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六年春,豫南小县城。
王大宝十九岁,在农机站当临时工,主要工作是把柴油桶上的灰擦了再擦——因为擦完之后第二天又会有灰,第二天擦完第三天还有,所以他的工作具有极强的哲学意味。
他有个毛病——手欠。
那天傍晚,他跟刘杏花在护城河边抢一根绿豆冰棍。刘杏花比他小一岁,性子泼,从小跟他打到大,打出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两人追打着过了胜利桥,刘杏花跑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像一面胜利的旗帜。王大宝邪念顿生——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邪念,反正他右手并指成剑,几步窜上去,照着她后腰以下猛地一戳——
"千年杀!"
这一戳,力道精准,角度刁钻,深度……史无前例。
刘杏花一声尖叫,整个人弹出去半尺远,捂着屁股蹲在地上,脸涨成猪肝色。围观群众三三两两,有人笑,有人吹口哨,卖凉粉的老汉甚至鼓了掌。
"王大宝我操你姥姥!"
她抄起地上的半截砖头就追。王大宝撒丫子就跑,边跑边笑。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跑,跑出了一段传奇。
二
刘杏花没追上。
但她追到跟前的时候,王大宝回头做了件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如果"后悔"这个词配得上后来的事的话。
他把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朝她晃了晃。
指尖上,赫然一道黄痕。
刘杏花愣了一秒。
这一秒里,她的大脑完成了以下运算:①我被一个男的当街戳了屁股;②他手指进去了;③他手指上有我的屎;④他把沾了我屎的手指伸进我嘴里搅了搅;⑤围观群众至少有七个人看到了全过程;⑥其中三个是街坊邻居;⑦我妈明天就会知道;⑧我爸会拿皮带抽我;⑨我活不了了。
运算结果:社会性死亡。
她扑上去,骑在王大宝身上,一顿王八拳。打完了,她站起来,嘴唇咬出了血,盯着王大宝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王大宝以为她要说话。
她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后来王大宝回忆说:"她那个眼神,像看一坨屎。"
刘杏花说:"他手指上就是屎,我看他跟看屎有什么区别?"
三
刘杏花消失了三天。
第四天,王大宝从她邻居嘴里听到消息:她跟家里吵了一架,说要去南边打工,走了。
王大宝没当回事。他想,过俩月她兜里没钱了自然就回来了,跟以前一样。他甚至去人民路买了一根绿豆冰棍,站在护城河边吃,觉得少了个人抢,怪没意思的。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没回来。
王大宝偶尔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但他年轻,年轻就是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弥补。他甚至想好了,等她回来,他请她吃十根冰棍,每根都让她先咬第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刘杏花那年被他那么一搞,当街被人围观,她觉得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她没去南方,而是顺着铁路往西走,走到大别山深处一个叫青云观的地方。
那地方说是尼姑庵,其实就三间破瓦房,一个自称"慧明师太"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徒弟",靠香火钱和给附近村民做法事过活。
刘杏花去了,剃了头,法号"净尘"。
慧明师太看了看她,说:"你面相带煞,前世造过业。"
刘杏花说:"我前世没造业,是我这辈子被一个傻逼造了。"
慧明师太说:"一样一样。"
四
青云观的真相,只有山里的野狗知道。
慧明师太本名赵秀兰,原是县城里洗头房的老板娘,九四年严打跑出来的。她发现山里人迷信,就租了这破院子,弄几件僧袍,开始"接引有缘人"。
规矩很简单:家里出事的、感情不顺的、被男人伤了的,来青云观"出家静修",交一笔"功德钱"。来的大多是年轻女人——被渣男甩的、被家暴跑出来的、跟刘杏花一样被当街羞辱无处可去的。
慧明师太给她们念经、开导、让她们抄《心经》。抄完了说:"你心不静,需双修。"
双修。
不是佛经里那个双修。
来的男人,另算。
刘杏花刚去的时候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清净,觉得终于没人认识她了。直到半年后,她撞见赵秀兰在佛堂后面跟一个镇上的包工头办事——包工头光着膀子,赵秀兰穿着僧袍,两人姿势颇为创新,刘杏花站在门口,像误入了一部不该看的录像带。
她想走。
赵秀兰拦住她,点了根烟,笑了:"小师傅,你以为这山是白上的?你吃我的、住我的,总得还吧。你放心,不亏待你——包工头说了,就喜欢你这种清汤挂面的。"
刘杏花没还。她反抗过,被打过,后来麻木了。再后来,她发现麻木也没用,不如把这个地方变成自己的。
她聪明,比赵秀兰聪明。她发现这些来"修行"的女人,与其让她们一个个被糟蹋,不如统一管理、统一培训、统一定价。她给青云观制定了KPI,引入了绩效考核,甚至搞了末位淘汰。
"佛渡有缘人,"她说,"但缘分也是要讲经济效益的。"
三年后,赵秀兰死了——据说是失足掉进后山沟里。法医鉴定为意外。但村里人都说那晚听见沟里有人喊"净尘饶命"。
刘杏花成了青云观的新主人。她把佛堂重新装修了,请了尊新菩萨,在菩萨面前点了一盏长明灯。
灯油是菜籽油。她说是菜籽油。
五
一九九八年秋,县里传来消息:大别山深处一个非法宗教窝点被端了。
警方出动三十多人,端掉的不只是"尼姑庵",是一个组织严密的诈骗团伙。据办案民警透露,该团伙以"出家修行"为名,非法拘禁多名女性,强迫从事色情交易,涉案金额达四十余万元。
更离谱的是,警方在搜查时发现了一本账本,记录之详尽堪比上市公司年报:
功德钱收入:每月三千至八千不等
双修项目:分"普通区""VIP区""禅修套房"三档
员工绩效:按接客数排名,第一名奖励"面见主持一次"
年度最佳员工:奖金五百元,锦旗一面,上书"佛光普照"
头目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法号"净尘",俗名刘杏花。
据说抓捕那天,她穿着灰袍站在佛堂门口,头发早就长出来了,披在肩上,看着警察进来,没有跑,也没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
"早该来了。"
警察问她:"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她想了想,说:"我有个仇人,叫王大宝,在农机站上班。你们替我告诉他——"
"什么?"
"他欠我的那根冰棍,不用还了。"
六
王大宝是在农机站的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的。
《我县警方捣毁大别山非法"尼姑庵"》,配了张模糊的照片,一群女人被押上警车。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姿势挺拔,像检阅部队。
他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把那根手指头翻来覆去地看——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但他总觉得还有味儿。
后来有人问他:"你后悔吗?"
他蹲在护城河边抽了根烟,沉默了很久,说:
"我就是戳了她一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知道她那么不经戳呢。"
七
再后来,这个故事在县城里传开了。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有人说刘杏花是被人贩子卖到山里去的,有人说她是自愿出家的,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卧底警察,有人说她跟王大宝是青梅竹马,有人说王大宝后来疯了,有人说王大宝后来也出家了,去了少林寺,因为少林寺不收女的。
最离谱的版本是卖凉粉的老汉说的——他说那天他亲眼看见的,王大宝那一戳,戳出了佛光,刘杏花是被佛祖点化的,青云观那些事都是渡劫,渡完了她就成佛了。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听的人都信了。
毕竟,一个十九岁的傻小子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屁股,就能间接促成大别山深处一个非法宗教集团的覆灭——
这事儿要不是佛祖安排的,谁信?
探监记
八
一九九九年春,王大宝去看了刘杏花。
不是他主动想去的。是他妈逼的。
"你个鳖孙,人家姑娘因为你才——"他妈没说完,拿围裙抽了他两下,"去,买点东西,去看看人家。"
王大宝买了两斤苹果、一条红塔山、一袋瓜子,坐了三个小时中巴车到了县看守所。
会见室很小,隔着一层玻璃,电话听筒里全是回音。
刘杏花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号服,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拿起电话,看了他三秒,开口第一句:
"你手指还欠不欠?"
王大宝握着听筒,半天憋出一句:"我带了苹果。"
"谁要吃你苹果。"
沉默。
"……红塔山你要不要?"
"要。"
她把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隔着玻璃划了一下他的手背。王大宝缩了一下。
刘杏花笑了。那是他一年多来第一次见她笑。
"王大宝。"
"嗯。"
"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天天想怎么弄死你?"
"……知道。"
"骗你的。"她吸了口烟,烟雾糊在玻璃上,"我天天想的是,出去以后怎么让你还我。"
"还你什么?"
"你戳我那一下。"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你得赔。"
王大宝说:"我赔。"
"怎么赔?"
"你说。"
刘杏花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烟掐了,说:
"等我出去再说。"
九
二〇〇一年夏,刘杏花出来了。
判了两年,减刑半年,因为表现好——据说她在里面当了号长,管着一屋子人,把内务整理得跟军营似的,连管教都说"这丫头有管理才能,出去别浪费了"。
出狱那天,王大宝骑着农机站的二手嘉陵摩托去接她。
她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花裙子,头发刚过耳,晒得黑了点,看着王大宝的摩托,说:
"就这?"
"就这。"
"你混得也挺惨。"
"彼此彼此。"
她坐上后座,手抓着他腰。王大宝发动摩托,她忽然凑到他耳朵边:
"你别紧张。"
"谁紧张了。"
"你腰都硬了。"
王大宝没说话,拧油门,摩托窜出去,差点撞上门口的石墩。
十
刘杏花没回家。她爸说"你别回来了",她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挂了。
她在县城东头租了间平房,王大宝帮她搬的。就一床被子、几件衣服、一本《刑法》——她说在里面学的,觉得有用。
搬完了,两人坐在床边,谁也没动。
刘杏花说:"王大宝。"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弄死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傻逼的人。"她转过头看他,"傻到我觉得,要是不管你,你活不过三天。"
王大宝说:"那你还管我?"
"我乐意。"
她忽然伸手,戳了他一下——后腰。
王大宝弹起来,像当年她一样。
刘杏花笑得直不起腰。
"你——"王大宝捂着腰,"你学我?"
"跟你学的。"她笑完了,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王大宝,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名声没了,工作没了,连个正经对象都找不着。谁敢要我?我进过号子,还是那种号子。"
"我敢。"
"你敢什么?"她转头看他。
"我说我敢。"
刘杏花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你手指还是那么欠。"她说。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今天算了。明天再说。"
十一
第二天没再说。
第三天也没。
王大宝每天下班去她那间平房,帮她买菜、修灯泡、换煤气罐。刘杏花在街口摆了个凉粉摊——跟当年护城河边那个老汉学的。老汉听说她出来了,把秘方传给她,说:"闺女,好好干。"
生意一般。县城里有人认出她来,指指点点。刘杏花不理,该舀舀,该收钱收钱。
有天晚上收摊,王大宝骑摩托来接她。她坐上后座,手搂着他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王大宝。"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你没戳我,我现在在干嘛?"
"在纺织厂上班,嫁个老实人,生个孩子。"
"去你的。"她掐了他一把,"我才不嫁老实人。"
"那嫁谁?"
"嫁你这种傻逼。"
沉默了两条街。
"你说的?"王大宝声音有点抖。
"我说的。但你别得意。"她把脸埋在他背上,"我是找不到更好的了才将就你的。"
"将就就将对吧。"
摩托突突突地往前开,护城河在左边,胜利桥在前面,路灯昏黄,像一九九六年的那个傍晚。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十二
二〇〇二年冬,两人领了证。
没办酒席。刘杏花说没必要,没人来。王大宝说那就咱俩吃顿好的。两人在人民路买了两根绿豆冰棍,一人一根,站在护城河边吃。
刘杏花先咬了一口,说:"这根我先吃的。"
王大宝说:"嗯。"
她又咬了一口,忽然把冰棍递到他嘴边。
"你也咬一口。"
王大宝咬了。
"甜不甜?"
"甜。"
"甜就对了。"她把冰棍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大口,"以后都这样。"
"哪样?"
"你欠的债,慢慢还。"
河风吹过来,她往他身边靠了靠。王大宝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根手指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也不需要洗了。
十三
二〇〇六年秋,王大宝多年未见的亲二大爷王二宝从贵州回来了。
说是贵州,其实是王二宝九八年出去打工,没去成广东,拐去了贵州,跟着一帮人搞"边贸"——其实就是把云贵川的姑娘往山里倒腾。干了八年,业务熟练,人脉广,道上人称"二爷"。
王二宝回县城,是来探亲的。顺便带了俩"货"——一左一右两个姑娘,说是"远方亲戚家的闺女,帮忙介绍对象"。
王大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二大爷来了,得招待。在家里摆了一桌,红烧肉、炖鸡、花生米,刘杏花炒的菜,手艺不错。
王二宝坐在桌上,酒过三巡,眼睛就开始往刘杏花身上瞟。
"大宝啊,你媳妇?"
"嗯,杏花。"
"长得不赖。"王二宝咂了口酒,"就是这眉眼之间,有一股子……野性。"
刘杏花端菜出来,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
王二宝笑了。
十四
王二宝没急着动手。他在县城住了三天,摸清了刘杏花的作息——每天早上出摊卖凉粉,下午三点收摊,回家睡一觉,五点王大宝下班回来做饭。
第四天下午,刘杏花收摊往家走,路过护城河边的那段小路。王二宝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个麻袋。
不是普通的麻袋。是装化肥的那种,结实,透气孔刚好够喘气。
刘杏花被套进去的时候还在骂:"王二宝你个老畜生——"
王二宝不慌不忙,拿胶带封了嘴,扛上肩,走到河边停着的三轮车前,扔进去,盖了层塑料布。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了,以为是两口子闹着玩,还笑了笑。
王二宝开着三轮车出城,往西南方向走,走了两天一夜,到了贵州和云南交界的一个寨子里。
中间转了一道手——一个叫"老歪"的本地人,抽了两千辛苦费。
老歪又转了一道手——一个叫"阿花姐"的女人,抽了一千五中介费。
最后落到王二宝亲儿子王三宝手里。
十五
王三宝,二十四岁,在寨子里养猪为生,至今未婚。不是不想,是穷。寨子里姑娘都往外跑,留下的看不上他——他长得像他爹,塌鼻梁、招风耳、门牙缺一颗。
王三宝攒了三年钱,八千块,加一头老母猪,托阿花姐"弄一个"。
阿花姐说:"有货了叫你。"
货到了那天,王三宝骑着摩托去接。麻袋打开,里面的人被胶带封着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
阿花姐说:"八千加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三宝把八千块数了三遍,又去猪圈把那头老母猪赶出来,拴在阿花姐三轮车上。
阿花姐拍了拍猪屁股:"这猪不错,能值一千五。"
王三宝说:"别摸了,赶紧走。"
阿花姐走了。王三宝蹲在刘杏花面前,解开胶带。
刘杏花第一口气吸进来,骂了一句:"王八蛋。"
王三宝愣了。
"你骂谁?"
"骂你爹。"
"我爹?我爹在河南呢,你认识?"
刘杏花抬起头,看清了眼前这张脸——塌鼻梁、招风耳、门牙缺一颗。
像。
太像了。
像到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你爹是不是叫王二宝?"
王三宝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刘杏花没说话。她闭上眼,仰头看天,嘴里念了一句什么。不是佛号。是"操"。
十六
王三宝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花了八千加一头猪买回来个媳妇,这媳妇不但不从,还一口一个"你爹"。
他以为这是方言。
他爹教过他:"买回来的媳妇,头三天别松手,打服了就好了。"
王三宝照做了。第一天绑了手,第二天松了绑但锁了门,第三天刘杏花趁他出去喂猪,从窗户翻出去跑了。
跑了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又被打。打了又跑。
跑了七次。第七次她没跑成,因为王二宝回来了。
十七
王二宝回寨子,是来收账的。
他算了一下,这趟"边贸"净利润一万二,扣掉老歪和阿花姐的中介费,到手七千五。加上之前攒的,够在寨子里盖间新房了。
他骑着摩托进了村,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拴着个女人,头发被剪短了,穿着一身花布褂子,蹲在地上啃苞谷。
他走近了,喊了一声:"三宝!爹回来了!"
王三宝从猪圈里钻出来,满手猪粪,咧嘴一笑:"爹!你看我媳妇!八千加一头猪买的!值吧?"
王二宝走近了,眯着眼看。
看了三秒。
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这……这是……"
"好看吧爹!阿花姐说的,野性足,能生养!"
王二宝腿一软,扶住墙。
他认出来了。
这是刘杏花。他亲侄子王大宝的媳妇。他亲手套进麻袋、扛上三轮车、转了两道手、卖了五千块的那个女人。
现在站在他儿子院子里,被他用猪圈绳拴着,啃苞谷。
而他儿子花八千加一头老母猪买回来的。
中间差了三千块,加一头猪。
王二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千年杀戳了天灵盖。
"爹?你咋了?"
"水……给我水……"
王三宝递了碗水。王二宝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半,喝了一口,忽然捂住胸口,眼珠子往上翻——
"爹!"
王二宝倒下去的时候,刘杏花刚好啃完最后一口苞谷。她抬头看了一眼,吐了口玉米皮,说了句:
"报应。"
王三宝跪在地上摇他爹,摇了两下,不动了。
村医来看了,说是心梗,当场就没了。
死因:连气带吓,外加猪粪味太冲。
十八
王二宝的丧事办了三天。
刘杏花没戴孝。她坐在院子角落里,看着王三宝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前,烧纸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狗屁人生"的笑。
第四天,王三宝处理完后事,回来找她,红着眼说:"我爹死了,你得给我生个娃冲冲喜。"
刘杏花说:"你过来。"
王三宝凑过去。
刘杏花并指成剑——
"千年杀!"
王三宝弹出去半尺远,捂着屁股蹲在地上,脸涨成猪肝色。
刘杏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从他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锁,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三宝。
"告诉你爹,这笔账,算清了。"
十九
刘杏花走了七天,走到了县城汽车站,坐车回了豫南。
王大宝在车站接的她。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刘杏花从车上下来,他愣了三秒,然后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刘杏花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他一下:"松手,肋骨要断了。"
王大宝松了,手还在抖。
"你去哪了?"
"被你二大爷卖了。"
王大宝愣住。
"卖了?卖哪了?"
"贵州。卖给你堂弟了。"
"……啥?"
刘杏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大宝听完,沉默了很久,说:
"我二大爷呢?"
"死了。"
"咋死的?"
"看见我,吓死的。"
又沉默。
"……我爹知道吗?"
"不知道。你告诉他,他得再死一个。"
王大宝蹲在地上,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杏花以为他哭了。
不是。他在笑。
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啥!"刘杏花踹了他一脚。
"我二大爷卖了你,五千。我堂弟花八千加一头猪买你。中间差了三千加一头猪——他妈的,我二大爷还赚了我堂弟的钱!"
"你还笑!"
"我忍不住——这他妈比电视剧还离谱!"
刘杏花看着他笑得在地上打滚,自己也绷不住了。
两个人蹲在汽车站门口,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等车的人都看他们,像看两个神经病。
二十
后来呢?
后来王二宝埋在了贵州,没运回来——运费太贵,王三宝说"爹在这挺好,跟猪做伴"。
王三宝没再娶。寨子里的人知道了这事,说他"连自己堂嫂都买",名声臭了,姑娘更没人愿意来。他继续养猪,猪越养越多,人越来越沉默。
王大宝和刘杏花还是住在县城东头那间平房里。凉粉摊照摆,生意比以前好了——有人专门来吃"那个被卖了一圈又回来的女人"做的凉粉,说有故事味儿。
有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刘杏花忽然说:
"王大宝。"
"嗯。"
"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什么?"
王大宝想了想,说:
"算因果报应。"
"你是因还是果?"
"我是因。"
"那我是?"
"你是报应。"
刘杏花掐了他一把。
"疼疼疼——"
"活该。"
窗外护城河的水哗哗地流,跟一九九六年一样。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什么都荒唐得要命。
但两个人都在。
这就够了。
二十一
二〇〇七年春,刘杏花她弟来了。
叫刘桃花。
名字是她妈起的——生他的时候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盛,接生婆说"这孩子命里带花",她妈一拍大腿:"那就叫桃花!"
刘杏花说:"你一个男的叫桃花,不怕人笑话?"
刘桃花说:"我长得比花好看,怕什么。"
他说得没错。刘桃花十九岁,在省城读师范大学中文系,一米七八,皮肤白,眉眼跟他姐有七分像,但多了几分秀气,笑起来两个酒窝,走在街上回头率不比姑娘低。
他来县城,是放暑假没地方去。他妈说:"去找你姐。"他爸说:"别去,她那个名声。"他妈说:"名声怎么了,总比你去城里学坏强。"
刘桃花就来了。
王大宝和刘杏花那间平房本来就小——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卧室里一盘炕,炕上铺着席子,能睡两个人,勉强。
现在来了第三个人。
刘杏花说:"桃花睡炕头,大宝睡炕尾,我睡中间。"
刘桃花说:"姐,我跟你睡一头。"
"不行,大宝打呼噜。"
"我不怕。"
"不是打呼噜的问题——他睡觉不老实。"
王大宝在旁边辩解:"我哪有不老实?"
刘杏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后安排:刘桃花和王大宝睡炕头,刘杏花睡炕尾,中间隔了一床被子当三八线。
二十二
第一晚,相安无事。
第二晚,王大宝半夜被踹醒了。
不是普通的踹——是刘桃花在梦里蹬腿,一脚踹在他胯骨上,力道之大,王大宝以为被人用千年杀反杀了。
"你干啥!"王大宝压低声音。
刘桃花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王大宝肚子上。
王大宝把他的胳膊挪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三晚,更离谱。
王大宝半夜觉得脖子后面痒,伸手一摸——刘桃花整个人快贴到他背上了,鼻息喷在他后颈上,均匀的,热的。
王大宝往炕尾挪了挪。
第四晚,刘桃花说梦话。
"别……轻点……"
王大宝睁眼,借着月光看过去——刘桃花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张,手在被子下面动。
王大宝默默往炕尾又挪了半尺。
第五晚,刘杏花终于发现了。
不是她发现的——是王大宝发现的。他半夜起来撒尿,回来躺下,刘桃花又贴过来了,这次更过分,手直接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还动,像弹钢琴。
王大宝忍不了了,坐起来,把刘杏花推醒。
"干啥?"刘杏花迷糊着。
"你弟——"王大宝压低声音,"他不太对劲。"
"咋了?"
"他老往我身上贴。"
刘杏花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说:"你睡相太差了,他嫌你占地方。"
"不是——他手在我胸口上!"
"那又咋了,你又不是没胸。"
"刘杏花!"
二十三
接下来一周,怪事越来越多。
刘桃花洗完澡出来,只穿个裤衩,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故意从王大宝面前晃。王大宝低头看报纸,不敢抬头。
刘桃花跟王大宝说话的时候,眼睛总盯着他脖子看,看得王大宝觉得自己是不是长了颗痣。
刘桃花还借了王大宝的背心穿,说"你这件穿着舒服",穿了一天没脱,晚上还穿着睡。王大宝的背心本来就紧,刘桃花穿上更紧,勾勒得清清楚楚。
王大宝跟刘杏花说:"你弟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刘杏花正在切黄瓜,刀顿了一下。
"你少自作多情。"
"真不是——他今天还闻了我一下。"
"闻你?"
"就我路过他身边,他凑过来闻了一下,说'你身上有柴油味,好闻'。"
刘杏花放下刀,擦了擦手,看着王大宝。
"你确定他闻的是你?"
"不然闻谁?"
"闻柴油。"
"……啥意思?"
刘杏花叹了口气,像在思考怎么跟一个傻子解释相对论。
"大宝,我问你个事。"
"啥?"
"你听说过……断袖吗?"
"断袖?"王大宝想了想,"袖子断了?"
刘杏花翻了个白眼,拿起刀继续切黄瓜。
"没事,你继续睡你的。"
二十四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刘杏花去赶集,王大宝和刘桃花在家。刘桃花在炕上看书——是一本《红楼梦》,看到宝玉和秦钟那段,脸红红的。
王大宝在门口修摩托链条,手上全是油。
刘桃花放下书,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他修。
"姐夫。"
"嗯。"
"你手好粗。"
"修摩托的,不粗咋干活。"
"不是——"刘桃花伸手,握住王大宝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掌心,"你这手茧真好看。"
王大宝僵住了。
"桃花……"
"嗯?"
"你……你别这样。"
"哪样?"
刘桃花歪着头看他,酒窝一现,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你姐说你睡觉不老实。"
"我姐话多。"
"你姐还说你——"王大宝咽了口唾沫,"你对你姐夫这样,不太好吧?"
刘桃花笑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笑,是那种"终于摊牌了"的笑。
"姐夫。"
"嗯。"
"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啊?"
"我喜欢的是隔壁修收音机的那个小周。"
"……啊??"
"但你身上有柴油味,他身上也有。我就……条件反射。"
王大宝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二十五
真相大白。
刘桃花是gay。在省城读大学,谈了个对象,是隔壁理工科修无线电的,叫周明,一米八二,寸头,手上有焊锡的疤,穿工装裤,说话像柴油机一样轰隆隆的。
刘桃花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但他不敢跟家里说。他爸要是知道了,能拿皮带把他腿抽断。他妈要是知道了,能当场晕过去。
所以他暑假跑来找他姐,顺便躲一躲——周明暑假留校做实验,他不想一个人待在省城想他想得发疯。
"那你对我——"
"我对你就是馋你的柴油味。"刘桃花老实交代,"还有你那个背心,是周明同款。"
王大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沉默了。
"所以你闻我、贴我、借我衣服——"
"条件反射。对不起姐夫。"
刘桃花站起来,鞠了个躬。
王大宝坐在地上,半天憋出一句:
"你早说啊!我这几天觉都没睡好!"
"我以为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个屁!我以为你暗恋我!"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二十六
刘杏花回来,拎着一篮子菜,进门看见两人坐在炕上笑成一团,莫名其妙。
"你俩咋了?"
王大宝说:"没事。"
刘桃花说:"姐,我跟姐夫和好了。"
"和好啥?你们之前吵了?"
"没有。"王大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油,"你弟就是馋我的柴油味。"
刘杏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桃花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追问。她只是把菜放进盆里,洗了手,走到炕边,拍了拍刘桃花的头。
"你啊。"
"姐,你不骂我?"
"我骂你啥?骂你馋你姐夫的柴油味?"
刘桃花笑了,埋进她怀里。
刘杏花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
"你以后要是想带人回来,带就带。别偷偷摸摸的。"
"……姐。"
"但别带那个修收音机的。你姐夫会吃醋。"
"姐夫才不——"
王大宝在门口喊:"我吃醋了!我背心呢!还我!"
二十七
暑假结束,刘桃花回省城了。
走之前,他给王大宝留了样东西——一瓶柴油味的香水,说是托同学从广州带的,叫"Mechanic No.5"。
王大宝拿着那瓶香水,哭笑不得。
刘杏花说:"你弟对你真够意思。"
"他是对周明有意思,拿我当替身。"
"替身也挺好。"刘杏花靠过来,"说明你长得像他对象。"
"我像?"
"你俩都是傻大个、手粗、穿背心、身上一股柴油味。"
"……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
她亲了他一下。
尾声
后来刘桃花毕业了,在省城当了中学语文老师。周明去了深圳,做硬件工程师。两人异地了三年,刘桃花攒钱买了张车票去找他,在深圳火车站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周明,你媳妇来了"。
周明接了牌子,红着脸把他拉进出租车。
刘杏花收到信,信里说:"姐,我们好了。"
王大宝说:"你弟终于不用馋我的柴油味了。"
刘杏花说:"你那瓶香水还在不?"
"在。"
"扔了吧。"
"为啥?"
"他给你留的,不是给你的。"
王大宝愣了一下,把香水收进柜子里,没扔。
二十八
二〇〇八年夏,刘桃花去贵州。
不是去找周明——周明在深圳,他去贵州是参加学校组织的"西部支教调研",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实际上是想看看西南这边的风土人情,顺便躲一躲他爸最近催他相亲的电话。
他爸不知道,他姐夫的二大爷家就在贵州。
刘桃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寨子叫"大洼寨",地图上连个标点都没有,还是县教育局一个胖科长给联系的:"小刘啊,那地方穷,你去了别嫌。"
他没嫌。他背着个包,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三趟中巴,最后一段路是骑在一头驴背上到的。
大洼寨,到了。
二十九
寨子里的人看他,像看外星人。
白净,瘦高,戴个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背包上挂个布偶熊——周明从深圳寄来的。走路轻飘飘的,说话软绵绵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寨子里的狗都多看了他两眼。
村长安排他住王三宝家。
"王三宝?"刘桃花翻开笔记本,"哪家?"
村长往山坳那边一指:"就那个养猪的。他爹去年没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房子大,有空房。"
刘桃花谢了村长,背着包往山坳走。
一路上闻到猪粪味越来越浓,他皱了皱鼻子——不是嫌弃,是想起他姐夫身上的柴油味,莫名觉得亲切。
到了王三宝家门口,铁门半掩,院子里三头猪在泥里打滚,一头母猪带着五只小猪崽,哼哼唧唧。
刘桃花喊了一声:"有人吗?"
王三宝从猪圈里探出头,满手猪粪,塌鼻梁、招风耳、门牙缺一颗。
刘桃花愣了一下。
这长相……怎么这么眼熟?
像他姐夫他爹。
不对,像他姐夫他二大爷。
不对,像他姐夫他堂弟。
——就是那个花八千加一头老母猪买他姐的人。
刘桃花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千年杀戳了天灵盖。
三十
王三宝看见刘桃花,也愣了。
不是因为认出来了——他没认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长得……好看。
"你谁?"
"支教老师,村长让我住你家。"
"住我家?"王三宝上下打量他,猪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行,十块钱一晚。"
"……啥?"
"住宿费。我这儿不白住。"
刘桃花深吸一口气,笑了。
酒窝一现。
"行。十块就十块。"
三十一
住下了。
王三宝给他腾了一间空房,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床被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送子观音,被烟熏得发黄。
刘桃花把包放下,环顾四周。这房子他姐待过。这院子她跑过七次。这猪圈她翻窗逃过。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猪圈围墙,不高,窗台上有道划痕,像是被指甲抠的。
他姐的指甲。
刘桃花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的笑。
三十二
第一天,相安无事。
刘桃花白天去村里的小学——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十二,最小的六岁,混在一起上课。他教语文,第一课教了首李白的诗,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他站在讲台上,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
晚上回来,王三宝在做饭——苞谷面糊糊,就着咸菜。
两人蹲在院子里吃。刘桃花吃了一口,说:"你手艺不行。"
"嫌不好你做。"
"我做就我做。"
刘桃花真做了。去厨房翻了翻,有鸡蛋、有辣椒、有酸菜,他炒了个蛋炒饭,香味飘出去,王三宝端着碗进来,愣了。
"你会做饭?"
"我姐教的。"
"你姐?"
"嗯。我姐做饭可好吃了,凉粉一绝。"
王三宝筷子顿了一下。
"你姐……叫啥?"
"刘杏花。"
王三宝手里的碗"咣当"一声磕在灶台上。
刘桃花没回头,继续炒蛋炒饭,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怎么,听过?"
王三宝说不出话。他当然听过。这名字刻在他骨头里——八千块加一头老母猪,换来的七天自由,换来他爹的命。
"你……你是她弟?"
"嗯。"刘桃花关了火,把蛋炒饭盛出来,转身看他,笑了一下,"你记性不错。"
王三宝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别怕。"刘桃花端着碗走过来,递到他面前,"吃吧,凉了不好吃。"
王三宝没接。他看着刘桃花的脸——跟刘杏花七分像,但更白、更软、更好看。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你咋来了?"
"支教。顺便看看你。"
"看我?"
"看看我姐待过的地方。"刘桃花坐下来,拿起筷子,"她跟我说了,你买她花了八千加一头猪。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物价,你亏了。"
王三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十三
接下来几天,刘桃花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
不是那种暴力的复仇。是那种——更可怕的。
第一步:投其所好。
王三宝这人,一辈子没被女人正眼看过,更没被男人——尤其是好看的男人——正眼看过。刘桃花每天笑眯眯地跟他说话,酒窝一现,王三宝就忘了自己姓啥。
第二步:生活渗透。
刘桃花主动包了做饭、洗衣、打扫。王三宝的脏衣服他收了洗了叠了,连内裤都给搓了。王三宝说"我自己来",他说"没事,我姐教我的,洗衣服用肥皂比洗衣粉好"。
王三宝穿着被他搓得干干净净的内裤,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三步:精神入侵。
刘桃花开始跟王三宝聊天。聊他姐。聊刘杏花在县城卖凉粉的日子,聊她怎么骂王大宝,聊她笑起来什么样。王三宝听着听着,眼睛就直了。
"她……她后来咋样?"
"挺好的。跟大宝过了,凉粉摊生意不错。"
"那就好。"王三宝低下头,"那就好。"
"你害过她,还关心她?"
"我不是故意的……我爹逼的。"
"我知道。"刘桃花拍了拍他的肩,"我姐说你就是个傻子,跟你爹一样。"
王三宝苦笑。
第四步:致命一击。
第七天晚上,寨子里停电了。两人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刘桃花忽然说:
"三宝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啥活法?"
"离开这儿。去城里。学个手艺。养猪也行,但别在这山沟里养了,去大养殖场,规模化,有技术,有工资。"
王三宝沉默了。
"我给你介绍。我姐夫在农机站认识人多。"
"……你真帮我?"
"我姐说你就是个可怜人。"刘桃花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像纸,"被你爹害了,被这山害了,被穷害了。你没坏到骨子里。"
王三宝鼻子一酸。
一个十九岁的白面书生,蹲在猪圈旁边,跟他说"你没坏到骨子里"。
他爹死了以后,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三十四
但刘桃花的复仇不止于此。
第五步——也是最狠的一步。
他给王三宝种了一颗种子。
一颗他这辈子都拔不掉的种子。
刘桃花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不是那种猥琐的靠近,是那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靠近。
他给王三宝倒水,手碰到一起,不缩回来。
他教王三宝认字,站在他背后,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
他笑的时候,酒窝对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三宝开始失眠了。
他开始注意刘桃花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洗发水、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深还是右边酒窝深。
他开始照镜子,看自己塌鼻梁、招风耳、缺颗门牙的脸,然后叹气。
他开始洗澡比以前勤了三倍。
他开始偷偷用刘桃花的洗发水——那个有淡淡香味的东西,瓶身上写着"海飞丝",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闻着像刘桃花。
三十五
第十五天,王三宝崩溃了。
他半夜敲刘桃花的门。
"桃花……桃花你睡了没?"
刘桃花开了门,穿着那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个,锁骨若隐若现。
"咋了?"
王三宝站在门口,手在抖。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王三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我喜欢你。"
刘桃花看着他,没笑。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从第三天就知道了。"
"那你——"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刘桃花靠在门框上,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像给他镶了层银边,"三宝哥,你对我姐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些东西,你得自己消化。"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这辈子都会记得我。但你也这辈子都得不到我。"
王三宝愣住了。
"你……你耍我?"
"不是耍你。"刘桃花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像拍一只狗,"是帮你。你以前从来没喜欢过一个人,对吧?连那种念头都没有。现在有了。这是好事。"
"好事?我喜欢一个男的,还是我买过的女人的弟弟——这是好事?"
"至少你活过来了。"刘桃花收回手,"以前你就是一具会喂猪的尸体。"
王三宝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是那种——被一盆冷水浇醒之后,发现自己终于活着的泪。
三十六
刘桃花走的那天,王三宝去送他。
骑着那辆破摩托,载他到镇上的汽车站。刘桃花坐在后座,手搂着他腰——跟当年刘杏花搂王大宝一模一样的姿势。
到了车站,刘桃花下车,背好包,转身看他。
"三宝哥。"
"嗯。"
"我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啥话?"
"她说——'八千加一头猪,买来的缘分,还完了。以后各走各路。但你要是来县城,凉粉摊管你一顿免费的。'"
王三宝鼻子一酸,笑了。
"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刘桃花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啥?"
"我姐的凉粉摊地址。还有我姐夫农机站的电话。你要是想出来,打这个。"
王三宝接过纸条,攥在手里。
"桃花。"
"嗯?"
"你……你以后还会来吗?"
刘桃花想了想,笑了。
"看缘分。"
他转身走向车站,白衬衫在风里飘。王三宝站在摩托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桃花!"
刘桃花回头。
"你那个洗发水——啥牌子的?"
"海飞丝!"
"好!我记住了!"
刘桃花笑了,挥了挥手,进了站。
尾声
后来王三宝真的来了县城。
不是找刘桃花——他知道找不到。是去找他姐。
他站在人民路那个凉粉摊前,刘杏花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三秒,然后舀了一碗凉粉,多加了勺辣椒。
"吃吧。免费的。"
王三宝蹲在摊边,吃了一碗凉粉,辣得直冒汗。
刘杏花说:"你变了。"
"变了?"
"不像以前那么傻了。"
王三宝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有人帮我开了窍。"
"谁?"
"你弟。"
刘杏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跟你说啥了?"
"啥也没说。"王三宝把碗放下,擦了嘴,"但他让我知道,我也能喜欢一个人。"
刘杏花沉默了很久,说:
"他今年毕业了。在省城当老师。"
"我知道。"
"你知道?"
"他给我寄过信。寄到寨子里,村长转的。"
"……写的啥?"
"写他挺好的。还写——让我好好养猪。"
刘杏花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
三十七
二〇〇九年春,王三宝卖了猪,揣着两千三百块钱上了省城。
他没告诉刘杏花。他怕她骂他。但他就是想见刘桃花——不是那种念头了,是那种"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觉得我还能活的人,我想当面说声谢谢"的念头。
他坐了十八个小时硬座,到了省城,按刘桃花信上的地址找到师范大学家属院——不对,刘桃花不住那儿,住学校旁边一个城中村,叫"幸福巷",月租一百二,一间半地下的屋子,潮得能养蘑菇。
王三宝找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敲门没人应。隔壁一个大妈说:"小刘去学校了,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王三宝蹲在门口等。
等到八点半,巷口进来一个人——白衬衫,背包,酒窝,旁边跟着个寸头、一米八二、穿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拎着两袋卤味,两人说说笑笑,走近了,王三宝站起来。
刘桃花看见他,愣了。
"三宝哥?"
"嗯。"
刘桃花看了看他——瘦了,黑了,门牙还是缺一颗,但人精神了,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脚上一双解放鞋,洗得发白。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刘桃花笑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周明,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姐那个……朋友。"
周明看了王三宝一眼,眼神像X光。
"哦——就是那个买你姐的养猪的?"
空气凝固了零点五秒。
刘桃花掐了周明一把。
王三宝说:"对,是我。"
周明没再说啥,把卤味递给刘桃花:"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别啊,一起吃——"
"我实验室还有事。"周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王三宝一眼,"你对他姐好点,不然我找你。"
王三宝:"……好。"
三十八
刘桃花把王三宝让进屋。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李白的《将进酒》和一张周明的照片——寸头、工装、焊锡疤,笑起来像柴油机。
王三宝看了那照片一眼,又看了看刘桃花。
"你对象?"
"嗯。"
"挺……硬朗。"
"比你硬朗吧?"
"比我硬朗。"
刘桃花笑了,从柜子里翻出包烟——红塔山,王三宝当年给他爹买的那种。
"抽吗?"
"抽。"
两人蹲在床边抽烟。王三宝说:"我卖了六头猪,凑了路费来的。"
"你猪呢?"
"还剩两头,我妈帮看着。"
"你妈知道你来?"
"不知道。"
沉默。
"三宝哥,你到底来干啥?"
王三宝抽了口烟,说:"我来告诉你,我好了。"
"好了?"
"你走以后,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我以前就是一具会喂猪的尸体。现在不是了。我学会了认字,能写自己名字了。寨子里新来了个小学老师,女的,我给她送过两次鸡蛋。"
"……然后呢?"
"然后没了。她嫌我缺颗门牙。"
刘桃花笑得呛了烟。
"你笑啥!"
"我笑你——你以前连喜欢一个人都不会,现在都会送鸡蛋了。"
王三宝也笑了。
"桃花。"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你让我知道,我也能喜欢一个人。"
刘桃花看着他,烟头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塌鼻梁、招风耳,但眼睛里有东西了——活的。
"三宝哥。"
"嗯?"
"你回去吧。把牙补上。再去找那个女老师。鸡蛋不够,送两只鸡。"
王三宝站起来,把烟掐了。
"我听你的。"
三十九
第二天一早,王三宝走了。
刘桃花送他到汽车站,买了张票,塞给他。
"我自己买——"
"我挣工资了。"
王三宝接过票,攥在手里。
"桃花。"
"嗯。"
"那个洗发水,我买了。海飞丝。"
"……哦。"
"不好用。"
"那换一个。"
"不换了。就用这个。闻着像你。"
刘桃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用着吧。"
王三宝转身上了车,在窗口探出头。
"桃花!"
"啥?"
"你姐夫的柴油味香水,好闻吗?"
"……谁告诉你这个的?"
"我猜的。"
刘桃花笑着摆了摆手,白衬衫在晨光里晃。
车开了。王三宝坐在硬座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刘杏花凉粉摊的地址,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一眼,收好。
窗外田野飞驰。他摸了摸口袋里那瓶海飞丝——半瓶了,省着用。
四十·终章
后来王三宝回了寨子,补了牙,花了三百二,门牙补上了,人精神了八倍。又给那个女老师送了两只鸡,这次女老师没拒绝。
再后来,寨子里通了公路,他搞了个小型养猪场,雇了两个人,年入两万,在县里买了套房子。
刘杏花收到信,信上说:"姐,我好了。也娶了。媳妇是小学老师,不嫌我了。"
刘杏花把信给王大宝看。王大宝说:"他补牙花了多少?"
"三百二。"
"值了。"
刘桃花毕业后留了校,跟周明结了婚——不是法律上的,是两人自己办的仪式,在深圳海边,请了十二个人,刘杏花和王大宝坐了两天火车去参加。
王三宝没去。他媳妇快生了。
但他寄了份礼——一头烤乳猪,真空包装,快递寄到深圳。周明拆开的时候说:"这猪养得不错。"
刘桃花说:"我教的。"
周明:"???"
护城河还是那个护城河。胜利桥还是那个胜利桥。人民路的绿豆冰棍涨到了五毛钱。
王大宝还在农机站,刘杏花还在卖凉粉。
有人问他们:"你们这辈子,值不值?"
王大宝说:"值。"
刘杏花说:"不值也得过。"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但两个人都在。
这就够了。
番外·坟头蹦迪
四十一
王二宝的坟在大洼寨后山,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先考王公二宝之墓",是王三宝找寨子里的老秀才写的,老秀才收了五十块钱,写了个"考"字还写错了偏旁,王三宝没看出来。
坟前常年摆着两样东西:一瓶红塔山,一头塑料猪。
红塔山是王三宝清明烧的。塑料猪是刘桃花寄来的——寄的时候没写寄件人,王三宝拆开一看,盒子上写着"赠三宝哥,养猪专用,1:20仿真模型",他愣了三秒,转身把猪摆在爹坟前。
寨子里的人路过都说:"三宝他爹,生前养猪,死了还有猪陪着,值了。"
四十二
二〇一二年清明,王大宝来了。
不是他主动想来的。是刘杏花逼的。
"你去给你二大爷上个坟。"
"他为啥要我去?他卖的你。"
"正因为卖了我,你才得去。"刘杏花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你去给他磕个头,告诉他——事儿了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死了,你弟好了,三宝也好了,咱都好好的。让他别惦记了。"
"他惦记啥?他坟里惦记啥?"
"死人比活人惦记得多。"刘杏花把饺子摆上帘子,"去吧。顺便看看三宝。"
王大宝坐了十八个小时硬座,又倒了三趟中巴,到了大洼寨。
王三宝来接的。补了牙,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身后还跟着个女人——圆脸,短发,怀里抱着个娃,一岁多,咿咿呀呀的。
"姐夫!"
"三宝!"
两人抱了一下。王三宝拍着王大宝的背,说:"你瘦了。"
"你胖了。"
"结婚了嘛。"王三宝指了指身后女人,"这是我媳妇,陈老师。这是娃,叫王家宝。"
王大宝:"……你儿子跟我一个姓?"
"我爹定的。说叫宝,吉利。"
陈老师笑了笑,喊了声"姐夫"。
娃喊了声"粑粑"——不是喊王大宝,是喊王三宝。王大宝松了口气。
四十三
上坟。
三人——王大宝、王三宝、陈老师抱着娃——爬到后山。坟头草长得老高,王三宝拿了把镰刀割了,摆上红塔山、烧鸡、苹果,又从兜里掏出那头塑料猪,擦了擦灰,放好。
王大宝蹲在坟前,点了两根烟,一根插在坟头土里,一根自己抽。
"二大爷。"
"嗯。"
"我来了。"
风刮过来,烟歪了一下。
"你卖我媳妇那事儿……我不恨你了。"
又一根烟。
"恨也没用,你都死了。"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那趟买卖,赔了。五千卖出去,你儿子八千加一头猪买回来。中间差的三千加猪,是你自己赚的你儿子的。你这叫啥?这叫左手倒右手,还倒亏了。"
王三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还有,你死了。心梗。因为你看见我媳妇在你儿子院子里。你活着的时候没人要的姑娘,你死了倒跟你有缘了——躺你坟头了。"
风大了,青石碑上的灰被吹起来,迷了王大宝眼睛。
他揉了揉眼,继续说:
"但事儿了了。三宝好了,娶了媳妇,生了娃。杏花也好了,凉粉摊生意不错,上个月还上了县里电视台,叫'巧媳妇凉粉'。我还在农机站,今年转了正式工。"
他磕了三个头。
"你安息吧。别惦记了。你要是惦记,就托个梦给三宝,让他多养猪、少想我媳妇。想她也没用——她现在胖了八斤,你儿子看了都得跑。"
王三宝:"……姐夫。"
四十四
烧纸。
火苗窜起来,王大宝把纸钱一张张往里扔,嘴里念叨:
"这是五百。这是一千。这是两千——给你在下面打点打点。你那性子,下去了也得搞'边贸',我给你多烧点,别让人欺负。"
王三宝在旁边烧纸,忽然说:
"爹。"
"嗯。"
"你当年要是没卖她,你还在呢。"
"……我知道。"
"你死得不冤。"
"……我知道。"
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老一少,塌鼻梁对塌鼻梁——王三宝补了牙,不像了。王大宝还是那个王大宝,脸上多了一道柴油烫的疤。
陈老师抱着娃站在后面,娃伸手去抓火,被她拦住了。
"粑粑。"娃指着火堆。
"不是粑粑,是纸。"
"粑粑!"
"……行吧,粑粑。"
四十五
下山的时候,王三宝说:"姐夫,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我姐呢?"
"三十四。"
"你们咋还没娃?"
王大宝脚步顿了一下。
"不急。"
"我妈说——"
"你妈说啥都别听。"
刘杏花其实怀过一次。二〇〇八年,两个月,掉了。王大宝在农机站接到电话,骑摩托赶到医院,刘杏花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说:"没事,以后还有。"
后来没再怀上。查了,说没事,就是时机不对。
王大宝没再提。刘杏花也没再提。
但两人都知道。
四十六
那天晚上,王三宝家杀鸡,炖了一锅,三个人喝了两瓶白酒。
王大宝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说:"三宝啊。"
"嗯。"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样,他得气死第二回。"
"为啥?"
"你补了牙、娶了老师、生了娃、养猪场年入两万——他当年卖你姐八千加一头猪,现在你身价早超了。他得觉得自己亏了。"
王三宝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这辈子就那样。赚亏都不知道。"
"你比他强。"
"我比他强啥?"
"你至少知道买媳妇不对。"
王三宝沉默了,喝了一口酒。
"姐夫。"
"嗯。"
"我要是早认识你,是不是就不一样?"
"你认识我了啊。"
"不是。我是说——要是你早来寨子,早告诉我,人不能那么活。"
"我来了你也不听。你那时候就听你爹的。"
"也是。"
两人碰了一杯。
四十七
第二天王大宝走了。
王三宝送到镇上汽车站,陈老师抱着娃在后面。
上车前,王三宝忽然说:"姐夫。"
"啥?"
"我梦见我爹了。"
"……啥梦?"
"他站我养猪场门口,穿那身中山装,手里拿着那瓶红塔山,跟我说——'三宝,你猪养得不行,料放少了。'"
王大宝笑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没夸过你。"
"嗯。但他没骂我。"
"那就不错了。"
王大宝上了车,在窗口探出头。
"三宝。"
"嗯。"
"回去把坟头草再割割。你爹爱干净。"
"知道了。"
"还有——那头塑料猪别让人偷了。"
"丢不了。寨子里没人要塑料的。"
车开了。王三宝站在站台上,娃在他肩上骑着,陈老师在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车远了,掏出烟,点了一根,对着空气说:
"爹。姐夫来了。事儿了了。"
风把烟吹歪了。
像坟头那根烟。
四十八·终章·真的·最后了
王大宝回到县城,下了车,走到人民路。
刘杏花的凉粉摊还在。她坐在小马扎上,扇着蒲扇,看见他,说:
"回来了?"
"嗯。"
"你二大爷咋说?"
"他没说。但他那瓶红塔山抽完了。"
刘杏花笑了。
"那就好。"
王大宝走过去,蹲下来,拿起碗,舀了一口凉粉。
"甜不甜?"
"啥甜?凉粉哪有甜的。"
"你做的就甜。"
刘杏花翻了个白眼,把蒲扇拍在他头上。
"少贫。"
护城河的水哗哗地流。一九九六年那个傍晚,一九九九年那张报纸,二〇〇六年那个麻袋,二〇〇八年那头猪——
全过去了。
王二宝在坟里,红塔山抽完了,塑料猪在旁边,他要是能听见,大概会骂一句"这帮鳖孙"。
但骂完了,他也会笑。
因为王家的种,没绝。
因为刘杏花的凉粉,还在卖。
因为王大宝的手指头,还是那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