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最后一点力气,回了一个字。
“好。”
你骗我一次。
那我也骗你一次。
我答应去拜堂,却没答应活着走进霍府。
药炉旁的铜铃发出尖锐长鸣,传音玉从我掌心滑落。
片刻后,里面又传来霍沉舟的声音。
“这才乖。”
那晚,药童守着我的脉息,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变弱。
他问我为何不把真相告诉霍沉舟,明明只要我说一句自己真的快死了,霍家便不敢再把人命当作玩笑。
我只是笑。
他们连灵堂里跪了三日的我都不肯信,又怎会相信一句临终前的解释。
更何况,霍沉舟最想听见的,从来不是我活着,而是我证明自己离不开他。
拜堂前一日,也是我死后的第二天,霍沉舟带沈若棠进了我们的新房。
沈若棠一进门就摘下墙上的画像。
“明日再挂,先试试姐姐。她要是看见自己的画像没了,会不会吃醋?”
霍沉舟接住画轴。
“别摔坏。”
沈若棠撇嘴,把画像塞进木箱,又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我准备好的嫁衣,旁边放着一件绛红色的旧袍。
那是父亲临终前替我缝的。
他病得拿不稳针,袖口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试穿嫁衣时,他摸着我的手说:“昭宁出嫁那日,爹要穿这件送你过门。”
后来,他没等到那一天。
沈若棠把旧袍拎出来。
“这么旧的衣裳也放在新房,真晦气。”
霍沉舟看了一眼。
“是沈伯父留下的,放回去。”
沈若棠脸上的笑淡了。
“我替你筹备了一日,她连新房都不肯回来收拾。如今碰件旧衣,你都舍不得?”
霍沉舟沉默片刻。
“先收起来,别让她看见。”
沈若棠这才笑了,把红袍揉成一团丢进木箱。箱底压着我与父母唯一的一张全家画像。
她嫌画像上人人穿着素衣,让仆从一并搬走。
霍沉舟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礼部乐师刚到,新房外便有人送来一卷留影石。管事将它嵌进铜台,石面亮起。
画面里,我抱着染血的同心玉翻过江边石栏,下一刻,霍沉舟捧着白梅走出来。
沈若棠在画外笑得喘不过气。
“我赢了!她真要跳下去陪你!”
画卷最后浮出一行字。
“最好的情意,经得起任何试心。”
屋里响起掌声,有人笑道:“沈姑娘看见必定感动。”
霍沉舟却盯着画中我的脸。
我扶着石栏,手一直在抖。
“把那幅她吐血的画卷扔了。”
“拜堂那日不好看。”
沈若棠坐上我的书案,拆开我准备送给霍沉舟的礼物。那是一册七年旧笺,第一页夹着我与他初次相逢时的半片竹签。
沈若棠翻了几页,笑出声。
“这种破竹片也留着?”
霍沉舟伸手夺过。
“别动。”
沈若棠红了眼。
“我只是想挑几样放进留影石,你凶我做什么?”
霍沉舟看了她片刻,松开手。
“想用便用。”
她抽出竹签,削成花瓣形,贴在她与霍沉舟的画像旁。
仁济堂又来传讯,霍沉舟看见来号,直接掐断。
“还是那个装病的药童?”沈若棠问。
“嗯。”
霍沉舟打开我和他的传讯玉,最后一条只有一个“好”字。
“她已经答应来拜堂了。如今闹这些,不过是想让我先低头。”
仆从从门外抬走木箱,父亲留下的红袍露出一角,拖过积尘的地面。
沈若棠靠在霍沉舟肩头。
“姐姐若明日还生气,咱们再试她一回。你当众退亲,看她会不会跪着求你。”
霍沉舟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墙面。
“别把她逼急了,她舍不得我。”
沈若棠戴上我的玉簪,笑道:“连死都舍不得。”
霍沉舟没有反驳。
他给我传去一条讯息。
“新房已经收拾好,明日莫要误时。”
传讯送达。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回他。
霍沉舟不知道,仁济堂的大夫曾来过一次新房。
那时我还没有断气,药童捧着我的脉案,求他签下用药的方子。
霍沉舟正在替沈若棠试一支凤钗,连头都没有抬。
“她若真有事,自会让人来求我。”
沈若棠笑着替他接过药童手里的纸。
“姐姐总爱拿小病吓人,霍哥哥别被她骗了。”
药童离开时,把那张方子揉碎在门外。
他后来告诉我,若我再晚半个时辰,便救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