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四点半的急诊室门口
陈默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冬天凌晨的穿堂风,二是医院急诊室门口的感应门。
前者冻骨头,后者诛心。
扫街三年了,她负责的这段路正对着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大门。凌晨四点半,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混着消毒水味儿往鼻子里钻,路灯还亮着,天没醒,整条街就她一个活人跟落叶较劲。
她其实可以申请换路段的。环卫班长说过:“小陈你一个姑娘家,夜班排医院门口不太安全,要不给你换到步行街?”她摇头:“不用不用,这儿挺好,清净。”
清净个屁。这鬼地方每隔十分钟就来一辆救护车,蓝灯闪得跟迪斯科似的。她图的是另一件事,这个点儿,急诊科的大夫刚下夜班,正是一天里最邋遢、最没心思注意路人的时候。
比如现在。
感应门“哧啦”一声朝两边弹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晃出来。白大褂皱得跟酸菜坛子里捞出来似的,下摆一半塞裤腰里一半垂在外面。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腿裤脚卷着,右脚运动鞋后跟踩着当拖鞋穿。他靠着门框站定,仰头打了个哈欠,那动静大得路对面卖豆浆的老周头都抻着脖子瞅了一眼。
“许大夫,又通宵啦?”老周头递过来一杯豆浆。
“嗯……四台急诊,还有一个阑尾炎非要等白天做,磨叽到三点。”那人接过豆浆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烫得直吸溜嘴,“周叔,糖放少了。”
“少喝糖!你们当大夫的天天说控糖控糖,自己喝起来就嫌少。”
“我控病人又不控自己。”他嘿嘿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
陈默背对着他,把帽檐往下一压再压,扫帚划拉得飞快,落叶扬起来又落下去,跟下了场急雨似的。她整个人往行道树后面缩了缩,树干刚好挡住她大半个身子。
她认得他。化成灰都认得。
许嘉言。五年级下学期转学来的那个男生,坐她右手边,每天从家里偷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她铅笔盒里,用作业纸包着,上面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管她叫“默默”,叫得全班男生跟着起哄,她拿课本砸过三个人的脑袋。
那时候许嘉言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跑一千米能晕两回。现在倒好,白大褂底下那肩膀宽得能把门框撑满,目测比五年级那会儿胖了四十斤。不过也对,都过去十五年了。十五年,够一个早产儿长成高中生,够一棵香椿苗蹿到三楼窗户,够她从一个会把作文贴在教室后墙上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凌晨四点扫大街的环卫工。
“陈姐!发什么愣呢?这边树坑里还有一堆烟头!”同事李姐骑着三轮车从后面过来,车斗里插着两把大扫帚,叮叮当当的。
“来了来了!”陈默赶紧推着扫帚往反方向走,步子快得李姐都纳闷:“你撵兔子呢?”
她不是撵兔子。她是在躲那个正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喝豆浆一边跟老周头聊“现在年轻人胃病为什么这么多”的许嘉言。
他离她不到二十米。中间隔着五棵梧桐树、三辆共享单车、一个早餐摊和十五年的距离。
陈默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又觉得不放心,干脆把围巾从脖子上拽下来绕到脸上,只露俩眼睛。李姐说你这跟抢银行似的。她说今天雾霾大。李姐抬头看看天,蓝天白云大太阳,PM2.5估计不到三十。
管他呢。
她埋头扫到街尾,许嘉言已经进去了。感应门合上那一瞬间,她远远瞄了一眼,他正低头掏手机,白大褂后摆被门夹了一下,他扯了两扯没扯动,干脆一使劲儿给拽出来了,人踉跄两步差点撞上导诊台。护士站的小姑娘笑他,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往电梯间走。
陈默把围巾拉回脖子上,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十一月的天,零上八度,她愣是出了一脖子汗。
她蹲在树坑边假装捡烟头,心里开始盘算:明天要不要找班长换个路段?换到步行街?步行街垃圾是多点儿,但至少不用每天受这种惊吓。
算了吧。步行街有步行街的麻烦,那边有个奶茶店,店员小妹长得好看嘴又甜,天天“姐姐辛苦了”,然后往她扫帚斗里塞试喝的新品。她喝了三回了,愣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相比之下,扫医院门口清净,顶多就是每天被许嘉言吓一回,习惯就好。
对,习惯就好。她直起腰,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深吸一口气,自我催眠:陈默,你跟他就是扫街的和被扫街的关系,不对,你扫的是街,他走的是街,你是路政附属设施,他是过路群众,你们之间隔着整个城市管理系统。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坦了。
结果舒坦了不到两小时。
早上七点半,急诊门口开始来人了。送早饭的家属、刚下夜班的护士、赶着来挂号的病人,车停了一排。陈默正扫到花坛拐角,一抬眼,许嘉言又出来了。这回换了身干净白大褂,头发也拿水抿过了,眼镜扶正了,人模狗样的。他手里拎着两袋包子,身后跟着个护士,两人边走边聊。
“许老师,昨晚那个腹痛的,CT结果出来了,胰腺炎。”
“收住院了?”
“收了,消化科没床,先搁咱们观察室。”
“行,我下午上班再去看一眼。”
陈默赶紧转身,面朝花坛假装研究冬青叶子上有没有虫。许嘉言从她身后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消毒水、洗衣液和肉包子味儿。护士说:“许老师您这包子哪买的?”他说:“对面包子铺,鲜肉的,你要不要来一个?”护士说不用了谢谢许老师。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默心想完了完了,他别是过来问路吧?千万别问路,她说话带口音,一紧张就结巴,到时候他肯定能认出来——
“大姐,麻烦问一下。”
陈默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来,压低嗓子:“啥事儿?”
许嘉言举着包子:“您吃早饭了吗?我买多了,这袋给您吧?鲜肉的,还热乎。”
陈默看着那袋包子,又看看他。他弯着腰跟她说话,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笑眯眯的,左边一颗小虎牙。区别是那时候他递的是大白兔奶糖,现在是猪肉大葱包子。
“不要。”她说。
“拿着吧,真买多了。老周头今早豆浆给我加了三勺糖,我齁得慌,得配点咸的压一压。”
“那你留着自己压。”
“我一人吃四个包子?我饭量没那么大,又不是猪。”
陈默心说你瞅瞅你那肚子,白大褂扣子都快崩飞了。但她没说,她只是摇头:“真不要,我早上吃过了。”
许嘉言“哦”了一声,收回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姐,您口罩戴这么严实不闷吗?今天又不冷。”
“我感冒。”
“感冒更得吃早饭。这样,包子我搁这儿了啊,您扫完了记得吃。”他把那袋包子往花坛边上一放,转身跑了。护士在后面追:“许老师您慢点!包子不拿啦?”
“给你吃!”
“我不吃猪肉大葱!”
“那你给保洁大姐!”
陈默蹲在花坛边,盯着那袋包子看了整整三分钟。塑料袋上凝着水珠,热气顺着袋口往上飘。她咽了口唾沫。早上出门太急,她就啃了半个凉馒头。但她不能吃。吃了就露馅了,万一她在这儿吃包子,他明天又买多了来送,后天又买多了来送,送来送去早晚有一天他会盯着她问“大姐咱俩是不是见过”。
她把包子拎起来搁到导诊台:“捡的。”
护士看她一眼:“大姐,这上面贴着许大夫的便利贴呢——‘给扫地大姐’。您就是扫地大姐吧?”
陈默低头一看,包子袋上贴了张黄便利贴,圆珠笔字:“给扫地大姐,趁热吃。”后面画了个笑脸。跟五年级作业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拿着包子出了医院,蹲在马路对面公交站台后面,就着冷风吃了四个猪肉大葱包子。吃第一个的时候骂自己没出息,吃第二个的时候想“他记性挺好还知道买鲜肉的”,吃第三个的时候鼻子有点酸,吃第四个的时候她拿包子挡着脸,眼泪掉在塑料袋上,洇开一小片油花。
她哭个屁啊。不就一袋包子吗?至于吗?
至于。特别至于。
十五年前她爸在工地出事那天,她中午没回家吃饭,饿着肚子在学校等到下午第一节课。许嘉言问她咋不吃饭,她说忘带了。他把自己饭盒推过来,里头有半盒红烧肉、一个卤蛋、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她说你吃啥?他说我早上吃得多不饿。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就吃了两个包子,一整个下午饿得趴在桌上装睡。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长着呢,今天你分我红烧肉,明天我分你咸鸭蛋,分来分去总能分到毕业。结果还没等她把咸鸭蛋带去,她爸就摔了。包工头跑路,她妈把家里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还差两万。她弟小学三年级,学费刚交完。
她没去毕业典礼。她把课本卖给废品站,语文课本里夹着许嘉言给她画的“作文优秀奖”小奖状,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塞进蛇皮袋里卖了。三块五。买了俩肉包子给她弟。
她给许嘉言留了张纸条,就一句话:“我去别的学校了,你好好学习。”写的时候她把“别的”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最后决定不说自己要去哪儿。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她妈说:“默默,妈对不起你。”她说:“没事妈,我本来也不爱学习。”她说这话的时候,脚上穿着许嘉言送她的帆布鞋,鞋头磨破了,左脚大脚趾快顶出来了。
后来她去餐馆洗碗。第一月工资四百块,老板管两顿饭。她顿顿吃馒头,攒下七十块给她弟买了双新球鞋。她弟说:“姐你脚上那双该换了。”她说:“你姐这鞋还能再穿两年。”
她十七岁那年路过市一中,正好赶上放学。许嘉言从大门里出来,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挂一边肩膀,正跟旁边男生说笑着。他长高了好多,下巴上冒了点青茬。她骑着一辆二手二六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买的土豆,从他身边蹬过去,风把他一句话吹进她耳朵:“……我跟你说,我小学同桌作文写得特好,比我强多了。”
她蹬出去二十米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往前骑了。
二十二岁那年她妈住院,她在医院陪床。半夜去水房打水,听见两个护士聊天:“急诊那个许大夫又通宵了。”“许嘉言啊?他不是才轮转过来嘛,听说挺拼的。”“家里条件好像一般,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全靠自己考出来的。”
她拎着暖水瓶站在走廊里,听着“许嘉言”仨字在消毒水味儿里飘来飘去。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她妈的花棉袄,脚上是十块钱一双的棉拖鞋,头发三天没洗。她没去急诊室看他。她打完水就回病房了,把暖水瓶搁在床头柜上,坐那儿啃了半块凉红薯。
她妈问:“默默你咋了?”她说:“没事,水房排队人多,站累了。”
二十六岁她当了环卫工,分到市人民医院门口这段路。班长问她为啥选这段,她说离家近。她家离这儿四站路,走路得四十分钟。她每天三点半起床,走四十分钟到岗,刚好赶上许嘉言四点出头下班。她算过,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每天躲着他,看他打哈欠、喝豆浆、被门夹衣服、给护士带包子,有时候值完夜班蹲马路牙子上揉眼睛,揉完了站起来晃晃悠悠打车回家。有一回他打车走了半截又折回来,拎着落下的保温杯,司机骂骂咧咧的。他就嘿嘿笑,跟司机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请您喝水”。
陈默站在树后面,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病。人家笑你也笑,跟个跟踪狂似的。她拎着扫帚往街尾走,心想明天就找班长换路段。这活儿干不下去了,天天被一袋包子整得五迷三道的,她陈默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过?
然后第二天,她照常三点半起床,照常走四十分钟到医院门口,照常看见许嘉言从感应门里晃出来,白大褂依旧跟酸菜似的,哈欠依旧震天响,老周头依旧递豆浆,他依旧嫌糖少。她依旧缩在树后面,把帽檐压了又压。
换路段的事,明天再说。
嗯,明天再说。
第二章:大白兔奶糖与红烧肉
陈默蹲在公交站台后面吃完那四个包子,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兜里,又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蹭完了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蹲太久脚麻了,跟踩了棉花似的。她扶着站牌缓了半天,一瘸一拐地走回路段上,李姐正叉着腰等她。
“你掉茅坑里了?这半天工夫够我扫半条街了。”
“吃了个早饭。”
“啥早饭这么金贵?皇帝御膳?”
“猪肉大葱包子。”
李姐凑过来闻了闻:“嚯,味儿挺冲。谁给你买的?”
“捡的。”
“你天天咋啥都能捡着?前天捡半袋橘子,大前天捡一瓶矿泉水,今天又捡包子。下回你给我捡个金镯子去。”
陈默没接话,低头推着扫帚往前走。李姐在后面嘟囔:“这姑娘最近不对劲儿,老捡东西吃,别是让人下药了吧。”
下什么药。陈默心想,猪肉大葱包子要能让人上瘾,她早磕头求许嘉言每天给她下药了。
她扫到花坛拐角,忍不住往急诊门口瞄了一眼。没人。也是,七点多了,许嘉言早该下班回家了。他住哪儿来着?她好像听谁说过,他就在医院后面那个老小区租了套一居室,走路十分钟。那小区她知道,外墙刷着黄漆,楼下有棵大无花果树,夏天掉果子糊一地。她扫到那边去过几回,还帮着捡过无花果。
她推着扫帚往街尾走,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五年级上学期,许嘉言转学来的第一天,班主任把他领进教室,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讲台上杵了半分钟,憋出一句:“我叫许嘉言,许是言字旁那个许,嘉是嘉奖的嘉,言是……也是言字旁那个言。”
全班哄堂大笑。后排几个男生拍桌子起哄:“言字旁那个言是哪个言啊?”许嘉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班主任拿教鞭敲桌子:“安静!谁再笑出去罚站!”
陈默没笑。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正低头修钢笔,笔尖摔歪了,她拿指甲刀在那儿掰。她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许嘉言正好跟她对上目光,那眼神跟被雨浇了的小狗似的,湿漉漉的。她低下头继续修笔。
第二天排座位,班主任把他排到陈默旁边,原因是“陈默性格稳重,带带新同学”。许嘉言抱着书包过来,往她旁边一坐,半天没吭声。陈默修钢笔,他掏课本;陈默写作业,他掏课本;陈默拿橡皮擦错字,他还掏课本,掏了十分钟也没见他把课本翻开。
“你课本里藏着金条啊?”陈默说。
“啊?”
“你掏了八回了。”
许嘉言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攥着语文课本,语文课本底下是数学课本,数学课本底下是英语课本,英语课本底下压着个扁扁的纸包。他把纸包抽出来,往陈默桌上一推:“给你。”
陈默打开一看,大白兔奶糖,一颗,用作业纸包着,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干嘛?”
“我妈说转学要给新同桌带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陈默把糖剥开塞嘴里,奶味儿在舌尖上化开。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你妈还挺懂规矩。不过下回别拿作业纸包了,油墨蹭糖上,我吃一嘴铅。”
许嘉言“哦”了一声。第二天还是作业纸包的。陈默又说一遍。第三天还是。第四天她放弃了,反正也吃不死人。
那颗糖之后,许嘉言好像找到了跟她相处的法门。每天一颗大白兔,雷打不动。有时候是原味的,有时候是酸奶味的,有一回拿了颗榴莲味的,陈默嚼了一口差点当场去世,拿课本拍他脑袋:“许嘉言你存心报复是吧?”他捂着脑袋笑:“我就想看看你吃榴莲啥反应。”
“我能有啥反应?我反应就是想打死你。”
“那你打呗,打完还给你带糖。”
后来陈默攒了满满一字典的糖纸。她把它们展平了夹在《新华字典》里,从“啊”字那页一直夹到“做”字那页。字典鼓得合不拢,她妈以为她藏私房钱了,翻了一遍发现全是花花绿绿的糖纸,气得骂她:“你攒这玩意儿干啥?当饭吃?”
陈默说:“好看。”
她妈说:“好看能当饭吃?”
不能。但许嘉言那会儿每天往她铅笔盒里放糖的时候,她确实觉得日子挺好吃的。
四年级升五年级那个暑假,她爸还没出事,家里虽然紧巴但还过得去。她妈在菜市场卖菜,她爸在工地支模板,一个月挣三千来块。她每天放学去菜市场帮她妈看摊,许嘉言跟着去过两回,站在菜摊后面跟个少爷似的,见人就笑,大妈大婶被他笑得心花怒放,本来买一斤豆角非得称二斤。
陈默她妈说:“这小孩儿谁家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陈默说:“我同桌。”
她妈说:“同桌好,同桌互相帮助。你帮人家啥了?”
陈默想了想:“我帮他改作文。”
她妈嗤了一声:“你语文好那是随我。我当年作文拿过全校一等奖。”
陈默她爸在旁边插嘴:“你拿一等奖那篇写的是《我的妈妈》,你妈看了差点没气晕过去,说你把她写成后妈了。”
“那是因为我实事求是!”
陈默她爸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抽出五块塞给陈默:“去,给同桌买两根冰棍,算咱家回礼。”
陈默拿着五块钱去买了两根绿豆冰棍,许嘉言一根她一根,蹲菜市场门口啃。许嘉言说:“你爸妈挺逗。”陈默说:“你爸妈呢?”许嘉言想了半天:“我妈整天催我学习,我爸整天看报纸不理人。”陈默说:“那你来我家,我家热闹。”许嘉言说:“行啊,管饭不?”陈默说:“管,红烧肉管够。”
她吹牛。她妈一个月就做一回红烧肉,一回只做一小碗,她跟她弟一人分三块,她爸吃四块,她妈啃骨头。但许嘉言当真了,第二天真来了,还拎了一兜橘子。她妈傻眼了,赶紧骑车去菜市场又割了半斤五花肉,回来炖了一锅。许嘉言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蹲不下去,陈默她爸把他抱到沙发上躺着,他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起来第一句话:“阿姨,下回少做点,太好吃了容易撑死。”
她妈笑得直拍大腿,从那以后许嘉言来蹭饭就成惯例了。每个礼拜五晚上,许嘉言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手里不是拎橘子就是拎苹果,有时候拎一兜子他妈蒸的馒头。陈默她妈也不拿他当外人,添双筷子的事。许嘉言管她妈叫“刘姨”,管她爸叫“陈叔”,叫得跟干儿子似的。
有一回陈默她弟发烧,半夜哭闹,她爸不在家,她妈抱着她弟在屋里转圈。陈默给许嘉言打电话,那会儿还是座机,响了三声他接了,迷迷糊糊的:“默默你咋了?”陈默说:“我弟发烧了,我妈急得不行,我爸不在家。”许嘉言说:“你别慌,你家有白酒没?”陈默说:“有,我爸喝的二锅头。”许嘉言说:“你倒一碗,拿棉花蘸着搓你弟脚心手心,物理降温,我这就过去。”
陈默说:“大半夜的你咋过来?你家离我家四站路呢。”
许嘉言说:“我骑我爸自行车。”
十分钟后他到了,裤腿上全是泥,车链子掉了两回他拿手装的,满手黑油。他进来先看她弟,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又看看她妈搓脚心的手法,说:“刘姨您搓得对,就这么搓,搓到皮肤发红。”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板退烧药:“我从家拿的,没过期,我刚看了。”
她妈当时眼圈就红了,说:“嘉言你这孩子……”
许嘉言说:“刘姨您别哭,默默是我同桌,她弟就是我弟。”
陈默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板退烧药,铝箔包装被她捏得嘎吱响。她心想,许嘉言这人能处,有事儿他真上。
后来她爸出事,包工头跑路,家里乱成一锅粥。她妈天天去医院陪护,她弟寄放在姥姥家,陈默一个人守屋子。许嘉言放学就往她家跑,帮她生炉子、倒垃圾、去菜市场捡人家扔的菜叶子回来喂鸡,虽然她家根本没养鸡,他就是想找点事干。
有一回他陪她去医院看她爸,她爸腿上打着石膏,躺在六人间病房里最靠门那张床,脸色蜡黄。许嘉言站床边叫了声“陈叔”,她爸勉强笑了一下:“嘉言来了啊,坐。”许嘉言没坐,他蹲下来给她爸捏脚,说她妈教的,捏捏脚活血。她爸说:“你这孩子心细。”许嘉言说:“我爸妈住院我也这么捏。”她爸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别过脸去。
出了病房许嘉言跟陈默说:“我爸以前也住过院,腿摔了,在家躺了仨月。我妈那会儿天天哭,后来就不哭了,该干嘛干嘛。默默,你妈不哭的时候,你别觉得她不难过。”
陈默嗯了一声。她其实知道。她妈半夜躲在厨房啃冷馒头的时候,她听见了。她没进去,她怕她妈不好意思。
六年级下学期快毕业那阵,许嘉言问她:“你初中上哪个?”陈默说:“还没定。”许嘉言说:“我上二中,我妈托人找的关系。”陈默说:“二中挺好的。”许嘉言说:“要不你也来二中?咱俩还同桌。”陈默笑了一下:“二中择校费八千,你帮我交?”
许嘉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让我妈也帮你找找关系。”陈默说:“你妈找关系不要钱啊?”许嘉言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给你带糖,带到初中毕业。”
陈默说:“得了吧,你上初中肯定有新同桌,到时候你天天给新同桌带糖,早把我忘了。”
许嘉言急了:“我不带!我就给你带!”
陈默说:“你新同桌要是个漂亮小姑娘呢?”
许嘉言说:“那我也只给你带。”
陈默说:“你傻不傻。”
许嘉言说:“你才傻。”
毕业典礼那天陈默没去,这事许嘉言记了十五年。后来他跟她重逢之后问过她:“你那天到底干嘛去了?”陈默说:“卖废品去了。”许嘉言说:“你卖了多少?”陈默说:“三块五。”许嘉言说:“三块五就把你同桌卖了?”陈默说:“三块五够买俩肉包子,我弟吃了俩,没给我留。”
许嘉言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陈默你真是个狠人。”
陈默说:“我要不狠,你连三块五都见不着。”
那天晚上陈默扫完最后一遍街,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医院后门那个老小区,看见三楼最左边窗户亮着灯。她站在无花果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窗户上贴着个“福”字,倒着的,贴歪了,左边角翘起来。她心想这肯定是许嘉言贴的,他贴什么东西都歪,五年级出黑板报他画个太阳都画成椭圆。
她正想着,窗户推开了。许嘉言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谁在那儿?”
陈默扭头就走,推着三轮车健步如飞。
“嘿!推三轮的那个!你东西掉了!”
陈默下意识摸兜,手机在、钥匙在、包子塑料袋也在。她回头看了一眼,许嘉言举着个晾衣杆冲她晃:“骗你的!我看你大半夜站我楼下,怕你是小偷!”
陈默压低嗓子:“我环卫工!查卫生的!”
“查卫生你站无花果树底下?你查无花果啊?”
“我看看你们小区垃圾分类合不合格!”
许嘉言“哦”了一声,把晾衣杆收回去:“那你慢慢查,我睡觉了,明早还值班。”窗户关上了。过了两秒又推开了:“大姐,白天那包子好吃不?”
陈默愣了一下。她戴着口罩戴着帽子裹着围巾,他咋认出来的?
“……啥包子?我没吃。”
“你吃了。塑料袋油印子都洇我便利贴上了,你当我瞎。”他把窗户关上了,隔着玻璃喊了一句,“明早我还买啊!鲜肉的!”
陈默推着三轮车逃出小区,车轱辘碾过一堆无花果叶,黏糊糊的。她蹬出去二百米才停下来喘气,一摸脸,口罩外面全是汗,里头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认出她了。或者他根本没认出她,他就是对扫地大姐格外热情,见谁都送包子。
陈默站路灯底下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李姐发微信:“姐,我想换路段。”
李姐秒回:“??”
陈默:“医院门口干不下去了。”
李姐:“为啥?许大夫又给你塞包子了?”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打字:“李姐你咋知道许大夫?”
李姐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搓麻将哗啦哗啦响:“全环卫队都知道啊,医院门口那个许大夫,见着穿工服的就送吃送喝,去年冬天还给咱队里每人送了一副棉手套。你刚来不知道,那小伙子可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有一回把棉手套全送成左手的了,后来补了三天才补齐。”
陈默听完,把手机揣兜里,蹲马路牙子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仰头看天,路灯晃眼,星星一颗没有。
许嘉言还是那个许嘉言。五年级给她带糖,二十六岁给环卫工送手套,连缺心眼都缺得一模一样。
她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心想换路段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照常把三轮车停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照常从车斗里勾出扫帚和簸箕。急诊室感应门“哧啦”弹开,许嘉言晃出来,跟老周头要豆浆,嫌糖少。陈默缩在树后面,帽檐压了又压。
她兜里揣着昨天那个空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跟字典里那些糖纸一样平整。
第三章:他叫她大姐,她叫他许大夫
许嘉言说到做到。
第二天凌晨四点二十,陈默刚把三轮车停稳,感应门就弹开了。他拎着两袋包子晃出来,一袋搁老周头摊位上,一袋拎在手里,眼睛往街两边扫了一圈。陈默蹲在树坑后面假装捡烟头,脊梁骨一阵发凉。
“扫地大姐!别躲了,我看见你三轮车了。”他径直走过来,往她扫帚斗里一搁,“今儿买了六个,鲜肉四个、素三鲜俩,你换着吃。”
陈默盯着扫帚斗里那袋包子,心想这人也太执着了。“许大夫,我不……”
“你吃了。昨天那四个你全吃了,别以为我没数。”他蹲下来跟她平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好吃不?”
陈默想说不愧是大夫,观察力真强。但她忍住了,只点了点头。
“行,那以后我天天带。”他站起来拍拍膝盖,“我四点下班,四点十分出急诊门,你四点二十扫到花坛拐角。咱俩这个点儿正好碰头,你哪天不来我就知道你请假了。”
陈默心说你当值呢?还带考勤的?
“许大夫,你不用天天买。”
“我乐意。我妈说了,挣了钱得知道往哪儿花,我以前光知道往游戏里充钱,我妈骂我败家。现在好了,每天二十块钱包子,我妈说这叫‘积德’。”
“你妈知道你把包子给环卫工了?”
“知道啊。她还说让我多给几个,人家凌晨扫街不容易。”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哎我得回去了,查房。”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你叫啥名?老叫你大姐大姐的,跟喊阿姨似的。”
陈默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攥着扫帚杆,指节发白:“我……姓陈。”
“陈姐。”许嘉言点点头,“我姓许,许嘉言,急诊科的。”
“知道,老周头天天喊。”
“那行,陈姐,明儿见。”他挥挥手走了,白大褂后摆被门夹了一下,这回他没拽,直接侧身挤进去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陈默等他进了电梯间,才蹲下来把包子拎起来。六个,一个没少。她拆开塑料袋,先吃了个素三鲜的,又吃了个鲜肉的。剩下四个她拿回三轮车上,搁在保温壶旁边,拿棉袄捂上了。
从那天起,许嘉言真就天天带包子。有时候是猪肉大葱,有时候是韭菜鸡蛋,有时候是豆沙包,说“今天食堂大师傅蒸多了我顺手买几个”。陈默一开始还推,推了三天推不动了,干脆每天早上给他带点东西回礼。她自己腌的咸菜、她妈灌的香肠、她弟从学校食堂顺的卤蛋。许嘉言也不客气,给啥吃啥,有一回咸菜太咸了他就着豆浆硬灌下去,喝完说:“陈姐,下回少搁点盐,对肾好。”
陈默说:“你当大夫的管天管地还管我腌咸菜?”
许嘉言说:“我这不是为你健康着想嘛。”
就这么着,两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每天凌晨四点二十,急诊门口,他送包子,她回礼。聊两句,各忙各的。有时候他值完夜班心情不好,蹲马路牙子上跟她吐槽:“今天来了个大哥,手指头让门夹了,我给他包扎,他问我能不能顺便把旁边那个灰指甲也治了。”陈默说:“你咋说?”许嘉言说:“我说我是急诊科的,不是修脚的。”陈默笑得差点把扫帚扔了。
有时候她看见他被家属骂,一个老太太嫌他包扎得太慢,指着他鼻子数落了五分钟。许嘉言点头哈腰赔不是,老太太走了之后他蹲地上收拾纱布,脑袋垂着,半天没起来。陈默推着扫帚从他旁边过,假装自言自语:“那老太太指甲盖里全是泥,一看就不讲卫生。”许嘉言抬头看她一眼,噗嗤笑了:“陈姐你这嘴比我毒。”
陈默心说我这嘴毒?我当年写作文骂校长都被叫家长了,你还没见过我火力全开的时候。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陈默习惯了每天见他一面,有时候他调休不来,她扫到花坛拐角还特意等十分钟,等不着才走。李姐说你这跟上班打卡似的。陈默说你不懂,我这是等包子。李姐说包子有啥好等的?陈默说你不懂。
十一月末有天早上,刮大风,气温骤降。陈默扫到花坛拐角,许嘉言没出来。等到四点四十,还没出来。她推着扫帚在急诊门口转了三圈,透过玻璃门往里瞅,看见护士站小姑娘跑来跑去的,气氛不太对。她拦住一个刚出来的护工问:“里头咋了?”护工说:“来了个车祸的,许大夫在里头抢救呢。”
陈默哦了一声,推着扫帚走了。她扫到街尾又扫回来,扫回来又扫过去。六点半了,感应门终于开了。许嘉言走出来,白大褂前襟溅了一片血点子,眼镜不知道哪儿去了,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靠着门框站定,没打哈欠,没找老周头要豆浆,就靠着,仰头看天。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扫帚,想过去又不敢过去。她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工服,再看看他那一身血,到底还是推着三轮车过去了。
“许大夫。”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有点红。
“包子。”她把饭盒递过去,里头是她早上带的俩煮鸡蛋和半盒咸菜,“今儿没买包子,你先垫垫。”
许嘉言接过来,拆开筷子夹咸菜吃了一口。嚼着嚼着,他说:“陈姐,今儿那个车祸的,才二十三,骑电动车没戴头盔,脑出血,没救回来。”
陈默没说话。
“他爸妈来了,他妈跪地上抱着我腿,让我再试试。”他吸了吸鼻子,“我试了。摁了四十分钟,肋骨摁折三根,没摁回来。”
陈默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眼镜没了,她第一次看清他整张脸。跟五年级比没怎么变,就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下巴上冒了青茬,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因为他在咬牙。
“许大夫,”她说,“你摁了四十分钟,你尽力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难受。”
陈默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他手心里。“吃糖。甜的东西能让人好受点。”
许嘉言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足足五秒。“陈姐你随身带大白兔?”
“我……爱吃。”
“我小学同桌也爱吃大白兔。”他把糖纸剥开,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时候天天给她带。”
陈默心说我知道,那糖纸现在还在我字典里夹着呢。
“后来转学了?”她假装随口一问。
“没转。她不上学了。”他嚼了两下把糖咽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爸出事,家里供不起,她六年级毕业就没念了。我找了她十五年,没找着。”
陈默站起来,把饭盒盖子扣好:“说不定人家过得挺好呢。”
“肯定挺好的。她那人,嘴硬心软,到哪儿都吃不了亏。”许嘉言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陈默拎着扫帚往后退了一步:“赶紧吃你的咸菜,吃完回家睡觉。瞅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许嘉言嘿嘿一笑,端着饭盒往医院后门走。走了几步回头喊:“陈姐,明儿包子还买吗?”
“买!买韭菜鸡蛋的!”
“得嘞!”
陈默推着三轮车往街尾走,走了五十米拐进小巷子,靠着墙站了半天。兜里剩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她剥开塞嘴里,奶味儿化了一嘴。
他找了她十五年。她躲了他十五年。
陈默啊陈默,你可真够缺德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着三轮车继续扫街。扫到中午收工,路过医院后门那棵无花果树,她停下来把三轮车支好,从车斗里翻出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叠吧叠吧塞进兜里。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姐发微信:“李姐,路段我不换了。”
李姐回:“想通了?”
陈默打字:“嗯。医院的包子好吃。”
李姐发来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一句:“你真是为了包子?”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贴着倒福字的窗户,窗帘拉着,许嘉言估计在补觉。她笑了一下,推着三轮车回家。
为了包子。嗯,为了包子。
第四章:我弟把我卖了
十二月初,天冷得邪乎。凌晨四点出门哈口气都是白的,扫帚杆冰得粘手,陈默在劳保手套里头又套了层毛线手套,两根指头还是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许嘉言天天带包子,换着花样来。有一回他拎了袋小笼包,说:“陈姐,今儿这家是新开的,你尝尝。”陈默吃了俩,发现是蟹黄的,差点把舌头咽下去。她说:“许大夫,这包子贵吧?”许嘉言说:“不贵,才十二一笼。”陈默心说十二一笼还不贵?她扫一条街才挣几个十二?她把剩下半笼推回去:“你吃。”许嘉言又推回来:“我吃过了,专门给你带的。”
陈默把蟹黄包揣兜里没舍得吃,中午拿回家热了热,跟她妈一人一半。她妈说这包子谁买的?陈默说同事给的。她妈说同事对你挺好。陈默说嗯,挺缺心眼的一个人。
十二月六号那天,陈默的弟来了。
她弟叫陈阳,在省城念大专,学机电一体化,今年大二。小伙子窜到一米八了,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仿的北面羽绒服,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陈默一个月给他八百生活费,他每回都说“姐够了够了”,转头就去食堂兼职打菜,一小时十二块。
陈阳坐早上六点那趟大巴来的,到市里七点半,直奔医院门口找陈默。他姐在电话里说了八百遍“你别来你别来”,他偏来。他说:“姐我给你带了烤红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红心的。”
陈默当时正扫到急诊门口,一抬头看见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拎着俩烤红薯冲她挥手,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姐!姐!我在这儿!”
陈默恨不得拿扫帚把他拍进地缝里。
更倒霉的是,许嘉言正好从急诊室出来。他今天值白班,八点交班,七点四十多的时候出来透口气,撞了个正着。他看见陈阳喊“姐”,又看见陈默那张僵住的脸,眼睛当时就亮了。
“陈姐,你弟啊?”他凑过来,热情得跟自家亲戚似的,“你好你好,我是你姐朋友,姓许。”
陈阳跟他握手,嘴里客气着:“许哥好许哥好。”然后他扭头看陈默,嘴一秃噜:“姐,这谁啊?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天天送包子的傻大个?”
陈默想死的心都有了。
许嘉言笑呵呵地接话:“对,就是我,傻大个。”他伸手揽住陈阳肩膀,“走,哥带你吃早饭去,医院食堂,我请。”
陈阳屁颠屁颠跟着去了。陈默在后面喊:“陈阳你给我回来!你那红薯给我留一个!”没人理她。
她蹲在花坛边上,想拿扫帚把自己捅死。完了,全完了。陈阳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没边,不用许嘉言套话,他自己就能把家底全抖搂出去。
果然,九点钟陈阳从食堂出来找她,嘴角还挂着油,手里拎着袋打包的煎饼果子。“姐,许哥人真好,给我加了俩鸡蛋。他说以后我来市里就找他,吃饭管够。”
“你跟他说啥了?”
“没说啥啊。”陈阳掰手指头,“就说了咱家几口人、你以前在哪干活、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咱妈风湿好点没……”
陈默拿扫帚杵他:“我问你提没提以前的事!”
陈阳眨眨眼:“啥以前的事?”
“我上学的事!我六年级的事!我同桌的事!”
“哦——”陈阳拉长音,“你说许哥啊。说了啊,我说你小学有个同桌老给你带糖,你回家念叨了好几年。”
陈默整个人石化了。“你啥时候说的?”
“就吃饭的时候啊。许哥问我你小时候啥样,我说你小时候学习可好了,作文还贴在教室后墙上。许哥问哪个小学,我说建设路二小。他又问你五年级是不是在二小上的,我说对啊,我姐五年级还在二小拿过三好学生呢。然后许哥就不说话了,筷子掉桌上都没捡。”
陈默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陈阳慌了:“姐你咋了?胃疼?我给你找许哥去——”
“你给我站住!”陈默一把薅住他袖子,“陈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说。”
“许嘉言问你那些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陈阳想了想:“就……愣愣的,后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怪。然后他问我,你姐小时候是不是攒过糖纸。我说好像攒过,家里字典里夹了一堆,我妈收拾屋子翻出来差点给扔了,我姐跟妈吵了一架。”
陈默闭上眼睛。
陈阳还在絮叨:“姐,许哥是不是认识你啊?他后来问得可细了,问你眉毛里那颗痣是不是从小就有,问你是不是不吃香菜,问你左手是不是有个月牙疤——我说有啊有啊,小时候削铅笔削的嘛。许哥听完把煎饼果子放下,说他吃好了,先回科室了。姐,他咋了?你俩有仇啊?”
陈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没仇。比有仇还麻烦。”
她推着三轮车往街尾走,心里七上八下的。许嘉言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陈阳那通比划,换个傻子都能对上号——建设路二小、五年级、同桌、糖纸、眉毛里的痣、不吃香菜、左手月牙疤,这他妈就差报她身份证号了。
她扫到街尾又扫回来,扫了三趟,许嘉言没来找她。中午收工的时候,她路过医院正门,心里打鼓。他是忘了?还是没对上号?还是对上了但不打算认?
她正琢磨着,手机响了。微信消息,来自“许大夫”——上个月他非让她加的,说“陈姐你加我微信,明早包子想吃啥提前说”。
许大夫:“陈姐,你弟挺逗的。”
陈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秒,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个:“嗯,缺心眼,随我。”
许大夫:“他跟我说你以前学习挺好,作文老被老师当范文念。”
陈默:“小孩瞎说的,我小学没毕业。”
许大夫:“那巧了。我小学有个同桌,六年级毕业就不上了,跟你一样,作文写得好。”
陈默不回了。她蹲在路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咚咚跳。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许大夫:“陈姐,你以前在建设路二小念的?”
陈默心想完了,这是要摊牌了。她咬着嘴唇打字:“嗯,念到六年级。”
许大夫:“那你认识许嘉言不?五年级坐你旁边那个,天天给你带大白兔奶糖的。”
陈默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手机屏上,触控不灵了。她拿袖子蹭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回:“认识。那傻逼十五年没长进,天天给人送包子。”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足足三分钟。陈默以为他生气了,正想补一句“我开玩笑的”,手机突然响了。许嘉言直接打语音过来了。
她手忙脚乱接起来,那头喘气声很重,像是在跑。“陈默?”他叫她名字,不叫陈姐了。
“……嗯。”
“你他妈——”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你他妈就在我医院门口扫了仨月街,你天天吃我包子,你跟我说你姓陈,你咋不说你叫陈默呢?”
“你也没问啊。”陈默吸了吸鼻子,“你就问了我姓啥,我说姓陈,你没问我叫啥。”
“我——你——”许嘉言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为啥不认我?”
陈默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扫帚靠墙立着,簸箕里还有半兜子烟头没倒。她说:“许嘉言,我头一回见你那天,你从急诊室出来,白大褂上绣着主治医师。我低头看自己,扫街的,手套裂了八个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抹了把脸:“你让我咋认你?我说‘嗨许嘉言,我陈默,你小学同桌,我现在扫街呢’?然后呢?你请我吃饭?我连个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许嘉言说:“陈默,你记不记得五年级我头一回上你家吃饭,你妈炖了红烧肉,我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蹲不下去。”
“记得。”
“那天我走的时候你送我出门,你穿的是你妈改小的旧棉袄,袖子长一截,你挽了三道。但你兜里揣着两颗大白兔,你分我一颗,说‘明天别带糖了,我家管饭’。”
陈默攥着手机,手指头冻得发白。
“你那时候也没件像样外套,”许嘉言说,“我也没嫌你啊。”
陈默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把鼻涕眼泪全蹭袖子上。“你那是嫌不嫌的问题吗?你那是蹭饭的问题。”
“那我现在也蹭你饭行不行?”他说,“你每天给我带咸菜,我每天给你带包子,咱俩扯平。”
“你亏大了,咸菜才几个钱。”
“我乐意亏。我亏了十五年了,不差这一顿。”
陈默蹲在路边,把脸埋进围巾里,肩膀抖了半天。最后她说:“许嘉言,你那倒福字贴歪了。”
“……你咋知道我家福字贴歪了?”
“我路过看见的。你三楼最左边窗户,倒福左边角翘起来了,拿透明胶粘一下。”
许嘉言笑了一声:“陈默你行啊,蹲我楼下偷窥我。”
“我查垃圾分类!”
“那你今晚上来接着查呗,我厨房垃圾还没分呢。”
“滚。”
陈默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的腿。扫帚还靠墙立着,簸箕里烟头还没倒。她拎起来走向垃圾站,走了几步突然笑出声来。
她弟陈阳从街角探出脑袋:“姐!咋样?许哥是不是认识你?”
陈默拿扫帚作势要拍他:“你还有脸问?你给我等着,回家我再收拾你。”
陈阳撒腿就跑:“许哥救命!我姐要打我!”
许嘉言从急诊室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冲陈阳挥手:“跑快点!你姐扫帚长!”
陈默抬头看他,他冲她挤了挤眼,左边小虎牙露在外面。
她低头继续扫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她收工回家,路过医院后门老小区,三楼最左边窗户的倒福字重新贴过了,这回贴正了,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窗户推开一条缝,许嘉言搁了个塑料袋在窗台上,袋子里装着两盒热牛奶和一包暖宝宝,上面贴张便利贴:“给陈姐,查垃圾分类辛苦了。”
陈默把塑料袋拎回家,暖宝宝贴腰上,牛奶热了跟她妈一人一盒。她妈问:“又是那同事给的?”陈默说:“嗯。就那个缺心眼的。”她妈说:“你下回把人领家里来吃顿饭,我炖红烧肉。”
陈默差点把牛奶喷出来:“妈你说啥?”
“我说领回来吃饭!”她妈拿筷子敲她脑门,“你当我不知道?你天天早上往外带咸菜,你弟回来跟我说那个许大夫给你送了一个月包子了。你妈眼睛没瞎!”
陈默缩着脖子啃馒头,心想陈阳这个叛徒,明天就把他生活费扣光。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照常把三轮车停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感应门弹开,许嘉言晃出来,手里没拎包子。他走到她面前,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她手心里。
“昨儿忘带了。”他说,“补上。”
陈默把糖剥开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许嘉言,十五年了,你终于想起来给我带糖了。”
许嘉言嘿嘿笑:“攒了十五年的量,以后慢慢补。”
老周头在马路对面喊:“许大夫!今儿豆浆还加糖不?”
“加!多加点!今儿高兴!”
陈默嚼着奶糖,推着扫帚往前走。许嘉言跟在后头:“哎陈默,你还没说你弟管你叫啥呢——他喊你姐,那我喊你啥?默默?”
“你喊我陈姐。”
“凭啥?我比你大仨月!”
“那你喊我陈默。”
“默默。”
“滚。”
“那我喊你扫街的那个。”
“你闭嘴吧许嘉言。”
“好的默默。”
第五章:我妈拿扫帚把我轰出门的
陈默她妈刘桂芳,菜市场卖菜二十年,江湖人称“刘快嘴”。她说话快、算账快、翻脸也快,陈默她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你妈那嘴跟机关枪似的,我扛不住”。
陈默扛住了。扛了二十六年。
十二月八号那天晚上,陈默收工回家,刚把三轮车锁好,钥匙还没拔下来,她妈从厨房探出脑袋:“明天你歇班吧?”
“不歇,排了班的。”
“跟人换个班。”
“为啥?”
“你弟说你那个许大夫明天调休,你俩去逛逛街。”
陈默钥匙差点捅进锁眼里拔不出来。“妈你说啥?”
刘桂芳围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大葱:“我说让你跟人家出去转转!你弟都跟我说了,人家许大夫天天给你送早饭,送了快俩月了,你连顿正经饭都没请人家吃过。你抠死算了!”
“我请他吃过咸菜!”
“咸菜算饭?你打发要饭的呢?”刘桂芳拿大葱杵她脑门,“我跟你讲陈默,你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啥人没见过?人家许大夫我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你弟说了,个子高、长得周正、说话客气、三甲医院主治大夫、爹妈都是老实人,就这条件,你妈当年想都不敢想。”
“你当年想啥了?”
“我当年就想找个不喝酒不打牌能挣钱养家的,你爸除了前两条全占了。结果呢?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跟你弟,你连个正经对象都处不上,天天跟扫帚簸箕过,你妈能不着急?”
陈默把钥匙拔下来,往兜里一揣:“妈,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人家是大夫,我是扫街的,不合适。”
刘桂芳拿大葱指着她鼻子:“你妈在菜市场让人挑挑拣拣二十年,一斤豆角砍三回价,我姑娘咋了?我姑娘差哪儿了?扫街咋了?没你扫街他医院门口垃圾堆成山!”
“妈你小点声,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姑娘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我还怕人说?”刘桂芳把大葱往案板上一拍,“我跟你讲,明天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你路段上找你那个许大夫,我亲自跟他说,我姑娘在家等你呢,你领走,管饭就行。”
陈默眼前一黑。她妈说得出做得到,菜市场里出了名的狠人,当年有个小混混收保护费,刘桂芳拎着杀鱼刀追出去半条街,从此没人敢惹她。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陈默没歇班,但她四点扫完第一遍就溜回家了。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毛衣,头发拿电卷棒卷了俩弯。她妈在旁边当监工:“抹点口红!你嘴白得跟纸似的。”
“我上班戴口罩,抹啥口红。”
“你今天不上班!今天你约会!”
“谁说约会了?就吃个饭!”
“吃饭也得抹!”刘桂芳从抽屉里翻出半支不知道哪年的口红,往陈默手里一塞,“抹!抹完把你弟那件大衣穿上。”
陈默看了看那支口红,又看了看她弟那件别针别着拉链的仿北面:“妈,我穿我自己的棉袄不行吗?”
“你那棉袄跟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穿出去丢我的人!”
最后陈默穿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出了门,口红到底没抹,揣兜里了。许嘉言约的是中午十一点半,医院后门那棵无花果树底下碰头。陈默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手里还拎着杯奶茶。
“给你,热的,三分糖。”他把奶茶塞她手里,“你弟说你爱喝芋泥的。”
“我弟还跟你说啥了?”
“说你妈让你跟我出来逛街,不逛不让回家。”
陈默脸腾地红了:“许嘉言你别听我弟瞎说,我妈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我觉得你妈挺好。”许嘉言笑,“有魄力。你弟说有一回菜市场有人偷白菜,你妈拎着秤砣追了三条街。”
“她那秤砣是铁的,砸人头上能开瓢。”
“所以我说有魄力。”
两人沿着医院后街慢慢走。陈默头一回跟他并肩走路,不用躲树后面,不用压帽檐,不用假装扫地。她还有点不习惯。许嘉言倒是自在,一路指给她看:那家面馆他值完夜班常来,那家便利店他买水跟老板娘砍过价,那棵无花果树他秋天拿竹竿够过果子,结果掉下来砸了自己脑袋。
“你咋啥糗事都往外抖?”陈默说。
“我怕你紧张。”他低头看她,“你手攥那么紧干嘛?我又不抢你扫帚。”
陈默低头一看,自己两只手攥着奶茶杯,纸杯都捏变形了。她赶紧松手:“我没紧张,我手冷。”
“手冷你揣兜里。”他把奶茶拿过去自己拎着,另一只手伸出来,“来,我手热,借你捂捂。”
陈默盯着他那手看了三秒。手指头粗粗壮壮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有俩冻疮印。当大夫的手,天天洗八百遍,冬天就皴。她把自己的手搁上去,他一把攥住了,揣进自己大衣兜里。
“走吧,我订了位子。”
“啥位子?”
“火锅。你弟说你爱吃辣。”
陈默被她妈和亲弟联手卖得干干净净。
火锅店在商场三楼,许嘉言要了个鸳鸯锅,辣的那半边红彤彤的飘着灯笼椒,不辣的那半边飘着枸杞红枣。陈默说:“你吃不了辣?”许嘉言说:“我吃辣,但我胃不好,大夫嘛,以身作则。”陈默说:“那你点鸳鸯锅干啥?浪费钱。”许嘉言说:“你吃辣啊。我弟——不对,你弟说你无辣不欢。”
“许嘉言你张口闭口我弟我弟的,到底谁弟?”
“咱弟咱弟。”他给她涮了片毛肚,“来,趁热。”
陈默吃毛肚,他吃清汤锅里的白菜豆腐。她看不下去了,拿公筷给他涮了两片肥牛:“你吃这个,我请客。”许嘉言说:“说好了我请。”陈默说:“咸菜你吃了俩月,这顿我请,咱俩扯平。”
许嘉言把肥牛吃了,吃得挺香。吃完了他说:“陈默,你那时候为啥不告而别?”
陈默涮着鸭血的手顿了一下。“我跟你说过了,家里没钱。”
“我知道没钱。我说的是你为啥连招呼都不打就跑了。”他把筷子放下,“我毕业那天在校门口等你,等到下午两点,全校人都走光了,就剩我跟门卫大爷。大爷问我等谁,我说等我同桌,她说她要来的。”
陈默盯着锅里翻滚的鸭血,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去你家找,你妈说你去亲戚家了。我问哪个亲戚,你妈说不方便说。”许嘉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陈默,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我想不明白我同桌为啥突然就不理我了。我回家哭了一晚上,我爸问我咋了,我说我同桌不见了。”
陈默把鸭血捞出来搁碗里,没吃。“许嘉言,我那时候要脸。”
“要脸?”
“我爸躺在医院里,我妈到处借钱,我弟学费没着落。你穿着新校服来找我,说二中怎么怎么好,你妈给你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盒。我连初中都上不起,我咋跟你说?我说‘许嘉言我不念了,我要去餐馆洗碗’?我说不出口。”
她夹了块鸭血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那时候想,反正早晚要分开,不如我先走。你记我一阵子,然后认识新同学新朋友,就把我忘了。”
“我没忘。”
“我知道。你搁这儿等着我呢。”
许嘉言把清汤锅里的萝卜捞出来放她碗里:“吃萝卜。下火。”
陈默低头吃萝卜,眼泪掉碗里了,幸好汤也是咸的,混一块儿看不出来。许嘉言递纸巾,她接过来擤了把鼻涕。
“陈默,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年等不到你,回家哭完了,第二天去买了本新字典,把里面所有‘陈’字都圈出来了。”
陈默抬头看他:“你神经病啊?”
“真的。我寻思你名字里有个陈,我把字典里所有陈字圈出来,翻到哪页都能看见你。”他嘿嘿笑,“后来被我妈发现了,骂了我一顿,说我把字典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拿橡皮擦了一晚上,擦掉一半。”
陈默拿筷子敲他手背:“许嘉言你是不是傻?”
“是挺傻的。”他把手缩回去揉了两下,“但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你躲我仨月,天天吃我包子,你咋想的?”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
“放屁。我头一回给你递包子你就知道是我。”
陈默不吭声了。
“你那天转身跑了,我在后面看见你后脑勺那根白头发了。”许嘉言说,“我心想,这大姐咋年纪轻轻就长白头发,肯定日子过得不容易。后来你天天来,我越看越眼熟,我说这眼睛咋跟一个人似的,眉毛里还有颗痣。”
“那你咋不早问?”
“我怕问了你又跑了。我就想,先喂着吧,喂熟了再问。”
陈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许嘉言你喂猪呢?”
“我喂猪有这耐心?猪早出栏了。”
陈默笑得拿纸巾砸他。隔壁桌大妈扭头看,以为小两口吵架,劝了一句:“姑娘别生气,小伙子长得不赖,让着点。”陈默说:“阿姨我没生气,我笑呢。”大妈说:“笑比哭还难看。”陈默说:“阿姨您吃您的。”
吃完了火锅,许嘉言说去看电影。陈默说我不看电影,一张票够我扫半条街。许嘉言说团购的,十九块九两张。陈默说那行。俩人去看了个喜剧片,陈默笑得前仰后合,爆米花撒了许嘉言一裤子。许嘉言说你这笑点也太低了。陈默说这电影本来就好笑。许嘉言说你看那狗掉水里那段,全场就你一人笑出声了。陈默说那狗演得好。
出了电影院,许嘉言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陈默说我到了,你回去吧。许嘉言说陈默,明天包子还吃吗?陈默说吃,韭菜鸡蛋的。许嘉言说那后天呢?陈默说后天吃鲜肉的。
许嘉言说:“大后天呢?”
陈默瞪他:“许嘉言你烦不烦?天天包子包子,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那问啥?”
“问我明天几点上班。”
“你明天几点上班?”
“四点。”
“那我四点十分出来,你四点二十到花坛拐角。”
“你都记住了还问。”
“走个流程嘛。”他笑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陈默,我以后天天给你带糖,带到老那种,行不行?”
陈默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脸:“你先把倒福字贴正了再说。”
“贴正了!昨儿重新贴的,透明胶粘了四个角。”
“那你明儿多带一颗糖,我给我弟。”
“凭啥?我给你的糖。”
“你弟——不对,我弟,你管不管?”
许嘉言咧嘴笑:“管!管吃管住管找工作,咱弟嘛。”
陈默拿钥匙开门,回头看他一眼:“许嘉言。”
“嗯?”
“你大衣扣子系错了,第三个扣眼配第二个扣子,瞅着跟瘸腿似的。”
许嘉言低头一看,还真是。他一边重新系一边嘟囔:“陈默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夸你啥?夸你包子买得准?”
“夸我长得帅。”
“你哪帅?”
“你弟说我帅。”
“我弟那眼睛能看清啥?他管他们班男生都叫帅哥。”
许嘉言系好扣子,往前两步堵在她门口:“陈默,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以后天天来。你甭想躲了,你妈把你卖给我了。”
“我妈啥时候卖的我?”
“今天上午,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许啊,阿姨支持你,那丫头嘴硬,你多担待’。”
陈默掏手机就要给她妈打电话。许嘉言撒腿就跑:“陈默晚安!明儿见!韭菜鸡蛋的!”
陈默站在楼道口,看她妈在三楼窗户那儿探着脑袋往下瞅,嘴里还喊:“嘉言!明儿来家吃饭!阿姨炖肉!”
许嘉言边跑边回头喊:“好嘞刘姨!我带酒!”
陈默拿钥匙捅开门,她妈正搁客厅拖地,装模作样拖得特别认真。“妈,你给许嘉言打电话了?”
“打了。咋了?”
“你咋有他号码的?”
“你弟给的。”
“陈阳这小兔崽子——”
“你别骂你弟,你弟比你懂事多了。”刘桂芳直起腰,拿拖把杵地,“人家许大夫说了,明天上门,你妈明儿一早就去买肉。你把屋拾掇拾掇,你那床被子三年没拆洗了,一股脑油味儿。”
陈默一屁股坐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闷声喊:“妈——”
“喊啥?你妈帮你把女婿都领家门口了,你争点气!”
第六章:一顿红烧肉换了十五年
许嘉言上门那天是十二月十号,礼拜天。
陈默她妈刘桂芳早上五点就杀到菜市场去了,跟卖肉的老赵头砍了二十分钟价,硬是把五花肉从二十八砍到二十四,还顺了人家两根大葱。回来的时候路过早点摊,又拎了五斤油条三袋豆浆,进门就喊:“陈默!起来收拾屋子!你弟那屋被褥全给我换了!”
陈默蒙着被子装死:“妈,他中午才来,你让我再睡会儿。”
“睡啥睡!你看看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赶紧洗去!”刘桂芳一把掀了她的被子,“还有,你床底下那箱烂鞋给我扔了!人家许大夫万一要参观你房间呢?”
“他参观我房间干啥?他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妈当年跟你爸处对象,头一回上他家,你奶奶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连我指甲盖干不干净都看了!你当人家许大夫没爹没妈?人家爹妈回头也要看你的!”
陈默被她妈从床上薅起来,洗了头,换了件她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碎花衬衫。陈默说妈这衬衫我十五岁穿的,袖子短一截。刘桂芳说正好显精神。陈默说这花儿也太土了。刘桂芳说土咋了?你妈卖菜穿的就是这个!陈默妥协了,穿了碎花衬衫配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挡住那朵大牡丹。
陈阳负责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倒垃圾,干完了凑过来跟他姐咬耳朵:“姐,许哥一会儿来了我管他叫啥?”
“叫哥。”
“那回头他管咱妈叫姨?”
“你管人家叫啥,人家自己会说。”
“那咱妈要是当面问人家啥时候结婚咋办?”
“你闭嘴。”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刘桂芳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把陈默扒拉开自己开了门。
许嘉言站门口,左手一箱牛奶,右手一兜水果,胳膊弯里还夹着一瓶白酒。穿得规规矩矩的,灰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头发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刘姨好!”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叫许嘉言,陈默她——她朋友。”
刘桂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嘉言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哎呀你还带啥东西,来就来呗!”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拎着东西往厨房走,路过陈默身边拿胳膊肘杵她,“叫人啊!”
陈默从她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了。”
“来了。”许嘉言冲她挤挤眼。
陈阳从屋里蹦出来:“许哥!”许嘉言把水果递给他:“给你带的,车厘子,你姐说你爱吃。”陈阳抱着车厘子乐得跟二傻子似的,转头就拆了洗了一盆端出来。
刘桂芳在厨房忙活,探头喊:“嘉言你坐啊,别站着!陈默给人家倒水!”
陈默倒了杯热水搁茶几上,许嘉言坐沙发,她坐旁边小马扎,俩人隔着一臂远。刘桂芳又喊:“陈默你坐那么远干啥?沙发不够你坐的?”陈默往沙发那头挪了挪。许嘉言往她那边挪了挪。刘桂芳又喊:“近点!你俩中间能塞头猪!”
陈阳蹲在茶几旁边吃车厘子边看热闹:“姐你坐许哥腿上得了,沙发那么大地儿。”
陈默抓起个靠垫砸他:“你吃完赶紧回屋写作业去。”
“我大二了写啥作业!”
“写实习报告!”
许嘉言笑呵呵地打圆场:“没事没事,坐哪儿都行。”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茶几上,“刘姨,听默默说您膝盖不好,我托同事从外地带了盒膏药,您试试,比咱这儿药店卖的效果好。”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脑袋,看见茶几上那盒膏药,眼圈当时就红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孩子……你咋知道我膝盖不好?”
“默默说的。她天天早上扫街之前先给您熬药,熬完了装保温杯里搁灶台上,再出门上班。”许嘉言说,“她跟我说过一回,说您风湿严重的时候下不了楼,菜市场那摊子都摆不了。”
陈默在旁边低头抠手指头。她跟许嘉言提过一嘴,那是有回他问她为啥每天带咸菜不带点别的,她说她妈风湿犯了腌不了菜,她得回家现做。他就记住了。
刘桂芳把膏药收好,转身进厨房,过了两分钟端了盘红烧肉出来,往许嘉言面前一搁:“嘉言,尝尝阿姨手艺。”
那盘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一共八块,码得整整齐齐。陈默认得那肉,她妈早上五点去抢的,老赵头那摊最好的五花,平时她妈自己都舍不得吃。
许嘉言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刘姨!这比我妈做得还好吃!”
刘桂芳乐得拍大腿:“好吃你就多吃!锅里还有!”她转头瞪陈默,“你看人家嘉言多会说话!你头一回带同学回家吃饭,人家吃了三碗米饭夸了我八句,你倒好,坐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
“妈你咋还记得那事儿?”
“我能忘吗?你爸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说嘉言这孩子实诚,吃得香,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刘桂芳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拿围裙擦了把眼角,“你爸要是还在,看见嘉言来家里,肯定高兴。”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许嘉言搁下筷子,认真地说:“刘姨,陈叔那事儿默默跟我说过。我敬陈叔一杯。”他端起酒杯,往地上洒了半杯,“陈叔,我是嘉言,当年蹭您家红烧肉那个。您放心,以后我替您盯着默默,不让她受委屈。”
陈阳在旁边小声跟他姐嘀咕:“姐,许哥这嘴比你强多了。”
陈默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刘桂芳擦了把脸,又笑起来:“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那些。嘉言吃菜!陈默给你哥夹菜!”
这顿饭吃到一半,刘桂芳开始查户口了。
“嘉言啊,你爸妈干啥的?”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去年退了,我妈以前在纺织厂,现在在家歇着,养了只猫。”
“退休金够花不?”
“够,我每个月再给点。我妈说了,不指望我大富大贵,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行。”
“你妈对媳妇啥要求?”
许嘉言看了陈默一眼,笑着说:“我妈说了,不挑长相不挑学历,就挑一样——心好。我妈原话是‘能对你好的就行,别整天挑三拣四的,你又不是啥金疙瘩’。”
刘桂芳一拍桌子:“你妈通透!回头我请她来家吃饭,我俩唠唠!”
陈默在边上听不下去了:“妈,你查户口呢?”
“你闭嘴!我跟你哥说话呢!”刘桂芳转头又笑,“嘉言啊,阿姨不瞒你说,陈默这孩子命苦,小学毕业就出去干活了,底子薄。你俩要是处对象,你别嫌她。”
许嘉言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刘桂芳:“刘姨,我跟您说实话。我五年级就想跟陈默处对象了,她没给我机会。现在找着了,您就是拿扫帚轰我我也不走。”
刘桂芳眼圈又红了,这回直接上手抹:“好孩子,好孩子。阿姨就等你这句话。”她扭头冲陈默喊,“你听见没?人家嘉言说五年级就想跟你处!你那时候干啥去了?”
“妈,我那时候十二!”
“十二咋了?我跟你爸处对象那会儿我才十一!”
“那你俩也太早了。”
“你管我早不早!你倒是给我处一个啊!”
陈阳在旁边笑得车厘子核喷了一地。
吃完饭,许嘉言主动收拾碗筷。刘桂芳拦着不让,他非干,说“刘姨您歇着,我在家也洗碗”。他端着碗进厨房,陈默跟进去帮忙擦桌子。两人在厨房里挨着站,外头刘桂芳跟陈阳说话声挺大,正好盖住他俩。
“陈默。”他小声叫她。
“嗯?”
“你妈真好。”
“你妈也好。”
“那回头咱俩结婚,俩妈搁一块儿肯定聊得来。”
陈默拿抹布抽他胳膊:“谁跟你结婚?才处几天?”
“处一天跟处一年有啥区别?我又不打算换人。”
“许嘉言你脸皮咋这么厚?”
“我脸皮薄能找你十五年?”他洗完一个碗搁沥水架上,扭头看她,“陈默,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你说。”
“我明年评副高,评上了工资能涨一截。到时候我把我那房子退了,咱俩凑钱付个首付,不用太大,两居室就行,你妈跟你弟过来也有地方住。”
陈默擦桌子的手停了。“许嘉言,你这就开始算账了?”
“我不算账你算?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甭跟我争,咱俩现在是一头的,你的钱留着给你弟念书,我的钱管咱俩吃饭。”
陈默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那你也不能啥都包了。我虽然挣得少,但我能干活。”
“你天天早上扫街,回来还给你妈熬药腌咸菜,你干的活比我多。”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拿毛巾擦手,“陈默,我不图你挣多少钱。我就图你每天扫到花坛拐角的时候,能抬头看我一眼。”
陈默低着头把抹布拧干挂好,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许嘉言,你那膏药多少钱?”
“问这干啥?”
“我跟我妈一人一半。”
“不用,我给我丈母娘买的。”
“谁是你丈母娘?”
“你妈。”
“你喊得倒顺嘴。”
“那你也顺嘴喊一声呗。”他凑过来,“喊声妈听听。”
陈默拿抹布抽他:“你滚回客厅吃车厘子去。”
许嘉言乐呵呵出去了。刘桂芳正跟陈阳坐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见他出来赶紧让座:“嘉言来坐!看会儿电视,晚上别走了,阿姨包饺子!”
“好嘞刘姨!我爱吃猪肉白菜的!”
陈默从厨房出来,看她妈已经跟许嘉言聊上“你妈喜欢啥颜色的毛线我给你妈织个围巾”了。陈阳在旁边啃苹果,看见她姐出来,冲她挤眉弄眼比口型:“姐夫不错。”
陈默瞪他一眼,往沙发上一坐。许嘉言自然而然地往她那边靠了靠,手搁在她身后沙发背上,没碰着她,但那个距离刚好够她往后一靠就能靠着他胳膊。陈默没靠,但她也没挪开。
那天晚上许嘉言吃了两盘饺子,走的时候刘桂芳给他装了满满一饭盒红烧肉,外加一兜子她腌的萝卜条。陈默送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许嘉言说:“陈默,今儿这顿饭吃得我撑得走不动道,你妈手艺太好了。”
“我妈那是疼你。平时她做红烧肉就八块,我跟我弟一人三块,她吃两块,今儿全给你了。”
许嘉言愣了一下,把手里饭盒拎起来看了看:“那你明儿早上吃啥?”
“我啃馒头呗。”
他把饭盒塞回她手里:“你留着吃。明儿早上我多买点包子,咱俩一人一半。”
陈默没推,把饭盒拎回去了。上楼的时候她妈在门口等她,小声说:“嘉言走了?”
“走了。”
“这小伙子行。”刘桂芳倚着门框,抱着胳膊,“你妈看人准,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一模一样。”
陈默掏钥匙开门:“啥眼神?”
“就那种,‘这女人我要是不赶紧领回家回头就得跑了’的眼神。”刘桂芳拍拍她肩膀,“闺女,你爸走得早,你妈没本事,没让你念上书。但你看人的眼光得比我好,许嘉言这孩子,能处。”
陈默把饭盒搁桌上,打开盖子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还是热的,她妈晚上新热的,肥肉入口就化,跟她五年级那年吃的一个味儿。
她蹲在厨房灶台旁边,就着灶王爷的神像,一个人吃了四块。剩四块搁冰箱里,明天给她弟留两块,给她妈留两块。
手机响了一声。许嘉言发来微信:“到家了。你妈那红烧肉真好吃,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显摆了,我妈说改天要跟你妈学。”
陈默回:“我妈说让你妈来家吃饭。”
许嘉言秒回:“那咱俩这事儿就算定了?”
陈默打了三个字:“定你个头。”后面跟了颗大白兔奶糖的表情。
许嘉言回了一串笑脸,最后一条是:“明早韭菜鸡蛋的。多带两颗糖。”
陈默把手机扣桌上,抬头看见冰箱上贴着她妈买菜用的记账本,翻开那页写着一行字:“十二月十号,五花肉二斤四两,二十四块。油条五斤。车厘子没要钱,嘉言买的。”
底下新添了一行,她妈的字:“这女婿行。准了。”
第八章:你妈说让我别拖累你
许嘉言他妈要来的消息,是陈默从许嘉言微信里看到的。
那天中午收工,她蹲在路边啃包子,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许嘉言发来的:“陈默,我妈这周末想见你。”
陈默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捶了半天胸口才咽下去。她回:“你妈咋知道的?”
“我说的。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我说找着了,她让我领回去看看。”
“你咋说的我?”
“我说扫街的,二十六,小学毕业,家里有个妈有个弟。”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字:“你妈咋说?”
许嘉言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是他妈的声音,嗓门亮得跟喇叭似的:“扫街的咋了?你妈当年还摆过地摊呢!小学毕业咋了?你妈小学都没毕业!只要人好,能管住你,你妈啥都不挑!”
陈默听完,包子搁膝盖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话是这么说,但见家长这种事,她头一回。她妈见许嘉言那是丈母娘看女婿,咋看咋顺眼。她去见人家妈,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末早上,许嘉言来接她。陈默穿了件新买的毛衣,墨绿色的,她妈说显白。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卷,许嘉言说好看。她拎了两兜子水果,一箱牛奶,外加她妈硬塞的一罐子腌萝卜:“你给嘉言他妈带去,就说我自己腌的,下饭。”
许嘉言家住城东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箱子。他妈住五楼,许嘉言在前头带路,爬到三楼回头喊:“陈默你慢点,我妈那楼道灯是声控的,你跺一脚就亮。”
陈默跺了一脚,灯亮了,她看见许嘉言站在楼梯拐角处,穿了件红毛衣,领子还翻着。“你毛衣穿反了。”
许嘉言低头一看:“我说咋领子勒脖子呢。”他当场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动作行云流水,陈默看得直摇头:“你当大夫的,穿衣服能不能讲究点?”
“我在医院讲究一天了,回家还不让我舒服会儿?”
五楼到了。许嘉言掏钥匙开门,门一推开,里头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来了来了!是不是默默来了?”一个矮胖老太太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印着“锦绣纺织厂先进工作者”,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
“阿姨好。”陈默把东西递过去,“给您带点水果,还有我妈腌的萝卜。”
老太太把黄瓜往许嘉言手里一塞,接过东西搁地上,一把攥住陈默的手上下打量:“哎呀这闺女长得俊!眉毛里还有颗痣!嘉言跟我说了我还不信,真有!”她回头冲厨房喊,“老许!出来看儿媳妇!”
一个干巴老头从厨房探出脑袋,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锅铲:“来了啊?坐坐坐,饭马上好。”又缩回去了。
许嘉言他妈姓赵,叫赵秀兰,纺织厂退休女工,嗓门亮性子急,跟刘桂芳一个路数。她拉着陈默坐沙发上,先问冷热再问饥饱,三句话没过就问到了点上:“默默啊,嘉言说你扫街,几点起啊?”
“三点半起,四点上岗。”
“那比我们纺织厂早班还早。”赵秀兰一拍大腿,“我以前上早班四点起,干了二十年,落了一身毛病。你年轻轻的,膝盖咋样?腰咋样?”
陈默说:“还行,习惯了。”
赵秀兰凑近了小声说:“嘉言跟我说你爸走得早,你十几岁就出来干活供你弟念书。阿姨跟你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嘉言他爸在机械厂,我纺织厂,俩人工资加起来不够花,我下了班还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有一年冬天袜子剩了两箱,我跟你赵姨——就隔壁楼那个——俩人推着三轮车满城跑着卖,脚后跟冻裂了拿胶布粘上接着干。”
陈默听着听着就不那么紧张了。赵秀兰说话跟刘桂芳太像了,都是那种“我吃过的苦比你多你别跟我客气”的调调。
饭桌上,老许头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苔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赵秀兰说:“老许头一辈子就会做这几样,你凑合吃。”陈默说:“阿姨这比我妈做得丰盛多了。”赵秀兰说:“你妈手艺好?那下回我上你家吃去。”陈默说:“我妈说了,让您来家吃饭,她炖肉。”
赵秀兰乐得直拍桌子:“行!我就爱跟实在人打交道!”
许嘉言在旁边闷头扒饭,插了一句:“妈,你别光顾着聊天,给陈默夹菜。”
赵秀兰拿筷子抽他手背:“用你说?我跟我儿媳妇说话呢你少插嘴。”
陈默被“儿媳妇”仨字叫得脸一热。许嘉言冲她挤挤眼,意思是“你看我妈多好”。
吃到一半,赵秀兰搁下筷子,认真看着陈默:“默默,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
陈默把筷子也搁下了:“阿姨您说。”
“嘉言从小念书就好,我跟老许头砸锅卖铁供他上大学念医学院,就指着他有个正经工作,别跟我们似的出大力。”她顿了一下,“你现在扫街,一个月挣多少?”
陈默说:“两千八。”
“两千八够你跟你妈你弟花?”
“紧巴点,够。”
赵秀兰点点头:“阿姨不瞒你说,嘉言他挣得比你多,以后评了副高还能再多点。你跟他处对象,外人肯定说闲话,说你高攀了,说嘉言亏了。这些屁话你甭理。阿姨就问你一句——你跟我儿子在一块儿,你图他啥?”
陈默想了想,说:“图他傻。”
赵秀兰愣了一下。许嘉言在旁边呛了口汤。
“他五年级给我带糖,天天带,带了整整一年,自己一口没吃过。后来我跑了,他找了我十五年。”陈默说,“阿姨,我现在扫街,不代表我永远扫街。我弟马上毕业了,我妈身体也还行,我想攒点钱报个夜校,学个会计或者啥的。我不想让人说我陈默配不上你儿子。我可能配不上他学历,但我能配上他这个人。”
赵秀兰盯着她看了三秒,转头冲厨房喊:“老许!把那瓶五粮液拿出来!今儿高兴!”
老许头探出脑袋:“那酒不是留着过年喝的吗?”
“过年再买!今儿我认儿媳妇,喝!”
许嘉言小声跟他妈说:“妈,陈默不会喝酒。”
“谁让她喝了?我喝!”赵秀兰把酒杯满上,自己滋溜了一口,“默默,阿姨跟你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什么叫配得上?我跟老许头过了四十年了,他初中文化,我小学没念完,我俩配不配?我给他生了儿子,我把家管得妥妥当当,他挣的每一分钱我都花在刀刃上。配不配不是看学历看工作,是看两个人是不是一条心。”
陈默眼圈有点红。赵秀兰伸手拍了拍她胳膊:“闺女,阿姨不挑你毛病。阿姨就挑你一样——你得管着嘉言。他那人属皮球的,你不管他他就能滚到天边去。以前我管,现在交给你了。”
陈默说:“阿姨我管得可严。”
“严了好!我跟你说,他小时候写作业磨蹭,我拿毛衣针扎他屁股,你回头也试试。”
许嘉言喊:“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赵秀兰瞪他:“你闭嘴!我跟我儿媳妇传授经验呢!”
吃完饭,陈默抢着洗碗,赵秀兰不让,两人在厨房推了半天,最后许嘉言进来把他妈拽走了:“妈你让她洗,她干活利索,你不让她干她难受。”赵秀兰说:“那行,默默你洗啊,洗完了搁那儿我来擦。”陈默说:“阿姨您歇着,我全包了。”
许嘉言靠着厨房门框看她洗碗,小声说:“咋样?我妈挺好相处吧?”
“比我想的好。”陈默把碗摞起来,“你妈没嫌弃我。”
“我妈说了,她当年摆地摊让人撵得满街跑,她嫌弃谁去?”
“那你爸呢?你爸话少,我有点怵。”
“我爸就那样,他跟我妈过了一辈子,啥事都听我妈的。我妈说行他就说行。”许嘉言凑过来,“我爸私底下跟我说了,说这姑娘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干活的,比那些娇滴滴的强。”
陈默拿洗碗海绵砸他:“你爸真说了?”
“真说了。我爸还说,让我好好待人家,别犯浑。”
收拾完了,赵秀兰拉着陈默坐沙发上翻相册。许嘉言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流鼻涕的、缺门牙的,一页一页翻过去,赵秀兰在旁边解说:“这是他五年级转学之前拍的,你看那瘦的,跟猴似的。转学之后胖了点,他说新学校伙食好。后来我才知道,他哪是伙食好,他是天天上人家蹭饭去了。”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许嘉言五年级的样子,蓝白校服,红领巾系歪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站在学校大门口,背后是建设路二小的牌子。
赵秀兰说:“他说他同桌对他可好,天天分他红烧肉。我那会儿还纳闷,啥同桌天天给你吃肉?后来他毕业那天回家哭,我才知道他同桌不上学了。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跑去学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陈默翻到下一页,照片上许嘉言穿着初中校服,比五年级高了半头,还瘦,站在市一中门口,旁边是他爸。
赵秀兰说:“这上初中拍的。他那会儿天天念叨,说同桌要是在就好了。我问他同桌叫啥,他说叫陈默,沉默的默。我说这名字好记,他说那可不,我天天在心里念一百遍。”
陈默把相册合上了,嗓子眼堵得慌。
赵秀兰拍拍她手:“闺女,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阿姨是想告诉你,我儿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你了,你就是我家人。你以后有啥难处跟阿姨说,阿姨没本事帮你大忙,给你做顿饭、看个门、带个孩子,这些阿姨都行。”
陈默说:“阿姨,谢谢您。”
赵秀兰说:“谢啥?回头把你妈带来,我俩打麻将。”
从许嘉言家出来,陈默在楼道里站了半天。许嘉言送她下楼,问:“你咋了?我妈说啥难听的了?”
“你妈没说难听的。你妈太好了,我有点不适应。”
“我妈就这样,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他拉她手,“走吧,送你回家。明儿还上班呢。”
陈默跟着他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突然站住了:“许嘉言。”
“嗯?”
“你妈说让我管你。”
“那你管呗。”
“我管你了你听不听?”
“听。”
“那你以后别偷拍我照片了。”
“那不行。这个不能听。”
“为啥?”
“我拍我对象咋了?又不犯法。”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她,“你看,这张是今早拍的,你在我家沙发上坐着吃橘子,我妈坐你旁边给你剥,你俩笑得跟亲母女似的。”
陈默看着照片,她跟赵秀兰并排坐,赵秀兰正往她手里塞橘子,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往赵秀兰那边歪着。照片里她看着特别松快,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
她把手机还给他:“这张发我。”
“干啥?”
“发给我妈看。我妈肯定高兴。”
许嘉言乐了:“你妈高兴啥?”
“我妈怕我嫁不出去。现在有婆婆疼我,她能不高兴?”
“那咱俩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陈默推开门往楼下走:“钉啥钉?你先把倒福字贴正了再说。”
“贴正了!贴了八回了都!”
“那你下回别贴倒的了,贴正的。”
“我妈说了,倒福是‘福到了’的意思。”
“你妈说得对。但我看着别扭。”
“行,听你的。贴正的。”
第九章:夜校门口碰见他同事
陈默报夜校的事,是背着许嘉言干的。
十月底她就开始琢磨了。环卫队每年有个技能培训补贴,学啥都行,考下证来队里报销一半学费。李姐去年学的面点,现在休班的时候去早市卖包子,一个月多挣八百。陈默琢磨来琢磨去,选了会计。她语文好,数学差,但会计跟数学不一样,会计是算账,她从小帮她妈算菜钱,一斤豆角进价多少卖多少,心算比计算器还快。
报名那天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坐公交车去职教中心填了表,交了二百块报名费,领了本《基础会计》教材。书拿回家她藏床底下了,怕她妈看见问东问西,更怕许嘉言知道。她说不清自己啥心理,就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因为他才去念书的。
她每天下班回家吃完晚饭,跟她妈说“出去遛弯”,揣着书去小区门口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杯最便宜的热豆浆,坐角落里看书看到十点。看了半个月,借贷记账法那一章死活看不懂,借和贷在她脑子里打架,她拿铅笔在书上画了满满一页的“借=左,贷=右”,画完了还是懵。
有天晚上正趴在便利店桌上跟一道分录题较劲,手机响了。许嘉言发微信:“你在哪儿呢?你妈说你遛弯遛俩小时了。”
陈默回:“便利店,看书。”
“啥书?”
“闲书。”
五分钟后便利店门推开,许嘉言穿着拖鞋进来了。他今天不值夜班,在家打游戏,被她妈一个电话薅出来了。他往她对面一坐,扫了一眼书皮:“《基础会计》?你学这干啥?”
陈默把书合上:“闲着没事干。”
“你每天晚上遛弯遛俩钟头就为了看这个?”
“不行啊?”
许嘉言把书拿过去翻了翻,看见她画的那一页“借=左,贷=右”,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儿举着牌子写着“到底谁是左”。他憋着笑:“这谁画的?”
“我。”
“你这不画得挺明白吗?借就是左,贷就是右,会计上左边叫借方右边叫贷方,跟咱平时说话反着的。”
陈默抢回书:“我知道反着的,就是做题的时候老串。”
许嘉言把书又拿回去:“我教你。我大一学过会计学原理,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基础分录还凑合。”他指着那道题,“你看这个,公司买了一批办公用品,银行存款付的,借啥贷啥?”
陈默想了想:“借办公用品?贷银行存款?”
“对了!你看你多聪明。”
“那为啥我以前做题老错?”
“因为你老想着‘借’是借钱,‘贷’是贷款。”他拿过她的铅笔在书上写,“换个词,你就当借是‘从左口袋掏’,贷是‘从右口袋进’,掏左边进右边,账就平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突然通了:“所以左边增加记借方,右边增加记贷方?”
“对喽!”许嘉言一拍桌子,便利店店员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缩脖子压低声音,“陈默你可以啊,一讲就通。你小学那个分数应用题我讲了八遍你才懂,这个一遍就懂了。”
陈默说:“因为你那会儿讲得不好。”
“我讲得不好?我跟你讲,我当年为了给你讲明白分数,在家练了五遍!”
“那你不还是没讲明白?”
“那是你笨!”
“你才笨。”
两人在便利店角落里拌了半天嘴,店员过来提醒:“两位,豆浆凉了要不要换热的?”陈默说换一杯,许嘉言说不用,凉的也能喝。店员走了之后他小声说:“陈默,你学会计咋不跟我说?”
“怕你笑话我。”
“我笑话你啥?”
“笑话我小学毕业还学会计,不自量力。”
许嘉言把书往桌上一拍:“陈默,我要是笑话你,我出门让车撞。”
“你嘴别这么毒。”
“我认真的。你肯学我就高兴。我天天在医院见那些四五十岁的病人,跟他们说少抽烟少喝酒,他们跟我急。你倒好,自己偷偷摸摸学,还怕我笑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默拿豆浆杯子挡着脸:“那你别跟别人说。”
“为啥?”
“考不过丢人。”
“考不过再考呗,有啥丢人的。”他把书翻到目录页,“你学到哪儿了?后面还有成本核算、财务报表,挺难的,你得有个计划。这样,你以后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看书,九点到九点半我抽查,有不懂的攒着一起问我。”
“你那么忙,哪有空天天抽查?”
“我值夜班的时候你发微信,我抽空回。不值夜班的时候咱俩视频。就这么定了。”
陈默说:“许嘉言,你咋啥事都爱替人做主?”
“我替你做什么主了?我就提个建议。”
“你建议完了直接就安排了。”
“那你不同意你说啊。”
陈默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我同意。”
从那以后,许嘉言真就每天晚上抽查。有时候发微信语音讲题,讲着讲着他那边传来护士喊“许大夫急诊”的声音,他就匆匆说“等我十分钟”挂了,四十分钟后才回拨过来:“刚才来了个心梗,接着讲,讲到哪儿了?”
陈默说:“你歇会儿吧,明天再讲。”
“不用,讲。你那个固定资产折旧法还没搞明白呢。”
有一回陈默做题做到半夜,一道分录卡住了,发微信问他。他秒回:“这么晚还不睡?”陈默说:“做完这道就睡。”他说:“你等着。”二十分钟后他打车过来了,穿着睡衣睡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跟鸡窝似的。便利店店员都认识他俩了,主动给许嘉言搬了把椅子:“许大夫又来辅导作业啊?”
许嘉言说:“嗯,这学生不好带。”
陈默拿书拍他:“你说谁不好带?”
十二月中旬,夜校期末考试。陈默考前一礼拜失眠,半夜两点给许嘉言发微信:“我考不过咋办?”他回:“考不过我给你补考费。”她说:“我紧张。”他打了语音过来,那头声音懒洋洋的:“你紧张啥?你把我当考试题,你把我做出来就及格了。”
陈默说:“你算哪门子考试题?”
“我是送分题。你闭着眼都能答对。”
“你脸呢?”
“脸在家呢,出门没带。”
考试那天是周六上午。陈默进了考场,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借和贷配平,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人儿举牌子:“左边掏,右边进。”画完了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答题。
考完了她出考场,许嘉言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杯奶茶。“咋样?”
“不知道。反正全写满了。”
“写满就行。走,吃烤肉去,庆祝考完。”
成绩出来那天,陈默正在扫街。手机连着震了三条消息,她拿起来一看,许嘉言发来一张截图,教务系统成绩查询页面,她名字后面跟了个“82”。底下他打了一行字:“及格了!比我想的高!”
陈默蹲在树坑边上,盯着那个“82”看了半天。她念书那会儿从来没考过八十分,小学语文倒是常考九十多,数学老在及格线晃荡。现在学了个新东西,考了八十二。
她给许嘉言回:“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红烧肉。”
许嘉言秒回:“有酒没?”
“有,我爸以前剩的半瓶二锅头。”
“那我带瓶好的去。”
那天晚上吃饭,刘桂芳听说陈默考了八十二,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给许嘉言夹了八块红烧肉。陈阳在旁边说:“姐你可以啊,回头考个初级会计师,找个坐办公室的活,不用扫街了。”
陈默说:“扫街咋了?扫街供你念的书。”
陈阳缩脖子:“我没说扫街不好,我说你换个不那么累的。”
刘桂芳拿筷子敲他:“你姐想干啥干啥,你少插嘴。”
许嘉言在旁边打圆场:“扫街也挺好,时间灵活,不影响她接着考证。等她考下初级,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陈默你要不先干着,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说。”
陈默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立马不干了。路段的活儿我熟,班长对我挺好,再说我走了谁给你送咸菜?”
许嘉言嘿嘿笑:“那倒是。”
过完元旦,陈默报了个初级会计师的班,每周上三次课,还是夜校。许嘉言值夜班的时候她自己去,不值夜班的时候他送她去。有一回下课出来,看见许嘉言站在校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的说话,俩人有说有笑的。那女的陈默认识,上回在急诊科见过,许嘉言的同事,姓方,药剂科的。
陈默走过去,方药师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嫂子下课了?许嘉言说你学会计呢,考过了没?”
陈默说:“过了一门,后面还有好几门。”
方药师说:“厉害厉害。我跟许嘉言说呢,让他也学学,考个证,他说他一看书就困。”
许嘉言说:“我一天看八百遍病历还看书?我歇会儿行不行?”
方药师跟陈默摆摆手走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随口问了一句:“方药师家孩子多大了?”
“俩,老大上幼儿园了。”许嘉言说完反应过来,“你问这干啥?”
“我寻思她长得挺好看,又有正经工作,你俩站一块儿挺般配的。”
许嘉言把她脸掰过来对着自己:“陈默,你搁这儿跟我翻旧账呢?”
“我翻啥旧账?”
“方药师孩子都俩了,她老公是我同事。你吃哪门子醋?”
陈默把他手扒拉开:“我没吃醋。我就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你问人家孩子干啥?”
“我好奇。”
“你好奇你问我,别问人家。”
“我问你你肯定不说实话。”
许嘉言气得直乐:“陈默,我要是想找方药师那样的,我十五年前就找了。我找你找了十五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陈默低头踢石子:“我学历低,你身边都是高学历的,我站旁边给你丢人。”
许嘉言深吸一口气,把她拽到路灯底下站定:“陈默你听好了。我身边是有高学历的,方药师硕士,我们主任博士,护士长本科。但他们谁也没在我凌晨四点下班的时候给我送过一碗热馄饨。谁也没在我抢救失败的时候蹲马路牙子上陪我吃咸菜。谁也没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分我半盒红烧肉。”
他低头看她:“你小学毕业咋了?你小学毕业教出来的同桌,现在当大夫了。你比他们谁都厉害。”
陈默拿袖子蹭了把脸:“许嘉言你嘴咋这么能说?”
“我攒了十五年的话,这才说了多少。”他拉着她往前走,“走了,吃面去。你明儿还上班呢。”
陈默被他拽着走,走了几步她小声说:“许嘉言,等我考下初级会计师,我请你吃大餐。”
“多大的餐?”
“你想吃啥点啥。”
“那我要吃你妈做的红烧肉。”
“那不算大餐。”
“我就想吃那个。”
“行,让我妈给你做。做十块,全给你,我跟陈阳喝汤。”
许嘉言停下脚步:“陈默你这话说得,我以后不敢去你家吃饭了。”
“为啥?”
“你妈对我太好了,我过意不去。”
“那你少去两趟。”
“那不行,我还得抽查你作业呢。”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橙马甲,中间隔着一臂远,走着走着就并到一起了。
第十章:凌晨四点半的包子铺
陈默考下初级会计师那天,是第二年开春。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扫街,手机连着震了五条消息,全是许嘉言发的。她蹲在花坛边上一条一条翻:截图、截图、截图,最后跟着一句语音,她点开,那头许嘉言在食堂打饭,背景音嘈杂,他压着嗓子喊:“陈默你过了!三门全过!七十八、八十二、七十六!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扫街。扫到花坛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往急诊室窗户看了一眼。许嘉言正趴在二楼窗台上冲她挥手,嘴型比划着“你等着”,然后人就缩回去了。五分钟后他从急诊室大门冲出来,白大褂没穿,就穿着件刷手服,脚上套着手术室的拖鞋,跑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昨儿忘带了,补上。”他把糖塞她手心里,“陈默,往后你想干啥?”
陈默把糖剥开塞嘴里:“我想换个工作。”
“换啥?”
“有个物业公司招会计,我投了简历,让我下礼拜去面试。工资不高,三千五,但坐办公室,有空调,不用三点半起。”
许嘉言乐得直拍大腿:“去!赶紧去!你扫街我天天怕你冻着,三千五比两千八多七百,够你给你妈买膏药了。”
“但我还没想好。”
“还想啥?”
陈默看着他:“我走了,谁给你带咸菜?”
许嘉言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那我以后去你公司门口等你下班,你回家现腌,我等着。”
“你等得了?”
“我等了十五年了,还差这一会儿?”
陈默拿扫帚杵了他一下:“行,那我去了。你以后早上没包子吃了。”
“我自己买。”
“你自己买你又不挑,天天鲜肉的,你换个素三鲜的吃吃行不行?”
“行,听你的。”
面试过了。三月中旬,陈默脱了橙马甲,换上白衬衫黑裤子,去了城东那家物业公司上班。头一天上班她提前一个小时到,把办公室的地拖了、桌子擦了、饮水机换了水,他们经理进来吓一跳:“小陈你咋啥都干?”陈默说:“习惯了,不干活手痒。”
她下班早,五点就到家了。第一天回家她妈问她咋样,她说挺好,坐了一天屁股疼。她妈说废话你坐办公室当然屁股疼,扫街你光站着当然不疼。陈阳在旁边补刀:“姐你这是劳碌命,闲不住。”
许嘉言还是值夜班。陈默不扫街了,但每天凌晨四点二十她准时醒,醒了就睡不着了。头一个礼拜她硬躺着,翻来覆去熬到天亮。第二个礼拜她干脆不躺了,爬起来给她妈熬上药,然后溜达着去路段上找李姐。李姐看见她吓一跳:“你咋来了?你不上班吗?”陈默说:“我四点醒的,睡不着,过来看看你。”李姐说:“你神经病啊?好不容易不用扫街了还往回跑?”陈默说:“我看看你不行啊?”李姐把扫帚往她手里一塞:“行,那你帮我扫一段。”
陈默扫到花坛拐角,许嘉言从急诊室晃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咋在这儿?”
“帮李姐扫一段。”
“你新工作不干了?”
“干啊,我四点醒的,睡不着。”
许嘉言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得直拍大腿:“陈默你这是职业病!你得治!”
陈默拿扫帚拍他:“你才有病。包子呢?”
“今儿没买包子。我寻思你不来了,就没买。”
“那你现在去买。”
“我上哪儿买去?老周头包子铺还没开门呢。”
“那你去给我煮碗面。”
“我煮面?我煮面能吃吗?”
“不能吃你也煮。”
许嘉言真去煮面了。医院食堂后厨他认识人,进去鼓捣了二十分钟端出来一碗挂面,里头卧了俩鸡蛋,鸡蛋没煮熟,蛋黄是稀的。陈默蹲在花坛边上就着冷风把面吃了,鸡蛋黄流了一手。许嘉言蹲旁边看她吃:“好吃不?”
“难吃。鸡蛋没熟。”
“我故意的,生鸡蛋有营养。”
“你拉倒吧,你就是不会煮。”
“那你教教我。”
“我教了你十五年了你咋啥都学不会?”
许嘉言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搁她手心里。陈默低头一看,五颗大白兔奶糖,原味的、酸奶味的、榴莲味的,还有两颗她没见过的抹茶味和红豆味。
“新品种,超市刚上的。我一样买了一包,你尝尝哪个好吃。”
“你买那么多干啥?”
“我寻思你爱吃,都尝尝。以后每天给你换着带。”
陈默把抹茶味的剥开塞嘴里,嚼了两下:“这个好吃。”
“那以后抹茶味的多带。”
“不用,你换着带就行。”
“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赶紧吃,吃完上班去,别迟到。头一个月上班不能给人留坏印象。”
陈默把面碗搁花坛边上:“许嘉言。”
“嗯?”
“我以后不扫街了,你不用天天给我送包子了。”
“我知道。”
“那你以后还来吗?”
许嘉言看她一眼:“陈默,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找了你十五年,找着了你就甭想甩了我。你不扫街了,我就上你公司门口等你。你六点下班我六点到,你加班我到十点。你不搁这条街上,我换个地方等你。”
陈默把面碗端起来继续吃,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许嘉言说:“又咋了?面太咸了?”
“嗯,你盐放多了。”
“那下回少放点。”他伸手把她嘴角的面汤擦了,“走了,我回去补觉。晚上你下了班给我发微信,我来接你。”
陈默点点头。许嘉言晃晃悠悠回急诊室了,白大褂后摆又被门夹了一下,这回他连拽都没拽,直接侧身挤进去了。
陈默把面吃完了,碗刷干净搁食堂后厨,然后骑上电动车去新公司上班。路上经过包子铺,老周头正开门,看见她喊了一嗓子:“小陈!今儿不扫街了?”陈默说:“不了,换工作了。”老周头说:“那许大夫还买包子不?”陈默说:“买!你给他留着,他值完夜班过来拿。”
老周头说:“好嘞!我给他留一笼韭菜鸡蛋的!”
四月中旬,陈默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她给她妈买了个理疗仪,给她弟买了双正经运动鞋,拉链不用别针的那种。剩下八百块她揣兜里,晚上约许嘉言吃饭。
“说好的请你吃大餐,你想吃啥?”
许嘉言说:“你妈做的红烧肉。”
“那不算大餐。”
“我说算就算。”
陈默把他领回家了。刘桂芳炖了一锅肉,许嘉言吃了三碗米饭,撑得在沙发上瘫了半小时。吃完了陈默送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许嘉言说:“陈默,我副高评下来了。”
“啥时候的事?”
“上礼拜公示的,工资下个月调。”
“那你也算熬出头了。”
“嗯。”他站在路灯底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手里塞。陈默低头一看,不是糖。一个小盒子,红绒布面的,打开,里头一枚戒指,银的,素圈,没钻。
“陈默,咱俩处了快半年了。我寻思这半年你也考验我考验得差不多了。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俩把证领了。房子我看了几套,首付我攒了十五万,你那边有多少算多少,不够我找我爸妈凑点。你妈跟你弟还住这儿,咱俩搬出去住,离你公司近点,我上班坐地铁四站路。”
陈默拿着戒指盒站路灯底下,半天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啊。行不行给个准话。”
“许嘉言,你这求婚也太寒碜了。连个花都没有。”
“我买了!搁家里呢!我怕拿街上让人抢了,一捧玫瑰好几十呢!”
“那你搁家你咋不拿下来?”
“我忘了。”
陈默把戒指盒盖上了:“明天拿下来重求一遍。”
“行!明天我买一捧大的!”
“不用大的,十一朵就行。”
“十一朵啥意思?”
“一心一意。”
许嘉言乐得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陈默拿拳头捶他肩膀:“放我下来!邻居看着呢!”
“看着呗!我求婚呢!正大光明!”
第二天许嘉言真买了一捧十一朵的玫瑰,晚上下班在陈默公司门口等她。她同事出来看见,起哄说“陈默你对象啊?”陈默说“嗯”。同事说“长得挺精神啊干啥的?”陈默说“大夫”。同事说“大夫好啊”。陈默把玫瑰接过来,从花束里抽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许嘉言在每朵玫瑰中间都塞了一颗——剥开塞嘴里。
“许嘉言,这回行了。明天领证去。”
“得嘞!”
领证那天是四月十八号,礼拜四。俩人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排了四十分钟队。拍照的时候许嘉言非要咧嘴笑,摄影师说“先生您稍微收着点”,他说“我高兴”。陈默在旁边笑得腮帮子疼。红本本拿到手,许嘉言蹲民政局门口翻了八遍,拿手机拍了二十多张照片发给他妈、陈默她妈、他爸、陈阳、科室群、同学群、小学同学群。
小学同学群炸了。班长连发三条语音:“许嘉言你跟陈默?你俩真成了?我靠!当年我就说你俩有事儿!你天天给她带糖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许嘉言回:“看出来了你咋不说?”班长说:“我说啥?我说你俩别处?你俩当时才五年级!”许嘉言说:“五年级咋了?五年级我就认准了。”
陈默在旁边看他发消息,拿过手机补了一句:“班长,回头请你吃喜糖。”
班长秒回:“大白兔就行!”
婚礼办得简单。五月初,找了个小饭馆,摆了六桌。陈默这边是环卫队的李姐、队长老赵、副队长孙姐、管库房的老刘头,还有她妈她弟。许嘉言那边是急诊科的同事、他爸妈、几个大学同学。老周头也来了,拎了一兜子包子,说“给新娘子路上吃”。
赵秀兰和刘桂芳坐一桌,俩人聊了仨小时没冷场,从纺织厂聊到菜市场,从菜市场聊到儿女小时候,聊到兴头上俩人还喝了半斤白酒。赵秀兰说:“亲家母,你家陈默好样的,我儿子交给她我放心。”刘桂芳说:“你家嘉言才叫好,我姑娘交给他我踏实。”俩人碰了一杯。
陈阳当伴郎,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最后一算红包收了小两千,乐得嘴咧到耳朵根。他跟陈默说:“姐,你以后不用给我生活费了,我下个月开始去实习,有工资。”陈默说:“实习工资够花?”陈阳说:“够!姐你甭管我了,你跟我姐夫过你们的日子去。”
晚上回了租的房子——许嘉言退了之前的一居室,换了个两居,离陈默公司走路十分钟。家具是新买的,床单被罩是赵秀兰和刘桂芳一起去挑的,大红大绿,喜庆得不行。陈默坐床上数红包,许嘉言在旁边拆喜糖盒子,拆一个吃一颗,吃到第三颗被陈默拦住了:“你少吃点,回头牙疼。”
“今儿高兴,多吃两颗。”
“那我也吃。”陈默从盒子里挑了一颗抹茶味的,剥开塞嘴里。许嘉言凑过来:“给我尝尝。”陈默把糖咬了一半,剩一半递给他。他嚼着糖说:“陈默,以后我天天给你带糖,带到老那种。”
“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再说八百遍。带到老。”
“行。你先把客厅那堆喜糖盒子收拾了,瞅着跟垃圾堆似的。”
许嘉言去收拾了。陈默坐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十月底许嘉言偷拍她的第一张照片——她蹲在花坛边吃包子,橙马甲上沾着树叶子。她拿自己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下,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去年今日,我还在扫街。今年今日,我嫁给了每天给我送包子的傻大个。”
李姐第一个评论:“新婚快乐!明儿早班我替你扫!”
许嘉言他妈评论:“好闺女!明天来家吃饭!妈炖肉!”
刘桂芳评论:“终于嫁出去了!你妈能睡个踏实觉了!”
陈阳评论:“姐,姐夫,早生贵子!生个外甥给我玩!”
许嘉言从客厅跑进来:“你发朋友圈了?我看看我看看。”他拿过手机翻了半天,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媳妇,明早想吃啥馅的包子?老公去买。”
陈默回他:“韭菜鸡蛋的。多买一笼,给李姐带。”
“得嘞!”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默醒了。许嘉言还在旁边打呼噜。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走到医院门口,老周头刚支上摊,看见她喊:“小陈!今儿咋来了?”
“遛弯。”
“许大夫呢?”
“睡觉呢。”
“那你等会儿,我给他留了包子。”
陈默在花坛拐角站了一会儿。李姐推着三轮车过来,看见她乐了:“你咋又来了?新婚第二天不在家睡觉?”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李姐从车斗里勾出把扫帚扔给她:“行,那帮我扫这一段。”
陈默接过扫帚,唰——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凌晨的街上格外响。她扫到急诊室窗户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黑着,许嘉言大概还在睡。她低头继续扫,扫了没两下,感应门“哧啦”弹开了。许嘉言穿着拖鞋跑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陈默!你咋又跑出来了?我醒了摸旁边没人吓一跳!”
陈默说:“我帮李姐扫会儿街。”
“你扫街你跟我说一声啊。”
“你打呼噜呢,我咋说?”
许嘉言把塑料袋往她面前一杵:“包子。老周头说你来了,我就下去拿了。韭菜鸡蛋的,还热乎。”
陈默接过来蹲花坛边上吃。许嘉言蹲旁边看着她吃,看了半天说:“陈默,你说咱俩以后天天这么过,行不行?”
“咋过?”
“就早上你来扫会儿街,我给你送包子。你吃完上班,我回去补觉。晚上你下班我接你,咱俩回家做饭,你炒菜我洗碗。周末去你妈家蹭一顿,去我妈家蹭一顿。”
陈默嚼着包子想了想:“行。但你得把烟戒了。”
“我啥时候抽烟了?”
“你值夜班困的时候抽,我闻见你白大褂兜里有烟味儿。”
许嘉言低头翻兜,掏出来半包红塔山:“这都多长时间了……”
“戒不戒?”
“戒!今儿就戒!”
“那你兜里的烟给我。”
许嘉言把烟递过去。陈默接过来揣自己兜里,顺手把包子袋里最后一个也塞嘴里了。许嘉言说:“你给我留一个啊。”陈默说:“你回家路上买去。”许嘉言说:“我兜里就十块钱,还得坐地铁。”陈默从自己兜里掏出五块:“给你,买俩。”
许嘉言拿着五块钱乐了:“陈默,我娶了个媳妇还是娶了个妈?”
“有区别吗?”
“没区别。”
“那你走不走?我吃完上班了。”
“走走走。”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顺手把她嘴角的包子渣擦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
“你做饭能吃吗?”
“我学。”
“那你做西红柿炒鸡蛋,那个简单,炒不熟也能吃。”
“行。我回去看视频学。”
陈默推着扫帚往前走,许嘉言跟在后头走了两步,突然喊了一声:“陈默!”
她回头:“又咋了?”
“新婚快乐。”
陈默翻了个白眼:“你昨天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新婚快乐。”
“快乐快乐。你赶紧回去睡觉,瞅你那黑眼圈。”
许嘉言嘿嘿笑着往回走,白大褂后摆又被门夹了一下。这回他没挤进去,反而退出来弯腰把后摆拽出来了,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五块钱:“买包子去!”
陈默摆摆手,推着扫帚继续扫街。天还没大亮,路灯亮着,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格外清脆。唰——唰——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区别是,这回她扫到花坛拐角的时候,不用再躲树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