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稳日子没过两天。
这天晚上,王老太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王老头给推醒了。
“当家的,我跟你说个事儿。”
“大半夜的,什么事?”王老头翻了个身,嘟囔着。
“栓子的亲事,不能再拖了。”王老太压低声音,“赵氏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周家那姑娘确实不错,可人家要二两银子的聘礼,咱家眼下这个光景,哪里拿得出来?”
王老头没吭声,可烟袋锅子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我琢磨着……”王老太的声音更低了,“咱家三丫也不小了,七岁了,能干活了。前两年二丫卖了,那不是也换了不少东西回来么?如今三丫要是也能卖出去,聘礼银子不就有了?”
黑暗中,王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子又亮了几下,语气有些沉闷:“栓子是该娶媳妇了。”
“三丫太瘦了,卖不上价。”王老太叹了口气,“那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吃多少都不长肉,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我瞧着都嫌寒碜。可真是愁人的很。”
“可再不值钱也是个活人,总不能白养着吧?反正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早卖晚卖都是卖。”王老头又沉默了一阵,最后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王老头就把这事儿说了。
那时候一家人刚围坐在堂屋里,碗筷还没收。
王老头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烟袋,脸色沉沉的。
王老太站在他旁边,叉着腰,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势。
大房一家坐在左边,王栓子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
二房一家坐在最下首,王二根低着头,李氏缩着肩膀,一看就丧气的很。
至于莫听云?
她正扫地呢,一个小丫头片子,在王家压根儿就没有座位。
“我和你们娘商量了一下,”王老头说话了,不容置疑的样子,“三丫也不小了,该给家里出份力了。上回老三回来,说镇上张大户家要采买丫鬟,只要身家清白、身体健康就要,身价银子一两。过两天等老三回来,让他领着三丫去。”
莫听云一愣:她要被卖了?
她前两天还想着,王家待不得,得想个法子离开。
可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人家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这速度,倒是比她预想的快。
说起来,这两天她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她每天借着拾柴的名头往山上去,找到那处小山坳,拿陶罐熬粥喝。
糙米粗面虽然不比她以前吃的精细,可对一个饿了太久的身体来说,每一口都是救命的好东西。
她知道自己这具身子亏空太厉害,不敢一次吃太多,每次就熬一小罐,慢慢喝,让肠胃一点点适应。
就这,几天下来,她脸上都见了点血色,手上也有了些力气。
可这才刚缓过一口气,就要被卖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三丫的娘亲,一向懦弱的李氏,居然出声了:“可是……三丫才七岁……她还小……她不怕累,啥活儿都能做……娘,再留她两年吧……”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不敢看王老太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可这份哀求,只换来王老太更加凶狠的呵斥。
“留下她?那你说,栓子的亲事怎么办?”王老太眼睛一瞪,嗓门拔得老高,“咱们家里刚丢了那么多东西,聘礼哪里来?!你个没用的东西,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带把的娃,就只会生这些赔钱货!如今栓子娶媳妇,你还敢拦着?要我们老王家绝户不成?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话说得极重,李氏的肩膀缩了缩,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老头用烟袋锅磕了磕桌子,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头发紧。
“我养你们二房一家这么多年,供你们吃供你们住,如今让你们出一个赔钱货怎么了?天经地义!”他看也不看李氏,目光直直地盯着王二根,“老二!你管管你媳妇!哭哭啼啼的晦气什么!再敢多说一句,连你们两口子一起赶出去!”
被点名的王二根,满脸通红,双手紧握,青筋都暴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软弱无力的话:“……爹,三丫还小,能不能……”
“没别的法子!”王老头一口堵死,态度坚决,“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能卖的只有她!你们也别哭哭啼啼的,这可是好事,你当张大户家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人家是镇上顶顶富贵的人家,族人还在京城做大官。进去当丫鬟,吃的饱穿的暖,每个月还有月钱。这等好事,别人家求都求不来,你们还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就这么定了,等下回你弟弟回来了,就让他把三丫送到张大户家去。等有了钱,给你侄儿娶了媳妇,你侄儿也记你的好。可别忘了,你没儿子,等你老了,可是要侄儿摔盆的!”
最后一句话,隐隐带着点威胁。
王二根嗫嚅了两下,不再吭声,默认了。
他垂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两截枯树枝,一动不动。
原主母亲的哭声也压抑下去,只剩下细碎的、不敢出声的抽噎。
她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色。
事情定下来了,王老太的语气又和缓了几分。
她看向低垂着头的王二根:“行了,老二,你们夫妻俩也别哭丧着个脸了。这可不是什么坏事,张大户可是镇上顶顶富贵的人家,还有族人在京城做大官的。要是三丫真能进了府里,不光能吃饱穿暖,每个月还有月钱呢!到时候,还怕她不孝敬你们?你们也跟着享福不是?”
李氏不吭声了,王二根依旧没说话。
至于大房的人?
从头至尾,他们一家子一个字儿都没说。
赵氏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指甲。
王老大面无表情,好像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王栓子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他娘早就说了,卖了三丫的钱,可是要给他娶媳妇的!
那周翠莲他见过,脸圆圆的,身板也壮壮的,长得不难看,干活也利索!
莫听云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她的心里没什么波动。
怎么说也是活过一世的人,她见过的人多了。
自私的、冷漠的、懦弱的、逆来顺受的,哪一个她没见过?
她就是觉得,三丫这小姑娘挺招人怜惜的。
在这世上活了七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没被人真心疼过一天。
她娘李氏对她是有心疼的,但不多。
李氏自己也整天忙个不停,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照顾女儿?
如今能壮着胆子求一句情,已经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了。
再说了,李氏直到现在还一直心心念念地想生个儿子呢,闺女在她心里,终究是差着一层。
王二根就更别提了,在他眼里,侄子可比闺女重要多了。
那是他王家的根,是将来要给他摔盆打幡的人。
三丫算什么呢?
一个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莫听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王家待不得。
她看过三丫的记忆,这小姑娘打从记事起,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每天不停歇地干活,换来的是什么?
吃不饱、穿不暖。
三餐永远是稀薄见底的野菜粥,米粒寥寥无几,常常饿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身上的衣服是家里最为破旧的破烂衣衫,打满了补丁,夏秋漏风,冬日透寒,一年四季都暖不过身子,手脚上满是冻疮。
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
活做得快了,说她毛手毛脚,做事不细致;
活做得慢了,骂她好吃懒做,白吃粮食。
抬手是巴掌,落下是柴棍,刻薄的辱骂日日萦绕耳边,从未停歇。
这样的日子,三丫过了七年。
莫听云才过了几天,就觉得够够的了。
一天两天她勉强也就忍了,时间长了,她可不受这个罪。
那张大户家呢?三丫记忆里压根儿就没有。
听起来是镇上最富贵的人家,进去当丫鬟,至少能吃饱穿暖,每个月还有月钱。
可大户人家的丫鬟,那是好当的么?
卖身契捏在人家手里,打死打活都由着主子。
运气好,遇上个宽厚的主家,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运气不好,遇上个刻薄的主母,那日子没准儿比在王家还不如。
可话说回来,她现在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能往哪里去?
留在王家,是死路一条。
去张大户家,至少是个机会。
她有空间傍身,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至于以后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一看,是王栓子。
那小子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看热闹看得挺开心。
在他眼里,三丫从来都不是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一个能换钱给他娶媳妇的物件。
如今这个“物件”能卖出个大价钱,他当然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