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出征失踪,我散尽嫁妆寻找他七年。
可等我终于找到他时,他却正陪着一个寡妇开酒馆。
我问他这七年为什么了无音信,也不回家。
他挡在那女人面前,像是生怕我会伤了她:
「她丈夫因救我而死,我答应照顾她一生。」
「你弟弟的命,难道比我的恩情更重要?」
我没有再争。
回京后,陛下问我是否还要替他隐瞒临阵脱逃之罪。
我交出寻人时收集的全部证据。
「按律处置吧。」
「他如今有家眷,倒是可以一同流放。」
1
陛下没有立刻翻开那叠证据。
他看了我许久,指尖轻轻敲过最上面的假户籍。
「沈昭,你可想清楚了?」
「七年前,谢临川失踪,是你拿整个沈家的功勋作保,求朕暂时封存此案,如今是反悔了?」
我想起七年前鹰嘴峡一战,那时谢临川所在的前锋营几乎全军覆没。
军中在撤离道路上找到了他的佩刀与盔甲,却唯独没有尸体。
一名幸存士兵声称,谢临川早在撤退号角响起前便离开了驻守位置。
这话就差明着说谢临川临阵脱逃了。
可我不信,他怎么可能是逃兵?
父亲曾经救过先帝一命,他答应会给沈家一次庇佑。
于是我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用沈家这最后一份人情换来了一次暂缓定罪的机会。
那时,我向陛下保证,一定会查清真相。
这一查便是七年。
为了凑钱查案,我卖掉了家里的田产和宅子,甚至将我的嫁妆都变卖了个七七八八。
那时有人曾说在关外见过一个与谢临川极为相似的人。
我几乎马不停蹄的带着身上仅剩的银钱奔向关外。
也就是那次,我错过了弟弟沈珏传来的消息。
沈府下人说二公子就快不行了,急需三千两买百年紫参。
可那日,我带走了家中所有的银钱。
结果弟弟没能等来紫参,也没能等来见我最后一面。
可那人提供的消息也是假的,我在塞北大漠苦苦追寻了三个月。
还是没能找到谢临川。
后来我无数次梦见那天。
沈珏躺在床上,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上却还在安慰我。
「阿姐,你去找姐夫吧,我没事。」
那日之后,寻找谢临川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
满京城的人只要提起我,无一不在说我彻底疯魔了。
为了一个早死之人弄得自己家破人亡,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就连身边的丫鬟默默都在劝我早早放弃,可我不敢。
我总以为,只要我能找到他,至少证明沈珏没有白死。
可我没想到,时隔七年,我再次见到谢临川的第一面。
是他一脸温柔的仔细替别的女子擦去汗水。
我同旁人打听一番才知道,他们的那间酒馆已经开了六年,周围邻里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起初,我还以为谢临川或许失忆被人哄骗。
可直到我与他相认,我才知道。
假死脱逃,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京城还有在等他回家的妻子。
可他却语气随意,他说他和那个叫柳如娘的女人是两情相悦。
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和我和离,至此婚嫁两不相干。
我这才知道,谢临川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宁愿做逃兵都不愿回到京城。
我收回思绪,将证据向前推了推。
「臣妇想清楚了。」
陛下垂眸翻开卷宗,语气比起刚刚少了些严肃。
「一旦重审,你与他再无转圜余地,谢临川即便侥幸免死,也不可能再回京了。」
垂眸间,我看见了自己腕间已经褪色的红绳。
这是谢临川出征前系在我手上的。
那是他说让我等他回来,我点点头,笑着说好。
七年里,我从没有将这红绳摘下来过。
现在看着这东西,我忽然觉得可笑,一把扯开将其扔远。
「陛下,我找了他七年已是仁至义尽,至于他今后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离开御书房时,京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我站在宫门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京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我以为,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把谢临川带回家。
现在,我看着远处的落雪。
既然有人不知道好歹,那么那些本该他自己承受的刑罚。
我也不用费心帮他遮掩了。
2
五日后,押送谢临川与柳如娘的囚车进了京城。
负责缉拿的官差先来见我。
他说他们赶到边城时,谢临川还在酒馆后院劈柴。
看见圣旨,他不但没有惶恐反而端起架子,一脸自傲。
「沈昭终于闹够了,舍得派人来接我了?」
直到官差拿出圣旨宣读罪名后,他才变了脸色。
只是柳如娘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当场跪下,说谢临川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不得不留下照顾自己这个寡妇。
绝不是故意要做逃兵。
就连邻里也围过来替他们说话。
他们似乎认定,只要将所谓的救命之恩说得足够感天动地。
那么临阵脱逃的罪责便能在悠悠众口之下变得无关紧要。
可惜,这一次,谢临川想错了。
我赶到城门口时,囚车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谢临川隔着木栏看见我,当即沉下脸。
「沈昭,让他们把锁打开。」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样不耐烦。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谢临川在外面呆了七年怕不是脑子都养坏了。
他现在是朝廷重犯,我只不过是个深闺妇人。
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利敢命人开囚车。
见我不动,谢临川皱起眉。
「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没有回去,可如娘的丈夫为救我而死,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如今我愿意跟你回京,已经是对你让步,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柳如娘坐在他身边,手腕同样戴着铁锁。
她眼睛微红,声音却十分温柔。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可临川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我又无依无靠,他怎么忍心抛下我?」
「我不求正妻之位,也不会跟你争。只要你替他撤回证词,我愿意入府为妾,每年只让他陪我回边城住几个月。」
她说得卑微,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好像她能入府为妾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谢临川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如娘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你还想怎么样?沈昭,你从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
我见他们还不死心,从袖中拿出一张户籍,展开给他们看。
「这是你们二人在边关时伪造的户籍文书,其中你们俩早已结为夫妻还按了手印,柳如娘,你恐怕不知道吧,七年前,谢临川身为主将却临阵脱逃,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他可是朝廷要缉拿的重犯,可你窝藏逃兵,伪造户籍,这桩桩件件,每一项都足够你进大牢。」
柳如娘脸色一白。
谢临川下意识挡在她面前。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她什么都不知道,户籍是我逼她办的,你何必为难一个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
我冷笑一声收起户籍,真是懒得和这两个蠢猪争辩。
我摆摆手,示意官差继续押送。
「谢临川,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一件事,要治你罪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当今天子。」
谢临川听到这话,终于意识到,我不是来接他回家的。
他猛地抓住木栏。
「沈昭,你不要后悔!你替我隐瞒了七年,现在将事情揭出来,沈家的名声也不会好看。」
我停下脚步。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笃定我会把他的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抛下大军追随柳如娘而去。
可沈家的名声,从来不该被人如此践踏。
「我沈家的名声不用你操心,」
「有这闲工夫还是好好想想去了陛下面前怎么解释吧。」
3
开审前一日,谢临川托人递话说要见我。
我原本不想去。
大理寺的官差却说,谢临川声称手中握有鹰嘴峡一战的隐情,只肯对我说。
我走进牢房时,谢临川已经换下囚服。
那是他出征时留下的。
衣服送来并非念旧,而是大理寺需要确认他当年的身量,判断幸存士兵的证词。
可谢临川却好像误会是我对他余情未了。
他低头摸了摸袖口,神色缓和下来。
「这身衣服你还留着,说明你心里终究有我。」
「我知道你这次受了委屈。等案子结束,我会与你回府。至于如娘,我答应过照顾她,不能食言,你给她一个平妻之位便是。」
我将和离文书放在他面前。
谢临川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你要与我和离?」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等你罪名判定,这份文书便会生效。」
他猛地将文书扫落在地。
「沈昭,你找了我七年,如今人找到了,却要与我和离,你不觉得可笑吗?」
「从前的你温顺知礼,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如今为了争风吃醋,竟然不惜将自己的夫君送进大牢。」
我弯腰捡起文书,拂去灰尘。
七年前的我确实舍不得对他说重话。
因为那时我以为他爱我。
可我错了。
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也不会说出伤人的话。
柳如娘被关在隔壁,听见动静便走到栏杆旁。
「姐姐,你别拿和离吓唬临川。他若真不在乎你,又怎么会愿意回京?只要你撤回证词,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本不想搭理她,可她偏偏自己找死,居然敢在我面前提起沈珏。
「沈昭,听说你为了找临川害死了自己亲弟弟,你这么爱临川难道忍心看着临川牢房里吃苦吗?」
我握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
京城谁人不知弟弟是我的逆鳞。
可柳如娘却自以为拿捏了谢临川便是拿捏了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这一次,她注意打错了。
我顺着门槛的缝隙,一脚踹在柳如娘心口,声音犹如冬日寒雪,冷的刺人。
「就凭你,也配提我弟弟的名字?」
可我刚踹完柳如娘,谢临川便疯了一样扑倒门口,冲着我张牙舞爪,嘴里还不听念着柳如娘的名字。
我冷眼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谢临川亲娘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激动,看样子他和柳如娘还真是真爱。
「沈昭,你怎么敢踹如娘!你这个贱人,活该你弟弟小小年纪就早死,说不定就是你这个毒妇克亲!」
我心里一沉,谢临川明明知道我是为了寻找他才错过了救弟弟的最佳时期。
我不指望他安慰我,却也没想过他会如此卑劣。
竟然用这件事往我心口扎。
从前我只觉得他或许只是因为不爱我,才逃避回京。
可现在,我才恍然发觉。
原来,谢临川早就从骨子里烂透了!
4
我看了谢临川很久。
他以为我被唬住,神色重新变得自傲。
「沈昭,明日上堂,你只需承认那些证据是误会,我便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日后如娘进府,你要事事以她为尊,不可放肆。」
我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我本来想,好歹和谢临川夫妻一场,就算我现在怨恨他也不想火上浇油。
现在嘛......
我真是巴不得他被剥皮萱草,曝尸荒野。
「谢临川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情,便是为了你放弃了我弟弟,可这种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既然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那我便走了。」
我将和离文书收回袖中,转身离开。
第二日,大理寺开堂。
谢临川跪在堂下,仍旧坚持自己不是叛逃,而是在追击敌军时身受重伤,醒来后也是为了照顾救命恩人的遗孀,才在边城隐姓埋名。
他一字一句说的恳切,可大理寺卿却看向我。
我直接呈上鹰嘴峡的行军图。
谢临川当年负责守卫东侧隘口。
按照军中记录,撤退号角在申时三刻响起。
可有人在申时一刻,便看到他顺着后山的小道提前离开。
这证明,谢临川至少提前半个时辰离开了驻守位置。
负责东侧传令的吴三被带上公堂。
他少了一只手,脸上还留着当年被火灼伤的疤。
他看向谢临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恨:「谢校尉走前告诉我们,大军很快便会来援,让我们死守。我信了他,一直守到号角响起,才发现指挥台上早就空空如也,谢将军早带着亲信跑了。」
「后来东侧隘口失守,我们营一百二十七名弟兄,最后只活下来九个。」
谢临川冷笑一声。
「七年过去,当时情景谁还记得,你自然可以随意编造。沈昭为了害我什么事情做不出,买通一个穷兵有什么难的?」
我听着,却觉得可笑。
这七年来,我为了寻找他闹得人人皆知的地步,可在他嘴里却成了要害他。
我没有解释,只是找来了一个人证。
谢临川看到对方的脸,双眼猛地睁大。
几乎是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一副商人打扮,只是周身有些狼狈,他跪在堂下,看到谢临川时更是恨得牙齿咯吱作响。
「谢将军怕是没想到草民还能活着回来吧!」
说着他朝着主审官重重磕头。
「大人,草民要状告谢将军不仅临阵脱逃还故意草菅人命。」
谢临川脸色一白,差一点就要挣脱开脚上的镣铐冲到那人面前,他像是害怕有什么惊天秘密即将被人戳破一般,疯狂大喊:「你这个贱民,我警告你不要胡说!」
那商人却直接开口。
「三年前,是谢将军自己找到草民,他说临阵失踪之事必会被军中重查,但是京中妻子一直大张旗鼓寻找他,搅合的柳如娘吃醋不高兴,所以他让草民故意透露消息引沈夫人去塞北大漠寻找,也是他拦截了府里的下人,故意拖延二公子的病情,让沈夫人故意错过小公子的求救。」
「他还说,沈夫人反正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年,便替他在挡挡。」
这话一出,公堂外响起一片议论。
谢临川那张镇定自若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慌张。
他转头看我,急着替自己辩解。
「沈昭,你不要听他胡说,我那时压根不知道你弟弟病重,我怎么会故意害死他........」
可我却看着他,心里的恨意昭然若揭。
「不,谢临川,你知道,你知道阿珏从小身体便不好,你更知道这世上只有紫参才能救阿珏,哈哈哈....我真是蠢,我居然为了你这样狼心狗肺的无情之人差点搭上了整个沈府......。」
紫参只生长在边塞。
所以紫参入京的消息必然会过谢临川的耳。
这压根不是一场无心的捉弄。
谢临川一开始就打算借用他自己的消息钓我出城。
为的就是彻底断绝我沈家血脉!
可笑我太蠢,竟然现在才看透这人皮下的狼子野心。
5
就在这时,大理寺带来一名白发老妇。
她正是周勇的母亲。
看见柳如娘,她没有哭闹,只平静地问了一句话。
「勇儿死后,朝廷给的抚恤银呢?」
柳如娘眼神躲闪,不敢与老妇人对视,可手却不自觉摸向头上的金簪。
那根簪子价值二十两,够普通人好几年的嚼用。
柳如娘很快红了眼。
「娘,我一个寡妇不拿银子做些营生,要怎么活下去?您还有田地糊口,我却什么都没有。」
周母声音发颤。
「勇儿出征前,将家中田地全卖了给你治病。你说他救了谢大人,谢大人承诺照顾你,那他可曾问过一句,他的老母亲是死是活?」
谢临川挡在柳如娘面前。
「如娘当年孤苦无依,用抚恤银维持生计有何不妥?周勇既然将她托付给我,我自然应该先顾着她。」
吴三再次被传上堂。
他与周勇同在前锋营,周勇去世时他就在一旁。
「谢将军怕是记错了,周勇死前没有将妻子托付给任何人。」
那时谢临川罔顾军令,自己要逃跑,却不慎遇到了包抄他的敌军。
是周勇英勇就义,和他互换身份,这才保住了谢临川的性命。
周勇临死前将藏在怀里的军报交给谢临川,让他立刻送回大营。
他还说家中只剩老母亲,希望朝廷能将抚恤银送到她手上。
可谢临川拿走军报,却没有返回大营。
他带着周勇的路引逃出边境,将姓名改成周安。
柳如娘一眼便认出他不是自己的丈夫,可他见谢临川周身气度不凡,不像是个普通小卒。
便将错就错,认下了谢临川这个“表哥”。
所以,所谓照顾恩人遗孀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共同编出的谎话。
我望向谢临川。
「周勇救你,是希望你送回军报,挽救剩下的将士。你却拿着他的路引逃命,又和柳如娘狼狈为奸,昧下本该送到他母亲手中的抚恤银?」
「谢临川,你还算是人吗!」
谢临川听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如娘在一旁死死咬着唇。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可怜寡妇”,也会有无法用眼泪掩盖的一日。
大理寺卿命人取下她头上的金簪,作为赃物收缴。
柳如娘挣扎起来。
「这是临川送我的,与抚恤银无关!」
谢临川心疼地护住她。
「不过一根簪子,你们何必这样羞辱她?沈昭,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何连一件首饰都容不下?」
我忍不住笑了。
他到如今都看不清形势吗?
他们俩命都快没了,还在这纠结一根簪子呢。
三日后,有人将一封状纸递进了大理寺。
只是这一次,被告的名字变成了我。
6
状告我的,是曾替归雁铺运送消息的一名商人。
他声称,我这些年为了寻找谢临川,在各州私设耳目,强迫过路商户替我打探消息。
还说我买通官吏、倒卖军籍,手中那些证词全是花银子买来的。
消息传开后,京中很快出现流言。
有人说我因爱生恨,不惜伪造罪证谋害亲夫。
还有人说,谢临川宁愿在边城照顾寡妇也不肯回家,可见我本就不是一个好妻子。
柳如娘在牢中听闻此事,当即哭着向狱卒诉苦。
「姐姐为了抢回临川,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死不足惜,只求她放过临川,他是周勇用命救回来的人。」
第二日开堂,谢临川明显恢复了几分底气。
「沈昭,你现在撤回证词,我可以替你向大理寺求情。你毕竟是我的妻子,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坐牢。」
我让人抬进来十二只木箱。
里面装着归雁铺七年来的全部账册。
我每到一地,都会把线索的来源、付出的银钱和最后结果记录下来。
谁送过消息,谁收过路费,哪一具尸骨在何处发现,全部有据可查。
状告我的商人声称,我曾给他五百两收买证人。
账册上却显示,他确实领过五百两。
那笔钱不是封口费,而是让他将十七具阵亡将士的遗骨运回故乡。
十七户军属同时来到公堂。
其中一位母亲抱着儿子的骨灰坛,跪在我身边。
「沈姑娘没有逼过我们。若不是她,我连儿子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其他账册也被逐一核对。
七年间,我找到二十三名失踪将士,送回六十一具尸骨,查出十四笔被人冒领的抚恤银。
我建立归雁铺,最初确实只为寻找谢临川。
可走过的地方越多,我见到的等待便越多。
有白发苍苍的母亲守着一封报平安的家书,等一个已经战死十年的儿子。
也有孩子根本不记得父亲的模样,还在逢人便问,他是不是快要回家了。
我至少可以让他们知道,自己等的人究竟去了哪里。
大理寺顺着账册继续查下去,反而揪出一批篡改阵亡名册、侵吞抚恤的边军官员。
状告我的商人也很快招供。
是柳如娘藏在边城的表兄给了他银子,承诺只要扳倒我,谢临川脱罪后还会另有重谢。
谢临川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隔着人群看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沈昭,你什么时候会查这些了?」
我笑着合上账册。
「这还要感谢你,毕竟你躲得太好,我若不长些本事,怎么能找到你这只藏了七年的老鼠?」
公堂外响起一片笑声。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旨意。
陛下命大理寺继续沿着归雁铺的账目清查旧案,并让我一同参与。
谢临川想用我的七年执念将我拖下水。
结果却亲手将功绩送到我面前。
7
那日之后,我本以为这俩人会消停一阵。
谁曾想,没几日,京中莫名开始流传起她与谢临川的爱情故事。
大街小巷都在说当初是柳如娘不顾男女之防将他救回家中。
而谢临川为了偿还亡夫恩情,六年如一日照顾她。
这两人本该被世人所不齿,可经过文人墨客的润色。
我这个京中贵女,倒成了欺负苦命鸳鸯的恶人。
柳如娘被带上公堂时,外面甚至有人替她喊冤。
她跪在堂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姐姐出身高贵,瞧不起我这个边城寡妇。可我与临川相依为命六年,早已是夫妻。」
「姐姐若只是想要他,我可以将人还给你,为什么非要毁掉我们?」
说到最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婚书。
「这是临川亲手写给我的。他说无论京城有没有妻子,我都是他心中唯一喜爱之人。」
见我沉默,柳如娘以为终于戳中了我的痛处。
「姐姐找了他七年又如何?这六年里,陪在他身边的人一直是我。」
「他生病时喊的是我的名字,挣到第一笔银子时,也是先给我买了簪子。你守着一个名分又有什么用,他整个人都是我的。」
谢临川却脸色难看,压低声音呵斥她。
「闭嘴!那张婚书只是为了应付邻里,当不得真。」
柳如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显然,她还没有明白,自从她将那张所谓的婚书拿出来后,谢临川身上的罪责便又多了一条。
那便是停妻另娶。
她愣愣地看着他。
六年夫妻,在谢临川需要脱罪时,也可以变成一句当不得真。
我将婚书交给大理寺卿。
上面的官印仍是伪造,写下婚书的时间则证明,他们并非一时情急隐匿身份,而是早有预谋地以假身份生活。
谢临川试图夺回婚书,可刚有动作便被官差按倒在地。
我想,啥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我请周母走上公堂。
老妇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放到柳如娘面前。
那是周勇出征前留下的。
「你说自己对勇儿有情,那为什么拿了他的抚恤银,却六年没有回去祭拜过他?」
「去年我病得下不了床,托人去边城找你。你让人传话,说嫁出去的女人与婆家再无关系。」
柳如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怀念的从来不是亡夫。
而是只有借着亡夫的名声,她才能光明正大的和谢临川苟且。
就连所谓的孤苦无依,也只是她用来绑住谢临川的绳索。
我望着她苍白的脸,慢慢开口。
「谢临川确实选择了你,那又怎么样呢。」
我看着她眼里得意的光一寸寸按下去,声音嘲讽。
「现在京城不都在传你们情比金坚,是一对苦命鸳鸯吗?」
「没关系,很快,你们这对野鸳鸯就要变成死鸳鸯了。」
8
退堂后,我回了一趟沈家祖坟。
沈珏的墓就在父母旁边。
墓碑很干净。
我这些年虽然常年在外,却一直雇人替我照看。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这是沈珏死后,老管家在他枕下找到的。
我不敢看,将它与弟弟的遗物一同锁了七年。
如今打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姐,我不怪你。」
「只是一个真正想回家的人,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抱着那封信哭的不能自已。
原来,弟弟那么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他只是一直怕我伤心难过,才强忍着身体不适,一直没有告诉我。
原来,我曾经那么愚蠢,居然为了谢临川那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害死了这世上唯一和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我在弟弟墓碑前跪了很久,跪到双腿失去知觉。
我将信压在墓碑前。
「沈珏,阿姐错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温声安慰我。
我在墓前坐到傍晚,回城后便向陛下递交了一份奏疏。
归雁铺查出的旧案越来越多,仅凭大理寺临时调派人手,根本无法处理。
我请求成立专门机构,核查失踪将士、战亡名册与抚恤去向。
陛下看完奏疏,反问我为何愿意接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因为我知道,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是什么滋味。」
「至少该让他们知道,自己等的人是死是活,又身在何处。」
半个月后,归雁司正式成立。
我暂领主事之职。
归雁铺原本的商队、驿卒和仵作都被编入其中,各地积压多年的失踪卷宗也被陆续送来。
有人嘲笑我一个京城贵女居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也有人说我对谢临川时爱而不得,这才蓄意报复。
可这些话我一律不予理会。
查清第一批抚恤旧案后,我用追回的赃银建立怀归堂,专门为贫苦军属和伤残将士施药。
牌匾挂起来那日,我将沈珏留下的平安符放进了堂中。
我想弟弟应该也会很喜欢这个地方。
9
谢临川在牢中听说我成了归雁司主事。
接连几日都让狱卒递话,说想见我。
半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消瘦许多,鬓角甚至添了几根白发。
我刚坐下,他便急着解释。
「沈昭,我承认这些年没有回京,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当时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每夜都会梦见鹰嘴峡的尸体。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只是不敢。」
「如娘救过我,又因为丈夫的死无依无靠,我才留在她身边。我们之间更多的是恩义,并没有你想的那些感情。」
可我看着他,却觉得这样的谢临川陌生的可怕。
我好像突然就不记得,自己当年为什么会爱上谢临川。
可他还在自顾自的说下去。
「只要你替我求情,我可以出堂指证如娘。等案子结束,我便与你回沈家。她的余生,我留些银子安置就是。」
就在前几日,他还说柳如娘的丈夫因救他而死,所以他必须照顾她一生。
那时,谢临川恨不得将柳如娘捧到天上去。
可现在出了事,他居然又想卖了柳如娘在我这求一条活路。
我突然就觉得我那七年日日夜夜的寻找,那些支撑着我躺过千山万水的执念太过可笑。
「谢临川,若你对柳如娘始终如一,我说不定还真会高看你一眼,现在的你,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谢临川神情一滞,他急忙握住桌沿,还试图辩解什么。
可我却不想再听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谢临川,其实我从不后悔为了找你散去大半家财,我只是恨我自己,执念太深所以才被你算计,害死了我弟弟,或许我曾经真的将寻找你当做我唯一的支撑,可现在我清醒了」
谢临川眼底终于浮起慌乱。
「你若不救我,往后怎么办?你已经不年轻了,要是我死了,你难不成真的要做个寡妇孤独终老?」
「沈珏生前最挂念你。他若还活着,也不会愿意看你为了赌气毁掉自己的婚姻。」
巴掌落在他脸上时,声音格外清脆。
谢临川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没有资格提他的名字。」
「谢临川,这世上,最没资格提起阿珏名字的人,就是你。」
谢临川却依旧不甘心,他追到栏杆前,语气哀求。
「沈昭,你当真要看着我去死?」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10
我只是没想到谢临川还真能无耻到这个份上。
他竟然推翻了供词,说自己最初确实想回京,是柳如娘以救命之恩要挟,又找人伪造身份,强迫他留在边城。
他将自己形容成一个被恩情困住、处处受人摆布的可怜人。
供词送到柳如娘面前时,她许久没有说话。
第二日开堂,她主动提出交代所有隐情。
官差从边城酒馆的地窖里挖出一只铁盒。
里面装着谢临川这些年写给手下的信。
谢临川看到那只信盒直接发疯,掐着柳如娘的脖子大骂对方是贱人。
柳如娘同样疯癫,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谢临川,你没想到吧,和我柔情蜜意时告诉我的秘密,现在成了你捅向自己的刀!」
士卒立马上前,将两人分开。
我捡起地上的信,越看脸色越黑。
第一封写于我寻找他的第一年,信中说。
「鹰嘴峡之事若被重查,我必死无疑。沈昭已用沈家功勋替我遮掩,只要我一日不出现,她便会继续替我守住秘密。」
第二封是我在全国张贴寻人告示。
「她既然找了我这么多年,便证明她舍不得我。再等几年也无妨,待当年知情者尽数离世,到时我临阵脱逃的事情便无人知晓,到那时我自会回京。」
第三封,正是沈珏病重那一年。
「我听闻,边塞有游商带了一只紫参去京城,你们安排些人,切忌要将沈昭拦下,若是她将沈珏医治好,不来找我了怎么办,还有沈珏活着我就永远没办法继承整个沈家,正好最近如娘不开心,便用这事教训一下沈绍。」
公堂外一片死寂。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疼。
原来谢临川那么早便开始谋划整个沈家。
我的付出不但没有换来怜惜,反倒给了他肆无忌惮伤害我的理由。
谢临川跪在堂下,脸色惨白。
「这些只是我一时糊涂写下的话,不能当真。」
柳如娘忽然笑了。
「谢临川,你真不是个男人,以前我觉得你能为了我舍弃沈昭这样的京城贵女,是因为你勇敢,现在我才发现,你压根就只会躲在女人身后,以前是沈昭现在是我。」
她转向大理寺卿,不仅将谢临川如何找上她,如何让她帮着隐瞒身份的罪证全抖落了个干净。
还交代说,是谢临川向她承诺,等这波风头过去,他便带着她回京城。
到时候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我,那么沈家所有的财产都是他们两个人的。
谢临川恼羞成怒,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分明是你,你这个贱人自己勾引我,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早就回京了!」
柳如娘抓破他的脸。
「是我拦你,还是你自己怕死?你若真想回去,六年里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敢写?」
官差将两人分开。
他们仍在互相咒骂。
大理寺卿命人收好最后一封信,合上卷宗。
这场拖了七年的旧案,终于到了宣判的时候。
11
宣判那日,公堂外站满了人。
谢临川被削除官职,革去军籍,判流放朔北,终身不得赦。
不仅如此,他还需要在鹰嘴峡附近服役,收殓战亡将士的遗骨,修补当年被毁的防线。
柳如娘因窝藏逃兵、伪造户籍和冒领抚恤,同罪流放。
他们名下所有的家产全部查封,用来偿还周母。
听见柳如娘也要流放,谢临川立刻抬头。
「她与我没有真正的夫妻关系,不该随我流放。」
他看似是在替柳如娘说好话,实际上还是想哄骗对方。
柳如娘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了,直接抓起婚书,狠狠砸在他脸上。
「写婚书时你说我是此生唯一的妻子,如今要流放了,我便不是你的家眷了?」
大理寺卿冷冷打断他们。
「无论是不是夫妻,窝藏逃兵与伪造户籍的罪名都不会改变。」
柳如娘瘫坐在地。
谢临川则转头望向我。
恰好此时,和离文书就在这时送到我手上。
谢临川看见文书上的官印,终于失去最后一点镇定。
他挣开官差,跌跌撞撞爬到我面前。
「沈昭,我知道错了。」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也以为无论我做错什么,你最后都会原谅。」
「你再替我求一次情。朔北苦寒,我在那里活不下去。只要你救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有柳如娘。」
我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可每一次只要稍微靠近一点,他便化作光团消失不见。
可现在,再次看到这张脸,却令我无比膈应。
「谢临川,七年前,我已经救过你一次。」
「那时,我拿沈家的功勋替你作保让陛下不追究你,可这却害了我唯一的弟弟。」
我抽回被他抓住的衣角。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谢临川被官差拖走时,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柳如娘跟在另一队囚犯中,也哭着骂谢临川毁了自己一生。
这人直到走出公堂,还在狗咬狗。
流放的第三个月,我收到谢临川送来的第一封信。
他说朔北的风像刀一样,夜里冷得无法入睡。
他每天都要在冻土里挖掘尸骨。
鹰嘴峡死去的人太多,有时挖开一处塌方,下面便是十几具纠缠在一起的遗骸。
他在信中说,直到亲手将那些尸骨分开,他才明白自己当年丢下的不是一串阵亡数字,而是一条条原本可以回家的人命。
他还说想我,求我去看他一眼。
可我却让人原封不动地将那些信退了回去。
我与他之间早没了情分,也不是什么可以互通书信的关系。
另一边的柳如娘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不愿做苦役,几次试图逃走都被抓了回来。
她与谢临川住在相邻的流放营,每次见面都会互相咒骂。
据说谢临川最初还护过她几次。
后来发现她只会拖累自己,便彻底不再理会。
柳如娘曾说过,谢临川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
可一辈子很长,足够他们彼此互相折磨。
归雁司成立后的第三年,我们核实了六百余名失踪将士的下落。
有人战死异乡,有人被俘后病逝,也有人因伤失去记忆,在远离故乡的村庄生活多年。
我无法让弟弟重新活过来。
能做的,只是让其他人不必在亲人与一条虚无的线索之间作出同样的选择。
这一年冬天,归雁司终于找到一名失踪十二年的老兵。
他当年被敌军俘虏,辗转逃回故土,却因为腿伤和失忆,一直困在边境小镇。
我们查清他的身份,将他送回家中。
老兵的母亲已经白发苍苍。
看见儿子的那一刻,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甚至不敢上前。
直到老兵跪下来喊了一声娘,老妇才扑过去抱住他。
哭声传出很远。
我站在院外,没有进去打扰。
随行官员问我,是不是又想起了谢临川。
我摇了摇头。
曾经,我散尽所有,只为寻找一个不愿回家的人。
后来,我用了余生,让真正想回家的人都有路可归。