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苏念的作业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苏念。”
她站起来，心跳快了一拍。这节课是《文物修复基础》，开学第三周，张启明第一次在课堂上点名。
“你的作业我看了。”张启明推了推金丝眼镜，“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有出处，数据记得扎实。尤其是你关于青铜器锈蚀层的那段分析——你知道那个结论，一般是大三学生才写得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回头看苏念。
“有灵气，也肯下功夫。”张启明把作业本放回讲台，“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念愣了一下，点头：“好的，张老师。”
坐下的时候，陈橙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张老头主动找你？你走大运了。”
“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不管什么事，先答应再说。”陈橙挤了挤眼睛，“他那个课题小组，全系挤破头都进不去，去年就收了四个人。”
苏念没接话，但掌心有点发潮。她低头看着课本，脑子里飞快地转——张启明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她的作业是认真写了，可班里认真写的人不少，为什么偏偏是她？
下课铃响，苏念收拾好书包，穿过走廊，走到张启明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茶杯碰桌面的声响。她敲了两下。
“进来。”
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印稿。他示意苏念坐下，把那份稿子推过来：“这个，你写的？”
苏念低头一看——标题是《青城地区出土宋代青白瓷的釉面成分初探》，署名是她自己。她翻了两页，内容扎实，用词老练，引用的数据她隐约有些印象，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么完整的东西。
“这不是我写的。”她抬头。
张启明看着她，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点审视：“那怎么会署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
“你高中参加过文物考察？”
苏念顿了一下：“……去过两次，跟着县文化馆的老师。”
“那就对了。”张启明靠回椅背，“稿子里引的那些考察记录，跟你的经历对得上。不管是谁写的，内容没问题。我看了两遍，逻辑清晰，数据可靠，有田野调查的痕迹——这不是坐在图书馆里能编出来的。”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篇论文的每一个字她都没写过，可里面的考察细节，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高二那年跟着文化馆的老师下乡，在青城郊外一座废弃的窑址里捡过几片碎瓷，回来后写过一篇笔记，压在书桌抽屉最底层，连陈橙都没看过。
“我想问你，”张启明敲了敲桌面，“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课题小组？”
苏念猛地抬头。
“下学期有个省级项目，做青城宋窑遗址的保护性研究。”张启明说，“组里现在有五个人，我还想再收一个。你基础不错，肯下功夫，如果你愿意，这周五来实验室报到。”
苏念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张启明摆了摆手，“去吧，把课表发我一份，我安排时间。”
苏念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掏出手机，给陈橙发了条消息：“张教授让我进他的课题组了。”
三秒后，陈橙连发了一串感叹号。
苏念收起手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想起那篇论文——署着她的名字，内容却不是她写的。她想起图书馆里那张纸条，想起那截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想起那句“别找了，安心读书”。
她攥紧手机，没回头。
——
沈砚坐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张启明刚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他课题组的成员名单，附件里有苏念的名字。
他合上电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写下一行字：“课题小组，进。”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前面几页。那里密密麻麻记录着秦家近半年的资金流向、人事变动、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通过“乌鸦”的信息网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而现在，他要把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卖给乌鸦。
手机响了。沈砚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老地方。半小时后见。”
沈砚挂了电话，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起身出门。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他走过那段黑暗时，脚步没有放慢。
半小时后，他走进城南一家地下台球厅。角落里坐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颧骨，正叼着烟摆弄一颗台球。
“乌鸦。”
乌鸦抬起头，咧嘴笑了笑：“沈砚，你可是稀客。上次找我，还是半年前的事。”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乌鸦接过来展开，扫了几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秦家东港码头的转运记录？”他弹了弹纸面，“这东西你攒了多久？”
“两年。”
“就这么给我了？”
“嗯。”
乌鸦眯起眼睛：“你那个信息源，跟了你不少年吧。卖了它，以后秦家的动静你可就看不见了。”
沈砚没说话。
乌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把纸收进怀里：“行，我收。不过沈砚，我多嘴问一句——你为了这个女孩，连老本都舍得往外掏？”
沈砚站起来，拉了拉外套领口：“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走出台球厅。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动。他走到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影子书，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课题小组，进。”
笔尖顿了顿。他没有写“代价”两个字，但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
苏念加入课题组的第三天，第一次组会。
张启明坐在长桌主位，五个组员分坐两侧。苏念坐在最末尾，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打印好的资料。她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她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周琳琳。
组会进行到一半，张启明让每个人汇报自己的进展。轮到苏念时，她翻开笔记本，讲了青城宋窑遗址的初步调研思路。她说完，张启明点了点头：“思路不错，数据再补一补。”
周琳琳忽然开口：“张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苏念的论文我看了，里面引用的那组釉面成分数据，跟我去年在实验室测出来的结果有些出入。”周琳琳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想问一下，她那个数据是从哪儿来的？不会是从哪儿抄的吧？”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同时看向苏念。
苏念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夹，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推到场中央：“这是我在县文化馆档案室查到的原始记录，编号是QC-2017-034，跟论文里的数据完全吻合。”她顿了顿，“周学姐如果有疑问，可以自己去查。”
周琳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启明拿起那张表格看了看，又放下，目光平静：“数据没问题。原始记录比实验室的结果更可靠，苏念的做法是对的。”
他看了周琳琳一眼：“组里讨论问题，对事不对人。下次先查证，再质疑。”
周琳琳低下头：“……知道了。”
组会结束后，苏念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陈橙在走廊尽头等她，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怎么样？那个周琳琳没为难你吧？”
“她质疑我的数据。”
“我就知道。”陈橙撇嘴，“她那个人，见不得别人好。”
苏念没说话，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橙子，我觉得周琳琳不会善罢甘休。”
“你别多想。”陈橙挽住她的胳膊，“张教授都站你这边了，她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