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前台问乔宁:“住几晚?”
乔宁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刚才在车上,她只搜了评价还可以、价格又不算贵的酒店,随手订了一晚,至于明天住哪里,后天住哪里,她根本没想,“一晚吧。”
前台把身份证还给她:“明天下午两点前退房。”
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轮子不太灵,推进电梯时卡了一下,乔宁弯腰去拽,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了,过来帮了一把,“这个轮子好像坏了,要不要换一个?现在网上箱子挺便宜的。”
乔宁下意识说:“还能用”,说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这句话太熟悉了,毛巾破了,还能用,锅涂层掉了一点,还能用,睡衣领口松了,还能穿,手机电池一天要充两次,还没坏,这些年她买东西的时候,总会先问一句:是不是非换不可?如果不是,就算了。
电梯到了,乔宁一个人把两个箱子拖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乔宁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她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以前回家以后,根本不用想,每天都忙,忙得她总觉得,要是有一天什么都不用干就好了,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用干,她却站在酒店房间里,足足站了两分钟,最后先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有几个未读消息。
母亲发的:你到底住哪?别跟我们犟,你爸气得晚饭都没吃。
下面还有一条刘秀兰发来的:子睿已经洗澡了,你不用担心。
乔宁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停,想问:作业写完了吗?睡觉前牛奶喝了吗?他这两天有点咳,药记得吃。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肚子这时候才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打开外卖软件,又不知道吃什么,以前点外卖很简单,周航不爱吃甜的,周子睿不吃辣,筛掉这两样,剩下的随便点。现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翻了十几分钟,什么都不想吃,最后下楼,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桶泡面,结账的时候,她又顺手拿了一瓶巧克力牛奶,走到酒店门口才反应过来,周子睿喜欢这个,她站在自动门前看了一会儿,又拎了回去,算了自己喝。
泡面吃了一半就凉了,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手机也没碰,房间安静得过分,十点四十,这个时间周子睿平时应该还没睡,她会喊:“几点了还不刷牙?”过两分钟没动静,再喊,“周子睿!”第三遍才会听见一句拖得很长的:“知道啦——”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十一点以后,周航有时才洗澡,吹风机嗡嗡响,洗衣机如果没停,她还会爬起来晾衣服,偶尔儿子半夜踢被子,她迷迷糊糊都会醒。以前这些声音让她烦,现在什么都没有,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乔宁把灯关掉,过了十分钟,又打开,她翻了个身,床垫很软,枕头也比家里的舒服。她却一直睡不着,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一次,乔宁几乎立刻拿起来,只是购物软件的推送,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她自己醒了,没有闹钟,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该叫周子睿起床了,下一秒才想起来,不用,她躺在床上没动,六点半,六点四十,七点,以前她每天都想多睡十分钟,现在她却睡不着了。八点多,乔宁开始看房,她手上能动的钱不算多,过去几年她虽然断断续续上过班,也多少存了一点,再加上自己账户里原本剩的钱,总共大约两万一,这就是她目前全部的底气。
不敢租太贵的房子,最好离地铁或者公交近一点,以后找工作方便,一室一厅,能做饭,安全,旧一点无所谓,她筛了一上午,加了三个中介,中午退房以后,行李先寄存在前台。
第一套房在老城区,楼梯六楼,没有电梯,房间倒是不贵,一千三,可卫生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墙角还有没处理干净的霉斑,中介说:“姐,这个价格已经很划算了。”
乔宁点点头,“我再看看。”
第二套有电梯,装修也新,两千三,乔宁刚进去其实就喜欢,阳台朝南,客厅亮,可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押一付三就是九千二,再加中介费、生活用品,手里的钱一下去掉一半,在没找到工作以前,她不敢。
第三套又远,她站在厨房里闻到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味道,连卧室都没看就出来了。一直看到下午四点多,中介换了一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带她在几个老小区里转,最后一套在一个建成十多年的小区里,一室一厅,五十来平,墙刷过,但看得出来不是新装修,沙发不大,餐桌边角还有一点磕碰,卧室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厨房倒挺干净。乔宁进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橱柜,看看锅放哪,再看冰箱位置,“这里能放双开门冰箱吗?”
中介愣了愣,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可能有点挤”,他说完,又笑:“姐,你一个人住,买那么大冰箱干嘛?”
乔宁扶着柜门的手停住,“一个人?”
“对啊”,中介明显也愣了一下,大概以为她没听懂,“这套一室一厅,一个人住正好,两个人其实也行,有孩子就小了。”
乔宁“哦”了一声,重新看了一遍厨房,突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很可笑,她这些年看任何房子,第一眼都是厨房,冰箱够不够大,餐桌能不能坐三个人,孩子有没有地方写作业,附近学校怎么样,楼下能不能停车,她从来没看过一套只需要满足“乔宁一个人住”的房子,“多少钱?”
“一千八,押一付三。”
乔宁又算了一遍,七千二,再加中介和零碎东西,大概要出去八千左右,手里最后能剩一万二千多,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每个月房租、吃饭、水电、交通,再加上该给孩子的费用……撑不了多久,她站在阳台。楼下是几棵已经长得很高的香樟树,再远一点有菜市场。
中介还在旁边说:“这边交通挺方便的,公交站走五分钟,房东也不住附近,不怎么管事,就是装修一般。”
乔宁问:“能今天签吗?”
中介马上笑了:“能啊。”
签完合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乔宁刷卡支付,手机跳出扣款提醒,她盯着那串数字,心疼得厉害。以前一次花七千多,她不会这么慌,因为总觉得家里还有周航的工资,现在每出去一块钱,都像是在倒数,但合同放到手里以后,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房子不是她的,她只是租客,可钥匙握在手里时,她竟然觉得,比以前拿着那套婚房的钥匙还踏实一点,至少进这扇门,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第一晚还住不了,被子没有,锅没有,洗漱用品也不齐,乔宁先去超市,推着购物车绕了一圈,才发现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需要买的东西多得吓人,纸巾、垃圾袋、洗衣液、衣架、拖鞋。碗、杯子、洗发水、床单、被子,以前家里这些东西似乎永远都在那里,用完了,她就补,从没觉得它们有什么,现在一样一样重新买,才知道生活原来是由这么多细碎的东西拼起来的。看到儿童牙刷时,她停了一下,结账时一共六百多。
算上中介费和其他零碎支出,她原本那两万一,现在只剩大约一万二千八,乔宁第一次觉得,钱是有声音的,每花出去一点,就少一点,第二天搬进去以后,她把东西慢慢归位,衣服挂起来,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杯子放在水池旁,冰箱里只放了鸡蛋、牛奶和一点水果,空荡荡的,她拉开冰箱门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过去那个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儿童酸奶,水果,肉,周航喝的啤酒,刘秀兰偶尔拿来的腊肉和包子,她总嫌东西太多,怎么都收拾不干净,现在这么空,她反倒不适应了。
忙到晚上九点,乔宁才把床单铺好,新买的被子还带着一点包装袋的味道,她坐在床边,腰酸得厉害,房间里还有几个没拆开的纸箱,窗帘也没换,灯光偏白,把屋子照得有点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周子睿刚出生,自己几乎每天都睡不好,孩子两个多小时醒一次,有时候刚哄睡,放到床上又哭。她整个人像被撕成很多块,每一块都困,刘秀兰就是那个时候来的,刚来的时候,乔宁其实是真心感激,婆婆每天五点多就醒,炖汤、洗孩子的衣服、给她做饭,看她困得睁不开眼,还会把孩子抱出去,“你睡会儿,我看着。”最开始那一两个月,乔宁甚至庆幸自己碰上了一个肯搭手的婆婆,她还跟自己妈说过:“她人其实挺好的。”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乔宁后来已经想不清,可能是给孩子穿多少,可能是孩子哭了要不要立刻抱,也可能是刘秀兰总觉得她奶不够,非要加奶粉,都是小事,小得单独拿出来,没有一件值得翻脸,可每天都有。
“空调不能对着孩子开”“孩子哭就是没吃饱”“这么小你给他用这个?”“我们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你们现在当妈的就是书看得太多”,乔宁最开始会解释,说医生怎么讲,网上怎么说,书上怎么写,刘秀兰也不吵,只是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你第一次当妈,我还养过孩子呢。”
那时候周航每天下班回来,乔宁都会跟他说,“你跟你妈讲一下。”
第一次,周航说:“行”,第二次,他说:“她年纪大了,你顺着点”,第三次,他已经烦了,“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天天因为一点小事吵?”一点小事,这四个字,乔宁一直记得。
真正爆发是在产假快结束的时候,乔宁原本那份工作虽然工资不算特别高,但公司稳定,五险一金都有,她已经跟领导说好回去上班,那天晚上,她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刘秀兰正在客厅收孩子的东西,小衣服、奶瓶、尿不湿、一包一包往大袋子里装,乔宁还以为要整理,“妈,你收这些干什么?”
“带回去。”
乔宁没听懂,“什么带回去?”
“子睿啊”,刘秀兰说得很自然,“你不是快上班了吗?我想好了,我带他回老家,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挣钱,周末有空再回来看看。”
乔宁站在原地,“谁说要把他带回去?”
刘秀兰抬头:“不然怎么办?”
“你可以在这里带。”
“我不习惯城里,再说你爸一个人在老家,我总不能一直扔着他。”
“那也不能带走。”
“什么叫带走?我是他奶奶,我还能把他卖了?”
“我没说你会把他卖了。”
声音越来越大,孩子被吵醒,在房间里哭,乔宁转身就往卧室走,刘秀兰跟在后面,“宁宁,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大年纪重新带个孩子?我要不是心疼你们,我犯得着吗?”
乔宁把孩子抱起来,哭声贴在耳边,她整个人已经快炸了,“可他是我儿子。”
刘秀兰脸一下沉了,“也是我孙子!”
周航回来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屋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吃完饭以后,乔宁把他叫进卧室,“你跟你妈说,孩子不能带回去。”
周航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说?”
“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乔宁一下看住他,周航赶紧补了一句:“先让她带一段时间,你不是要上班吗?”
乔宁胸口发紧,“你们两个是不是都已经决定好了?”
“谁决定了?这不是在商量吗?”
“她东西都开始收了,叫商量?”
周航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气,乔宁后来越来越熟,“那你想怎么办?”
“找人带。”
“现在靠谱的阿姨多少钱你知道吗?”
“托育。”
“孩子这么小,天天生病怎么办?”
“那我妈来呢?”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能天天过来?”
每一个方案说出来,都很快变成一个新的问题,乔宁看着他,“所以最后还是只有一个办法,把孩子送回老家?”
“我没说只有这一个办法”,周航沉默了两秒,“你要实在不放心,要不就先别上班。”
房间里突然安静,孩子已经在床上睡着,小脸朝着乔宁的方向,她盯着周航,“你让我辞职?”
“我没让你辞”,周航皱眉,“是你自己说不愿意让我妈带回去,那总得有人管孩子吧?”
“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我?”
“那你让我怎么办?”周航的语气也上来了,“我辞职?”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这个答案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乔宁突然没话了,是啊,周航工资比她高,工作也正在往上走,如果家里必须有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都会觉得应该是她,包括那时候的她自己。那天晚上她几乎没睡,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她在地铁上站了很久,到了公司,领导见到她还问:“确定下个月回来吧?你的位置我们一直给你留着。”
乔宁笑了一下,“我再跟家里商量一下。”一周以后,她提交了辞职申请,辞职邮件是她自己发的,没有人按着她的手,甚至周航看到以后还说了一句:“先带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你再找,也一样。”乔宁当时也觉得,一样,不过两三年而已,她还年轻,工作以后再找,孩子只有这几年,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断掉以后,并不是想接就能原样接回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乔宁从回忆里醒过来,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推广短信,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躺到了床上,窗外偶尔传来车声。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一下,空的,乔宁僵住,以前周子睿小时候跟她睡,后来大一点分房,她半夜醒来还是会去看一眼,看看被子有没有踢掉,空调是不是太冷,有没有发烧,有时候孩子睡得好好的,她也会伸手摸一下额头,那种动作做了太多年,身体比脑子记得更牢。
乔宁的手停在半空几秒,慢慢收回来,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周二,明天孩子有体育课,周子睿总忘记穿运动鞋,她几乎立刻摸到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儿子的头像输入:“明天有体育课,记得……”打到一半,她停住了,刘秀兰在,周航也在,他们会管,就算忘了,又能怎么样?忘一次,他自己就记住了。
乔宁把字一个个删掉,手机放下,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刚才一直忍着的东西忽然一下涌上来,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她没发出声音,只是越擦越多,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这些天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哭的了,决定离婚的时候没哭,领离婚证的时候没哭,儿子说想跟爸爸的时候也没哭,拖着箱子从那个家里出来,她也没有哭。
可现在,只是一张陌生的床,一个没人睡的位置,她突然哭得停不下来,她既觉得委屈,又想儿子,想他小时候肉乎乎的小手,想他第一次叫妈妈,想他发烧趴在自己怀里,甚至也想他那天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啰嗦”,全部混在一起,乔宁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一个当妈的人,怎么能真的把孩子留在那里,自己跑出来?如果明天回去呢?如果就当离婚这件事没有发生呢?反正周航之前也不是没有说过,等她想明白了还可以再谈,婆婆更巴不得她回去,儿子也还在身边,什么都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乔宁慢慢不哭了,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然后想起那个家里每天早上六点多的闹钟,想起厨房,想起家长群,想起每个月问周航要钱,想起婆婆那一声又一声叹气,想起自己越来越大的嗓门,也想起有一次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她甚至不敢相信里面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火气的女人是自己。
宁翻了个身,她现在不想回去,至少今晚不想。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她又准时醒了,房间里亮着一点灰白的晨光,乔宁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进周子睿的微信,打下一行字,“起床了吗?”她看了几秒,最后又全部删掉。放下手机以后,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照进来,客厅里还有没拆完的纸箱,餐桌只有一把椅子,冰箱里没多少东西,阳台上甚至连晾衣杆都还没装好,这个家什么都没有,可从今天开始,里面所有东西放在哪里,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晚上吃不吃饭,要不要开空调——都只需要问一个人了。
乔宁站在阳光里,很久没有动,她还不习惯,但她第一次意识到,以后,她得学着一个人生活,学会一个人睡觉,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她得先想办法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