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梦
灯河镇的夜里没有灯。不是因为人们不爱灯,而是因为所有的灯都怕水——那是一条会说话的河,从镇心穿过,一年四季淌着青灰色的水。老人都说,河是有记性的,谁在河边丢过什么,河都替他记着,只等哪一天,从水里捞还给你。
苏晚是灯河镇唯一不怕这条河的人。她与别人不同生来便能进别人的梦。白天她在镇口开一间小小的梦铺,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四个字:与人照梦。夜里,她就顺着河走,去那些魂眠不醒的人家里,替他们把梦照看下去。
照梦是一桩细活。魂眠的人,魂魄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日复一日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久了魂就散了。梦师要做的事,是进到梦里,陪那个魂走一段路,让梦别塌,让魂别散。等梦自己做完了,人自然醒。所以苏晚的铺子里从不收钱,她收的是另一个东西——梦。每次从别人的梦里出来,她都会带走梦里的一点颜色,存在一个青瓷坛里,当作她活过的证据。坛子已经存了十年,却总也存不满。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里的某处,像被河水泡过,空空的,总也填不满。
有一年冬,镇西的吴婆病入膏肓,子女请苏晚去照梦。吴婆的梦里是一座挂满红绸的宅子,门口贴着一对崭新的喜字,她穿着一身嫁衣,站在台阶下,等一个少年郎来接她。那个少年郎骑在马上,从路的尽头来,眉眼被日光映得模糊。吴婆回过头,对梦外的苏晚说:“姑娘,我嫁过去那一年才十七,他如今该是个老头子了,可我梦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苏晚在那个梦里陪她站了很久,看着那少年策马走近,又走近,却怎么也到不了门前。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吴婆的丈夫,是吴婆十七岁那年,没能等到的那个人。几天后吴婆走了,走时是笑着的。苏晚从她的梦里,带走了一缕没有颜色的红。
那团红至今还在她的青瓷坛里,不上不下地飘着,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话。苏晚常常对着那坛子出神——她帮过那么多人的梦,替那么多人守住过来不及说完的话、来不及见的人,可她自己的坛子里,那十年,始终空着一个角。
灯河镇上的人待苏晚,是敬,也是疏。敬她替人照梦,救回一个又一个魂眠不醒的人;疏她那双能进梦的眼睛,看得见旁人的心事,没人愿意把心里最深的角落,摊在一个能看穿你的人面前。只有灯河,从不躲她。她小时候常赤着脚,蹲在河边一整个下午,看水里的游鱼逆着流去又顺水回来。奶奶说,这孩子不怕河,是河认了她。可奶奶也从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她偏偏是这十里八乡,唯一一个能入梦的人。
十年前有人从她这里接走了一桩大生意,是镇东顾家的二公子,顾宴。
顾宴在灯河边上长大,十七岁那年坠了河,捞上来时人还活着,气还在,却再也没睁开过眼睛。顾家请遍名医,只说魂魄离体,困于梦中,醒不来了。后来有人说起灯河镇有个能入梦的姑娘,顾家便三顾茅庐,把苏晚请到了那座青砖大宅里。
那一年苏晚十四岁,第一次站在顾宴床前,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躺在锦被里,眉目清隽,睡得很沉很安静,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画。她伸手搭上他的额头,闭上眼,便跌进了他的梦里。
那是个空荡荡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水面,和一间立在水中、孤零零的屋子。屋里什么都没有,连窗纸都是灰的。苏晚在那个梦里站了很久,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一个人要困在这样的梦里十年,该是怎样的光景。
可偏偏,他就在那里。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梦里的顾宴。他站在屋门口,一身湿透的青衣,像刚从河里爬上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她,愣了愣,然后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是来收伞的吗?”
苏晚那天在梦里待了一炷香。她没有回答他是来干什么的,只说:“下雨了,我进来躲一躲。”他信了,侧过身,让她进了屋。屋里的雨声淅淅沥沥,她坐在他唯一一把旧木椅上,看着他蹲在门槛边,把湿透的衣摆拧干。他拧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跟那件衣服商量。
从那天起,苏晚每隔三日,便去顾家一趟。她走进他的梦,陪他坐一会儿。那个梦里的屋子,也一点一点地,有了东西。先是门口多了一盏不会灭的灯,然后窗纸上有了花纹,再后来,屋外的灰水里,长出了第一枝芦苇。
顾宴从不问她是谁,也从不多问。他只是在她每次出现时,把屋里那把唯一的椅子让给她,自己靠着门槛坐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有时他会说:“你又来了。”有时他会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她坐着,看窗外那片灰水慢慢地亮。
后来她才发现,那些年梦里悄悄长出来的东西,全是照着灯河镇的模样长的。门口那盏灯,是照着她梦铺门前那盏点的;窗纸上的花纹,是她裙摆上绣的那种;连屋外的芦苇,也是河对岸那一片,只在每年春天才开,白茫茫地垂进水里。
她问他:“你这屋子,怎么越来越像我的铺子了?”
他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笑了一下:“我没有别的能记得的东西。你来的这几次,是我梦里唯一有颜色的地方。”
苏晚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她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人困在梦里太久了,随口说的话。
二、十年
十年。苏晚就这样,从十四岁陪到二十四岁,隔三日一入梦。梦里的顾宴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眉目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静。他们之间没有一句逾越的话,没有一次牵手的试探,可苏晚渐渐觉得,那个空荡荡的梦里,已经住满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东西。
第三年春天,屋外的芦苇第一次开了花。她进梦时,看见他蹲在岸边,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枝芦苇插进灰水里,插得歪歪扭扭,又拔出来,重新插正。她走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他头也没抬:“我想让水边有点活气。你说你铺子外头有芦苇,我看不见,只好自己试着种。要是种活了,我就能知道,你每天看的是什么。”
苏晚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笨拙地摆弄那枝芦苇,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她伸手接过那枝芦苇,替他稳稳地插进水里:“这么种不活。得留一节根,埋进泥里。”
“那你会种吗?”
“会。”
“那以后,你教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光,“反正你每三日都来,来得及。”
那枝芦苇到底也没种活。可从那以后,屋外的灰水里,隔几日就多出一两根新插的芦苇,插得东倒西歪,却从不放弃。苏晚每次入梦,都看见他蹲在岸边忙活,她也就蹲下来,一起忙。忙到最后,那片灰水上,竟真的浮起了一小片绿,稀稀拉拉,歪歪扭扭,却是他们两个人,一点一点种出来的。
第四年秋,那片绿终于连成了浅浅的一片。苏晚进梦时,他正坐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折的芦苇叶,像是在编什么。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编的是一只青色的小船,用苇叶,编得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她在他身边坐下:“你在编什么?”
“船。”他说,“灯河上放的那种。我小时候,灯节那晚,镇上的人都会往河里放船,船头点一支小灯。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出去,也给你放一只。”他顿了顿,低头把那小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了一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晚那时正要起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可不知怎么,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好含糊地笑了笑:“梦里的名字,有什么好问的。你就当,我是个来躲雨的。”
他看了她很久,没再追问,只把那片苇叶编的小船,轻轻放在她手边:“行。那我先收着。等你哪天真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
苏晚那天走的时候,第一次,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第五年夏天,梦里下了一场他从未见过的暴雨。灰水漫过门槛,涌进屋里,把他们两个人困在唯一的床板上。雨打在瓦上,轰轰地响,他忽然说:“你听。”
“听什么?”
“雨声。”他说,“我小时候,灯河发大水那年,我就躲在河边的破庙里,听了一夜的雨。那时候我还想,要是有个人能陪我一起听就好了。”
苏晚坐在他对面,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雨帘把他眉目洗得模糊。她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像是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梦师说,倒像在跟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说。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人来救我了。”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我把她忘了。”
苏晚心里莫名一紧:“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顾宴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空旷。他说:“不记得了。可我记得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你先活下来,别的都以后再说。’”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心里某个空了十年的地方。她想抓住什么,可那地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下去。
第九年冬天,屋外下了一场他梦里从未有过的雪。她进梦时,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梅,正犹豫着往哪里放。见她来了,他顿了顿,把那枝梅轻轻放进了她常坐的椅边,说了句:
“雪好看。想让你也看见。”
苏晚那天在梦里坐了比往常更久。她走的时候,第一次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等她下一次来。
她不知道,那其实是顾宴在梦里的第十年,第一次,想要把一样东西,只给她一个人看。
三、醒来的人
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是第十一年的春天。
顾家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白花,白得晃眼。顾家的老医官白眉紧锁,把苏晚请到书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苏晚的心猛地一沉的话:
“姑娘,二公子的魂,其实早就醒了。”
苏晚手里那盏茶,端得稳稳的,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她放下茶,问:“什么意思?”
老医官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老夫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二公子的魂本不必困在梦里,他的身子也早就能醒。可他的魂,是自己把自己钉在梦里的——他不肯醒来。”
苏晚沉默了很久,才问:“为什么?”
“这就要问姑娘了。”老医官说,“一个人肯把自己钉在梦里十年,多半是梦里有什么,让他舍不得醒。”
那天夜里,苏晚没有照常入梦。她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青石上,看那条青灰色的河在月光下缓缓地流。河水很静,静得能照出她的影子。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很淡的青色——那是十年照梦熬出来的,像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忽然很怕。怕什么呢?她也说不清。她怕梦里的那枝梅,怕梦里那盏灯,怕顾宴看她的那种安静的眼神。她怕自己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肯,就躲得过的。
那之后,她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去问了自己一直不敢问的事。她去了镇口的旧档案房,翻到十年前灯河发大水那年的赈灾名册。那一年灯河镇的青壮被水冲走十七人,救回来三个。名册上记着,其中一个是“镇东顾氏次子”,另一栏,用极淡的墨写着三个字——“无名氏,女,后被镇民救起”。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抖。无名氏。女。被镇民救起。她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确实落过水,确实病过很久,可家里人从不许她提那场水灾,只说她是自己贪玩掉进河里的。她从没想过,那场水,是和一个坠河被救的少年有关。
她捏着那页名册,指节泛白。一个念头,像河底的暗流一样,不可遏制地涌上来——如果当年被救的人里有顾宴,而救他的那个“无名氏女”,也是她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次入梦,是在三天后。苏晚走进那间屋子时,发现屋里多了一样东西——桌角放着一只青瓷坛,样式眼熟得很,和她梦铺里存梦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愣住了,问:“这是什么?”
顾宴正坐在窗边,闻言回头看她。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椅子让给她,而是自己坐了上去,声音很轻,却很稳:
“苏晚,我们认识十年了。你入我的梦,陪我十年,却从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好自己猜。”
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顾宴没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他缓缓地说:“我一直在想,一个人要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待十年,还不肯留下名字,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她不是不肯,是她自己也忘了。”
“苏晚,你忘了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晚心里那片空了好多年的地方。她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声音陡然拔高:“我没有!我认得你,你是顾宴,顾家的二公子,十年前坠河……”
“坠河的是我。”顾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可救我的,是你。”
苏晚怔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假的,他在骗你。可另一个声音,却像河水一样,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冰凉,却熟悉。
“十年前,你十四岁。那年灯河发大水,我掉进河里,是你把我捞上来的。”顾宴看着她,一字一句,“可水太急,你也被冲下去了。我们两个人,都差点死在河里。”
“后来是河里的东西——灯河的河灵,救了我们。它说,只能救一个,另一个要拿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你把自己‘关于我的一切记忆’渡给了它。你说,忘了我不要紧,只要我活着。”
苏晚的指尖一片冰凉。她听见自己问:“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河灵换走了你的记忆,也给了我一个惩罚。”顾宴的声音低下去,“它让我活下来,却要我永远醒不了——除非,有人愿意十年如一日,走进我的梦里,把我的心从梦里唤回来。”
“苏晚,”他抬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忘了我是谁,可你还是来了。每三日一次,十年,一千二百多天,一次都没断过。”
“是你自己,把我从梦里唤回来的。”
四、灯河的颜色
苏晚那夜没有睡。
她把自己关在梦铺里,翻遍了存梦的青瓷坛。十个坛子,十年的颜色,她一坛一坛地看过去——有黄昏的橘红,有冬雪的银白,有她第一次照梦时那个孩子梦里满地的向日葵。可她找遍了所有颜色,也找不到任何一种,是属于“一个少年”的。
她确实忘了他。忘得一干二净。她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发过一场大水,记得自己病过很久,记得从那时起心里就空了一块——可她从不知道,那空着的地方,装的原来是一个名字。
顾宴。
她在灯河镇的十年,照过数不清的梦。她见过别人的执念,见过别人梦里的遗憾和等待,见过无数人为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一个没来得及见的人,把自己困在梦里一辈子。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替人照梦的匠人,看尽悲欢,不动于心。
原来她自己,就是那场梦。
第二天天没亮,苏晚去找了老医官。她问:“如果我不再入梦,他会怎样?”
老医官看了她很久,才说:“他的魂已经醒了,只是舍不得那场梦。你若不去,梦就会慢慢冷下去,冷了,他也就醒了。只是醒来的他,会记得你吗?——姑娘,你该问问自己,你希望他记得,还是希望他忘了?”
苏晚没答。她站在顾家的青砖大宅里,看着廊下那株一夜白头的槐树,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梦里,顾宴问过她一句话。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年,梦里的芦苇刚刚长出来。他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梦醒了,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她当时怎么答的?她好像笑着说:“梦醒了,你就去找你要找的人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可我梦里想见的人,一直是你啊。”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梦话,笑笑就过去了。如今再想起来,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老医官的意思了。顾宴的魂早就醒了,可他不肯醒,是因为他在等——等她自己想起来,等她记起那个把她捞上岸、又被她拿命换回来的少年。他把那场梦,当成了他们之间唯一还能相认的地方。他怕醒来以后,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一句:你是谁?
她怕的,他也怕。
那个春天,苏晚没有再入梦。她整整一个月没有踏进顾家的大门。她以为只要她不去,梦就会冷,他就会醒,然后忘掉这十年,去过他自己的日子。可她低估了一件事——一个人肯在梦里等十年,又怎么会因为一个月不来,就轻易放手。
那一个月里,她试着去过灯河边。她蹲在十年前她落水的那段河岸上,伸手进青灰色的河水里,冰凉的水漫过指缝。她闭上眼,想从那水里捞回什么——却只捞起一手的冷。河水静静地流,什么都不肯还给她。
第三十一天的夜里,苏晚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来的是顾家的管家,满头是汗,语无伦次:“姑娘,二公子……二公子他,烧起来了!”
苏晚跟着管家一路跑进顾家大宅,冲进顾宴的卧房。满屋都是药气,床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额上滚烫,整个人像一株被抽走了水分的芦苇,一点一点地枯下去。老医官站在床前,白眉拧成一团,见她进来,只说了一句:
“他不肯醒,也不肯死。他的魂在梦里撑得太久,再这样下去,梦一塌,人就没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那十年的梦,像一场大雾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想起他捧给她的那枝梅,想起他说“雪好看,想让你也看见”,想起他在空荡荡的屋里,插了一根又一根种不活的芦苇,想起他说“可我梦里想见的人,一直是你啊”。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只是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顾宴滚烫的手,闭上眼,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进了他的梦。
五、长梦引
梦里的世界正在塌。
灰水在倒流,芦苇在枯萎,那间陪了他们十年的屋子,梁柱一点一点地开裂,从屋顶往下漏着灰白色的光。那些他们一起种下的芦苇,一根一根,折断,沉进灰水里。门口的灯摇摇晃晃,将灭未灭。
顾宴站在屋中央,仰头看着正在崩裂的穹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苏晚站在门口,眉眼有些红,却稳稳地看着他。
“苏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该来。梦要塌了,你快走。”
苏晚没有走。她走进屋,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宴眼底那层坚冰一样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裂开。
“顾宴。”她说,“我记起来了。”
顾宴怔住了。屋外那株梦里的梅树,在倒流的灰水里,忽然稳稳地站住了。
“我记起来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清楚楚,“十年前,灯河发大水。我放学回家,看见你掉在河里。我跳下去拉你,水太急,我也被冲走了。后来,河里的东西问我,愿不愿意拿一样最珍贵的东西,换你活。”
“我说,愿意。”
顾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平静终于彻底碎了,露出底下藏了十年的、滚烫的东西。
“你记起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那你能不能……不要走?”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等了她十年的少年。她想过一千种结局,想过他醒来后会不会记得她,想过他们会不会在灯河镇上重新相遇,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从一句“你好”开始。可她独独没有想过——如果他根本不给自己醒来的机会呢。
他把梦做成一座牢,把自己关在里面,只为了等她。
“顾宴,”她说,“梦要塌了。你不走,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可我走不出去了。这十年,我每天想的都是你。我醒过来,灯河镇上没有你,我等了十年的那个人,她不认识我。与其那样,我宁可死在这梦里,至少这里,你每三日都会来,陪我坐一会儿。”
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尖嵌进他的掌心,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我说。我会带你出去。你醒过来,我们去灯河边上,我把这十年,一桩一件地,全都告诉你。你等了我十年,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你。”
顾宴看着她,眼底的光明明灭灭,像河上的一点渔火,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十年的风霜,却还是少年时的干净模样:
“好。”
他答应得那样干脆,干脆得让苏晚心头一疼。她忽然明白,他等的从来不是那句“记起来了”,他等的,是她愿意带他走出这场梦——是他赌了十年,终于等到她愿意牵他的手。
窗外,那株梦里的梅树,在最深的灰水里,开出了一树的白花。 世间所有喧嚣都沉在水下,唯有这簇白,独自醒着。原来有些花,只长在混沌深处,只开给凝望它的人看。
苏晚闭上眼,把顾宴的手握得更紧。她听见耳边有风,有雨,有灯河的水声,还有他低低的声音,穿过十年的梦,稳稳地落进她心里:
“苏晚,我叫你一声,你应我一声。然后,我们一起出去。”
“好。”
“苏晚。”
“我在。”
“苏晚。”
“我在。”
他喊了很多遍,她应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稳,一遍比一遍近。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喊她的名字,而是在一声一声地确认——确认这一次,她真的在,真的不会像十年前那样,一转身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屋外的灰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梅树的白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间困了他们十年的屋子,在这一声一声的应答里,终于,轻轻地,塌了。
六、灯河
苏晚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顾宴的床边,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满屋的人——管家、老医官、顾家的下人——都紧张地盯着床上。而床上那个沉睡了十年的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灯河水的颜色,泛着光。 看似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流动的心事,一晃,光影就散开了。
顾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这是哪里”,也不是问“我睡了多久”。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满屋的人,准确地落在苏晚脸上,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发丝凌乱、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好久不见。”
苏晚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想开口,嗓子却堵得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真的记得她。
老医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眉一挑,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魂回来了,就好了。”
顾宴醒来后,顾家上下都以为他要问这十年的事,要问自己这些年错过了多少。可他谁也没问,只拉着苏晚,慢慢走到灯河边,蹲在青石岸上,伸手探进水里,像一个月前在梦里那样。他闭着眼,让河水漫过指缝,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对她笑了笑:
“河还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十年前,有个姑娘,在这河里,拿她的记忆,换我活。”他低头看着指间滴落的水,声音很轻,“我醒来这一路,一直在怕,怕你又不认得我了。可我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记起来了。河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了。”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你……求河灵的?”
顾宴没答,只低头把湿透的衣摆拧干,动作和十年前那个梦里的少年一模一样。他说:“我那十年出不去,就天天在梦里求它。我说,你收了我的命都行,只要把她该记得的,还给她。”
苏晚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躲,就站在灯河边,看着他,哭得又凶又狼狈。
灯河镇的春天来了。顾家的槐树落了满地白花,河里的水也一天比一天清。苏晚的梦铺依然开着,只是门楣上的木牌,换了一块新的,仍写着四个字:与人照梦。不同的是,铺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会替她把存梦的青瓷坛擦得干干净净、会在她照梦回来时递上一碗热姜汤、会在黄昏时分陪她坐在河边看水的青年。
他照梦是不行的,他没有那个天分,进不去别人的梦。可他总说,他不用进去,他在梦里等了十年,早就知道,一个人最要紧的梦,是要有人在外面,替他守着。
顾宴醒后的第一个灯节,他拉着苏晚去了河边放河灯。
灯河镇的规矩,放灯的人要在灯芯上写一个愿望,灯顺水漂走,河灵收了灯,愿望便算许下。苏晚看着顾宴认认真真在灯上写字,忍不住问:“你写的是什么?”
顾宴没答,只是把写好的河灯递给她,让她自己看。苏晚低头一看,那盏灯的灯芯上,只写着六个字——
“灯河,替我记得她。”
苏晚怔住了。她抬起头,看见顾宴正看着她,眼里的光比河上所有的灯都亮。他轻声说:“我这十年,最怕的,就是醒过来,你把我忘了。所以我求河灵,让它替我记得——就算哪一天你不认得我了,我也要一直记得你。”
苏晚低下头,把那盏灯轻轻放进水里。灯顺着青灰色的河水飘远,载着那句心愿,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尽头。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说:“顾宴,其实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
“我想起来的那天,在梦里,你对我说,‘你记起来了,那你能不能不要走’。我当时没来得及答你。”她转过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像灯河的水面,“我现在答你——我不走了。灯河替我记得你,我替你把这十年,一桩一件,慢慢都讲给你听。”
顾宴看着她,良久,弯了弯唇角:“好。”
那晚的灯河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一盏一盏,载着人间数不清的执念与愿望,顺着那条会记事的河,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其中一盏青色的灯,灯芯上写着六个字,而那六个字的主人,在河边的青石上坐了一夜,把十年的梦,慢慢讲给了一个听的人听。
灯河还是那条灯河,会说话,会记事。只是从那个春天起,河上多了一对身影,总在黄昏时分并肩坐在岸边,一个说,一个听,从不说腻。
苏晚的梦铺里,那只存了十年、始终空着一个角的青瓷坛,终于满了。顾宴不解地问她,满的是什么。她想了想,笑着答:“是一种颜色。十年前我在河里弄丢的,如今它自己回来了。”她没有告诉他,那颜色是她费了十年都没能存进去的——是他梦里,那枝白梅的颜色。
梦做完了,人也醒了。原来世间最好的长梦,不是把你困在里面,而是让你醒过来,发现你要找的那个人,一直就在灯河边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