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百八十八
"啧，又掉血了。算了，挂机吧。"
这句话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是个男的，嗓子发哑，说完还吸溜了一口面条。
那会儿我正蹲在公交站，拿最后一张纸巾擦肩膀上的鸟屎。七路车刚在我鼻子前头关门开走，兜里那张彩票也刚被风刮进了下水道。号码是我妈的生日，我连奖都没来得及对。
我抬头找说话的人。站台上只有一个小学生在啃包子，他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然后我眼前弹出了一个框。
【角色 郝运来】
【使用者 卢瑟本瑟1987】
【累计充值 0元】
【状态 挂机中】
【今日运气值 3/100】
右下角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怨气值 37%】
我盯着它眨了五次眼，框还在。我给了自己一巴掌，框还在，脸肿了。
我还没想明白，腿自己动了。它们带着我转身往地铁站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我每天上班一模一样。我使劲往回拽，拽了足足十几米，才在一根电线杆前头站住，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挂机。我想起那句话。原来我这五年上班的路，是挂机走的。
我叫郝运来，二十八岁，在一家活动策划公司上班。名字是我爷爷起的，图个吉利。二十八年了，我抽奖连一包纸巾都没中过。
现在看来，这是有原因的。
我在心里点了一下那个框，它往下翻，跳出一栏。
【天赋】
【抗揍 +1】
【喝凉水不塞牙 +1】
【被领导骂不还嘴 +3】
我看了半天，看明白一件事。我们部门的赵总骂了我三年，我一句没顶过，同事都说我脾气好，我自己也一直这么以为。
原来是加点了。
＊
那天我请了病假，在出租屋里搜"脑子里有人说话还能看见面板"。
前五页全是精神科广告。第六页有个论坛，叫觉醒者互助会，我点进去就自动注册上了。每个人的昵称后面都挂着一个百分比。
"总裁文里的炮灰秘书 怨气61%"
"送外卖的小张 怨气52%"
"富婆姐姐的挂件 怨气2%"
最后那位天天在论坛里凡尔赛，最新一帖写着，姐姐今天又给我充了个648，我下楼倒垃圾，在垃圾桶顶上捡了一块表。
底下一百多条回复，全是一个字，滚。
置顶是版主的新人须知。
【一 别对着天骂号主，他听不见，你会像个傻子】
【二 你充不了值，但你能花钱。你花的每一分都是他的，他看得见每一分】
【三 终极偏方：去你们城市最贵的餐厅，点最贵的东西。别问，点】
底下有人回，亲测，点了一杯咖啡，我家那位从挂机状态原地坐起来了。
又有人回，我也试过。他骂了我一个钟头，那是他三年来跟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八十八，下周一交房租，两千整。
本市最贵的西餐厅叫观澜阁，在环球中心五十八层。我认识这地方，上周赵总让我订过一个包间，说要请大客户。我翻了翻手机日历，就是今晚，V8包间，六点半。
菜单上最贵的咖啡，三百八十八一杯。
我换上我最好的一件衬衫，一百九十九块，出了门。
＊
观澜阁的服务员看了一眼我的衬衫，把我领到了离厕所最近的那张桌子。
咖啡端上来，杯子很小，杯托很大。我喝了一口。
苦的。三百八十八，苦的。
我把杯子放下，数到二。
"卧槽！"
脑子里那个声音炸了，还破了音。
"这破小号中病毒了？三百八一杯咖啡？谁让你乱花的！这钱是老子攒着给大号撑场面的，晚上老赵请客户，就指着这笔钱！"
大号？老赵？
我还没琢磨明白，眼前跳出一行红字。
【资金转移中 2000元 → 关联账户】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右爬。那是我的房租。
他还在骂，越骂越乱。
"我就不该留着这个号。当初是她非要建，说什么一人一个情侣号……"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那边哐当一声，像踢翻了个凳子。
她？
进度条爬到第三格，卡住了，旁边转起一个小圈。
【网络连接不稳定 正在重试】
"这破WiFi！楼上那小孩又在看动画片是吧！"
他蹭的是邻居家的网。
我站起来冲服务员招手，嗓门大得半个大厅都回头看我。
"你们最贵的酒，现在开。"
服务员小跑着拿来一瓶红酒，价签上写着一千九百八十八。她问要不要先醒一醒。我说不用，现在就开。
软木塞"啵"一声拔出来，我把卡拍在她的托盘上。
刷卡机吐出小票的那一秒，进度条动了，转成了红色。
【余额不足 转移失败】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惨叫。我头一回听见一个大老爷们这么叫，像被人踩了脚，又像钱包掉进了河里，两种疼搅在一块儿。
"我的钱！我的钱呢！你个败家玩意儿！"
我卡里还剩十二块，下周一的房租没了。可我坐在那儿一点不怕，反倒想笑。
二十八年了，我头一回知道，一直踩在我身上的那只脚，也会疼。
面板角落那行灰字闪了一下。
【怨气值 52%】
我拎起那瓶开了塞的酒，往走廊尽头走。V8的门半开着。
第二章 这瓶算您的
我在V8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总正在里头说话。他叫赵鹏程，我们部门总监，开宝马，穿高定，头发每天都像刚吹过。上周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商场周年庆方案，这会儿正从他嘴里一页一页往外倒。
"李总，这个方案是我带着团队磨了一个月的……"
他磨了一个月。我想起那三个通宵，拎酒的手稳了稳。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去了。赵总笑着抽出一张黑卡。服务员出去，又回来，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总的笑僵在脸上，又抽出一张。服务员又出去，又回来。
这回她没压低声音。
"先生，这张也余额不足。"
包间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李总端着茶杯，不知道该不该喝下去。
我脑子里那位也在嘀咕。
"怎么回事？钱呢？怎么没过去？"
我推门进去，把酒放在转盘正中间。
"赵总，巧了。我在楼下吃饭，这瓶刚开的，算您的。"
赵总抬头看见我，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压着嗓子骂我。
"郝运来？谁让你上来的？看看你穿的什么东西，丢不丢人？滚回去……"
我张不开嘴。被领导骂不还嘴，加了三点。
可我的手是自由的。
我笑着给李总倒了一杯酒，又给他添了半杯茶，把转盘上的菜往他那边转了转。赵总骂一句，我点一下头，再倒一杯。
李总看看他，又看看我，把酒杯放下了。
"赵总，人家小伙子好心送瓶酒，你这是干什么。"
赵总愣住了。他一停，我的嘴就松了。
"李总，方案第七页，中庭的灯光秀，我改了十一稿。晚上八点那一场，我们留了五分钟让顾客自己点灯。您要是感兴趣，我回头把视频发您。"
李总盯着我看了几秒。
"这页是你做的？"
我看了一眼赵总，没说话。
李总笑了，自己掏出卡买了单。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留了张名片。
"下个月的项目，你直接跟我对接。"
＊
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俩。
赵总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以前怕他这种眼神，怕了三年。现在我只觉得他也挺惨，一个总监，在客户面前刷不出一顿饭钱。
"郝运来，你今天很能啊。"
"跟您学的，赵总。"
他抓起西装外套往外走。擦过我肩膀的那一下，我看见他头顶也浮着一个框。很淡，像蒙了层雾，平时打死我也注意不到。
【角色 赵鹏程】
【使用者 卢瑟本瑟1987】
【账号类型 主号】
【座驾 体验卡 剩余12天】
【运气来源 绑定小号 郝运来】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下子全凉了。
绑定小号，郝运来。
我想起这三年。我的方案总是第二天就出现在他电脑里。我买彩票从来都是谢谢惠顾，他在楼下买瓶饮料都能开出再来一瓶。我月月全勤，月底总有一笔钱莫名其妙要花出去，上个月是热水器坏了，上上个月是骑共享单车蹭了别人车上的漆。
原来我一直在给他交钱。
脑子里那人还在出租屋里骂骂咧咧，骂游戏，骂客服，骂邻居家的网。
我盯着赵总那块面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林晚在小区门口跟我分手。我们谈了五年，原本年底领证。她站在路灯底下说："我也说不清，就是某天早上醒来，突然不爱你了。"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那天之后没几天，赵总就开始往市场部送花了。
我攥着李总的名片，攥出了一手汗。
那个人刚才说，当初是"她"非要建情侣号。
她是谁？
第三章 卷王本卷
第二天早上九点，赵总抱着一大捧玫瑰进了电梯。
九十九朵，红得扎眼。电梯里的人都往两边让，他站在正中间，下巴抬得很高。
我站在他后面，盯着他头顶那块面板。觉醒以后看得多了，那层雾淡了不少，昨晚没看清的一行字今天清清楚楚。
【当前任务 追求 林晚】
【任务进度 0.5%】
电梯叮了一声，我眼前同时弹出一条消息。
【郝运来 工资 -520元 → 关联账户】
五百二。九十九朵玫瑰，五百二。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我的五百二十块钱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去追我的前女友。抱着它的人，和扣我钱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大概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一只手捧着面，一只手点着屏幕，让赵总往市场部走。
我的情敌，就是我的号主。
我在电梯里笑出了声。旁边财务部的大姐往远处挪了两步，跟昨天公交站那个小学生一模一样。
＊
市场部在十二楼。我借着送资料，在玻璃门外头站了一会儿。
赵总把花放在林晚桌上，说了几句什么，林晚连头都没抬，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赵总站了半分钟，自己走了。花就搁在桌角，她看都没看一眼。
我集中精神，看向她头顶。
那块面板金光闪闪的，比我的、比赵总的都亮。
【角色 林晚】
【使用者 晚风不渡】
【累计充值 648000元】
【连续加班 47天】
【历史绑定 情侣号 郝运来 （卢瑟本瑟1987） 5年】
【解除时间 92天前】
【解除原因 双方使用者现实中办理离婚 系统自动解除情侣关系】
我在玻璃门外头站了很久。
九十二天前，就是她在小区门口跟我说分手的那天。
我们俩在一起五年。大学毕业一块儿挤过地下室，一块儿吃过五块钱一桶的泡面，冬天暖气不热，两个人缩在一床被子里看电视剧。我一直以为这些是我们俩的事。
原来是屏幕外面两个人的事。他们结婚的时候建了两个号，一人一个，凑成一对。他们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系统顺手就把我们俩也离了。
"她"就是晚风不渡。我号主的前妻。
我想起林晚说分手时那个表情，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面板角落的灰字跳了一下。
【怨气值 83%】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上了公司天台。
写字楼已经空了大半，风很大，往脖子里灌。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想想这三年，想想那五年。
走到蓄水池边上，我听见后头有人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夹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我探头一看，是林晚。
她瘫坐在水泥地上，头发散了，眼眶乌青，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一边哭，两只手一边在键盘上狂敲，敲得飞快，快得不像人手。
"别充了……求求你别充了……我改不动了……"
她头顶飘着一行金色的字。
【晚风不渡 为您使用 女强人卡×10】
【工作热情+999 睡眠需求清零】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的前女友一边哭一边被人摁着改PPT，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敲完最后一行，手终于停了。她喘了两口气，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僵硬地转过头来。
我们俩对视了三秒。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半句话。
"别对着天骂号主，他听不见……"
"你会像个傻子。"她接得飞快。
然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群规第一条。"我慢慢说。
她抹了一把眼泪，鼻子还红着。
"我是卷王本卷，怨气77%。在论坛潜水两个月了，就想找一个偏方，怎么才能让她别再给我充钱。"
＊
我在她旁边坐下了。
我有好多话想问。问她什么时候觉醒的，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问她看见那九十九朵玫瑰是什么感觉。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那天你说不爱我了，是真的吗？"
林晚张了张嘴。
她的手忽然自己动了，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工作群，在最新一条消息下面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一想跟你说这个，手就这样。我给你发了两个月微信，一条也没发出去过，全变成工作群里的收到了。"
她把手机举给我看。工作群里，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收到"，一条接一条，从八月一直排到现在。
我看着那一串"收到"，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说。
我真的知道了。
＊
那天晚上我们在天台坐到快一点，把能对的账都对了一遍。
她也能听见她号主的声音。晚风不渡说话特别快，白天打电话骂供应商，晚上一个人加班，有时候敲着敲着就不出声了，过一会儿才接着敲。
"她离婚以后就这样，"林晚说，"恨不得一天干二十五个小时。她不睡，我也不能睡。"
我跟她说了我这边。泡面，蹭网，三百八十八的咖啡，赵总是主号，我是血包。
林晚听完愣了半天，然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掉眼泪。
"难怪。"她说，"赵总每次来我工位，她就在那头骂，说这人说话那股死轴的劲儿，跟她前夫一个德行。原来就是她前夫。"
我也笑了。
一个被穷玩家坑，一个被富玩家累。屏幕外面那两个人离了婚，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拧巴，拧巴劲儿全落在我们俩身上。
"所以，"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林总监，咱们还接着当他俩的出气筒吗？"
林晚看了我的手一眼，一巴掌拍上来。
"不当了。说吧，怎么治他们？"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的系统通知。
【商场周年庆项目 负责人变更 郝运来 → 赵鹏程】
【变更人 卢瑟本瑟1987】
李总说要我直接对接的那个项目，他转手给了赵总。
我眼前的面板跳了一下。
【怨气值 99%】
第四章 三十天
第二天一早，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李总那个项目归我了，你知道吧？"他靠在椅子上，转着一支笔，"汇报PPT你来做，周一全员会上要用。署名写我。"
我没吭声。被领导骂不还嘴，原来被领导使唤也一样张不开嘴。
脑子里那位倒是说话了，嘴里嚼着东西，说得很轻松。
"小号就是干活的，大号负责露脸。天经地义。"
我眼前一亮，面板变成了红色，整整齐齐跳出三行字。
【怨气值 100%】
【隐藏权限已解锁 申请更换使用者】
【隐藏权限已解锁 头顶气泡】
我站在赵总办公室里，后背一下子挺直了。
论坛里有人说过，怨气满了就能换号主。我连想都没想，在心里点开申请，在新使用者一栏填上了四个字，晚风不渡。
跳到她名下，跟林晚一个阵营，从此跟这个吸血的穷鬼一刀两断。
我按下了确认。
面板哗地一下全红了。
【更换失败】
【原因 使用者卢瑟本瑟1987名下存在系统借贷 88888金币 账号已冻结 不可更换使用者】
【还款期限 30天】
【逾期未还 系统将回收小号郝运来抵债】
赵总还在转那支笔。
"愣着干什么？出去干活。"
＊
我在茶水间站了十分钟，越想越气。
八万八千八。我从来没见过这笔钱。车是他开，西装是他穿，玫瑰是他送，账记在我头上，还不上就拿我抵债。
我抬头冲着天花板骂了一句。
"卢瑟本瑟1987！你给我出来！"
茶水间的门开了，隔壁组的小刘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天花板。
"郝哥，你跟灯说话呢？"
我想起群规第一条，他听不见，你会像个傻子。
"嗯，"我说，"这灯老闪。"
小刘接完水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眼。
＊
中午我在论坛发帖，问怨气满了以后那个头顶气泡怎么用。
回帖的是送外卖的小张。
"就在心里打字，字会冒在你头顶上，号主能看见。可他得在线看着你才行。他要是挂机，你打一万个字也白打。"
我问他，你用过吗？
"用过。我号主就是送外卖的，他跑一单我跑一单，他摔一跤我也跟着瘸。我跟他说过一回，下雨天别闯红灯。"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闯了。"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关了论坛。
那天中午我吃的还是老坛酸菜面。我一边吃，一边听见脑子里那位也在吸溜，说明他在线。
我在心里打了两个字。
【大哥】
那行字浮到了我头顶上。我自己看不太清，像隔着一层雾。
脑子里的吸溜声停了。
"什么玩意儿？还带弹幕？"
我接着打字。
【你欠了八万八千八，三十天不还，我就被回收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他说话了，口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面有点咸。
"回收就回收呗。大不了再建一个号。"
他把画面切走了。我感觉得到，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他回去看赵总了。
我端着泡面坐在工位上，汤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跟了他三年。他吃泡面我吃泡面，他熬夜我熬夜，他心情不好我就倒霉。他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我想了一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在乎我，他在乎赵总，在乎那个"她"。
晚上我给林晚发了条微信。我写的是工作的事，这条发出去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十二楼小会议室，周年庆项目对接会。你一定要来，开会的时候让她在线。】
过了一分钟，林晚回了两个字。
【收到】
第五章 弹幕
九点半，十二楼小会议室，周年庆项目对接会。
我们部门三个人，市场部四个人，赵总坐在主位。
他今天心情很好，西装是新的，头发吹得比平时还高。我知道为什么，林晚坐在他斜对面。屏幕外面那位今天一大早就上线了，一直操作着赵总，想在林晚面前好好露一回脸。
林晚坐下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意思是，她在。
两个号主都在线，都在看这间会议室。
赵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方案，讲的是我的方案。讲到第三页，我在心里打字。
【晚风不渡姐，您好】
那行字浮到我头顶。
会议室里别人都看不见，林晚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脑子里的那位也看见了。
"又来？"
我接着打。
【追您家林晚的这位赵总，是您前夫的号】
赵总的话卡住了，卡在"我们团队经过反复打磨"的"打"字上。他张着嘴，一动不动，因为屏幕外面那个人手停了。
我接着打。
【他的车是体验卡，西装是租的，钱是借的。那九十九朵玫瑰，是从我工资里扣的，五百二】
脑子里一声大吼。
"你给我闭嘴！"
然后我的身体就不归我管了。
他从赵总那边切了过来，开始猛点我。我腾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得吱吱响。他想把我拖出会议室，我的腿往门口迈了一步。我一把抱住了会议桌的桌腿。
觉醒的人能扛住操作，就是费劲。我抱着桌腿，他在那头拼命点，我的另一条腿在空中蹬来蹬去，像游泳。
会议室里一共九个人，八个人看着我。
"郝运来，"市场部的一个同事小声问，"你没事吧？"
"腿抽筋，"我说，"老毛病。"
脑子里那位还在折腾，点完我又去点我头顶那行字，想把它删了。删不掉。他骂了一声，好像是去找客服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边念客服的自动回复。
"您好，该内容为角色自主行为，暂不支持删除……什么破游戏！"
我抱着桌腿，笑得肩膀直抖。
林晚低着头，拿文件夹挡着脸，也在抖。
＊
会议开到一半，林晚站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这不是她自己要站的。她的步子有点僵，像被人牵着。她绕过会议桌，走到我旁边，把她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拿铁放在了我面前。
然后她又走回去坐下了。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那杯拿铁。
赵总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眼前跳出一条消息，金色的。
【晚风不渡 赠送 护身符·运气输送暂停 30天】
我盯着那杯拿铁，鼻子忽然有点酸。
＊
散会以后，林晚在楼梯间等我。
"她看见了。"林晚说，"看完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在线挂着，挂了快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句，他借高利贷，就为了这个？"
林晚顿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傻子。"
楼梯间里很安静，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她还说什么了吗？"我问。
"她说，那个冒弹幕的小号挺有意思，看着顺眼。"林晚瞥了我一眼，"然后她就给你买了护身符。六百多块呢，你知道她平时给我买个护肩贴都要比价三家。"
那天下午，我的运气回来了。
楼下奶茶店搞活动，我是第一百位顾客，免单。打印机我一按就出，一张都没卡。下班的时候，地铁上居然有座。
赵总那边就不太顺了。打印机在他手里卡了三次。他的车停在楼下，被贴了条。四点钟的时候他端着咖啡回工位，在走廊上跟保洁阿姨撞了个满怀，咖啡全泼在了新西装上。
我看着他站在走廊里拿纸巾擦西装，擦得很用力。
他头顶那块面板上，有一行字在闪。
【运气来源 绑定小号郝运来 输送已暂停】
【回收倒计时 28天】
第六章 投屏
周一上午，全员月会。
公司八十多个人坐满了大会议室，王总坐在第一排。周年庆项目是这个季度最大的单子，赵总要上台汇报，汇报用的PPT是我做的，署名写着赵鹏程。
我坐在讲台边上，负责帮他翻页。这活儿我干了三年。
赵总讲得很顺，讲到第九页，他停住了。
第九页的预算表里，有一个数字少写了一个零。
我做的时候是对的。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想起了这几天赵总的运气。打印机卡纸，咖啡泼身上，现在轮到PPT了。
赵总转过身看着我，当着八十多个人的面开始骂。
"郝运来，你怎么做事的？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细节决定成败……"
我张不开嘴。
被领导骂不还嘴，加了三点，在八十多个人面前也一样。
他越骂越来劲。屏幕外面那位大概也憋着一肚子火，正好借赵总的嘴撒出来。
"你在公司三年了，三年！你看看你做出来的东西……"
我的嘴被锁着，手还在笔记本上。
赵总的笔记本连着投影，屏幕最底下那一排图标里，有一个在闪。是手机同步的消息提醒，这几天一直在闪，他一直没顾上点。
他在台上骂，我在台下点了一下。
大屏幕上，PPT一下子缩了下去，弹出来一个消息窗口。
【某某金融】尊敬的赵鹏程先生，您的借款88888元已逾期，请于28日内……
【某某4S店】赵先生您好，您试驾的车辆请于本周五前归还，逾期将……
【某某西装租赁】赵先生，您租用的西装押金尚未结清……
赵总还在骂。
"……你连最基本的态度都没有……"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八十多个人，都在看他身后的大屏幕。
他终于觉出不对，回过头，看见了。
那一刻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我的嘴还锁着。我只好坐在那儿，脸上保持着刚才挨骂时那个微笑。
王总在第一排开口了。
"赵总监，这是怎么回事？"
＊
那天下午，赵总被叫进了人事部。
出来的时候，他从部门总监变成了策划专员。工位从靠窗的独立办公室，搬到了我旁边那个空了半年的格子间。
周年庆的项目，王总亲自发话，交回给我。
赵总抱着纸箱子坐下来，箱子里是他的杯子、他的笔、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得很慢。
脑子里那位一下午都没出声。到了快下班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
"完了。她肯定也看见了。"
他没心疼八万八，也没心疼他练了三个月的号。
他怕的是她看见。
赵总把绿萝放在桌角，忽然转过头问我。
"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有气，有懵，好像还有一点委屈。
我想起来，他跟我不一样，他没有觉醒。屏幕外面那个人让他开车他就开车，让他送花他就送花，让他骂我他就骂我。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赵哥，"我说，"你知道你那辆车是试驾的吗？"
他愣了很久。
"我以为是我自己买的。"他说，"我记得我去4S店签过字。可签字那天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接着往外掏东西。
那天晚上，号主一直在线，一直没说话。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能感觉到他在看我，或者在看赵总，看了一整夜。
【回收倒计时 23天】
第七章 您的麻辣烫到了
周二早上，我刚睁眼，面板上跳出来一条金色的消息。
【使用者卢瑟本瑟1987 充值 6元】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三年了，零充值。头一回。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下面又跳出来一行。
【检测到敷衍充值 怨气值+1】
【怨气值 101%】
脑子里那位骂了一声。
"充了钱还涨怨气？什么道理？"
系统好像听见了，又给他弹了一条。我也看得见。
【温馨提示 回收倒计时不受充值影响 请于期限内结清借贷】
【真心改变方可降低怨气值】
他那点心思我猜得到。每个月充六块钱，让系统觉得他还在玩，说不定就不回收了。他连保号都想用最便宜的办法。
他又去点借贷页面，想再借一笔，拆东墙补西墙。
【借贷额度已用尽】
那边没声音了。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他的借贷明细。
看到最底下，我愣住了。
【兑换比例 1元人民币＝20金币】
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金币，折成人民币，四千四百四十四块四。
我在床上算了半天，又算了一遍。
我那天喝的三百八十八的咖啡，在他那边是十九块四。
他为了十九块四，叫成那样。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睡着。四千四百四十四块，一个成年男人，还不上。他到底穷成什么样了？
我在心里打字，一句一句往外冒。
【大哥】
【你不是想让她觉得你过得挺好吗】
【她现在全知道了】
【你还要让她看着这个号被回收吗】
他在线，我知道他看见了。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你一个小号，懂什么。"
又过了很久，我都快睡着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楼下那个外卖站，是不是在招人来着。"
＊
周三早上九点，我坐在工位上，右手忽然自己拧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右手握着鼠标，正在一下一下地往后拧，拧得很有节奏。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一蹬一蹬，像在踩什么东西。
他上路了，骑着电瓶车。
觉醒的人能扛住同步，但很费劲。我死死按住鼠标，额头上冒出一层汗。对面工位的小刘探头看我。
"郝哥，你今天怎么了？"
"颈椎病，"我说，"活动活动。"
十点钟，周年庆项目开内部会，李总也来了。赵总现在是专员，坐在会议室最边上负责做记录。
他没有觉醒。
会开到一半，他手里的笔掉了。他慢慢站起来，两腿微微分开，往下一蹲，扎了一个很标准的马步。右手往前一伸，握住空气，开始一下一下地拧。
他喘得很厉害，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全会议室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他拧着拧着，忽然往前一倾，像是刹了一脚车，然后直起身，冲着空气扯开嗓门喊了一句。
"您的麻辣烫到了！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李总先笑出了声，笑得茶都洒了。
我站起来，硬着头皮打圆场。
"李总，赵哥最近在体验生活。咱们下个季度可能要接一个外卖平台的活动，他提前做调研。"
李总一边擦茶，一边冲赵总竖了个大拇指。
"敬业。"
赵总站在原地，手还握着空气，满脸茫然。
＊
晚上十一点，他收工了。我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使用者今日收入 186元 已自动还款】
【借贷余额 折合人民币4258元】
【回收倒计时 21天】
一百八十六块。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跑下去，二十一天能还上，刚刚够，一天都不能歇。
那天晚上，我在脑子里听见他吃面。不是泡面了，是外卖站发的盒饭，他吃得很快，吃完就睡了，连游戏都没开。
第八章 工伤
第十天晚上，下雨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我躺在床上，能感觉到他还在外面跑。腿上一阵一阵地发酸，肩膀被雨打得冰凉，衣服明明是干的，可我浑身发冷。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的左膝盖突然一阵剧痛，紧接着右边脸颊像是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我在床上疼得蜷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劲儿才慢慢过去。我听见他在那头喘气，喘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这破路。"
然后是电瓶车重新发动的声音。他还有两单没送完。
＊
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右脸上一大块青紫，左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我一瘸一拐地进了公司。
赵总已经在工位上了。他转过头，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他右脸上也是一大块青紫，跟我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也摔了？"他问。
"嗯，"我说，"昨晚下雨。"
赵总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昨晚在家睡觉。"他说，"早上起来就这样了。膝盖也疼。"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人顶着半张肿脸，像两个刚出院的病号。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我脸上的伤，是他的工伤。
＊
那天晚上，他没出去跑单。膝盖肿得太厉害，骑不了车。
他在出租屋里坐着，好像在拿什么东西敷膝盖，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一边敷，一边自言自语。
我以前没认真听过他说话。我只听他骂人。
那天晚上他没骂人。
"公司黄了那年，欠了供应商十四万。"他说，"她把她妈给她的钱拿出来，我没要。我说我能扛。"
"扛了一年。天天十二点回家，不敢早回去。她问我，我就说没事。"
"后来她说离婚，我说行。"
他停了很久。
"跟着我住地下室，吃泡面，图什么呢。"
我躺在床上，听他一句一句地说。他说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然后他打开了游戏。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们这栋楼对面就是我们公司，十二楼市场部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她也没睡。"他说。
我在心里打了一行字。
【大哥，冰块敷完了，抹点活血的药膏，楼下药店就有】
他愣了一下。
"你管得着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谢了。"
我眼前的面板跳了一下。三十天以来，那个数字头一回往下走。
【怨气值 86%】
＊
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啃两个馒头就出门。中午在外卖站门口蹲着吃盒饭。下午三点是空档，他坐在电瓶车上打盹，十分钟，闹钟一响就走。晚上收工以后，他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再进门，好像屋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想进去。
他嘴还是很贫。被顾客投诉了，他骂顾客。被站长扣了钱，他骂站长。摔了跤，他骂路。
可他再也没骂过她。
【借贷余额 折合人民币2610元】
【回收倒计时 13天】
第九章 最后一张体验卡
第二十六天，林晚在楼梯间等我。
"明天晚上，她给我安排了相亲。"林晚说。
我愣了一下。
"她那边，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人，明天见面。"林晚低着头，"她自己不敢去，就让我先去试试。她说，我也该往前走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
"在哪儿？"
"观澜阁。"
我还没想好说什么，脑子里那位先出声了。
他刚才在线，他听见了。
＊
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他又打开了借贷页面。
他还了一大半，额度又回来了一点。
【可借额度 10000金币】
我在心里拼命打字。
【大哥，你疯了】
【你还差九百多】
【再借，就还不上了】
他没理我。他借了一万金币，换了一张至尊体验卡，有效期一天。车、西装、戒指，全是体验卡里的。他让赵总给林晚发了一条短信。
【林晚，明晚七点，观澜阁V8，最后一次，见一面。】
我面板上的数字一下子全变了。
【借贷余额 折合人民币1436元】
【回收倒计时 4天】
我在心里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你图什么】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她要是答应了……"
后半句他没说。
＊
第二天晚上七点，观澜阁V8。
林晚来了。她跟我说过，晚风不渡本来不让她来，后来又让她来了，说就当看看他还能作成什么样。
我在走廊里等着。论坛里的觉醒者小张给我出过主意，到时候实在不行，你就冲进去。我没想好冲进去要干什么。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见赵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他以前任何一套都好。桌上摆着花，烛台点着，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了下去。
林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太累了。四十七天的加班，她脸上那层粉盖不住眼睛底下的乌青。她看着赵总手里那枚戒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在心里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
【大哥，你看看她的脸】
脑子里那位没说话。
赵总还跪在那儿。戒指盒开着，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墙上的钟走到了九点整。
V8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请问是赵鹏程先生吗？您租的西装到时间了，我来收一下。"
赵总跪在地上，愣住了。
小伙子后头又跟进来一个人，是珠宝店的，冲赵总手里的盒子伸出手。
"赵先生，戒指的租期也到了。"
赵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4S店。我离着门都听得见那头的声音。
"赵先生，您那辆车我们已经拖回去了，就停在楼下，您下来签个字。"
西装上衣被脱走了，西裤也被脱走了。
赵总跪在地上，上身是一件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灰色的大裤衩，带松紧带的那种。他头顶那块面板变成了红色，一行大字闪个不停。
【欠款待还】
包间里只剩他、林晚，还有桌上那捧花。
他跪着，没起来，好像忘了怎么起来。
＊
我感觉到，屏幕外面那个人把手机扔了。
他扔在了床上，我眼前的画面翻了好几个跟头。
然后很久都没有动静。
再然后，我听见了拨号的声音。是他自己的手机，屏幕外面那个世界的手机。
嘟了三声，通了。
我推门进了V8，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赵总身上。然后走到林晚旁边，在地毯上坐下了。
林晚也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我旁边。
"她接了。"林晚小声说。
我听得见他这边，林晚听得见她那边。我们俩坐在观澜阁五十八层的地毯上，一人一半，拼着屏幕外面那通电话。
"是我。"他说。
"她说，我知道。"林晚说。
"那个赵总……是我。"
"她说，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
"公司黄了那年，我欠了十四万。我没跟你说。"
林晚听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半夜回家，身上一股网吧的烟味，我能闻不出来？"
"她说，我等你跟我说实话，等了一年。"
"她说，一句实话，有那么难吗。"
脑子里那个声音沙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样。"
林晚把头埋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她说，我嫁给你那天，就见过你最惨的样子了。"
谁也没再说话。
赵总裹着我的外套，跪坐在地上，看着我们两个，满脸都是茫然。
过了很久，他在那头问了一句。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林晚听着，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说，先把债还了。"
"她说，别找我借。"
第十章 这回我自己来
最后三天，他一天跑了十六个小时。
早上五点出门，夜里十一点收工。我在公司上班，腿一直是酸的，手一直在发抖。我咬着牙扛住同步，该写的方案一个字都没落下。
赵总坐在我旁边，他扛不住。他一整天都在桌子底下蹬腿，右手不停地拧，拧得满头大汗。我给他泡了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
"赵哥，喝口水。"
"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应该使劲。"
"那就使劲。"我说。
＊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面板上的数字停在了二百一十四。
【借贷余额 折合人民币214元】
【回收倒计时 00:58:12】
他还在外面。单子越来越少，这个点没什么人点外卖了。
林晚给我发微信，问还差多少。我告诉她二百一十四。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她问他差多少，他说不用。他把她拉黑了。】
我盯着手机，又好气又好笑。
十一点二十，他抢到了一单。十二公里，送到城郊，配送费十八块。不够。他接着抢，又抢到了一单顺路的，加急，配送费多给了二十。
还不够。
十一点四十，站长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在那头说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哥，我欠你一个人情。"
站长把他这个月的全勤奖提前结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他在城郊一个小区门口，把最后一份外卖递了出去。
【还款成功】
【借贷余额 0】
【回收倒计时 已终止】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那个人在城郊的路边坐了下来，喘着气，忽然笑了一声。
"妈的。"他说，"还上了。"
然后他好像哭了。
我的面板跳了一下。
【怨气值 12%】
【申请更换使用者 现已可用】
那个按钮亮着，金色的，就在面板最下面。
我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上了。
＊
一个月以后，有一天中午，我在脑子里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民政局人怎么这么多。"
那天下午，林晚在楼梯间等我。她头顶的面板上，那一行"连续加班"后面的数字，变成了零。
"她这一个月都是六点下班，"林晚说，"到点就把电脑合上，说回家做饭，有人等着吃。"
我们俩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说话，一起笑了。
我们眼前同时跳出来一个框。
【检测到双方使用者已恢复婚姻关系】
【是否一键恢复郝运来与林晚的情侣关系】
【是否】
我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我。
我们俩一起点了"否"。
框消失了。
"上回是别人替我们谈的，"我说，"这回我自己来。"
林晚看着我，没说话。
"楼下那家牛肉面，"我说，"十八一碗，我请。你今天能不能六点下班？"
她笑了。
"收到。"
这回是她自己说的。
＊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调度的活儿，不用再风里雨里跑。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他给我充了三十块。
【使用者卢瑟本瑟1987 充值 30元】
那天下班，我在彩票站买了一张彩票，号码是我妈的生日。
中了五块。
我捏着那五块钱在彩票站门口站了很久，比中了五百万还高兴。
赵总还坐在我旁边。他没有觉醒，号主也没弃他。他现在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开会做记录，从来不抢别人的方案。那盆快死的绿萝，被他养活了。
有一天他问我。
"运来，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总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我想了想。
"推是推着，"我说，"可往哪儿走，咱也能使点劲。"
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随手翻了翻手机。
翻到最后一页，有个游戏图标我好几年没点过了。是个种地的游戏，大学的时候玩的，后来就忘了。
我点了进去。
我的那个小人还站在地里。地已经荒了，草长得比他还高。他穿着一身最初始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就那么站着，等了三年。
他头顶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怨气值 99%】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了充值页面。
六块钱，我想了想，又改成了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