的。”
7
我回到公司,晚了四十分钟。
主管在我工位边上等着,把一沓单子拍在我桌上:“积单一千三。清完再走。”
我没吭声,在系统里把周四的事假报了上去,戴上耳机。客户在骂,我说对不起,给您加急。
九点四十,我躲进楼梯间,给家里打视频。
第一个接得很快。他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背挺得笔直,手机举得很稳。
“妈妈。”
“你先别睡。一会儿要是有人敲门……”
我卡住了。他也不问,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我。他从来不问。
九点四十七,听筒里响了。
咚咚咚。停。咚咚。
“妈,开门。”
隔着大半个城,还是那个鼻音。
“开门!”我冲着屏幕喊,“让他进来!”
楼梯间有回音,我自己的声音又砸回到耳朵里。
第一个看着镜头,眼睛都不眨:“妈妈说过,你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许开。”
“我现在说了,开门!”
“妈妈说过,你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许开。”
一字不差,连中间停的那一下都一样。
门外又敲了一遍。“妈……”
他把手机放低了,我只看得见他的下巴。
“电话不能打太久,妈妈说过的。”
屏幕黑了。我再打,没人接。打到第九个,主管推开楼梯间的门:“许棠,热线排队二十多个了。”
十一点四十到家。门上又多了一排泥手印,比昨天那排低,最底下那个快挨着门槛,是坐在地上拍的。地垫上搁着一只小号的蓝球鞋,左脚的,鞋带被抽掉了。
我拿着鞋进门。第一个在床上躺得笔直,被子拉到胸口。
周四早上七点半,我在孙建公司楼下堵住了他。他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一看见我,脚底下一转就要走。
我追上去,把手机怼到他眼前。车棚里拍的那张,浩然脸埋在膝盖里,手腕上一只黄色小狗。
他站住了。
“你不给我看,”我说,“我就发群里。”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要他给我看什么。可他知道。
他在花坛边蹲下,公文包掉在脚边也没捡,手抖着解了三回锁。先是一张照片,闸机屏幕,拍歪了,糊了一半。浩然脸上有泥,底下四个字:查无此人。
“周二早上,”他嗓子哑得厉害,“我送他……刷了三回。”
他没往下说,点开一段录音。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程丽华,在笑。
“孙浩然爸爸,投票是实名的,全年级就你一个弃权。你一个人,要二百多个家庭陪你重来一遍吗?”
孙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第三晚不开门,他就再也不敲了,学校里也就没这个人了。大家都清净,好吧。”
孙建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手背都搓红了。
“周一我抱他到家,那个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我老婆抱着它,抱得死死的。”他停了很久,“她说,这才是我想要的儿子。”
“录音转给我。”
他没动。我又说了一遍,他转了。
“你窝囊。”我说,“人都抱回家了,你又给送回去。”
他不还嘴,越搓越快,眼睛盯着地上一个烟头。我转身要走,他在后头开了口,就说了一句。
“今晚是第三晚。你别学我。”
8
周四的事假批下来了,备注栏写着扣三天工资。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五点到家,第一个已经自己回来了。
门口靠墙立着三个黑色垃圾袋,口扎得紧紧的。
我解开一个。诺诺那一整箱恐龙,霸王龙的尾巴断过,拿胶带缠着。底下压着一沓画,一个坏了的手电筒,一本攒了两年的贴纸。
“这些没用,占地方。”
第一个站在我身后,两只手背在后头。
“妈妈说过的。”
是我说的。上个月我拎着那只霸王龙站在他屋门口:“这些没用,占地方,回头全给你扔了。”说完就去回客户消息了。
冰箱旁边新贴了一张彩色作息表,六点半起床,六点四十晨读,一格一格排到晚上九点。程丽华在朋友圈晒过一模一样的,配的话是“雨萱自己做的”。底下那排赞里有我一个。
晚饭我做了番茄炒蛋。他吃得很干净,吃完一句接一句往外说。
“男子汉哭什么。”
“考一百才算考。”
“别跟成绩差的玩。”
平平的,跟背课文一样。
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用想,这几句都是我的。诺诺五岁打针,我说男子汉哭什么。去年分同桌,我说别跟成绩差的玩,说的是刘奇。
我拿出手机翻相册,想找张诺诺的照片对一对。四岁摔破膝盖在医院哭的那张,去年打泥仗那张,都成了灰格子,点开也加载不出来。往上划,全是。剩下的每一张都干干净净,都在笑,嘴咧开的大小都差不多。
我起身去翻垃圾袋。第二袋最底下,一张蜡笔画,题目是《我的妈妈》。一个女人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一个小人踮着脚,拎着件衣服往她身上盖。背面一行铅笔字:妈妈辛苦了。许一诺。“诺”字少一点。
上个月对账弄到一点多,早上醒来,我身上搭着他的小毯子。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扯过来的。
一只手捏住了画的另一头。
“这个没用。妈妈说过的。”
我没松手。他也不松,不使劲,就那么捏着,跟周一在校门口牵着我一样。
我往回一拽。刺啦一声,他手里留下一个小三角,上头是那个小人踮着的脚。
我把画折起来,揣进外套里面的口袋,拉上拉链。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角,扔进垃圾袋,把袋口重新扎好。
八点,我给程丽华发了条私聊:“今晚九点四十七,我开门。”
已读,没回。
九点半,门铃响了。程丽华站在门口,米色风衣,口红是刚涂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主任上门家访,好吧。”
我把她让进来。第一个过来喊了声“程阿姨好”,把她的鞋并排摆好,鞋尖对齐。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那段录音已经调好了,手指一按就能放。
九点四十七,门响了。三下,停,两下。
程丽华往门上一靠,用背抵住了门。
9
程丽华背抵着门,冲我笑。
“须知第三条,好吧。”
门外又敲了一遍。三下,停,两下。
“妈。”
我上去拽她胳膊。她比我高半个头,后背贴死了门板,两只脚在地垫上叉开。我拽了两下,她没动,脸上还在笑。
我松开手,把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按下播放,音量拉到最大。
她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孙浩然爸爸,投票是实名的,全年级就你一个弃权。”
她靠着门听完了。最后那句“大家都清净,好吧”,跟她这会儿说话一个调。
“孙建胆子小。”她说,“录这个干什么呢,好吧。”
“你让开。不让开,我把这段发群里,倡议是谁提的,截个图一起发。二百多家都看看,是谁让他们家门口坐着一个泥孩子。”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压着门板。
“发吧。群里的东西,谁点开看过,好吧。”
我翻家长群,往上划,一屏一屏全是“收到”。九月初那条链接还在,灰色的“已参与”。周一晚上我从它跟前划过去过。
我点开了。转了两秒圈。
《关于提升孩子放学安全与学习习惯的倡议》。倡议人:程丽华。
正文四条:放学请家长本人接,只接自家孩子;孩子不与陌生人搭话;天黑后不给陌生人开门;孩子不愿说的事,家长不追问。条条都是安全提示,跟置顶那四条一个字都不一样,意思一条挨着一条。
再往下是投票明细,按班排,一行一个时间,一个名字,一个“同意”。我要截她那一行。划到三班,第一行就是她:20:02,程丽华,同意。
我按下截屏,拇指往下多带了一下。
刘奇妈妈,22:05。再往下一行。
我念出了声。
“23:14,许棠,同意。”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九月一号。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在电动车上回群消息,一串人在点,我也点了。标题都没看。
我拿指甲在那一行上划了一下。划不掉。又划了一下。
程丽华看着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身后有脚步声。第一个从卧室门口走过来,把手塞进了我的左手里。干的,温的。
“你看看人家雨萱,每次一百。”
我的调子,说得快,句尾往下压。
“我不在家,谁敲门都不许开。”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没使劲,我抽不动。
“这次再不及格,”他说。
我的嘴跟着动了。
“你就别回来了。”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它。它也看着我,眼睛清清亮亮的。它左膝那道疤,是我天天指着数出来的。
冰箱嗡嗡地响。
程丽华从门上直起了身。
“周二晚上,”我嗓子是干的,“你怎么知道是九点四十七?”
她看着门板,看了很久。
“我也熬过三晚。”
她把那袋橘子放到鞋柜上,放得很轻。
“一年级下学期,雨萱在校门口吐了一身,早上喝的豆浆,全吐在裙子上。全班家长都在看。我拿纸巾给她擦,越擦越脏,我说,你怎么这么丢人。”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天放学走出来两个。第一个出来的时候,裙子是干的。那会儿没人告诉我接哪个,我自己接的。第三晚她敲到快十一点,我就坐在门里头。”
“开学前我写了那个倡议。条条都是好话,谁看了都点。点完了,就谁也别回头,好吧。”
“雨萱现在次次一百。”她说,“我不后悔。”
最后几个字在抖。
门外,诺诺又开口了,声音贴着门缝进来。
“妈,那个那个……”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不吵你了。我走了,你别生气。”
我拿拇指去点那个“同意”。屏幕上弹出一行灰字:投票已结束,不可更改。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右手搭上门锁。旋钮的,往左一拧就开,我天天拧。
拧不动。手指头搭在上面,使不上劲。左手还攥在它手心里。
程丽华站在一边,看着我的手。
“我那天也是这么拧的。”她说。
楼道里响起下楼的声音。一只脚踩着鞋底,一只脚只隔着袜子,一下重,一下轻,越来越远。
10
我甩开它的手。
甩得太猛,手背撞在鞋柜角上。我拧开锁,拉开了门。
程丽华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拦,也没说话。
门外没人。地垫上一摊泥水,门板上又多了一排手印,还是湿的。
楼道的感应灯被开门声惊醒,一层一层往下亮。
我光着脚冲了下去。
五楼没有。
四楼。
他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一只脚穿着鞋,蓝色的,右脚。两只脚上都套着我那双灰袜子,脚跟磨薄的那双,泥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踝上拿鞋带绑了两圈。怀里抱着书包,断掉的那根带子垂到台阶底下。
左膝盖上的血结了痂,又裂开了。
“诺诺。”
他肩膀一缩。回头看了我一眼,马上把脸转回去,往墙那边挪。
我在他上面一级台阶蹲下去,从后头把他整个抱住了。
他身上冰凉。泥蹭到我脸上,脖子上,毛衣上。他头发里有一股铁锈味,车棚顶上那种。
他没动,背绷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先开口。
“妈,我考了五十八。”
“对不起。”
我把脸埋在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里。
“妈看见了。”
他不吭声。我能感觉到他在憋,憋得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硬。
“哭吧。”我说。
他这才哭出来。先是一声,然后收不住了,张着嘴哭,哭得直打嗝,一个嗝接一个嗝,鼻涕全抹在我袖子上。我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给他拍背,拍一下,他打一个嗝。
哭到后来,他开始往外挣。
“我自己走。”他抽着气说,“我自己走,你别生气。”
他把书包往怀里抱,身子往下缩,想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
我没松。
“门开着呢。”我说,“妈把门开了。”
他扭过头往楼上看,看了好一会儿。楼梯拐角那儿漏下来一点光,是我家的。
我把他翻过来,一只胳膊兜住他屁股,一只胳膊搂住背,站了起来。
他比我想的沉。
他两只手攥着我的毛衣,不敢搂我脖子。书包夹在我们俩中间,硌着我肚子。
我往上走。
一级,两级。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每踩一下都硌。脚底板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没顾上看。到四楼半,我靠着墙歇了一下,两条胳膊直抖。他小声说“我下来”,我说不行,换了只胳膊接着往上。
楼道灯灭了。我没跺脚,摸黑往上走,走了两步,灯自己亮了。
到五楼拐角,我又歇了一下。他两只手从我毛衣上松开,搂住了我脖子。
六楼的灯是亮的。
我抱着他上楼。家门还开着,客厅亮着灯,干净的那个还站在原地。
11
进门的时候,诺诺那只鞋掉了,落在门口。
它走过来,蹲下去,把那只泥鞋捡起来。鞋帮上的泥往下掉渣,掉在它干干净净的睡衣袖子上,它没拍。它把鞋放在门口那双小拖鞋旁边,左右看了看,往里推了推,鞋尖对齐。
然后它站起来,两只手贴着裤缝,看着我。
它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我把怀里这个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诺诺把脸埋进我脖子里,没看它。
程丽华从沙发上拿起她的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眼睛落在诺诺的左膝上,那块痂裂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道。
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也没说,从鞋柜上把那袋橘子拎起来,走了。我抱着诺诺挪到窗户边。过了一会儿,她从单元门出来,没往停车的地方走,拎着橘子往学校那边去了。
我给诺诺放了一缸热水。泥太多,换了两回水。他坐在澡盆里打嗝,打一个,看我一眼。膝盖上的口子我拿清水冲,他疼得直吸气,没哭。冲干净了,底下那道疤露出来,白白的一道,三针。
我拿大毛巾把他裹着抱出来。
客厅空了。
灯还亮着,沙发上没人,卧室里也没人,床铺平平整整。枕头边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卷子还在。我打开,是一张白纸,没有分数,没有题,名字栏是空的。
我去开门看了一眼。楼道黑着,灯一盏都没亮。
门口一双小拖鞋,旁边是那只泥鞋,排得整整齐齐。
三个垃圾袋还靠在墙根。我拖进他屋里,把口一个一个解开。诺诺裹着毛巾蹲在边上,不敢伸手,看看袋子又看看我。
“自己捡。”我说。
他先掏出那只缠着胶带的霸王龙,又掏出手电筒,按了两下,不亮,还是攥着不撒手。第二袋最底下有个小三角,是那张画撕下来的角,上头一个小人踮着脚。我从外套里掏出《我的妈妈》,拿透明胶把角粘回去,贴在他床头。他凑过去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双脚。
周五早上,群里弹出一条。
“本周有一位家长违规,请大家引以为戒。”
底下一排“收到”,一条接一条往上顶。我往下翻了翻,二百多个“收到”里,没有孙建。
我没回。
诺诺睡到七点,被子踢了一半,两只脚都露在外头。早饭他吃了两个鸡蛋,蛋黄掉了一块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偷偷看我。
我把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铺在桌上,在家长签字栏里写了“许棠”。
他盯着我的笔:“要罚抄吗?”
“错的那几道,晚上妈陪你改。”
校门口,闸机前排着队。
诺诺抬起脸。
屏幕上跳出他的脸,底下四个字:查无此人。
红灯。闸机没开。后头的家长都在看,前面进去的孩子也有回头的。诺诺往我身后躲。
我牵着他从队伍里出来,进了门卫室。
保安看看他,又看看我:“家委会说了……”
“他是这儿的学生。”我说,“二年级三班,许一诺。”
保安没让开。我从包里掏出那张五十八分的卷子,摊在他桌上:“王老师的红笔。你打给她。”他看了看卷子,打了个电话,捂着话筒说了几句,又听了半天。挂了,才把访客登记本推过来:“今天先登记进去。明天刷不过,明天还得登。家长也登,身份证号,手机号,都写全。这本子每天下午交家委会。”
我把身份证拍在桌上,一栏一栏填满。门卫室玻璃外头,排队的家长里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把笔给诺诺:“自己写。”
他踮着脚趴在桌上写。许一诺。“诺”字的言字旁又少了一点。
他写完抬头看我,等着我让他改。
我没让他改。我在后面一栏填了事由:上学。然后牵着他走了进去。
马路对面,孙建一个人站在银杏树底下,手里没牵孩子。他往这边看,看了很久,转身往后门那边走了。
晚上,我给诺诺左膝贴创可贴。卡通的,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狗,跟浩然手腕上那张一样,小区门口药店买的。贴之前我拿手指头摸了摸那道疤,他嫌痒,往回缩。
他自己刷牙,牙刷往杯子里一扔就跑。毛巾掉在地上。
我关了灯。
被子动了动,一只左脚伸了出来。
“脚丫子站岗了吗?”
我说:“站岗了。”
“坏梦进不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