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浪拍打着礁石,碎成一片片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风这般咸涩,吹得人眼眶发酸。
寒气裹着霜寒,贴着河岸一寸寸铺开,远处的栈桥隐约立着个身影,身形挺拔却透着说不尽的凄清。
三年前元鸿就是在这片茫茫大海上失去了赵少商的消息。
此后搜寻的船只来来往往,撒网般派出去的队伍,却没有一个能带回他的踪迹。
但元鸿坚信他还活着,哪怕是在天涯海角,哪怕此生再不能相见,活着就好。
人活着就还有念想。
就快连这微弱的信念也被时光磨尽时,赵婉儿来信说赵少商有消息了,三日后靠岸。
元鸿三天前就来了岸边,不想自己错过见他第一面这个机会。
远处传来几声鸥鸣,浪头卷起又落下。
海面浮起一点微光,是归航的渔火。
元鸿眯起眼,恍惚间那光晕竟幻化成他的笑颜——明媚、鲜活。
汽笛长鸣,海风吹散晨雾,一艘客轮缓缓靠岸,搅碎海面倒映的云影。
元鸿下意识攥紧了拳,他害怕这又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元鸿——”甲板上靠着栏杆的少年朝他挥手。
厚重的木板搭上码头,咚的一声闷响,木板与石阶磕碰出沉闷的震感,船还没靠稳,
赵少商就想往跳板上冲,被身后的人一把拽回,也没恼,咧着嘴喊:“元鸿——”
脚步声随之响起,船客一点点被船身吐出来,
元鸿看着那人拨开人群往前挤,
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迎着风,
恣意潇洒,帽子掉了也没捡,直直朝他奔来。
元鸿站在原地,喉结滚动,眼眶发热。
三年里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在异乡的街巷,在战乱的城墙,甚至在他自己病榻弥留之际……
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赵少商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衣摆沾着海盐的斑痕,脸上带着晒伤的红痕,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盛着整个日出。
“你瘦了。”
赵少商在他面前刹住脚步,气息微喘,笑容却没停,张怀就给了元鸿一个大大的拥抱。
元鸿回抱着他,片刻后便松开了他,盯着眼前这张脸,从眉骨到下颌,一寸寸确认这不是幻影。
良久,才哑声道:“你回来了。”
赵少商的笑容越发灿烂,欢声道:“小爷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海风卷起两人衣角,身边人来人往,远处潮声如旧。
这一次,元鸿没有放手。
“你怎么那么憔悴,昨晚没休息好吗?”
靠近了才看到眼前这人沧桑的面容,胡子拉碴的,一点也不像元鸿。
元鸿没立刻应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声音沙哑:“睡不着。怕一闭眼,船就靠岸了,又怕一睁眼,你还在海上。”
赵少商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眼角却微微发红:“哎呀!小爷这不是回来了!”
他正想伸手替元鸿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却被对面这人的手紧紧攥住,
抬头的一瞬撞进了布满了红血丝的双眸里,
这双浑浊的眼睛好似一望无际的海,赵少商觉得这双眼眸太深沉了,眼里的情绪海浪席卷,马上就要将自己淹没。
“元鸿,我回来了。”
元鸿双眉紧皱,紧握赵少商的手颤抖着,干裂的嘴唇里反复呢喃着:“赵少商……赵少商……赵少商……”
眼里的波涛汹涌下一秒就要决堤,赵少商靠近了点,拍了拍他的背,轻柔地开口:“我在,元鸿。我在。我在。”
你的每一声轻唤,我想一一应答。
“回来了。”他声音低哑,像从深海里打捞出的回响,
“你回来了。”
赵少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是反手回握住元鸿的手腕,力道坚定。
远处传来码头工人的吆喝,货箱滚落的声响重新填满空气。
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两人身上。
“走吧。”
赵少商轻声说,“回家。”
元鸿终于扯出一点笑,点点头,松开赵少商的手,转身弯腰拾起地上那顶被风吹落的帽子,轻轻掸去尘沙,戴回赵少商头上。
赵少商迎着阳光,眯着眼,嘴角弯弯的,伸出一只胳膊搭在元鸿肩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欢声道:“回家!哈哈哈哈哈哈哈!”
元鸿缓缓松开紧攥的拳,转而用掌心覆上赵少商的肩膀,轻轻摩挲了一下,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般。
两人走在栈桥上,影子被晨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走着走着,元鸿哑声问:“这三年……你去哪儿了?”
“沉船后漂到南边一个小岛,被渔民救了。”
赵少商顿了顿,语气轻快,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养了半年伤,又跟着商船辗转,想回来,可战事阻了航线,信也送不出去……我试过好多次,都没成。”
元鸿没说话,只是揽着他的手更紧了些。“但我知道你们会等我的。”
赵少商扭过头,冲他笑,眼里有光,猛地,目光扫了一圈,愣了两秒,问道:“我姐呢?她怎么没来?”
元鸿抓回他的手,领着往车处走,“她在报社。最近很忙。”
赵婉儿在的话要喊冤,事情的真相是,
她前天去找元鸿,商量给赵少商接风洗尘的事时听警卫们说元鸿早就在岸边“住下”了,
觉得又气又好笑,心里念叨:这元鸿,是有多怕接不到人呀。
无奈摇摇头,让警卫传了口讯便回去了。
于是,接赵少商这一任务便被元鸿一人揽下来了。
赵少商被他拉着走,脚步轻快,嘴里却不停:“报社?没有小爷我英明神武的断案手法,她那报道哪能别致呀!这下小爷回来了,一手资料多得很!”
“你呢?”赵少商侧头看他,缓缓开口,
“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元鸿脚步微顿,干涩的嘴唇轻启:“嗯。挺好的。”
话刚说完,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袭来,元鸿脸色骤然发白,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赵少商,冷汗瞬间沁出额角。
“元鸿!”赵少商立刻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元鸿想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可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赵少商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多久没休息了呀!净让人担心!”
他不由分说地架住元鸿的肩膀,一边拖着他慢慢挪,一边着急地喊:“现在就去医院!”
“不用……”元鸿虚弱地挣扎,“赵小姐在京城一号等你。”
“闭嘴吧你!一顿饭,晚点吃没事!”
赵少商厉声打断他,“小爷刚回来,你就这么招待我!等你好利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元鸿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絮叨,竟轻轻笑了,带着久违的安心。
车轮碾过碎石路,朝协和医院的方向驶去,赵少商扶着元鸿的脑袋,好让他可以好好休息,
两人头顶的发丝悄悄缠绕,车辆颠簸时微微晃动,发丝间流淌着比语言还要更加生动的抚慰。
协和医院里,杜文玖看到“死而复生”的赵少商,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两秒,随即快步上前,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赵少商?真是你?”
赵少商扶着元鸿坐在长椅上,没回应他的问题,着急:“杜文玖!快看看元鸿到底怎么了!”
杜文玖顾不上寒暄,立刻蹲下身查看元鸿的情况。
他抬手探了探元鸿的脉搏,又掀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胃出血,加上严重疲劳和营养不良。
“你这几天到底吃了什么?”
赵少商听了急得后背炸了一层冷汗,呼吸断在半截,怒斥:“他能吃了啥!这几天怕是守在岸边了!吃了海风、咸雾,还有沙石!”
胸口上下起伏,元鸿意识尚清,却已无力,看到赵少商气得要炸毛了,手指勉强地伸出来,轻轻地捏着赵少商的衣角,求饶。
“松手,”
赵少商低头,掰开他的手指,哼一声,把人的手放回胸前,“别耽误医生治疗!待会再治你!”
元鸿终于松了力道,眼睫颤了颤,低声道:“我……”
看着这人虚弱的样子,赵少商心一软,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我陪着你。就在门口守着。”
话没说完,元鸿忽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点血丝。
赵少商脸色一变,立刻噤声,只紧紧盯着医护人员将他推进诊室。
杜文玖看着两人,叹了口气,对护士说:“安排急诊胃镜,准备输液。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赵少商,
“在外漂泊三年,难说全须全尾。你也得做个全身检查。”
赵少商摆摆手:“我壮得像头牛——”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到地上,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杜文玖,你这医院,我是不想再来了——刚下船就又送上门一个。”
幽怨地盯着治疗室里正在治疗的身影调侃道。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走廊,在赵少商脚边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地摩挲着掌心。
杜文玖站在几步外翻看病历,语气低沉:“他这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胃黏膜损伤严重,加上长期失眠、饮食紊乱……再拖几天,怕是要出大事。”
赵少商喉结动了动,没回头,只闷声问:“会死吗?”
“现在不会。”杜文玖合上病历,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少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元鸿站在栈桥上的背影——挺拔却单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就等着他回来才敢断。
诊室里传来仪器轻微的嗡鸣,赵少商站起身来,扒在门上,想将目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去,“杜文玖,这个仪器……疼不疼呀……”
我们可怜的小杜医生悄悄地在背后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身出门了。
赵少商眼巴巴地往里瞅,可只看见白晃晃的灯和护士忙碌的侧影。
他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嚷,怕惊扰了治疗,只得缩回身子,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像只焦躁的吉娃娃。
杜文玖从药房回来,手里拎着输液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你再走两圈,地板都要磨穿了。”
“我能不急吗!”
赵少商猛地停住,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这么久都不出来!到底怎么样了嘛!”
杜文玖没答,只推开门把输液袋递给护士,见某人踮着脚尖就想趁机瞧里面的情况,
无视对方的焦急,转身关上了门靠在墙边,
语气缓了些:“元鸿这三年,几乎没睡过整觉。每回找我开安眠药,他都是这副模样,也不肯接受心理治疗。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
赵少商怔住,手慢慢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颤。诊室门终于开了。
赵少商走进去时看到元鸿双眼勉强地撑着,脸色苍白如纸,手上打着点滴,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赵少商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休息下吧。听话。”元鸿很听话,慢慢地闭上眼睛,很快就能听到他浅而匀的呼吸声。
“暂时稳定了。但得留院观察至少三天。胃出血不是小事。”——杜文玖递过来的纸上写着。
赵少商点点头,见杜文玖又刷刷刷地写着什么,瞥了一眼,“啧!”拿手指了指床上虚弱的病人,示意他“闭嘴”。
杜文玖顿了顿,轻轻地“切”了一声,还是放了一张纸在桌面上——欢迎回家。
等护士把元鸿安置进病房,他轻手轻脚地溜进去,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尾,把元鸿垂在床沿的手轻轻托起,裹进自己掌心暖着。
夜色渐深,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线。
元鸿在梦中蹙眉,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赵少商……”
赵少商俯身凑近,低声回:“嗯?小爷在。”
轻缓的呼吸扫过元鸿的脸,元鸿的眉头慢慢舒展,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抓住了锚。
赵少商没动,就这样坐在床边,看了元鸿一遍又一遍。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元鸿额前汗湿的碎发,他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走廊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婴儿啼哭,医院的夜晚从来不清净,可这间病房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赵少商盯着元鸿苍白的睡颜,“元鸿。”
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元鸿手背凸起的骨节,“元鸿。”
视线沿着他的发丝漫到耳垂,“元鸿。”
元鸿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手指又收拢了些,仿佛回应。
唤你名字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无声的情感宣泄。
赵少商笑了笑,把下巴搁在床沿,目光落在点滴瓶上。
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缓慢而温柔地细数着两人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皮也沉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却始终没松开手。
月光悄然移转,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模糊而完整的轮廓。
翌日,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斜斜地落在病床一角。
元鸿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直到对焦上赵少商趴在床沿睡得歪歪扭扭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干的口水,
脸颊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像一只被轻轻压扁的糯米团。
元鸿怔怔地看着,喉咙发紧,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糯米团好吃吗。
晃晃自己的脑袋,一下赶跑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抽出手想替赵少商盖件外套,可刚一动,对方立刻惊醒,猛地抬头,眼睛还带着睡意的水汽,却先急急地问:“你醒了?疼?要不要叫医生?还是要喝水?”
“不疼,也不渴。”
元鸿声音沙哑,嘴角却笑得温柔,“你……在这儿睡了一夜?”
“废话!”赵少商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又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小爷不守着你,你能安生睡觉?”
元鸿没反驳,只是目光刚落在他红肿的眼尾和湿润的嘴唇上便蓦地扭头,绯红晕上了他的耳边。
“我没事了。”他低着头说,语气轻得像叹息,
“真的。”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赵少商。
赵少商倒了杯温水,小心扶他半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元鸿小口啜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赵少商的脸。
“别看了!”赵少商被他盯得耳根发烫,故意板起脸,“再看收钱了啊!”
元鸿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他喝完水,手轻轻搭在赵少商手腕上,力道很轻,却难缠。
杜文玖恰在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换的输液瓶,瞥了眼两人交叠的手,挑了挑眉:“哟,打情骂俏呢,打扰二位了。”
赵少商立刻炸毛:“你放屁!你血口喷人!谁……了!这是……这是监督他好好养病!”
元鸿没反驳,只是嘴角弯了弯,靠回枕头上,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突然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赵少商刚刚倒的水里放了糖吗,他的味蕾好像滋长出些许甜味。
杜文玖忽然问:“赵小姐知道了吗?”
“知道啦!”赵少商摆摆手,“她昨晚来过了,看元鸿没啥事就先回去了。她今早应该还会来。”
话音刚落,走廊便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赵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目光在元鸿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赵少商,
声音有些发颤:“你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赵少商嘿嘿一笑,起身接过保温桶:“姐,你带什么好吃的了?他可饿坏了。”
赵婉儿瞪他一眼,“你胳膊肘倒是会往外拐!”
走到床边,轻声对元鸿说:“鸡汤,熬了一夜,给少商的。你现在还不能吃这些,等你出院了,再补给你。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眼圈发红。
元鸿点点头,声音极轻:“谢谢。”
赵少商挤了过来,舀了一勺鸡汤,吹了吹,就往嘴里送,“诶!你说,出院那天就让你写三千字感想,登在《京城晚报》头版怎么样——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论元大帅如何三年熬成胃穿孔》。”
元鸿忍不住笑出声,牵动胃部一阵隐痛,皱眉。
见此,赵少商放下碗,正色道:“元鸿,以后别这样了。别再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赵少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得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见没?”
元鸿望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良久,点了点头,低声道:“听见了。”
赵少商这才满意,伸手揉了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笑骂:“算你识相。”
接着继续坐回小板凳上喝汤,时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声,这副耍宝的模样惹得元鸿不住发笑,赵少商看着他边笑边疼得皱眉又忍不住唠叨他。
窗外,晨光正好,树影摇曳,鸟鸣清脆,赵婉儿和杜文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明了——那片无尽的海上漂泊无依的两人,终于在今天靠岸了。
在赵少商的悉心照顾下,半个月后元鸿正式出院了,赵婉儿约了大家伙到京城一号为赵少商补上接风洗尘这一仪式。
京城一号的包厢里,雕花窗棂透进午后的暖光,照在圆桌中央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鲈鱼上。
赵婉儿亲手掀开砂锅盖,白雾腾起,香气四溢:“这是按你以前最爱的方子炖的——少商,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赵少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元鸿轻轻挡了一下:“慢点,烫。”
语气自然。
“哎呀,饿嘛!”赵少商瘪嘴,却还是夹起一块鱼肉乖乖吹了吹才入嘴,入口瞬间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味!”
“那是!”赵婉儿笑着瞪他,“美芬知道你回来后特意寻得大厨。”
杜文玖坐在角落,慢悠悠啜着茶,插话道:“我说,这顿饭可比医院食堂强多了。元鸿,你今天能吃几口?”
元鸿正替赵少商剥虾,闻言头也不抬:“医生准我吃半碗粥、三片鱼,再加一小碟青菜。”
顿了顿,又补一句,“他帮我记着呢。”
赵少商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小爷可是他的专属膳食监督官。”
众人哄笑。
笑声中,元鸿将剥好的虾仁放进赵少商碗里,动作轻缓,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
赵少商低头扒饭,耳尖微红,假装没看见姐姐和杜文玖交换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爷——”杨德智人还没露脸,激动的大嗓门先撞开了门。
杨德智今晚警局加班处理案子,先前交代过晚点来。
“好嘛!可算见到活着的人了!”
说话间几步跨到赵少商面前,狠狠地抱了抱他才入座。
席上大家一言搭一语地互相吐露着思念与补全对方的记忆地,
酒过三巡,赵婉儿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挑眉道:“少商,现在家里房子变卖了,我替你在我那寻个住处?”
元鸿接着她的话尾替赵少商作答:“住我那,”
剥虾的动作没停,“我那收拾好了,也有少商的衣物。”
赵少商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元鸿,再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赵婉儿揶揄:“那好!不用我操心了。”
杨德智喝多了,举杯冲到赵少商面前,大喊:“欢迎少爷回家!”
一个没站稳就要靠在赵少商身上,元鸿忽地站起来,隔开两人,拽着杨德智就往座位上放。
赵少商也没少喝,被一闹,也激动起来,举杯,朗声道:“敬重逢!敬活着!敬——回家!”
两个活宝就这么隔着几人嚷嚷开来……元鸿捏了捏眉心,无奈摇摇,“赵少商,欢迎回家。”
轻声随语,正撒欢的人突然扭头,笑得灿烂。
交代杜文玖将杨德智和赵婉儿送走后,元鸿也搀着醉鬼往小院走,
赵少商胳膊搭在元鸿肩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元鸿身上,
脑袋歪向一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元鸿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抓住他搭过来的手,步子迈得很慢:“少商,少商。”
说着便捏了捏赵少商的脸颊肉,嗯,果然很像糯米团。
赵少商被他捏得哼唧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醉眼朦胧地盯着元鸿的下巴看了半天,
忽然傻笑起来:“嘿嘿!你真好看!”
元鸿脚步一顿,耳根微热,低声哄他:“好……站好了……”
“不要。”
赵少商耍赖似的把脸往他颈窝里蹭,“嘿嘿……”
他打了个酒嗝,又嘟囔,“就是太瘦了,硌得我肩膀疼。要吃饱点!”
元鸿无奈,只得收紧手臂,把他往上托了托:“是你自己喝多了站不稳。”
“才不是!”
赵少商猛地抬头,差点撞上元鸿的鼻尖,眼睛亮得惊人,
“你没好好吃饭!我都记着呢——杜文玖说你三顿没着落,说你睡不着觉,说你……”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委屈,“你要承认错误。”
夜风拂过巷口,吹散了他尾音里的颤。
元鸿没答话,只是脚步更稳了些,将人搂得更紧。
小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赵少商被扶进屋,跌坐在床沿,还拉着元鸿的衣角不放:“你是不是很饿?”
“嗯?刚吃完饭,我不饿。”
元鸿蹲下身,替他脱掉沾了酒渍的鞋袜,动作轻柔,
“快睡吧。”
“你饿!”
赵少商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不像醉鬼,
“你每天晚上都在念叨糯米团!”
他用指尖戳戳元鸿,眼神执拗,
“你是不是很饿呀!要说!但是不能吃!糯米不好消化……”
元鸿没让赵少商说下去,
从他说到糯米团开始,
元鸿眼眸里的那片海又开始翻涌了,
他怔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
轻轻吻上赵少商,
鼻尖相触时,
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痒痒的,
让时间都变得粘稠静止。
这个吻浅尝辄止,
青涩得像未熟透的青梅,
赵少商指尖轻轻绞元鸿的衣角,
元鸿覆上他的手,温柔地捏了捏,
他听到自己心跳在呼吸中被无限放大,
好像还有另外一个错位的节拍,
轻笑,糯米团也会打鼓着。
他慢慢坐到床边,
让赵少商躺好,
轻轻盖好被子,
想给对方理理凌乱的头发,
可手指触到红润的脸颊上还是没防住,
低头吻了上去,
细细品尝这颗青涩的青梅,
离开时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衫熨帖着元鸿的皮肤。
“赵少商。”
他终于应道,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我想吃糯米团。”
“吃。”
赵少商满意地哼了一声,
眼皮沉沉合上,
嘴里还念叨着:“明早……我给你买糯米团……悄悄的……别让杜文玖那家伙知道嘿嘿。”
元鸿低头看他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